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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衰破格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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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能让她呆多久呢?”

这多么象是他自己思想的回响,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多久?他不知道。他将不得不问问巡航飞船的计算机。每艘急救飞船另外配给了一些极少量的燃料,以补偿大气层内的不利条件。这部份燃料暂时正被较少量地消耗着。计算机的记忆库仍然保存着关于急救飞船飞行航线的所有资料;这种资料只有等到急救飞船到达目的地之后才会被抹去。他只要向计算机提供一些新的资料:姑娘的体重和他减速到0.10的确切时间,就可以得到姑娘问话的回答。

“巴顿。”正当他开口要呼叫星尘号的时候,通话器突然传来司令官德尔哈特的声音。“我和档案室核对了一下,看来你还没有报告完毕。你减速了吗?”

显然,司令官明白巴顿的一片恻隐之心。

“我正以0.1减速”他回答说。“我在17∶50中断减速,姑娘的重量是110磅。只要计算机许可,我愿意保持0.1。是否请你问问他们?”

一位急救飞船驾驶员对计算机为他制订的航线或者减速程度擅自更动是不符合规章制度的;然而,司令官对此却一字不提,也不询问原由。他没有必要问。身为星座巡航飞船的司令官,他决没有失去理智,决没有丧失对人情的理解。他仅仅说:“我会把问题输入计算机的。”

通话器哑然无声了。巴顿和姑娘等待着,两个人都一声不吭。他们不必久等,计算机是一问就答的。新的情况将输入第一记忆库的钢肚,电流脉冲随带着信息通过复杂的线路,在计算机的某个部位,继电器卡嗒一响,小小的箝齿反转过来,无形、无脑,肉眼看不见的电流脉冲就是找出答案的关键,它绝对精确地决定着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姑娘还能在世上活多久。随着第二记忆库里的五个小小的金属片一个接一个地在色带上穿梭移动,第二根钢肚就会吐出印有答案的纸带。

当司令官再次讲话的时候,仪表盘上的计时器读数是18∶10。

“你在19∶10继续减速。”

她朝计时器扫了一眼,又立刻转向别处。“是那个时候……我离舱?”她问。他点点头,她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上。

“我会让你知道修正的航线的。”司令官说。“一般来说,我决不允许这样。但是,我理解你的处境。除此之外,我也爱莫能助了。你可不能背离这些新的指示。19∶10全部报告完毕。下面是修正的航线。”

一个不相识的技术员的声音念着修正的航线,他一字不漏地记在夹在控制盘边上的拍字薄上。他明白了,当他靠近大气层,减速会是五个引力——而在五个引力的时候,110磅就会变成505磅。这时候将会出现减速的周期。

技术员念完后,巴顿给对方稍稍打了个招呼,就中断了联络。他犹豫了一会儿,就伸手关掉了通话器。现在是18∶13。在19∶10之前,他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的。而在这段时间里,让别人听到她临终前可能说话,看来是不大恰当的。

他开始检查仪表的读数,动作慢得出奇。姑娘将不得不接受这种处置,而他却无法给予帮助,说几句同情的话反倒会使她迟疑不决。

在18∶20的时候,她才动弹了一下,开了腔。

“那么,我就该那样了?”

他转身向着她。“你现在懂了,是吗?如果可以挽回的话,没有一个人会愿意那样。”

“我懂了,”她说。她脸上有点红润了,涂唇膏的嘴也不再红得那么显眼了。“燃料不够,所以我不能呆下去。当我躲进这艘飞船的时候,我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险境,现在不得不自食其果了。”

她违反了人为的法令,这法令指出:严禁入内。但是,这惩罚却不是人为的,也不是人的意愿。人们是无法废除它的。一条自然法则已作出规定:h量的燃料可为重量m的急救飞船供给安全到达目的地的动力;第二条自然法则又规定:h量的燃料不能给重量m+x的急救飞船供给安全到达目的地的动力。

急救飞船只服从自然法则,人们不论对她多么同情都不能更改第二条法则。

“可是我害怕。我并不想死——不想现在就死。我要活,可惜没有人在努力帮助我;大家听凭我去死,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我就要死了,人家却不以为然。”

“我们都关心你,”他说,“我、司令官、巡航飞船档案室的职员,我们都关心你。大家都关心你。每个人都尽他微薄的能力来帮助你。这是不够的——这几乎等于零——可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也就是这些了。”

“燃料不够——这我能理解。“她说,好象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但是,为了这个缘故就该去死。我,孤单单的——”

要她接受这个事实是多么困难呵。她根本不懂死亡的危险,根本不懂这种环境。这里,人的生命犹如撞击峻峭海岸的浪沫一样脆弱而短暂。她属于温和的地球,属于和平安全的社会。

在那里,她可以和伙伴们在一起,充满青春的活力、欢乐,嬉笑;在那里,生命如此珍贵,又受到良好的保护;在那里,始终可以深信明天必将到来。她属于那个世界;轻风煦阳、音乐月光、温文尔雅,却不属于这严峻冷酷的拓荒地带。“我怎么会碰上这种事,真快得吓人。一小时之前,我还在‘星尘’号上,驶向米默星球。现在我不在‘星尘’号上,它继续向前驶去了,而我却要去死。我再也见不到格里哥哥、妈妈和爸爸了——我什么也见不到了。”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对她解释,使她真正理解,不要以为自己是丧尽天良的、暴戾恣睢的不公正的牺牲品。她不知道拓荒地带是怎么样的,她是用安全的地球的概念来思考的。漂亮的姑娘在地球上是不会被抛出舱外去死的,法律禁止这么做。在地球上,她的处境会传遍新闻广播,高速的黑色巡逻艇会飞驶而来拯救她。四面八方,人人都会知道玛里琳?里?克罗斯,人人都会不遗余力地来拯救她的生命。然而,这里不是地球,也没有黑色巡逻艇,只有“星尘”号,以数倍于光速的航速驶离他们。没有人来帮助她,明天的电视新闻中也不会有玛里琳?里?克罗斯的笑脸。玛里琳?里?克罗斯只将是一个急救飞船驾驶员辛酸的回忆,只将是巡航飞船档案室灰卡上的一个名字。

“这儿不同,不象在地球上。”他说,“并不是无人关心你,大家都爱莫能助。拓荒地带辽阔,这儿,沿着它的边缘,殖民地和探险队东分西散,人员稀少,相间遥远。如沃登星球仅十六人——整个世界只有十六个人。探险队、考察人员,小小的第一殖民地——他们披荆斩棘,与陌生的环境作斗争,努力为后来者开辟道路。而环境却向这些人反击。先来的人,一般说来,一次过失,就将丧命。在拓荒地带的边缘线上,没有安全的地带,在为后来者的道路未曾开辟之前,在新的世界被驯服和定居之前,也不会有安全的地带。人们将不得不因为犯错误而受惩罚,而且得不到帮助,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来帮助他们。”

“我要到米默星球去,”她说,“我不知道拓荒地带;我只要到米默星球去,那里是安全的。”

“米默星球是安全的,可是,你离开了要把你送往那里的巡航飞船。”

她沉默了一会儿,“当初的情况真是好极了。这船上有好大的地方可以容纳我,我又很快就可以看到格里了……我不知道燃料的情况,也不知道我会出事——”

她的话音渐渐消失。他也把注意力转到显象屏上,再也不忍心望着她,因为她内心正在斗争着,黑色的恐惧将消失,她将会镇静地去接受灰色的死亡。

沃登星球是个球状体,周围笼罩着蓝色的大气层。在星星点缀的死一般的黑暗的衬托下,它游荡在太空里。梅宁大陆幅员辽阔,象硕大的砂漏延伸东海,而东大陆的西半部仍然隐约可见。沿着星球右侧边缘,有一条狭小的阴影,随着星球绕轴自转,东大陆正渐渐在阴影里消失。一小时之前,整个大陆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已有千里之地进入了阴影的狭小的边缘里,转向披盖着这个世界另一面的黑夜里。那深蓝色的地方就是荷花湖,它正向阴影靠拢。第二组的营地就在湖南岸附近。那儿夜幕很快就要降临。就在夜幕降临的瞬间,沃登星球的自转将使第二组超出飞船的无线电波。

他必须告诉她,否则她就太晚了,来不及和她哥哥通话了。如果彼此不通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对他们两人都会更好些,然而,这不是可以由他来决定。对他们两个人中的每一个人来说,临终之言将是值得保存和珍惜的,它象刀刃一般锋利,又将是无限宝贵的忘记。这忘记,她只能保存在行将消逝的生存时间里,而对他来说,他将在整个的余生里缅怀它。

他向下按了按引起显象屏栅线闪亮的电钮,用沃登星球的已知直径来估计荷花湖南端超出波限的路程,大约五百英里。五百英里;三十分钟——计时器的读数现在是18:30。即使估计略有出入,沃登星球的自转切断她哥哥的声音最迟不晚于19:05。

随着沃登星球左侧的展现,西大陆的第一边境已经遥遥在望。这里,四千英里之外,就是西海岸和第一组营地的位置。龙卷风就是在西海形成的,它如此狂暴地袭击了营房,毁坏了半数的预制式房屋,包括存放药物的那一间。两天前,龙卷风还无形无踪,还只是宁静的西海上空的大片温和的气团。当时第一组正外出进行日常的考察,对海外大片气团的汇集一无所知,也意识不到这种汇集可能引成的力量。龙卷风突然袭击了营房,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一切,吞噬一切。它滚滚向前,留下一片废墟残骸。它破坏了数月来人们劳动的果实,又要致六人于死地。这以后,它仿佛完成了使命,又开始还原成温和的气团了。尽管龙卷风好似凶神恶煞,它却不怀恶意,也没有什么企图。这是一股盲目的,无意识的力量,它服从于自然的法则,即使人不存在,它也将以同样的狂暴重复同样的过程。生存需要秩序。这里有秩序,自然的法则,不可废除,不可变更。人们可以学会利用它们,但是不能改变它们。圆的周长始终是π乘直径,人类的科学永远不可能使它变样。A化学物和B化学物在C条件下的结合必定产生D反应。引力定律是个严格的方程,它对叶子的下落和双元星体系统迟滞的周转一视同仁。原子转换过程给载人飞航星体的巡航飞船提供动力,而以新星形式进行的同样过程却会以同样的效率毁灭一个世界。法则存在着,宇宙则顺从法则运行。沿着拓荒地带,各种自然力量排列成阵,他们有时候会毁灭来自地球的那些向外奋斗的人们。拓荒地带的人们早已痛苦地认识到,诅咒那些会毁灭他们的力量是徒劳无益的,因为这些力量又聋又瞎。希求天体的恻隐之心也是枉费心机的,因为银河系的星星在两亿年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大幅度地动荡,它们也被法则无情地控制着,而这些法则既不懂得仇恨,也不懂得怜悯。

拓荒地带的人们已经熟知这一切——然而,来自地球的一位姑娘又怎么会完全理解呢?h量的燃料不能给重量m+x的急救飞船供给安全到达目的地动力。对他,对她哥哥,对她父母来说,她是个十多岁的,长着一张惹人喜欢的脸的姑娘;而对自然法则来说,她是x,冷酷方程式里不受欢迎的因素。

她又在座位上动弹了一下。“我可以写信吗?我要给妈妈爸爸写封信,我也想和哥哥讲几句话。你可以让我用你那边的无线电同哥哥讲话吗?”

“我试试看。”他说。

他开了正常空间的发话机,按了信号钮,马上有人回答了蜂音器。

“你好。你的同事们现在情况怎样——急救飞船在来的路上吗?”

“这里不是第一组;这是急救飞船。”巴顿说。“格里·克罗斯在吗?”

“格里?他和另外两个人今晨乘直升飞机外出了,还没有回来。现在太阳快下山了,他马上就该回来了,最多不要一个小时。”

“你能接通我和他直升飞机的无线电吗?”

“嘿——这已经两个月不好使用了,一些印刷线路杂乱不堪,下一艘巡航飞船在附近停靠之前,我们什么也领不到。有重要的事吗——他有坏消息,还是别的什么事?

“是的——很重要。他一回来,你就尽可能快地替他接通发话机。”

“行。我派一个小伙子开辆卡车等在机场。还要帮什么忙吗?”

“没有,我想就这些。尽快送他到那里,马上给我发信号。”

他把音量拨到最低限度,这样做,就不会影响信号蜂音器的工作,然后从控制盘上取下拍字薄,撕下记载飞行指示的那张纸,就连笔带本子一起递给了她。

“我最好也给格里写封信。”她伸手接笔和本子的时候说。“也许他不能及时赶回营地。”

她开始写信,拿笔的手指仍然有点犹豫,不听使唤。当她停下来斟酌词句时,笔尖微微颤抖着。他转过身凝视着显象屏,可是,茫茫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是个孤独的孩子,想说些临终告别的话,她要向他们倾吐衷肠。她要告诉他们,她是多么地爱他们,她告诉他们,不要为她的死而忧伤,因为死是每个人终将会遇到的,她并不害怕。最后这句话是谎话,这可以从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里看出来。微不足道,却十分勇敢的谎话,这将使他们更为悲伤。

她哥哥属于拓荒地带,他会理解。他不会因为急救飞船驾驶员没有办法挽救她而抱有仇恨。他知道驾驶员是无能为力的。他会理解,虽然当他获悉妹妹的死讯时,理解并不能减轻他的震惊和悲痛,可是其他人,她的父母——他们可不会理解。他们属于地球,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就象那些从来没有生活在生命安全线如此狭窄,有时根本就没有生命安全线可言的地方的人。他们对把她送交死神的不知姓名、素不相识的驾驶员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以无比冷酷可怕的心情仇恨他,不过,这确实没有关系,他永远也不会遇见他们,永远也不会认识他们。只有记忆会提醒他;他只会害怕黑夜,那时候,穿着吉卜赛凉鞋的蓝眼睛姑娘将进入他们的梦乡,重演她走向冥府的一幕。

他怒气冲冲地注视着显象屏,竭力把思绪引向感情不那么冲动的地方。他爱莫能助。姑娘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置于一条法则的惩罚之下,这条法则既不会同情,也不懂宽恕,懊悔是不合逻辑的——然而,认识到不合逻辑是否就会不懊悔了呢?

她偶而停下笔来,似乎在推敲恰当的字眼,向他们诉说她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不一会儿,笔又在纸上沙沙作响地写了下去。她把信折成四方,在上面签了名,这时候是18:37。她又开始写另一封信,一边写,一边对计时器望了两次,生怕黑色指针在她写完之前就会到点。当她把信象第一封那样折好,写上名字和地址的时候,已经是18:45。

她伸手把信递给他,“请费心给套上信封寄出去,行吗?”

“当然。”他从她的手上接过信,塞进灰色军装衬衣的口袋里。

“这些信要等下一艘巡航飞船在附近停靠时才能邮出,而‘星尘’号早就会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是这样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继续说:“从一方面来说,这样就使信显得不重要;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信对我、对他们来说却非常重要。”

“我认为我是完全理解你的,我会把它们寄出去的。”

她朝计时器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它看上去老是越走越快,是吗?”

他没有答话,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她又问:“你认为格里会及时回到营地吗?”

“我想会的。他们说过他马上就该回来。”

她开始把铅笔放在手掌中搓来搓去。“我希望他马上回营地。我有点恶心,有点害怕,我想再听到他的声音,这样我也许就不会再感到那么孤单了。我是胆小鬼,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不,”他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害怕了,但不是胆小鬼。”

“这有区别吗?”

他点点头。“大不相同。”

“我真感到孤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象孤苦伶仃的,没有任何(奇qIsuu。cOm書)人关心我出的事。以前总是有妈妈爸爸在身边,周围还有朋友。我朋友挺多,他们在我离开前的那个晚上还为我举行了欢送会。”

朋友、音乐、笑声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而显象屏上荷花湖正向阴影移去。

“格里也是这样的吗?”她问。“我指的是,如果他搞错了什么事,也只有死路一条吗?孤单单的,没有别人来帮助他?”

“拓荒地带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只要有拓荒地带存在,情况将永远是这个样子。”

“格里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些。他说薪水很高,他一直给家里寄钱来,因为爸爸的小店只能勉强度日。但是,他没有告诉过我们情况会是这样。”

“他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工作很危险?”

“嗯——说过的。他提起过,不过我们不理解。我一直以为拓荒地带的危险是挺有趣的事情,是激动人心的冒险,就象立体电影里的一样。”她脸上浮掠过带有倦意的笑容。“可惜不是这样,对吗?根本不同。因为,要是这是真的,电影放完后,你就回不了家了。”

“是的,”他说,“回不了家了。”

她的目光从计时器跳到气舱门,再落到仍然拿着的拍字薄和铅笔上。她稍微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把本子和笔放在身边的板凳上,一只脚向外略为伸了伸。他这才发觉姑娘穿的不是凡根吉卜赛凉鞋,而是廉价的仿制品;不是昂贵的凡根皮革,而是一种有纹理的塑料;不是银扣,而是镀金的铁扣;不是宝石,而是彩色玻璃。爸爸的小店只能勉强度日——她想必是二年级就离开了大学,参加语言学的课程,课后做些零活,尽量挣钱,以便能够独立谋生,帮助哥哥一起赡养父母。她在‘星尘’号上的私人物品将送回给她父母——这值不了多少钱,也不会在回航时占用多少存放的地方。

“这儿——”她欲言不言,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这儿冷吗?”她道歉似地问。“你不觉得冷吗?”

“呀,是很冷。”他说。主温度表上的指针说明室里温度是完全正常的。但他还是说:“是的,不该这么冷。”

“我希望格里不会回来得太晚。你真地认为他会回来吗?你不是仅仅为了使我好受才这么说的吧?”

“我想他会回来的——他们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在显象屏上,荷花湖除了它西边的湖岸的狭小蓝线外已经大部分进入了阴影。显然,他把她可以同哥哥通话的时间估计过多了。他不得不对她说:“几分钟后,你哥哥的营地就不在无线电波限之内了;他将在沃登星球的阴影那一边了——”他指着显象屏的映象说,“沃登星球的自转使他超出了联系范围。当他回来时,剩下的时间也许就不多了——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会从显象屏上淡出。我希望对此还能做点什么——如果可能,我马上就对他呼号。”

“通话的时间甚至比我呆在这里的时间还少?”

“恐怕还少。”

“那么,”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怀着钦弱无力的决心朝气舱望了望。“那么,当格里超出波限的时候,我就离舱。我不再等了,我也没有什么要等的了。”

他又一次感等无话可说了。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等,也许,我光想到自己了——也许,事后你把这种事转告格里,对他更好。”

她话音里情不自禁地含有恳求别人说她讲得不对的意思。他会意地说,“他决不希望你不告而别,他希望你等着他。”

“他呆的地方已经一点点黑了,是吗?他的面前将是漫长的黑夜。而妈妈爸爸还不知道我再也不会象我向他们保证的那样回去了。我惹所有我爱的人都伤心了,是吗?我并不要这样,我并不是有意想这样。”

“这不是你的过失。”他说,“这根本不是你的过失。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会理解的。”

“起先,我真害怕去死,我是胆小鬼,光想到我、我、我。现在,我发现自己多么自私。象这样地死去之所以可怕倒并不在于我完了,而在于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为了让我生活更幸福而作出的牺牲,我知道他们为我做的一切;我爱他们胜于我过去的表白。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讲过这些话。当你还年轻,生活展现在你的面前,你是不会对他们讲这些话的,你怕听上去怪傻,怪伤感的。

“可是,当你不得不去死的时候,就不同了。你希望在还可能的时候全都告诉他们。你希望能告诉他们,对以前做过的不好的事,说过的难听的话,心里是多么懊悔。你希望能告诉他们,你确实从来也不想伤他们的感情,希望他们只记住,你爱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爱他们。”

“这你不必对他们讲,”他说。“他们会知道的——他们始终是知道这一点的。”

“你肯定吗?”她问。“你怎么能肯定?对你来说,我家里的人是陌生的。”

“你随便走到那里,人性和人心总是一样的。”

“那么,他们会知道我要他们知道的事——就是我爱他们?”

“他们始终是知道这一点的,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得远比你用言语所能表达的更清楚。”

“我老是想起他们为我做的事情。他们为我做的那些小事情,现在对我来说就好象是最最重要的。象格里——他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给我一只火红宝石的手镯。好看极了——一定花了他一个月的薪水;想起我的小猫在街上给压死的那天晚上,他为我做的事,我就更想念他。我那时只有六岁,他把我抱在怀里,擦去我的眼泪,劝我别哭,说弗洛雪只是离开一会儿,去给自己弄一件新的皮大衣,就那么一会儿时间。第二天早晨,它就会回到我的床脚上的。我相信了他,不哭了,睡着了,梦见的小猫回来了。第二天醒来,弗洛雪果然穿了件崭新的白色毛大衣蹲在我的床脚上,就象哥哥说的一模一样。很久以后,妈妈才告诉我,格里在清晨四点钟就把玩赏动物商店老板从床上叫醒。当那个人因此而发火的时候,格里对他说,要么下楼去把小白猫卖给他,否则就要他的命。”

“往往是那些小事情令人难以忘怀,使你记住了别人。他们做这些事情全然为了你。你对格里,你对父母,也同样做了这些这样的小事情,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了,他们却决不会忘记。”

“我希望做过这样的小事情。但愿他们会象你说的那样想念我。”

“他们会的。”

“我希望——”她把话咽了下去。“我死的方式——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想到这一点。我从书里看到过死在太空的人的模样——内脏炸得四分五裂,肺伸出牙间,几秒钟后,就干枯了,不成样子,丑得可怕。我不要他们把我想象成那个样子,僵死,可怕。”

“你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孩子,他的妹妹。他们决不会把你想得和你的意愿不一样。在他们的心目中,你永远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你时的那付模样。”

“我仍然害怕,”她说,“这没有办法。不过我不要让格里看出来。如果他及时回来,我要表现得一点也不害怕——”

信号蜂鸣器打断了她的话,迅速而命令似的。

“格里!”她站了起来,“是格里,呵!”

他旋转音量控制钮,问:“格里·克罗斯吗?”

“是的,”她哥哥回答说,声音低沉,紧张。“有坏消息吗?——什么事?”

她站在他后面,俯身朝通话器稍微靠了靠,冷冰冰的小手搁在他的肩上,代他回答。

“你好,格里。”一阵细微的颤抖使她那装得若无其事的声音露出了破绽。“我原想看看你——”

“玛里琳!”呼喊名字的声音里含有一种突然的恐惧。“你在那个急救飞船上干吗?”

“我原想见见你。”她又说,“我想见见你,所以躲在这个船上——”

“你躲在船上?”

“我是个偷渡者……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玛里琳!”这是一个对已经永远离开他的人的绝望的呼喊。“你干了什么!”

“我——不是——”那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冰冷的小手痉挛地抓住巴顿的肩头。“别那样,格里——我只想见见你;我不想使你伤心。格里请不要那样——”

温热而湿润的东西溅在巴顿的手腕上,他悄悄离开座椅,扶她坐了上去,把麦克风凑到她的面前。

“不要难过——不要让我在离开人间的时候知道你难过——”

她竭力克制的呜咽哽在喉咙口。哥哥对她说,“别哭,玛里琳。”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而又无限温和,把所有的痛苦都抛弃了。

“别哭,妹妹——你不该哭。没什么,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她的下唇在颤抖,她狠狠地咬住了它。“我不要你感到难过。我只想说句告别的话,‘因为我马上就不得不离去了。’”

“当然——当然,该这样的,妹妹。我并没有刚才那种意思。”然后,他的声音变成一种急促的要求。“急救飞船——你打电话给‘星尘’号了吗?你跟计算机核对过吗?”

“就在一小时之前,我就打电话给‘星尘’号了。它不能转回来,在四十光年的范围之内也没有别的巡航飞船,而这里燃料不够。”

“你肯定计算机的数据正确——你什么都能肯定吗?”

“是的。你以为我如果不能肯定。就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如果现在还有我能帮忙的,我当然义不容辞。”

“格里,他尽力帮助我。”她的下嘴唇不再颤抖了,擦过眼泪的衬衣袖子也湿润了。“没有人能帮助我。我也不想再哭了。你,爸爸和妈妈都会很好的,是吗?”

“当然——当然会很好的。我们会很好地理解的。”

她哥哥的话渐渐变轻了,巴顿把音量控制拨到最高点。“他正在超出波限。”他对她说。“一分钟之内就听不到他了。”

“格里,你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她说。“你正在超出波限,我要告诉你——可是现在不行了。我们那么快就得告别——但是,也许我还会见到你。也许我会梳着辫子出现在你的梦中,哭着,因为我怀里的小猫死了;也许我会化为微风,从你身旁吹拂而过,对你切切细话;也许我会成为你曾讲过的金翅膀云雀,对你傻乎乎地唱个不停;也许我常常是你看不见的影形,但是你完全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就这样想我吧,格里;始终这样想。千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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