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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传-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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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登科最后望了一眼亦珍背影消失的方向,对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厮道:“走罢,我们回家。”

亦珍带着丫鬟招娣依约到得谷阳桥东的缸甏行弄。缸甏行必景家堰窄,一条幽幽深深的青石巷弄,两旁是沿街的民宅。由于巷弄极窄,有些竟不足一丈宽,两旁的楼房开了窗,里头的人甚至可以相对聊天。

此时还未到巳初,巷弄里的人家多数都已起了,沿街的几爿铺面都已摘下了门板,拿黑黝黝的铁钩绳子捆了,依在门边,便开门做生意了。

亦珍一路过去,看见一间绸缎庄,一间南货行,并一家米店,一家鞋袜铺子,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字号。再望里走几步,便看见了丁胜媳妇儿说的那间陶家铺子。

这时候陶家铺子只摘下了四块门板,靠在一旁,门上头挑幡子的竹竿犹在,只是那幡子却已经撤了下来。巷弄中偶有行人经过,对门半洞开的陶家铺子也视如不见。

亦珍带着招娣叩了叩门板,点铺内远远传来应答声:“……来了……”

没一会儿,从后头气喘吁吁跑出个白胖的老丈来,看见亦珍带着丫鬟站在门口,连忙延手请亦珍进去,“可是余家小娘子?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亦珍微微颌首,跨过门槛,走进店铺里。

“还未请教老丈贵姓大名。”

“小老儿姓陶,人称陶五。”白胖老丈抹了把额上的汗,对亦珍道。

“陶翁。”

亦珍轻轻一礼,才想说明自己的来意,身后已传来丁娘子爽利的声音,“余家小娘子已经先一步来了啊。”

亦珍闻声,回首望去,见丁娘子穿一见珠灰色薄麝鼠皮大氅,自外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丁胜媳妇并当日在西林禅寺曾见过的丫鬟婆子,一行一共四人。

白胖的陶五见丁娘子来了,忙上前哈腰问好,又请一行人到后堂小坐。

丁娘子摆摆手,“陶老不必同我客气,今日老身是陪余家小娘子来看看你这店面的。若是合余家小娘子的心意,我就从旁做个中人,给二位做个见证。”

“好好好,小老儿求之不得!”陶五点头如捣蒜,转而向亦珍介绍起他这间铺面来。

“原是我与内人送犬子进京赶考,担心他在京中吃穿用度手头不富裕,这才将沿街的房子改成了铺面,买馄饨汤面,挣点闲钱,给京中犬子寄去。这不是前阵子收到犬子的家书,说是如今他日子过得好了,要接我们上京,一家团聚。内人舍不得这间铺子,犹豫了好久,前两日犬子又差人送信来,言道已经在京中购置了宅院,叫我们务必上京与他团聚。小老儿这才痛下决心,打算将这宅子卖了,断了内人的念想,好一道进京与犬子相聚。小娘子别看我这铺面三开间门面小,可是市口是极好的,一条缸甏行从头到尾,只我这一见馄饨汤面馆,又靠近谷阳桥,生意可不差。”

又详细与亦珍介绍店中陈设,“这桌子椅子是一水儿的硬木红漆家生,做工都是顶好的。小娘子你看这上头的雕工,这漆水,这包浆,不是小老儿自夸,件件都要值好几两银子。还有这碗盏杯碟,俱是景德镇产的,个个瓷实好用……”

亦珍静静聆听,并不插嘴,听到关键处,便细细记在心里。待陶五将自家铺子的好处一一说了个遍,这才轻声询问,可否往后头宅院一看?

陶五自然是无有不肯的。又领了一行人穿过铺子的后头的厨房,来到后院的天井里头。因宅子后头临河,受地基所限,陶家的宅子进深并不太深,不过前后两进,起了两层高的楼房,前头一进沿街的做了铺面,穿过天井后头一进便是背面临河的私宅。陶家后头墙上还开了角门,建了与外面河道平行的石阶,可接驳了往来的渔船,买新鲜的渔获进来,亦可开了角门出去,就着清亮亮的河水浣衣洗菜,很是方便。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安歇就寝都要到上头二楼去,合上楼梯上的翻板,防止有人从下头上来,显得进出有些不便。

亦珍在心里合计,以母亲目前的身体,走如此窄小陡峭的楼梯,上上下下的,怕是很不方便,真要买下这里,还得好生修整一番才行。

“不知老丈打算以多少银子出让?”

陶五在心里合计了半天,碍于丁娘子在场,也不好狮子大开口,遂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比了比,“小娘子你看小老儿除了金银细软,一家一当全在这里了,犬子催得急,我与内人也带不走这些东西,如今悉数归小娘子,到时小娘子只消搬进来即可……二百两,实是不能再便宜了。”

亦珍在心里算了算家中的存银,若花二百两买下陶家铺子,刨去修整的费用,家中日常嚼用,母亲调理身子的花销……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若她的铺子开起来,不能赚钱,日子久了,便难免捉襟见肘。

“能不能容我仔细考虑考虑?”亦珍轻声问。

“小娘子可要快着些,小老儿这也是看在丁娘子的面子上……”陶五话到一半,又咽了下去,“那就等小娘子的准信儿了。”

说罢便退在了一旁。

丁娘子向亦珍招手,将她唤到自己身便,“余家小娘子可觉得满意?亦或是哪处不满的?”

亦珍摇摇头,“并无不满之处,只是想先与母亲商量商量。”

到底不是十两二十两银子的小数目,要二百两银子呢。

“可是担心银钱?”丁娘子低声问。

亦珍并不否认,“数目不小,不好擅做主张。”

丁娘子点点头。“老身着人在县里打听一番,这陶老的铺面,最合你心意。一是此间市口不错,二是弄底乃是巡检衙役快班班头儿的宅子,治安极好。那些地痞要过来耍无赖,总会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亦珍听到此处,一双明亮眼眸望向丁娘子。

作者有话要说:掉评论掉得太惨了。。。。大家表霸王我啊~

☆、58第五十七章 一爿小店(3)

丁娘子向她微笑。

丁娘子并不隐瞒亦珍,已经晓得她的遭遇。她那日待亦珍离去;便叫婆子打听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婆子去去不久便返了回来;将谢家逼亦珍做妾不果;使出下作手段;叫混混砸了她家谋生的茶摊的事,一一说了。

丁娘子听了,心中大是怜惜亦珍,对她的遭遇极是愤慨。盖因丁娘子年轻时;也曾因一手飞纱走线,织布如瀑的绝艺,而备受倾慕;不少慕名而来的商贾请来媒婆上门提亲;真正要踏破丁家的门槛了。

这其中就有个为人极霸道的;想独占她的飞花布技艺,又不想娶她一个农女为妻,只肯抬她做妾。见她不肯,亦是百般刁难,使人散布流言,想叫谣言压垮了她,教她不得不服软妥协,乖乖地答应。

她却偏不!这才催生了后来她那离经叛道的个要求:前来求娶她的男子,若谁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学会织布,她就应这门亲事。

如今亦珍的遭遇,丁娘子简直感同身受,在心中暗暗决定,既然她与余家小娘子有缘,余家小娘子又是个不贪慕富贵的,她能伸手相帮,索性好人做到底罢。

“余家小娘子莫担心银钱,若你的银子不够,老身先替你垫上。”

亦珍忙摇了摇头,“多谢丁婆婆好意,小女子如何能受?”

又对一旁等回信儿的陶五道:“陶翁,您这铺面和宅院,小女子买下来了。只是身上不曾带这么多现银……”

“不妨事儿!不妨事儿!”陶五一听亦珍决定将铺面买下来,立刻眉花眼笑,恭恭敬敬从帐台里取出已经事先拟好的契书,请丁娘子做中人,双方立了契,各自按了手印。

“小姐若方便,就先付小老儿五十两定银。小老儿这几日还需得与内人整理私物,正好趁此机会,先依账取问,先问过街坊四邻,有无人反对的,若是俱无人反对,便可以往衙门盖章存证。到时候小姐再将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子付与小老儿。”

丁娘子朝亦珍微微点了点头,亦珍便知陶五并没有诓她,遂接过招娣一直挎在臂弯中的小包袱,解开来,从中取出个包得密密实实的帕子来,再解开,露出里头五个十两重的银元宝。

“请陶翁先收下五十两定银。”

陶五乐呵呵地收下银子,另写了张收条,签名,加盖私章,又由丁娘子做了中人,亦珍这才将收据收在自己的小荷包中。

丁娘子与亦珍与陶五约定好了,由他将族亲四邻的名字依次列在册子上头,同时将铺面宅院的大小以及价格标注分明,随后趁这几日功夫按所列名单挨家挨户前去征询意见,亲族邻里反对与否,都需在册子上头表明意愿,并签字盖章,最后才能拿着签过名的问帐,与亦珍一道前往衙门立契存证。

这一来一去的,日头已正当中,近午初时分。自陶家铺子出来,丁娘子抬眼望了望日头,对亦珍道,“余家小娘子若不急着回去,便同老身一道,去前头馆子,用顿便饭罢。”

亦珍应是。

一老一少,带着丫鬟婆子,上了等在巷外的丁家的马车,马车轱辘辘载着丁娘子与亦珍,慢悠悠往前,最后来在西市,停在未醒居跟前。

未醒居的午市已十分热闹,底楼堂间里坐了六七成满,两三个小伙计在大堂里来回穿梭。空气中飘散着煎炒烹炸的香味儿,只闻着已教人垂涎不已。门口的茶酒博士见丁婆子与亦珍俱衣着不凡,乘车而来,身后跟着丫鬟婆子,赶紧热情地上前招呼,“老夫人,小娘子,里边儿请!楼上雅间儿请叻!”

吆喝罢了,赶紧在前头带路,将一行人延至二楼雅间儿。

亦珍一路往上走,一路留意未醒居的格局,只见下头大堂桌椅摆放,隐隐成一个“八”字,故而进门处显得极宽敞,入眼又觉得宾客满座,人气极旺。帐台设在东侧,后厨的入口则在西侧,故而结账的伙计与传菜的伙计不会撞在一处。帐台里头的架子上挂着一溜儿细长竹排,以浓墨写着今日的酒水菜色及价格,十分鲜明醒目。大堂中来回传菜招呼食客的伙计穿清一色青灰盘领衣,黑襥头,靛蓝布裤,黑面儿布鞋,肩搭一根白汗巾,看起来煞是利落。

丁娘子将亦珍的举动都收在眼底,心道这是个有成算的姑娘,并不狂妄莽撞,觉得自己有一两分手艺,就不知天高地厚,当自己无所不能了。伊懂得取经,弥补自己的不足,又不招摇炫耀,有时竟让人忘记伊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家。

茶酒博士将丁娘子与亦珍一行引至楼上雅间儿,待主从入内坐定了,这才殷殷询问:“老夫人,小娘子想点些什么吃?小店有凉菜,有热炒,有饭有汤,点心热茶。”

亦珍向丁娘子道,“丁婆婆请,小女子客随主便。”

丁娘子也不与她推让,遂点了个四色冷菜拼盘,一荤两素三个热炒,并一个清炖羊尾汤。

茶酒博士应诺,唱了一遍菜名,这才返身出了雅间儿,随手将雅间的苇帘儿拉拢,留给她们一个独立空间。

“这未醒居在县里,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除了有南北顶好的酒水之外,他家的厨子还能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这烹制羊肉的手法,乃是其他酒楼饭馆所不及的。等会羊肉送上来了,你试试看。”丁娘子轻声对亦珍道。

松江府早在元时,由元世祖忽必烈部下达鲁花赤沙松驻军于松江,因其乃是蒙人,喜食羊肉,遂命人在松江大量养殖山羊,供其食用。待元灭之后,食羊肉的习俗却在松江府流传了下来。松江府的羊肉尤以少膻,鲜肥,肉质细腻滑嫩著名。如今入了秋,正是吃羊肉防寒强身的好时节。

“多谢丁婆婆。”亦珍情知这是丁娘子有心领她见识见识县里最大的酒楼,尝尝他家的招牌菜色。

往后她家的小馆子开起来,除了茶水点心,也须有一两个招牌小菜,令食客赞不绝口,这才能做出名气来,引得食客回头。

不一会儿,传菜的伙计便将四色冷菜拼盘送了上来,并给在座诸人都上了热茶,“诸位先吃着,热菜稍后就上。”

很是客气周到。

四色拼盘装在一只白瓷四瓣儿盘里,乃是白切糟蹄髈,凉拌鸡丝儿,凉拌黄瓜,凉拌银芽菜,盘子中间还有一个小圆碟儿油炸长生果,看着便叫人食欲大开。

尤其那道糟蹄髈,一片片切得薄薄的,肥瘦分明,还带着一点子肉冻,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吃在嘴里,肥而不腻,酥而不烂,带着一股子糟卤特有的清香,真是再下饭也没有。

“这真是名符其实饭遭殃。”亦珍笑弯了一双眼。

“哈哈,说得好,好一个饭遭殃!”丁娘子轻轻抚掌,觉得这三字用得极妙。

随后送上来的清炖羊尾汤,蒜泥豆苗,腐乳蕹菜则只只清口,清爽好吃又不喧宾夺主,将最后送上的网油蒸白水鱼烘托得鲜美无匹,肉质细腻鲜甜,便是刺再多再密,吃得也值了。

一顿饭只吃得亦珍内心感叹连连。

她只当自己已经学得了母亲六、七分手艺,然而同未醒居的厨子相比,她厨艺实是不足挂齿。她倒还没有生出要超过未醒居的野心来,只是蓦然发现自己与真正的名厨,有如此大的差距,未免有些许失落。

要想单单从菜色上吸引食客,怕是不如她想象中那么简单。亦珍暗忖,看来要另辟蹊径才是。

丁娘子见亦珍若有所思,不由微笑。

用过午饭,丁娘子执意将亦珍送回景家堰。

“西市人来人往,你一个小娘子只带个丫鬟,身边带着银钱契书,让你们自行回去,老身不放心。”丁娘子轻声对亦珍道,“伤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多谢丁婆婆教诲。”亦珍真心向丁娘子道谢。

亦珍并不是那等觉得因自己曾经救人一命,就理所应当享受对方回报恩情的人。是以丁娘子这样襄助于她,令亦珍满心感激。

她与丁娘子原是萍水相逢,若不是那日她无意间见她老人家中暑,上前施以援手,那里会结下如今的善缘?得她老人家真心实意的帮助?这大抵就是佛家所云的“种善因,结善果”罢。

约定三日之后,由丁娘子相陪,与陶五一道往衙门立契存证,亦珍便在家门口辞别丁娘子,回到家中。

曹氏还不曾午睡,只等女儿归家。这时见女儿面带笑容进得门来,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可还顺利?”

亦珍点点头,先款去身上斗篷,去一旁的脸盆架子上洗了手,这才坐到母亲床前的绣墩上,“一切顺利。丁婆婆寻的这间铺子位置极好,铺面也宽敞,一边是米店,另一边是胭脂铺,对面是南货行与鞋袜铺,巷里还住着巡检衙役的班头。”

亦珍细细向母亲讲了陶家铺子的环境格局,“陶老板开价二百两银子,女儿思虑再三,便做主买下了。如今先付了五十两定银,只等拿了房契,再付剩下的一百五十两。”

曹氏认真听完女儿的讲述,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倒是咱们家占了便宜。”

当年她们一家从京中初得松江,置下现在住的这座宅子,花了一百八十两银子,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在谷阳桥东头,市口颇佳,沿街三开间门面铺子带后头宅院的房子,老板只要价二百两,无论如何都是她们赚了。恐怕这中间是看在丁娘子的面子情分居多。

亦珍又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因果?遂颌首道:“是。”

因占足了便宜,是以更不能将小店的生意做砸了,否则怎么对得起从中暗暗助力于她的丁娘子,全心信任她、由她放手一搏的母亲家人?

一向乐呵呵的亦珍,也不由得感觉身上压力如山。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周末快乐~

总算送走了阴雨缠~绵的小长假~迎来了踏青的好日子~

可惜,我要在家里配少爷复习迎考。。。。

很感谢大家,因为我的一句话,纷纷露面来和我打招呼交流。

大家的每条评论我都很珍视,都一一仔细读过,虽然没有每个人都回复,但是我真的很重视大家对我的每一点批评和建议的~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59第五十八十章 一腔心事(1)

亦珍还没去县衙立契,隔壁杨家先发生了桩大事。

出事的时候;亦珍正在另一边顾娘子家中;与英姐儿说话。

顾英又比年初时长高了许多,身量也长开了;浓眉大眼的;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健康的活力与爽朗美丽。

见着亦珍,英姐儿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之色;拉住了她的双手;道:“珍姐儿;你来了!”

亦珍回握她的手;“英姐儿,我来了。”

因家中母亲曹氏最近身子不好,又出了谢家逼嫁的事,亦珍忙得团团转,有好一阵子没找英姐儿玩了。英姐自从母亲顾娘子处得了半出师的评语,便接了更多母亲顾娘子布置的作业,一样忙于绣活,不得空暇。

待亦珍大事抵定,英姐儿的绣活也做得了,天儿都进了九月末,快往十月去了。

两人坐在英姐儿的绣房中,围着熏笼说话。

“珍姐儿,对不住,这阵子一直忙着绣我娘布置的插屏,没时间去找你玩儿。不知令堂身体可好些了?”英姐儿总觉得自己比亦珍大些,理应由自己照顾亦珍才是。

“家母身体已经好些了,多谢英姐儿记挂。”亦珍摆摆手,“这有什么对不住的?我还不是一样忙得无暇来寻你玩么?”

两人相视一笑,英姐儿又问起亦珍的打算来,“茶摊收了,你往后打算怎么办?那些人也实是可恶,欺凌乡里算什么本事?!”

说到最后,义愤填膺地一拍身边的桌子,“嘭”的一声,引得候在绣房外头的丫鬟软罗赶紧跑进来询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儿!”英姐儿轰小鸡似地将丫鬟软罗赶出闺房。

自觉颇有压力的亦珍看了,都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英姐儿,我没事儿。”

为不教英姐儿担心,亦珍便将自己打算开个食铺的事儿简单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是么?”

英姐儿听得双眼明亮,“珍姐儿,你的食铺开张之日,我一定去你铺子里捧场。”

“欢迎!欢迎!荣幸之至。”亦珍仿佛已看见了到时的场景一般。

两个女孩儿家正有说有笑,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声音直头过重重院落,传了进来,越来越扰攘,竟大有誓不罢休的意思。

英姐儿蹙了蹙浓长英气的眉,唤了软罗进来,“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如此喧嚣。”

软罗早将好奇心吊得高高的,只碍于要伺候在小姐跟前,无令不得擅离。这会得了小姐的指使,脆生生应了声“是”,便跑出院子,到前头打听去了。

两人还想接着继续说话,奈何外头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哭天抢地不绝于耳,扰得人无法安生,两人对视一眼,便携手跑到二门上,有些好笑地发现软罗正扯了招娣,一并坐在一张条椅上,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外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唤。

软罗听得全神贯注精神抖擞,全然不曾注意自家小姐同客人就站在身后。倒是招娣,毕竟是在顾娘子家中做客,不如在自家那般放得开,很快便发现顾家小姐和自家小姐微笑着双双站在后面。招娣忙扯了扯软罗的袖子,软罗头也不回拨开招娣的手,“别吵,外头正热闹精彩呢!”

招娣还想说什么,英姐先一步伸手将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招娣不要出声,然后携了亦珍,悄悄走过去,学着软罗的样子,倾身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头。

外头吵吵嚷嚷,声高声低,来来回回不过是那两句“你还我女儿命来!”、“杨家欺人太甚!”、“不还我女儿公道,决不罢休!”……

英姐儿与亦珍听了几句便觉得无趣,恰好顾娘子在绣房里也听见外头扰攘,使了婆子出来查看,一见两个丫鬟坐在条椅上,倒是两位小姐都站在门后,一并贴着门缝听壁角,赶紧出声,训斥软罗没伺候好小姐,又请英姐儿带亦珍回院子里,夫人吩咐炖了冰糖炖梨送去。

英姐儿一吐舌头,暗想软罗今儿怕是要吃管事妈妈一顿排头了,故板着脸,“还不回屋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软罗赶紧拉着招娣一溜烟似地跑了。

婆子又絮絮叨叨,说小姐也大了,应举止有礼,进退有度,再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了……如此絮叨了一路,将英姐儿与亦珍送会绣房中,盯着两人吃了冰糖炖梨,这才回顾娘子处复命。

英姐儿等婆子走了,这才将软罗叫进来,安抚了好半晌,这才问起:“外头究竟怎么了?”

软罗便将自己听来的零碎揉在一处,添油加醋地讲了。

原是杨老爷抬了怀了身子的扫地丫头做妾,本已教绝了生育之力的大姨娘二姨娘心生不满,偏杨夫人从娘家回来之后,又冷了对杨老爷那一团火烫的心,为显示自己的大度,另给杨老爷安排了通房。这下杨老爷在妾室通房之间应酬点卯,到底不是小伙子了,身体便有些吃不消。这时候便想着结发之妻的好处来了。杨夫人当年,一边伺候公婆,一边还将他通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这会儿人觉得不适意了,才蓦然惊觉还是在夫人屋里最舒服,不必哄着那几个作天作地的婆娘,便宿在涂氏屋里。

这才在夫人屋里歇了两天,三姨娘便挺着个大肚子,自己跑到杨夫人屋里立规矩。口口声声杨家书香门第,无规矩不成方圆,便是她有了身子,也不能仗着夫人宽善,老爷宠爱,便不将规矩放在眼里云云。引得杨老爷一阵怜惜,吩咐杨夫人免了她的规矩,又送了许多吃食补品过去。这就看得大姨娘二姨娘红了眼,趁着晚上吃饭的功夫,也学了三姨娘的样子,到夫人跟前伺候用餐。偏偏三姨娘被许坐在一处吃饭,还要两个姨娘殷殷服侍,简直当众打了二人的脸。

用罢晚饭出来,三人各由身边的丫鬟伺候着回去,路上不知怎地,三姨娘摔了一跤,当晚便腹痛如绞,甚至都不及请大夫来,便娩下两个已经成型的男胎来。偏偏今儿早晨,三姨娘的老子娘进城来,想给未出生的小外孙送庙里请的平安符,恰恰碰上。见女儿气若游丝面如金纸地躺在床上,杨家一副息事宁人,不予追究的模样,顿时就不干了。

这才在门口吵了开来。

英姐儿与亦珍听得目瞪口呆。

三姨娘好好的,忽然落了胎,这听着便疑点重重,偏偏那样重视子嗣,想再要个儿子的杨老爷却不打算追究……两个女孩儿对望一眼,心道这里头不定有什么说不得的*。

挥手叫软罗退下,英姐儿沉默良久,才缓慢而坚定地对亦珍道:“我将来不嫁人,就陪在母亲身边,给她养老送终。”

“英姐儿……”亦珍不知道说什么劝她好。

老话说得再正确不过: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女子遇人不淑,较之男子走错了路,下场更加不堪。男人尚且可以挥挥手,道一声“浪子回头金不换”,从此甩脱过往,人人称道,女子却不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一生竟不能为自己做一回主,桩桩件件都由人摆布,不能自己。若父慈夫善子孝也就罢了,假使不,人生岂止“凄苦”二字可以形容?

“你看那些男人三妻四妾,他自己快活了,可最后吃苦的,却都是女人。”英姐儿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的痛恨意味。

亦珍想起关于英姐儿她爹的那些传言来,心知她自感身世,这时终于寻了出口,将心底的怨恨宣泄出来罢了。遂顺着她的话头安慰英姐儿,“这世上既有负心薄幸始乱终弃之辈,也不乏坚贞不移深情不悔之人,倒不能一竿子都打死了。只是将来要擦亮了眼睛,不能光看表面风光。”

英姐儿晓得亦珍心地善良,这是变着法儿的开解她呢,只不过两个女孩子到底没了说话的心思,又闲聊两句,亦珍便从顾娘子家告辞出来,回了自己家中。

汤妈妈也在同曹氏说杨家这事。

“外头都传遍了,不知谁请了里正来,总要先将那老两口安抚下来再说。堵着杨家的门口,哭天喊地的也不是个事儿。”

曹氏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杨家的宝哥儿才中了举人,想不到家中就出了这样的事,还搞得街坊四邻人尽皆知,少不得对汤妈妈道:“真是福兮祸所伏啊。”

“杨老爷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听下人说是犯了头风,早晨便没起来。里里外外悉数由杨夫人独立支撑,又是请大夫,又与那老两□涉,又要管束下人,也实在是不容易。”

曹氏闻言,念了声“阿弥陀佛”,出了这种事,他们也不好前去打扰,只盼着那孩子早早超度了,下次投个好人家。

这时候亦珍回来,曹氏与汤妈妈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

外头又扰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想是里正的劝说起了作用,亦或是许了那老两口什么好处,最后总算是太平了。

晚上,亦珍睡在床上,望着床上承尘,久久不能成眠。

作者有话要说:啊,抱歉今天睡了个难得的懒觉,这么晚才来更新~

想到过不一会都要吃午饭了,有少少罪恶感~

☆、60第五十九章 一腔心事(2)

次日亦珍带了招娣;与丁娘子一道,往衙门与陶五会和;递交了买卖房屋的契书,在衙门里立契存证,交接了房契钥匙,亦珍付了余下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事儿便算办成了。

陶五赶着要去码头登船北上,只略客气了两句,就告辞而去。

亦珍将房契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在荷包里贴身存放;这才安下心来。总算中间没有横生枝节,有陶五的亲友邻里出来反对;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丁娘子笑吟吟地望着亦珍;“恭喜余家小娘子了。”

“还要多谢丁婆婆从中襄助。”亦珍深深敛衽。

“接下来怕是还有许多事要做,婆婆便不耽搁你的时间了。”丁娘子轻轻挽了亦珍的手,“婆婆是过来人,知道这其中的诸多不易,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相帮的,莫一个人苦苦支撑,跟婆婆说一声……”

“丁婆婆……”亦珍这样爱笑的一个人,这时候也不由得泪盈于睫。她何德何能,受丁娘子如此相助?

“傻孩子,快把眼泪抹了,赶紧家去,将好消息告诉令堂。”丁娘子微笑,“婆婆等你开张之日,送请柬给我。”

“嗯!”亦珍大力点头,朝丁娘子深深敛衽为礼。

待回得家中,将房契取出来交给母亲曹氏,曹氏与汤妈妈凑在一处,将那张房契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曹氏将房契交还女儿,“娘的珍儿真是能干!这是你一手经办的,便交由你保管罢。”

又问:“可想好了做哪些吃食没有?”

亦珍正为此发愁。

见识过了未醒居,才知道自己与人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曹氏遂吩咐汤妈妈,“去将我的鎏金牡丹花开银妆匣取来。”

汤妈妈自去樟木箱子中挪开上头两层布料,取了妆匣,交在曹氏手中。亦珍刚想回避,曹氏却叫住了她,“往后都是要给你,先叫你知道了也无妨。”

便当着女儿的面取了挂在脖颈上的钥匙,开了妆匣,取出一叠纸笺来,递给亦珍,“拿回去细细地看了,想必总会对你有所帮助。”

亦珍毕恭毕敬接过这一叠纸笺,“谢谢娘亲。”

“去罢,可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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