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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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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鞋就拿石头砸后跟,一个老汉竟又冲着她吵。老汉说:你吃粮食哪来的?竹子说:买的。老汉说:不是老百姓种你吃啥?竹子说:反正不吃你种的!老汉唾了竹子一口。忽然有人喊:书记来了!书记来了!竹子擦脸上的浓痰,眉毛上的痰擦不净,看见果然是书记来了。
书记是穿着西服走了过来,他的身后是派出所长和五个民警,但书记的手向着他们往下按了按,所长和民警站住不动了,书记单独走过来,他走得不着急。现场所有的人瞬间里安静了。书记说:干啥哩,干啥哩,怎么回事?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是路过这里了才来问的。村民一下子声浪又起,拥过来七嘴八舌给书记说事,白仁宝横在书记和村民之间,大声说:要打书记吗,看谁敢动一指头!书记说:白主任,不要拦,要相信群众,群众有什么问题就给我说。慢慢说,一个一个说。就有三个人出来给书记说,第一个话说不清楚,第二个又说,又说得结结巴巴,第三个就说:我来说!书记说:你是不是叫田双仓?田双仓被马副镇长和两个干事扼在不远的一棵树下,田双仓听见了书记说他的名,就叫道:我是田双仓!书记这才看清了蹲着的田双仓,田双仓是个麻脸。书记说:站起来说!田双仓说:站起来裤子就溜了!书记说:你说!田双仓就说了他如何制止铲豆禾苗,但制止不了,村里人才起了吼声,而镇长他们如何打骂群众,竟然给他撒胡椒面,扭他胳膊,还抽了他的裤带反绑了他的双手。书记说:有这事?田双仓就站起来,双手果然绑在背后,裤子便溜下来,里面没穿裤衩,他又蹲下了。书记说:怎么把人家绑了?解开,解开!侯干事去解,田双仓却说:让镇长解,他下令绑我,他解!镇长脸色不好看。书记说:侯干事解!侯干事重新解,田双仓说:有本事你绑呀,你解啥哩?!侯干事在解的时候故意把裤带又勒紧了一下,田双仓又在喊:书记,书记!书记已经不再现了,在给村民喊话: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政府就要为人民群众谋利益,这里边有全局利益和局部利益,少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同意见。但是,群众的各种意见我们都要认真听取,符合全局利益的我们要坚持,得给群众讲明道理,不符合全局利益的我们要反对,得给群众消除误解。今天这事让我碰上,我可以作主,也就决定两条给大家宣布:一、这地还得占,这路还得修,原则大事上不允许谁阻拦和破坏,否则就依法惩处,绝不含糊和手软,在这一点上没有丝毫的通融和改变,也不可能通融和改变!二、鉴于豆禾苗长这么高了,毁了也可惜,我可以给大工厂那边谈,先建桥,等豆禾成熟收割了再筑路。书记宣布完了,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村民们都没吭声。书记说:没什么意见了,那施工队就撤,大家就散。施工队就把铲车掉头开走了,村民有的散了,但田双仓还坐在地上,说他胳膊疼。书记就高声给远处的派出所长喊:田双仓胳膊疼,你们把他扶送回去揉揉。说完转身先离开,西服扣子解开了,张着风,像是两扇翅膀。而田双仓忽地站起来,说:我胳膊想断呀,让所长揉?!离开地走了。
这个中午,镇政府伙房特意做了一大锅烩菜,里边有肉片子,有烙豆腐,还有排骨和丸子。镇长的脸一直苦愁着,书记便拍拍他的肩说:你给大家讲,这顿饭全部免费,慰劳大家!给镇长碗里多夹了三片肉。
竹子端了碗不动筷子,带灯问:咋不吃?竹子说:唾我一脸,我想着就恶心了。带灯忍不住笑,翟干事偏要说那老汉的痰稠得很,唾竹子的额颅,从眉毛上往下吊线儿。说得竹子放下碗,他倒把碗里肉片子夹走了,又给带灯说:美女你今天很勇敢!带灯说:他们围攻镇长,你们都不动么。翟干事低声说:如果惹下事了,领导说你千万得扛住,说是你个人行为一时冲动,就把咱牺牲了。带灯说:我不怕么,我和群众关系好,不会把我怎样。你们当然不敢上去了,平日里却害怕着挨砖哩!
镇党政办发出通知
又到了每年党建工作检查时间,镇党政办发出通知。
各村寨干部,各包干干部:党建村寨检查组于本月十二日到樱镇,为了迎接这次检查,各村寨务必做好以下几点。一、村寨支部整洁活动室,挂好党员活动室牌子。没有活动室的或活动室做它用的,立即新建和恢复,蓝漆门窗,白石灰刷墙,屋顶上插党旗。二、中堂上必须贴上党徽,不能有灰尘絮子和蜘蛛网。会桌上摆放整理好的档案资料,硬皮装订,写清名称,贴上编号。也可以置一大茶壶,若干茶碗,以示经常有学习活动。三、各村寨包干干部和村支书不得外出,座机有人守,手机不能关,保持通信畅通。四、各村寨提前组织党员进行检查教育,对随时随地被检查时做好可能问及的问题的准备。一旦发现检查组入村,及时向镇党政办报告。五、活动室内和村寨显眼的墙上要有党建标语。新的标语是:加强党的自身建设,巩固党的执政地位,强化争先意识,提高服务效能,推行村务公开,扩大基层民主,全面提高党员综合素质,切实发挥党员表率作用。
给元天亮的信
这几天总是厌烦,自己想把自己的皮囊像土坷垃一样被摔碎在石上。我的心像狡黠的狐一样,无可奈何地蹲在山头贪婪地吮吸朝阳曙光霞红,然而太阳起来就慌张逃遁。狐狸的皮毛让生活人群中的庸陋者在阳光下炫富耀贵,而狐狸是那样地无存身之地,异类杀之而后快再取它的皮毛,是自己害的自己吗?
我总爱和你说话说呀说呀把我都掉球了。你不会烦镇干部吧,我也自觉凉气。但现实又是咱们交流的重要部分啊。我午后再收一包材料,包括镇党政办的各种工作文件邮给你。
我是不想让某种生活方式成为生存惯性的,因为我要能随时地跳出来。但是我对你想念情感总如岩下的泉一样,滴滴点点很快汪出一潭,舀去又来,无有止境。每次我都依依惜别地觉得为自己觅到了出路,谁知道每次还是恍恍惚惚如困兽八面突围。我昨天早上想象咱们在山后有个石屋草房,然后在梁峁上搭火取暖,烤柿子红薯吃。住处越简陋拥有的越繁华吗,心放下越多和天才能越亲近吗,树木贪婪的叶子罩住私心的果子,树就进不了云天,而你是我的云天。曾经梦见你和我走在梯田畔沿上,我拿个印章,印章没有刻,还是个章坯子,你手里边给我写行小字。至今想我从来没有过印章的概念和用途呀,然而这梦里的事实让我知道了我还有印章是你给我造就的。我的命运像有一顶黄络伞行运也许别人看不见。
梦和现实总是天壤之别,像我和你的情感越来越亲近而脚步应该越来越背离。我是万万不能也不会走进你的生活,而冥冥之中也许狐在山的深处龙在水的深处,我们都在云的深处就云蒸霞蔚亦苦亦乐地思念。
觉得我想画画了,也应该画画了,因为总想和你说话是说不完的话,也就是写不完的话,但如果像你一样我也刁空去写作,那我难以胜任。写作要有伤感,要忧郁,有苦味,而我好像没有,我总是像蜜蜂一样见花就是甜蜜,虽然有时也感慨也苦恼也无奈,一头的雾水,可还是像啃甘蔗一样嚼嚼仍是甜的。所以我想画画而且自信能画得好。我没有丁点画技,画并不完全在于笔墨而在于宣泄和想象,我的画肯定是理想缥缈柔软好看愉心悦意的,实际上不是浪漫是你我的现实表达。我总是心里有好多话给你说又说不尽,如同哑巴手语不完全表达我的心,我的画画你不会笑话吧。
行贿
带灯去毛林家一趟,担心着毛林家苞谷地里施了肥没有,苞谷根上壅了土没有。幸好毛林的媳妇和女儿勤快,又雇了杨二猫,责任田里的庄稼还都可以。毛林脸色寡白,跪在地头拔草,招呼二猫把水罐子提来给带灯喝。二猫在地的那头锄地壅土,地沿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开大音量,播的是秦腔戏,听见喊声跑了来,眯眼睛给带灯笑。带灯说:还听戏呀,会享受!二猫说:听着干活不累么。他光着膀子,胳膊上被苞谷叶子划出一道道红印,又汗津津的,带灯说:疼不疼?二猫说:疼倒可以,火辣辣地烧。带灯说:你咋又在这?二猫说:我山里就那点地,两下就干完了,没事在镇街晃,毛林让帮他,我就帮了。又加了一句:王后生也忙他地里活,没异样。带灯也不指望他监视王后生了,因为王后生煽火张膏药上访的事,事后二猫丁点儿都不知道,连毛林也不知道。带灯说:他一天给你多少钱?二猫说:没钱。带灯说:没钱你能干活?二猫说:我饭量大,每顿多吃两个馍就不亏了。带灯悄声说:不是吧,是看中人家女儿啦?二猫脸彤红,偷看毛林的女儿一眼,没想毛林女儿正抬了头往这边看,二猫立即掉过脸,说:天咋这热的,你喝水啊!
带灯并没有帮毛林干活,看见了二猫想起了东岔沟村的十三个妇女,不知她们的病吃了药好些没,秋庄稼又怎么样?就转身去广仁堂见陈大夫,谋算着又要去东岔沟村的时候,再带些什么中药。
带灯从毛林家地里往西走了一里,在河岸的转弯处,竟然就看见了陈大夫,陈大夫在帮张膏药儿媳锄地哩。但是,陈大夫明明也看见了她,却把草帽往下拉拉,提着锄往弯地那头去。带灯问张膏药儿媳:请陈大夫锄地了?张膏药儿媳说:他肯帮人。带灯说:他要真肯帮你,应该让你去广仁堂当个下手。张膏药儿媳说:那使不得,人家挣钱不容易,我去分人家钱?给了带灯一小把子芫荽,是她在苞谷行里套种的,芫荽没切碎,味道就重得呛鼻子。带灯收了芫荽,高声喊:陈大夫!陈大夫始终在耳朵聋,没回应也没过来。带灯笑了笑,回到镇政府。
竹子见带灯拿回来了芫荽,喜欢地说:你咋知道今天我突然想吃芫荽?!带灯说:送领导的。竹子说:也学会巴结了?带灯说:该巴结还得巴结么。就拿了芫荽去了书记办公室,镇长也在。
书记说:哦,带灯给我送芫荽了?!镇长说:你小气呀带灯,你给书记要拿就拿张画么,拿一把子芫荽!书记说:这就好,礼轻人意重,何况这是带灯送的!带灯说:还不是我送的,是东岔沟村那十三个妇女拿给我,要我一定送书记炒了夹馍吃。书记说:有群众牵挂这多好。带灯说:她们给我说,矽肺病鉴定的事有没有着落,我说不急么,总会解决的。书记说:那事还没解决?镇长说:我给有关部门打了招呼,都口头应称得好,就是没结果,这一段日子事情忙乱,也没再催问。带灯说:再迟迟没结果,王后生又去煽风点火,我担心她们集体上访。书记说:一定要防止集体上访,尤其在党建工作检查期间。就对镇长说:大工厂的基建总算摆顺了,下来还得抓抓这事,你以樱镇党政名义起草个报告给县委,我也签上名,你再到县上专门跑跑。
过后,镇长给带灯说:你行,拿一把子烂芫荽就把事办了!带灯说:我可不是故意将你呀,把事情说严重些,书记才重视。镇长说:可你这在牺牲我么。带灯说:这不是在牺牲,在利用。利用别人和让别人利用着,这事才能办成也各自才有价值么。这次又得劳苦你往县上跑了。镇长说:反正擦屁股的事都是我。带灯说:我给一张画,分文不取,你到县上了还可以跑跑你个人的事么。
带灯真的把一张重彩牡丹图给了镇长。
六月十八日这天
但是,镇长去了一趟县城,带回来的消息是疾控中心答应给做鉴定,却因该中心近期中层干部调整,需要往后缓,让樱镇等候通知。带灯发牢骚这是什么单位呀,干部调整就可以耽误工作,那一天三餐他们能少吃一顿吗?情绪不高,所以当书记通知她参加县年度妇女工作会议,她开口就说她不去。书记说:一定得去,还得给你个任务把个人先进和镇先进给我弄回来!带灯只好去了,去的时候听马副镇长主意,拿了十五斤上等红薯粉条,樱镇老君河村的红薯粉条在全县有名。
带灯以前参加过妇女工作会,办会的负责人也认识,就把十五斤红薯粉条给了人家。六月十八日开会,会期一天,上午听领导报告,下午领奖,果然就弄到了两块奖状。会一完,带灯没打算回樱镇,刚在宾馆开了房间要住上一夜洗个澡的,白仁宝给她打电话,说贾有富失控了,可能在县上上访,要她在县城寻找,一旦找到立即通知他,他派人派车往回接。带灯一下子生气了,咔地关了手机,还把手机扔到了床上去。但扔过了,又拾起来开了机,电话再响起来,白仁宝说:镇政府之所以给大家配了手机,就是保障二十四小时联系畅通,你为什么关机?带灯说:我是来开会的,也安宁不了!白仁宝说:就是因为你在县上,才让你寻找的。
带灯说:我不找!白仁宝说:我指挥不动你吗,这是书记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带灯说:贾有富不可能上访,就是上访他也不可能到县上去,咱要么疲沓得像老牛皮,要么就见风就是雨,别自己吓自己了!白仁宝说:中午书记因别的事给县法院一个熟人打电话,那熟人说了贾有富去了法院,法院认为当初村镇处理意见没盖章无效,贾有富回去盖了章,法院又认为在调解期不应当加章,贾有富就在法院又哭又闹,被法院人拉出了门。书记听了以后感到事情严重,贾有富可能要上访,才让你在县城寻找的。带灯说:贾有富去了法院那就属于法院管的事了,与上访无关,不存在失控不失控,即便他失控了,就一定是要上访吗?白仁宝说:万一上访了呢?书记说了,谁都可以失控,镇西街村的上访者不能失控,因为镇东街村是市组织部对口扶贫村。万一贾有富去上访了,书记怎么给县组织部交代,县组织部又怎么给市组织部交代?带灯说:好吧,寻找就寻找。
带灯并没有寻找贾有富,她在宾馆里洗完澡,就在床上睡去了。
贾有富是镇东街村人,多年来为门前的一块通道和邻居闹别扭,村里调解不通,带灯去处理,认定那块通道归贾有富,但邻居偏还在通道上堆放木料和柴草,贾有富再闹,带灯再去处理,勒令邻居清除了通道。而上个月,邻居又在通道上要盖房,贾有富拦不住,又一次要带灯严惩邻居,带灯说你干脆去法院告状吧,调解不了,让法去治他。贾有富也就把邻居告到了法院。
一觉醒来,带灯给白仁宝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只说派个车来,然后她去饭馆里吃饭,吃了饭,车来了,坐车直接到了镇东街村贾有富家。
果然如带灯所料,贾有富在家,问他几时回来的?说是刚回来吃了饭,问今天去县法院了?说是去了。问上午去的县法院怎么才回来?说他到孩子舅家去了,孩子舅是老师,能给他请主意。说完就又给带灯哭诉他的冤情。带灯当下让贾有富上车,又去敲邻居王成祖家门,王成祖已经睡了,叫起来也让上车,就一并拉到镇政府,叫喊着书记和镇长当面锣对面鼓地解决纠纷。
直到天亮,达成了协议:一、通道归属贾有富。二、给王成祖补三百元,拆除新建的房基。鉴于王成祖家房子小,批准给一份宅基地,另建新房。
协议三方都签了字,贾有富和王成祖走后,书记要看带灯带回来的奖状,一边看一边说:六月十八日,啊今天是个好日子!带灯说:十八日过了,现在是十九日。
大摊饼
栎峪寨的牛花花是个见面熟,才认识了带灯和竹子三天,就张罗去她家吃煎饼。牛花花身子不周正,胯大,腿有些罗圈,但搬凳子呀冲蜂蜜水呀又从墙上摘了相框让瞧她年轻时还是养猪模范哩,像兔子一样,忽地跑过来,忽地跑过去。竹子问你有几个孩子,她说先后生了六个,成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她把儿念作如。笑着说:总得要有个如呀,到第六个,还想个如哩,来的是女的,夜里做梦四个女娃咬我腿,就没敢再把她煮到尿桶去!她家有五间房,五檩四椽,一明两暗,在全寨子里算是最好的家,竹子就感叹墙都是石头墙,砌得多平整呀!她搭梯子去门楼的小窗口里摸核桃,却一把摸出条蛇来,吓得带灯竹子都叫了一声,她顺手把蛇扔出了院墙外,没事似的下来,说:这石头都是我和他爹从沟里背上来的!
她在院子里支了灶,灶上安的不是锅,是一面光油油的大石板,然后在面盆里搅面糊糊,搅了十遍八遍,放进椒叶末了,再搅十遍八遍,面糊糊就倒在石板上用刮板子摊匀。一面煎黄了,又煎另一面,翻饼子就像摔衣裳。带灯和竹子吃过煎饼,但没吃过这么大的煎饼,也没见过这样的煎法。她说:吃呀吃呀,麦收毕了要补大地的,讲究的就是吃这大圆饼,早就该让你们吃了,可那时还不认识么!
书记和镇长的小车
原本樱镇备了一辆小车,是书记使用的,大工厂基建后,大工厂给了书记一辆日本进口车,旧车就退下来让了镇长。镇政府大院里从此有了两辆小车,常一左一右停在那两层办公楼的正门口,摆得很正,很威风。
一天,竹子悄悄给带灯说:你注意了没?以前书记车停在左边,镇长车停在右边,现在有好多次了,我发现镇长车来得早停在左边了,书记车就正门口停下堵了门口路。带灯说:你咋注意这些,看着领导有车,小心眼不服气啦?竹子说:我觉得这里边还复杂哩。带灯点了一根纸烟,却说:这话你埋在肚里!
竹子指责自己
施工队南方人多,樱镇开始流传那些人啥都吃的,没有啥不能吃的,于是王后生就卖给过他们蛇,二猫和王采采的儿子卖给过他们锦鸡,果子狸,甚至竹老鼠和麻雀。河滩里淘沙,形成了一个一个大的水坑,水坑里也有了鱼,元家兄弟捉了鲤鱼、胡子鱼、红斑鱼,也拿去大工厂施工队卖。竹子知道了,就去了河滩拿鱼,她拿鱼就是不给钱,还让把鱼用柳条儿拴好能使她拿手提着。元黑眼说:镇政府人么,爱吃就来拿,吃了鱼气色好,我们眼睛看了能受活也好呀!
竹子提回来的是一尺长的胡子鱼和两寸宽的小鲫鱼,和带灯到镇街烧烤摊上付钱加工。竹子几乎天天去弄一条两条,带灯就刮鳞剖肚,而带灯实在是拾掇烦了也吃腻了,却不能说。竹子也开始不吃了,就图个耍。
竹子突然对带灯说:我有五个弱点要克服哩。带灯说:弄了些鱼,认识到自己爱占便宜啦?竹子说:偏去弄他元黑眼的鱼,就是要针对性地克服弱点的。带灯问啥弱点,竹子说一是心胸狭窄心眼小,二是脾气大又窝在肚里,三是自控能力差,四是慌慌坐不住,五是最主要的,是本质柔软不狠。她说:我得是不缺人性善良,缺恨?带灯说:是不是还记恨那老汉唾了你一脸?你也唾他一脸就不柔软啦?!你咋狠呀,披张镇政府的皮,张口就骂,动手打人,是人见人怕的马王爷,无常鬼,老虎的屁股还是蝎子尾?!竹子没想到带灯会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说: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十句,我就没有你这恨劲么。带灯自己也笑了,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恨?竹子说:我不说了。带灯说:瞧瞧,你还说要克服你的柔软性,问你一句话又都不说了?!竹子说:我也是矛盾么。带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给你一句话,这话是元天亮在书上说的,他说改变自己不能适应的,适应自己不能改变的。咱在镇上,干的又是综治办的工作,咱们无法躲避邪恶,但咱们还是要善,善对那些可怜的农民,善对那些可恶的上访者,善或许得不到回报,但可以找到安慰。又说:今天怎么给我说这话,和段老师闹别扭了,情绪不好?竹子说:这倒没有。你的话我记着,可我总觉得咱们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咱们的工作目的,咱们的理想就以大局呀以党的利益呀以政府的影响呀为名义来满足自己的自负心理?
竹子一说完,带灯怔了一下,拿眼睛直直地看起了竹子。竹子说:你看我?带灯说:是吗?竹子说:我觉得是。带灯说:哦,或许也是吧。
给元天亮的信
巷子对面的老阚家给孩子过满月,请了大院许多人去吃酒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安静,胡乱地翻开你一本书,双脚搭床边吃包山楂片儿,思想从窗子飘出去了,突然见杨树的一枝随风扑搭来惊觉是你来了。这几天心有些乱,乱得像长了草。在县上开会时买了一本杂志,看到一篇生了气,什么家庭里冷暴力热暴力的,让我想着自己的悲哀。但我又想起农民在挑豆子时常会把一粒豆子放到好的一边也行放到不好的一边也行。这如同我的婚姻。为什么我还把自己放到好的一边呢?这样一想我就不大生气了。在这个世上人人都不容易,为什么都不想对方特别是男人安身立命的艰苦辛劳和本身的光芒?常说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么能拍响的也许是两个三个多个巴掌,而让一个人承担过错和罪责是不公平的。所以就过着吧。我有爱的能力而没有打扫卫生的力量和设计吗?千万把自己从垃圾里拯救出来,只需要站起来的力量么。本想多过几天再给你写个啥,像泉水聚几日了澄澈深度,谁知我的思想不停游荡。偶尔闪过念头,觉得死是美好的字眼儿么,就是彻底解脱和永恒得到的两个概念,我当然是后者,而我先活着就想到了树。树是最默然又最喧然,树能在春夏秋冬阳光雨露寒冷温热生芽发绿,开花结果,其各色各香各味各形的花花果果,枝枝叶叶是树对日月山水感应的显现。树木的好形象在等谁呢,自己心里知道,而我的心对着蓝天丽日清风明月高山流水以美好的感觉想念心仪的人,却不能显现只有默默忍受。我向树去学习呀,把内心美丽情愫长成叶开成花结成果,像树一样存活,一年一年,一季一季,一天一天,去生轮圈。平静的人华丽的心。
我昨下午靠在镇西石桥栏上看望溜溜风里雪亮的夕阳吃力地不想落下,我在想去抱它入怀成就一个永恒。我看着树上瑟瑟发抖又不愿落下的绿叶,我看见镜样的天边飘忽而至的精巧的云书,我应该识别字样,昨晚梦中温暖的一夜,梦中和你走来走去,镇政府在熬大锅草药说谁想干什么行当看你挑哪种草药,我让你给我挑选,你给我捞了金银花。我给你吃黄米馍,一夜的酒乐高兴。我很想念你但我一定要稳好自己。如果我此生一定要忍受刻骨的相思,那一定是我前世欠你的。让我的思念澎湃山地的沟沟凹凹,弥补我们欠缺的山地真气。
在甜井寨
甜井寨的老伙计叫赵心,给带灯打电话,说她是借了进山来收树皮人的手机给带灯打电话,手机在山梁上才有信号。她说在坡上兴高采烈地见到了一架五味子,现在正摘着,让带灯去吃去拿。带灯很高兴,回答当天去,还叮咛:有许瓜吗,如果发现了许瓜,摘一些,尽量捡熟透了的摘。
竹子不知道什么是许瓜,想象着是西瓜或甜瓜的样子吧,带灯说你来山里这些年了没吃过许瓜?许瓜不大,像小孩拳头,往往一蓬藤蔓上只结三四个。许瓜要熟了就会裂开,像蒸馍时馍炸开,没裂开的许瓜不能吃。炸裂开的许瓜里肉是白的,籽是黑的,水分少却酸甜有味。竹子见带灯心情很好,就故意要带灯给她说赵心的事,带灯却说起了赵心的爹,说:那老汉有意思,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赵心的爹在寨上办了个代销店,寨上人就叫他赵代销。赵代销爱唱戏,自拉自唱,走路荷锄拍屁股唱,下地回来后向孩子弹舌都有节奏。他爱鸟,也对鸟弹舌。他年轻时曾经睡着了把一个半岁的男孩用脚压死了,他说他今生没有男孩不亏,再不要了,谁给也不要,让自己遭报应。他对赵心从小娇惯,赵心想吃代销店的糖,他就自编些谜语让赵心猜,猜对了给一颗,猜对了半个用牙把糖咬一半。他总嫌赵心妈说话太冲,赵心妈却偏和他反着干,他给赵心梳头发,不把唾沫唾上去梳,把梳子齿抹上油,说:你妈给你梳头像在按犯人。赵心嫌她妈啰嗦,还打她,说她妈是妖怪,他说:不是妖怪,是树精,是崖畔上那棵皂角树变的,浑身都是硬刺,但能结皂角。那时候赵心家卖皂角比卖鸡蛋赚的钱多。
赵代销去世时赵心还小,那个晚上,赵心还睡在赵代销的脚头,睡时他还让赵心写字,说把字写好,将来到瓦房寨当个老师。那时候赵心并不知道村长不让她家办代销了,要给寨里一位在瓦房寨教书的人的老婆办,她爹气得肚子像鼓,敲着嘭嘭响。赵心当然还要糖,他给了一颗,然后拍拍手说没了,鸡叫狗咬的啥都没有了。这一夜,赵心醒了叫爹点灯,谁知一喊一摸爹不行了,去下屋喊她妈,她妈上来,忙到七里路外的村里叫医生,医生来按按赵代销的肚子,长叹一声说:老哥,想吃啥吃啥。赵代销就给赵心说:我给我娃留啥呀?当天下午,他拄了一根棍偷偷到了山下的大路上,看着一辆蹦蹦车来了,又看着蹦蹦车过去,再看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来了,又看着手扶拖拉机过去,而一辆汽车来了,他从路这边往路那边走,走到路中间跌了一跤,汽车把他撞死了。事后,给赵心家赔偿了三万元。
带灯说着老伙计家的故事,竹子先还听得蛮兴趣,后来心里就沉起来,她不再逼着问,带灯也不说了,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山路。到了甜井寨,赵心已经把那一架五味子摘了回来,立在门前迎接了她们。别的地方五味子早都没了,甜井寨高山上五味子一直要到秋后都收不退的,赵心摘的时候是连着枝股一节一节折下来,五味子红得像珊瑚珠。带灯喜欢吃,竹子则嫌酸,赵心说:你再吃吃,后味甜呢。竹子又吃了一把还是酸,把三个许瓜吃了两个。
带灯说:好吃吧?竹子说:好吃。带灯说:来一趟值得吧?竹子说:为吃几口山果跑了半天腿。带灯说:这贵族呀!竹子说:还贵族呀?!带灯说:为一口鲜谁能跑这么远,能跑这么远谁能有这闲功夫,有闲功夫谁又能有这兴致?笑得竹子说:是贵族,樱镇上最大的贵族。带灯也笑了,说:你以为我是欠吃那一口吗,老伙计就是这样才慢慢交上的。就对赵心说:吃了你的山果,总得给你干些活吧。赵心说:我想也是,那就跟我摘花椒去!
屋后的黄沙梁上有花椒树。三人一转到屋后,带灯就吆喝屋后坡上的青棡桦栎树皮都剥削了难看不难看?!剥削树皮是因为外地常有人来收购树皮,收购去了加工车轮胎,下脚料还可以再加工木地板,一斤八毛钱的。镇政府每年都宣传禁止剥削树皮,但从来是说说,或者在各村寨的墙上贴一张告示,再也没人追究。赵心说:我就担心你来了要说我,你果然说我,你眼睛像锥子!带灯说:树皮剥削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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