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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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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和竹子从未去过薛家,她们从卫生院门口往钢材店去,后边就跟随了一伙人。经过镇街的时候,镇街上几乎人人都知道拉布打了元老三,把元老三打坏了,镇政府带灯主任和干事竹子去要找薛家了。于是,他们觉得这会有热闹,就要看热闹。吃喝店的王万年给人讲,那棵老槐树是几万年的老槐树了,那大土场也是历来出怪事。比如,清末年间,镇上土匪周世娃那时势力最旺,他家人常在老槐树上系了秋千荡,有一次他三姨太荡秋千荡到最高时,一用力裤带断了,裤子掉下了,周世娃嫌丢人现眼,一枪就把三姨太从秋千上打了下来。比如,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樱镇是红白势力拉锯地区,共产党的游击队来了,在老槐树上挂过国民党镇长的头,后来国民党的保安队也来了,在大土场上铡过游击队的政委。比如,文化大革命中在那里批斗过镇党委书记,镇党委书记在垒起的两张桌子上晕倒了栽下来,从此瘫在炕上。那是块水土硬的地方,所以一直没人在那里盖房,只有换布说:啥地方还有镇不住的?!他们兄弟俩筑起了院子。王万年给人讲着,有人就说薛家是能镇住这地方的,开了钢材店,生意红火么,而且元家几十年谁惹过,拉布就敢去打他元老三了。有人却也说镇政府能允许这样把人往死里打吗,薛家的水土硬能硬过镇政府?!说什么话的都有,谁的话又都不能肯定,他们就跟随着带灯和竹子,去看热闹。
王万年又说:肯定有热闹。当年老槐树上挂着伪镇长的头,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那头挂着,嘴里还夹着他的生殖器。铡那个政委时,看的人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那政委被按在铡刀下了,在喊:共产党万——,铡刀按下去,头滚在一边了,还说出个岁字。
带灯和竹子到了大土场上,回头见跟随来的人那么多,就大声地说:跟着我们干啥?散去,都散去!人群当然停下来,看着带灯和竹子进了薛家院子,他们又涌过来,站满了大土场。
院子里开着各种各样的花
一进院子,院子里竟然到处是花。沿着院墙根都砌了花坛子,栽种着蔷薇、月季、芍药、鸡冠、美人蕉和蒿子梅,而就在厅房的台阶上,厢房的窗下,又是铁架子搭起三层,层层摆着小花盆,里边不是种着兰草、金菊,就是开着红的紫的黄的粉的颜色的各种各样小瓣子花。竹子一脸的惊讶,刚说出个“耶”,带灯咳嗽了一声,竹子挺直了身子,看见带灯的脸拉得长长的,她也就脸拉长了,张着鼻翼出粗气。
换布在,拉布在,乔虎也在。换布坐在厅房的桌边,桌上的麻将牌还没有收拾,他好像在发脾气,一边训斥着什么一边用手摸麻将牌上的条和饼,忽见带灯和竹子进了院,说:哦,是来了!就从桌上取了那副墨镜戴上,出来招呼。他说:啊主任来了!主任可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检查工作呀,给主任沏茶呀!凳子呢,快把凳子拿来!带灯已经上了厅房的台阶,太阳从屋檐上落下来,就照着她半个身子。带灯说:你兄弟呢?拉布在厅房柜前的木墩上坐着,脚上有脚气,用手使劲在脚趾缝扣,说:在这儿!带灯往厅房里瞅,先是光线暗,没看清,然后就盯着拉布,说:你把人打成那样了,你还在这儿稳稳坐着?拉布说:坐着哩,我不跑。院门口开始有人往里进,进来了就交头接耳,院子里蜂飞来飞去嗡嗡,嘁嘁啾啾人声嘈杂。带灯说:没跑着好,你跟我到镇政府去!拉布说:我不去!带灯说:你必须去!屋子里一下子空气紧张了,院子的声响全都静止,换布就摘了墨镜,给带灯端来茶杯,说:主任,拉布是打了元老三,打人当然不对,可也要看打的是谁,元家兄弟横行乡里,拉布是在替群众出头哩,打了他是让他长个记性,知道天外还有天,人外还有人!竹子说:天是社会主义的天,人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换布见竹子插嘴,一挥手说:甭给我说这话,说这话我比你说得还好!又对带灯说:你看院里来了这么多人,没有不说元老三该挨打,兄弟五个十几年里太嚣张了么,得有人出来教训教训,你听听群众的呼声么。院子里就有了附和声:打得好,早该打了!带灯转过身,说:谁说打得好,站过来我瞧瞧。元老三现在昏迷不醒地要死了,谁给的权利让把人往死里打?!说话的又都闭了嘴,带灯看到谁,谁就往后退,带灯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说想办法平息,倒来这么多人起哄!尚建安你来这儿干啥,你怎么没领着那几个组长?!尚建安说:我是邻居,我不能串串门吗?带灯说:那你张正民也是邻居吗,你咋恁积极的,来煽风点火还嫌没死人吗?!张正民说:死人不死人与我屁事。说着往门外退。带灯说:闲人都出去,让开路来,拉布跟我走!突然,张正民在院门外大喊:又打了!又打起来了!
打的是马连翘
大土场上,张膏药的儿媳也在看热闹,她发现了人群里有半皮店的老板娘王香枝,理发店的刘青萍,就过去和她们说话。张膏药的儿媳问元老三到底被打成怎样了,刘青萍说把元老三往车上抬时她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把衣服都浆了,眼珠子吊着。张膏药的儿媳浑身一哆嗦,说:呀呀,咋下手恁狠的?!要打往屁股上打么,就是打断一条腿还能接的,这眼睛瞎了今辈子不就完了?王香枝说:要说能打的,元老三比拉布能打,但听说元老三在屙屎哩没防顾。刘青萍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元老三把人打惯了,没想最后被人打了,这就像你那公公,治烧伤的自己却被烧死了。张膏药的儿媳正要说话,瞧见马连翘也走了过来,马连翘是头上包了个帕帕仰着脸往薛家的院门口张望。张膏药的儿媳不愿见着马连翘,走到了刘青萍的左边来。王香枝就问马连翘:人送走前还没醒来?马连翘说:谁醒来没醒的?王香枝说:元老三呀。马连翘说:元老三的事我咋能知道?!王香枝也不说了,拉了张膏药的儿媳和刘青萍走到一边去。马连翘便又和别人说话。这当儿有人在放鞭炮,一枚小炮仗溅过来,炮仗皮崩了马连翘的手背,马连翘说:你眼睛哩,往我身上放呀!那人说:咦,你也在这儿?马连翘说:你都在这儿我就不能来?!那人说:你该来,来探探风声,现在带灯主任和换布拉布在院里说事哩,你不去听听?马连翘说:书记镇长不来派个带灯来?她带灯长得漂亮是来给换布拉布耀眼哩还是来敷衍了事做个样子?那人说:马连翘你咋这样说话?马连翘说:我就这样说话!张膏药的儿媳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说话咋就像刀子。马连翘说:你说谁的?张膏药儿媳说:你嚼换布拉布你就嚼换布拉布,你别捎带着带灯主任。马连翘说:我就嚼她带灯了!你算个啥东西呀,干了人家的活拿了人家的钱,人家被打得烂柿子一样了你倒来这儿高兴地放鞭炮哩!张膏药的儿媳说:我哪儿放鞭炮了?马连翘说:你没放鞭炮你不在陈大夫那儿待着跑来干啥?张膏药的儿媳口笨,说不过马连翘,就朝地上唾了一口,转身要走。马连翘却跳近去说:你唾谁?呸地一口唾在张膏药的儿媳脸上,两人手脚并用打了起来。她们先在撕打,众人并不在乎,婆娘们打架能打出个什么呢,只是说:打啥哩打啥哩。并不阻拦。等马连翘採住了张膏药儿媳的头发,竟然採下来一把,还抓住衣领往下扯,扯开了一道口子,众人就看不下去了,把张膏药的儿媳拉开,围住马连翘指责。马连翘说:干啥呀,吃人呀?我知道这儿都是薛家的势力,可我能来,我谁都不怕!众人被激怒,说:知道你不怕,元家兄弟用养着你,你能怕谁?无数的手指指着她,无数口的唾沫唾在她脸上,马连翘终于也怯了,就往外走。但她已经走不出去了,这边把她一推,推到那边,那边把她一推,推到这边,七推八推地,有人拿手在她脸上抹,立即无数的手都往她脸上抹,接着就是在身上抹呀,抓呀,拧呀,瞬间里衣服被扯成条条,两个奶露出来,奶头子也被拧掉了。
带灯和竹子听到院门外吵闹一片,又听说是马连翘被围着打骂,跑出来看时,大土场上的人呼呼散乱,有人开始跑,爬上了附近的猪圈顶上,有人在翻厕所墙,趴上去了又掉下来,然后又跑,再跑到大土场中,紧张得竟站着不动,而已经攀上老槐树上的人在喊:换布拉布,元黑眼来了!
元家兄弟又被撂倒了两个
大土场上一喊元黑眼来了,屋里坐着的拉布立即跳起来去拿那根钢管,钢管上还沾着血,拉布的媳妇用抹布在擦着,拉布拿钢管时把媳妇掀了个屁股蹾,就冲出了厅房门。换布也急了,寻镢头,镢头不在跟前,把靠在门后的顶门杠拿了,又觉得不趁手,从厨房里抄了一把菜刀,跟着冲出去。
院门外已经出现了元黑眼,光着头,只穿了件衬衣,衬衣襟是塞在裤腰里的但没系扣子,大肚皮白花花亮着。他举着一把杀猪刀,喊:拉布,我你妈!就往院门里扑。拉布不等元黑眼刀砍来,钢管就先戳过去,元黑眼一躲闪,钢管又摸着过去,元黑眼就倒在地上,还在喊:拉布,我X你妈!乔虎一直在后院里收拾那些做窗子的钢筋和铝管,前边一动静,拿了一条磨棍出来,见元黑眼倒在院门口,又近去在元黑眼腰里抽了一棍。拉布说:快到院门外!乔虎跑到院门外,元斜眼元老四元老五刚刚到了大土场东北角的厕所粪池边,四人立即开打,刀棍交加,尘土飞扬。先是乔虎力气大,一磨棍打得元斜眼跌进粪池,屎呀尿呀沾了一身,要往出爬,乔虎又来用脚踩元斜眼趴在粪池沿上的手,踩了一下,手没松,再踩一下,手背上的肉没了,手还不松,而乔虎的屁股上挨了一刀。戳乔虎的是元老五,元老五年纪不大,打起来号叫不断,他嗨地一刀戳在乔虎屁股上,乔虎腿闪了一下,元斜眼就势双手扳住乔虎的脚,使劲一拉。本来是要将乔虎也拉倒在粪池里的,乔虎却倒在粪池沿,元老五元老四扑过来压住乔虎,乔虎块头大,双脚乱蹬,竟把元斜眼又蹬倒在粪池里,半会儿没有出头。元老五又嗨的一声刀砍在乔虎的腿肚上,说:挑懒筋,挑了懒筋!元老四拿的是弯嘴镰,就在乔虎脚后跟砍,砍得肉花子血水子乱溅,又一勾一扯,懒筋断了,乔虎惨声地叫。元斜眼从粪池出来,唾着嘴里的屎尿,说:你还知道疼?!拿脚狠踢乔虎嘴,踢得嘴成了猪宣头。元老四说:大哥在院里!先向院里跑,还在门槛外,就见元黑眼倒在地上,黑血流了一摊,叫:大哥!大哥!拉布的钢管就抡过来,两人隔着门框打,钢管和刀叮叮当当响,冒出了火星。带灯和竹子压根儿没想到又一场殴打来得这么快,打得这么恶,要去阻止,已不能近身,就大声呐喊:不要打!谁也不要打!带灯的呐喊谁也不理,或者是双方打红眼了压根儿就没听见。带灯跑到院门口,抱了个花盆就扔到门槛上,想着使拉布和元老四打不成,但花盆哗啦碎在那里,并没影响到他们斗打。带灯再去抱花盆,花盆下是个钢模板,就把钢模板扔了过去,拉布稍一迟疑,元老四已跨进门槛,拉布一弯腰拾了钢模板,挡住了元老四的刀,另一只手里的钢管又把元老四打得退出了门槛。如此三四个来回,元老四一个旋子把钢模板踢开了,自己肩头上已挨了一钢管,还是打进了院门。换布过来用菜刀砍了元老四右胳膊,门外的元斜眼元老五也同时冲进来了,五个人打成了一团,院子里的花一下子七零八落,花架子倒在地上,小花盆到处滚的都是。
元黑眼一被打倒,院子里的来人就都吓呆了,往厅房里厨房里柴草棚里乱钻,钻进去了还觉得不安全,想从院门口逃生,但院门口打得凶,逃不走,就又往后院跑。跑进后院的一些人却害怕打架又殃及到后院,竟然又把厅房后门从外边挂上了锁,厅房里的人就使劲摇门,喊:开门!开门!带灯和竹子不停地喊,没人听,拿着一个脸盆,把脸盆都敲烂了,也没人听,院子里一会儿是三个围着一个打,那一个被打倒了又跳起来打散了三个,一会儿是一个撵着一个,被撵着的人跳上厅房台阶了,抓着花盆砸过去,没砸住,却把墙根盛泔水的瓮砸上了,脏水肆流,将撵的人滑倒,被撵的人二返身过来就是一刀,血喷在墙上如是扇形。到处是花盆瓷片,花瓣漫空飞舞。带灯是急了,跳到了院子中间,再喊:姓元的姓薛的,你们还算是村干部哩,你们敢这样打?!我警告你们,我是政府,我就在这儿,谁要打就从我身上踏过去!话未落,换布忽地扑向元老四,元老四急忙躲闪,便撞倒了带灯,还一脚踩在了带灯的腰里。带灯就势抓住了元老四的后襟,喊:都快拉架!拉架啊!竹子这时在院门口,元老五把拉布打出了院外,竹子就要关院门,喊:拉布你跑!但院门沉重,没关上,拉布又打了进来。听见带灯在喊让拉架,竹子一时赶不到带灯身边,就对着站在墙根的人喊:拉架啊,拉架啊!墙根站着曹老八、牙所的曹九九,王采采的儿子,还有尚建安。曹老八也在喊:拉架啊!拉架啊!却就站着不动,还拿了个簸箕,凡是打架的人经过面前,就把簸箕盖了头。尚建安在说:主任你抱住元老四,我们抱换布!带灯也就说:都快抱人,把他们抱住!她松了抓元老四后襟的手,向前扑了一下,双臂搂住了元老四的一条腿,元老四一时动不了。但尚建安却没有去抱换布,换布见元老四动弹不得,一刀就砍在元老四头上。元老四头一偏,左耳朵就掉了下来,哇哇哇吼了几声,抓起了带灯就甩开去,带灯被甩到厨房台阶上,头上破了一个窟窿,血唰的就流下来。竹子去救带灯,她挡住了换布的路,换布把她往旁边踢,竹子手里没家伙,而且一条胳膊还没彻底好,去提花盆没提起,双手在地上抓,抓着一把花瓣就扔到换布脸上,换布抹眼的时候,她把换布后腰抱住了,冲着尚建安他们说:抱住他们呀,快抱啊!尚建安他们仍是没动。元老四又和拉布打,拉布的腿上被刀割破了裤子,大腿上一条血口子。换布又去帮拉布,后腰被竹子抱着,还在喊:不能再打,不能再打!换布扭身去捂竹子的嘴,竹子咬住了换布的指头,她使劲地咬,感觉到上下牙齿都咬到一起了,换布疼得猛一抽手,才抽脱了。元老四已经把拉布逼到了院墙角,自己却滑了一跤,四脚拉叉地倒在地上,拉布立刻跳过来踩元老四的裆,踩得元老四大声惨叫。元老五就扑了去又把拉布打开,元老五狼一样连声号叫,手里的弯嘴镰抡得呼呼响,拉布近不了身,撒腿往院门外跑。
带灯头撞在台阶上,人就晕了过去,竹子叫喊快去救主任,二猫刚到了院门口,便先跑了过去,还没把带灯扶起,元老五撵拉布,嫌二猫挡了路,说:滚开!二猫说:不敢打了,不敢打了!元老五说:你这条狗!给了二猫一镰,二猫就倒在地上。张膏药的儿媳和王香枝在这时候也跑进来抱起了带灯,拿手捂血窟窿,血从指头缝往外流,就拉长声喊陈大夫。快拿些棉套子!陈大夫一直在大土场上给乔虎包扎腿,看到张膏药的儿媳朝院门口跑,也跟着跑过来,但他跑不动,说:不能用棉套子,用头灰,头发灰能止血消炎!张膏药的儿媳说:哪有头发?尚建安也喊:谁有头发?谁有头发?!他是从窗台上拿来了一把剪刀。被打趴在地上的二猫往起爬,忽地爬起来,就夺了尚建安手里的剪刀,吓得尚建安说:你干啥,干啥?二猫却拿了剪刀到昏迷在地的元老四头上剪头发,剪了没剪够,见元老四裆被踩烂了,趁人不注意也踩了一脚,又到元黑眼头上剪,才发现元黑眼是光头。元黑眼腿断了,眼睛睁着,白花花地瞪二猫,突然伸了手来夺剪刀,二猫吓了一跳,把手上的头发都扔了,拿剪刀就戳元黑眼。带灯终于醒了过来,瞧见二猫在剪头发,说:你甭动!二猫已经把剪刀戳在元黑眼肚子上了,扭身就跑。元黑眼拔出了剪刀,骂道:我记着你!把剪刀朝二猫甩去,剪刀没扎住,却把尚建安的屁股扎了,尚建安抱了个花盆砸向了元黑眼。陈大夫急了,跑进厅房里四处瞅,瞅着箱盖上有一瓶酒,忙拿出来就往带灯头上浇。张膏药的儿媳说:哎,哎?!陈大夫说:酒消毒哩,消毒哩。
带灯在叫:曹老八,曹老八!曹老八搭了个梯子往院墙上爬,说:在哩,我在哩。带灯说:快去叫派出所人,快!曹老八从院墙头翻了下去。
换布从竹子嘴里抽出手后,竹子的嘴里就往外流血,一唾一摊红,她用手去摸嘴,才发现一颗门牙没了。她在地上找牙,爬到院墙头上的还有牙所的曹九九,曹九九说:牙让换布手指头带走了。竹子啊了一声晕了过去。墙头上就有人跳下来,给竹子掐人中。尚建安已站在梯子上也要去墙头,别人往下跳时撞了他一下,他也从梯子上掉下来,就和另外的人去把带灯抬到厅房里,帮着烧头发灰往带灯头上抹。有人不让尚建安插手,说:你闪远,你让主任抱元老四哩,你咋不抱换布?你故意害主任啊?!带灯挥了一下手,不让再怪尚建安,说:这也是报应。
换布撵出了院门口,突然觉得菜刀握不紧,使劲地抖动了一下,才发现手指上还嵌着竹子的门牙。往出拔牙,元老五的镰就挥了过来,换布用左胳膊去挡,左胳膊顿时血喷了出来。换布一猫腰,右手的刀就朝元老五腹部捅去。因为用力过大,刀捅进腹部就不再抽回来,撒腿便跑,跳上了邻居的猪圈墙上,又从猪圈墙跳到邻居家的房顶,手里抓了几页瓦,再从邻居家房顶跑到自家房顶。元老五腹部挨了一刀,踉踉跄跄几步,站住了把腹部的刀抽出来,那么号了一下,手中的刀却断了刀把,又去撵换布,但撵了五步就扑地趴在了地上。
拉布还在和元斜眼在院门外大土场上打着,你把我打倒了,我又把你打倒了,几个来回不分输赢。换布在房顶上要往下掷瓦片,又怕伤着拉布,换布喊:闪开闪开!拉布猛一闪身,一页瓦砸在元斜眼头上,元斜眼立在那里,晃了几晃,身子还没倒下去,血从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本来一只眼斜着看不清楚,又让血糊了,拉布趁势往前乱抡钢管,他伸着头就牛一样撞过去,把拉布撞在地上,再要扑过去,换布的瓦页就三片四片砸下来,元斜眼也抱了头跑了。
元斜眼一跑,拉布翻起身还在寻元家兄弟,但已经没了元家兄弟。换布说:拉布拉布,都收拾了!拉布说:让狗日的来么,看还有谁,让来打嘛!还要去追元斜眼。换布说:不追了,咱走!他从房顶又跳过邻居家房顶,拉布就提了钢管到厕所粪池边去看乔虎。换布也从房顶下来,两人喊乔虎,乔虎昏迷着,拉了起来,一松手,乔虎一摊泥似的扑沓在地上。两人不再管了乔虎,返回院子里进了厅房开柜子取钱,还在怀里揣了几个馍,出门便走。带灯靠着墙要起来,起不来,喊:不能让凶手跑了!堵住,堵住院门口!但院子里的人们是闪开一条路,换布拉布跑掉了。
派出所清查现场
马副镇长安排着把元老三送走之后,带着镇政府一伙职工赶来不久,白毛狗跑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张膏药的儿媳哭着说:你们咋才来?你们咋才来?!马副镇长一看场面,浑身就稀软了,给吴干事说:快扶我坐下。坐下了,说:保护现场,保护现场。派出所的人当然先要追逃跑的人,跑到镇东街村镇中街村和镇西街村,再没发现换布拉布,也没元斜眼的踪影。返回来清查现场,薛家院里院外倒卧着八个人:马连翘被撕烂了全身衣服,胸部血流不止。乔虎被挑了脚懒筋。元黑眼断了双腿。元老四头上肩上胳膊上多处受伤,昏迷不醒。元老五肠子流了出来。二猫大腿拖着。竹子苏醒了,半个脸全肿了。带灯的整个头被包扎着,天旋地转站不起来,还靠坐在墙根。白毛狗就卧在她身边哀声地叫。
马副镇长指挥着镇政府的职工把所有伤者都往镇卫生院送,当然他们卸了薛家厅房门板要抬了带灯先去。带灯不躺门板,让门板抬那些伤重的,张膏药的儿媳就背了她。马副镇长哭丧着脸说:带灯,失塌了,这下天都失塌了!这得给书记镇长赶快汇报,你担当不起了,我也担当不起了!他在身上掏手机,才发现从镇政府出来时就忘了带手机,带灯让在她口袋里掏她的,马副镇长掏出来,手机上全都是血。
凶手们全抓到了
书记和镇长是限天黑前就双双赶回了樱镇。在卫生院里,书记见了元老四元老五和乔虎,见一个就先扇一个耳光。最后在一张病床上见到元黑眼,元黑眼说:书记,换布拉布要我们兄弟死哩。书记踢了他一脚,差点把他踢下床,骂道:你死么!一群狗东西要死就死么还坏我的事?!
第二天的上午,带灯和竹子出了院。竹子被段老师陪着去曹九九的牙所补牙。带灯头还晕,除了红伤外还有脑震荡,但带灯不愿待在卫生院,拿了药片回到综治办的房间里休息。
中午饭时,消息传来:抓住了元斜眼和换布拉布。元斜眼是事后先跑回他家,在他家不能待,戴了个草帽想过河往南山去,还没出村,村里就有了派出所的人在叫喊着抓凶手,他便钻进路边一个麦草垛里,一夜没敢出来。到了天麻麻亮,他只说这时候不会有人,就是有搜寻他的人也会疲劳困乏得去打盹了,刚爬出来再往村外跑,村口都还有人,返身回来经过马连翘家,心想谁也想不到他在马连翘家吧,就从后门的下水眼钻了进去。马连翘的紧邻姓汪,平日和马连翘致气不和,这晚上约了曹老八的媳妇在家打麻将,打了一夜,曹老八的媳妇出来上厕所,似乎看到有人从马连翘家的下水眼里钻了进去,回来说:有贼进了马连翘家。姓汪的说:让贼偷去!第二天上午,姓汪的觉得不对劲,又来问曹老八的媳妇是不是看到贼进了马连翘家,贼是什么样子吗?曹老八媳妇说样子没看清。姓汪的就报告了镇政府的人,马副镇长和三个民警到了马连翘家,元斜眼就被抓住了。换布和拉布原准备往镇街外的路上搭车去县城的,已经拦住了一辆蹦蹦车,又放弃了,掉头上了镇街北面的塬上。经过元天亮家的祖坟,见坟前的四丛兰草长得密密实实,说:没有元天亮,他元家兄弟也不至于恁恶霸!气出在元天亮身上了,就拿脚踩兰草。拉布手里还提着那根钢管,照着墓碑上的元字就砸,砸了三下,虎口都震裂了。两人商量着到大矿区去,大矿区是在外县,那里人多且杂,可以先待一段再看动静,就绕了后坡,拐进七里湾沟,在沟里的石崖下过了一夜。而两人的鞋在打架中全蹬跶烂了,已不能再穿,估摸着赤脚翻莽山已不可能,半早晨就在莽山下又拦住一辆卡车上了山。莽山上的路转十八道弯,过了第十六个弯道了,安然无事,拉布还说:这里没设岗哨?换布说:镇政府和派出所的那些人能干个毬!可车到了第十七道弯,弯道两边都是峭崖,岗哨就设在那里,卡车被拦住检查了。换布就说:人在这儿!伸出手让铐子铐了。
给元天亮的信
后天就白露了,黎明竟然被冷醒来。想着时令的变异,想着你禁不住苦痛一番。我像苇园中的泥塘壮壮地喘息。记得小时候家里请木匠做桌柜时我妈让做个线板儿,那木匠会雕花而在线板上刻了一面线长万丈,一面银针万根。当时我就觉得线长万丈的好。可是,线长万丈必然随着银针万根呵,我颤抖的心就有针刺的痛。那年月里,大人嚷我说:你不听话叫你到时候哭都寻不着地方!而我现在像是应口了。我犯忌了吧。从窗子看灰灰的天上一窝小鸟在胡乱地打旋翻飞;觉得小鸟根本不快乐有想不开的心事直想把羽毛抖散掉才解烦。
昨晚写一问题给你,我就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翻手机来看没有答案,我倒绽开一个喜。今天本来是什么都不想干的,也不想说话,可一个人躺在床上了手却不自禁地在枕头下摸书,说摸出什么就读什么吧,摸出的竟然还是你的书。读着读着,心发痛喉咙发紧,在我合上书时闪见你是一张照片,就在那封面上气宇轩昂,我又恍然放松了。是的,你是学者是领导,而谁又说过圣贤庸行的话,所以我总觉得我和你在厮跟着,成了你的秘书、书童,或是你窗台上养着的一盆花草,或是卧在门后桌前的小狗小猫。山风吹动草木叹息,太阳西沉,浸淫在火云里如在炉里,白鹭成行,燕子列队,我的心惜花别绿地想你,像是有个电磁波招引,像是有多深的渊源像是曾被生生剥离被硬硬斩断的奇冤不甘而到了今生的相逢。但我真感到了我的无力和无聊,你会写文章的路数,猎人会捕兽的技巧,我有什么呀,有摘山果的办法和与村案老伙计们的肆意说笑?你在经天纬地盛大着你的事业,而我是鱼,我把我的坟墓建在人的腹中。很好,我知道你生活得很好,你知道我能生活得好,这就足了么!一朵云也是太阳的护士,一片绿叶也彰显树的生机,于是,我就对着照片的你说:咱们去山上玩啊,我是我的小鸟,该在枝头歌唱对你的感念和你给予的机遇与怜惜,我是你的肋骨,我去晒太阳多了你也不缺钙了。我骑摩托咱们到了日丽风惠的小山沟,仰头沟脑只见天蓝得沁人心肺,山坡干净得像刚当婆婆的半老女人的对襟袄一尘不沾。青翠的散柏,褪白的蘑菇,招摇的白苇,猛然跳过的松鼠。左边的山峦随手画个圆就把几户人家圈在里边。我走向那个石墙石瓦的小寨,也就那七户人家,寨子口有一座土地庙上写着金炉不断千年火,百姓常明万岁灯。我看见各家院里墙头上疙瘩成行成串挂着的柿饼,蔓菁,南瓜。我又走上那个一辈子都呻吟的碾滚碾盘上,看沟外的山一层一层,我知道我回的时候像下梯子一样一节一节就下去了,白云能看到我在沟底像块石头。啊就在沟底里,水畦里未被拔去辣椒秆上还有着辣椒,朝天蹶身,红若灯焰。残存于枝头的蛋柿是留给乌鸦的,乌鸦还没啄食,它一颗颗如鬼精的眼在瞪着。路边的山菊这是一种紫颜色的,到现在还繁密无比,让风裹带了它的苦药味。我看见黄柏草的穗絮像眉目一样,向你那是草类的精灵吗?问你溪水里突然冒出的鱼头在吹泡那能不能说昂首向天鱼亦龙呀?!我说山弯那边有人给老人过寿给新生儿过满月咱去上礼吧。我踏实地捋着山菊真想做一个菊花枕头或菊花褥子给你,就停下来痴痴地想你也能这时记起我吗?一时觉得腿上有点肉动,嘿嘿,你心里正也有我,天在给我说。这时刘慧芹给我电话说你闷了就来我这儿吧,你拿上你的埙,我爱听你吹埙。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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