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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 by 卫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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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拉过一件外袍披上,从他脚边溜下床。地下铺著厚厚的毡毯,细密的毡毛如小刺般扎著脚心微痒。 
 
本来觉得是阳光映的窗上发白,可是轻轻推开窗扇,外面白光耀眼,一片银雪。 
 
呵,下雪了。 
 
昨天下午天上只有些浮云而已,晚间虽然有些起风,但我累极却没有注意。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寒气扑面袭来,把晨起最後一丝睡意也驱散无形。我从小就喜欢雪,天上仍然是飘飘扬扬,落雪纷飞。我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晶莹可爱的一抹白,在温热的手心里,来不及让我看清楚,边融角软,已经化成了一滴水。 
 
身上忽然一暖,一件裘衣裹了上来,皇帝的声音在耳後说:“一早不睡,嗯?穿这麽少吹风,看回来著了风寒,你还淘气不。” 
 
我微微一笑,心情极好:“下雪了。” 
 
“是呵。”皇帝看起来也心情不错,坐在窗下的椅上,顺手拉我一把,没站稳,坐在他的腿上,身体被他的手臂圈住:“今年头一场雪。”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那一望无际的白。树也好,房也好,一应的过冬的青绿和明瓦,都被大雪覆盖。 
 
虽然我不是同性恋,也并不爱身边这个男人。 
 
但是身体的接触,在这冬日里,让人很难抗拒。 
 
况且……他是我来到这世界後,与我最亲密的人。 
 
就算是明宇,我们也是坦荡清远,从未有耳鬓厮磨肌肤相贴。 
 
人是渴望温暖与温情的,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 
 
长时间的与所有人保持著距离,肌肤变的异常孤冷和饥渴。 
 
渴望温暖贴熨。 
 
这是件没有办法的事。 
 
 
 
皇帝占据长案一端,我占另一端,楚河汉界分明,互不相扰。 
 
外面廊下的人也分作两边,一边是他的人,一边是候我差遣的人手。 
 
两个人的案头都积了厚厚一撂牍碟书簿,他看他的,我看我的。 
 
磨好了一缸的磨,和盖印用的朱砂。 
 
我弊了良久的气,就在劈劈啪啪使劲的盖印章的声音里,慢慢松泄。 
 
盖好最後一张手令,我把纸拎起来吹干墨迹。 
 
上好的竹皮桑丝雪纹纸,左下角盖著一抹鲜红的印迹。 
 
宣德昭明。 
 
皇帝停下笔,拿起一张我已经盖好印的纸,看了几眼,微微笑著:“你是不是已经想了很久了?” 
 
我大力点头:“不错!” 
 
内府的人事令。 
 
专设了一个审计职位,每天的收入支出核对,收入的钱数,支出的专案用度,都要查理。一共是三个人,轮番交换,也有互相监督的意思。 
 
皇帝一笑不语,低头看他的摺子。 
 
我唤人来把已经写好的拿出去。 
 
内府库的事,算是暂告一段落。节流已经有了监督机制。开源呢? 
 
又是个复杂的问题,先不想。 
 
拿起花名户册来翻看。 
 
真是费力。 
 
繁体右起竖排版,看得我一个头变两个大,把簿子丢开唤人:“请书令官进来。” 
 
还记得大礼後第二天起来,四位贴身女官来请安的时候,我立即先发制人,以“男女有别”为由,要“清贞明洁”,所以不许她们进我内殿,不许宫女沾手我沐浴更衣等事。 
 
她们本来不是太服气,等我把“宣德明昭”的章一亮,立即磕头应是,退了出去。 
 
不错不错。 
 
权力真是可爱的媲美毒品。 
 
原来她们那股傲气始终不落,总觉得便是皇后也得服从宫规。而她们出身内宫局,是宫规的执行者和监督者。 
 
切。 
 
我驳一句,宫规是不是人定?既然是人定而非天理,必有其疏漏缺失,後人怎麽就不能改?要真是前人一切都对,我们现在干嘛不茹毛饮血,卧薪居沼? 
 
她们哑口无言,皇帝待她们都退出去了,笑眯眯的说:“皇后好大威风。” 
 
我皮笑肉不笑:“皇上过奖。” 
 
等人候在我身边了,我把那叠名册给她:“你们几个这会儿反正也都闲著,给我把名册按年纪,籍贯,擅长什麽差事活计,一一重新誉抄。要左起向右书写,横著排字,明不明白?” 
 
她脸上有些为难之色,不过还是躬身应了下来:“是,不知道皇后什麽时候要看?” 
 
“自然越快越好,今天晚饭之前最好给我送来。”说完了话,不忘补充一句:“要是你们力所不能及,现在就说。” 
 
这四个女官都是出身高门大族,平时很是骄傲。我若不这样说,恐怕她们倒会请求宽限时间。我这麽一说,她却咬死了牙也不会服软。 
 
看她两眼闪亮躬身退走,我抿嘴一笑,再看用度支出申请表项。 
 
这个是我新立的规矩。 
 
凡宫中有非常例支出,数额又超过了五十两的,都要提前一天写个申请,交到内府处,然後内府再送给我瞧。我如果认为可以支,便批出来,他们就可以支出。如果我认为有疑问,那就打回去再写个详细说明,重新申请。或是我认为乾脆不必,就直接杀掉。这样一来工作量加大,不辞案头,实在挥笔辛苦,於是让人另刻了几个小章。 
 
同意,就是同意领支。 
 
已阅,就是发回重请。 
 
否决,就是掐掉,以後也不用申请了,这钱我不会给。 
 
或有紧急支出当天要支,也可以当天支领,发具人与支领人俱画花押,晚间送我再审。还有皇帝的派支,也是如此。 
 
皇帝知道後,只说,妥当倒是很妥当,也很解决问题,就是工作量未免大了。 
 
我告诉他说我这人不怕忙,就怕闲著。 
 
结果这个规定一公告六宫,每天来支钱的较从前少了一半都多。 
 
皇帝听说後觉得难以置信。 
 
我笑笑说,这有什麽可意外的。 
 
以後你的意外,还多著呢。 
 
 
 
 
 
第五十五章 
 
晚饭前果然书令官把重新编排誉好的花名册送来了。我看她眼睛也红了,放下脸来笑著夸了她几句,命她们这就散了去休息。 
 
皇帝看我翻著那本名册,眼睛定了一定:“怎麽写的这样怪?” 
 
我白他一眼:“你不懂。这个比那种竖排右起读起来方便快捷,不信你赶明儿也试试。” 
 
屋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我从来不跟皇帝讲礼。从来都是你呀我呀的。 
 
反正他一开始既没有因为这个罚我,就没道理现在在罚了。我也省得老委屈自己,什麽微臣啊,小人啊把自己一通乱贬。 
 
平平都是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我就不爱跟他行礼立规矩。 
 
好在他也从不介意。好些时候也就我呀我的,不象电视上看到的其他皇帝,总是朕啊,寡人啊的不离口。 
 
外面在传膳,我大略把手里的册子翻了翻。 
 
皇帝也不忙吃饭,估计他也不怎麽饿:“看出什麽来?” 
 
我把册子一放:“先吃饭。” 
 
虽然说食不语,但是我和皇帝还是你一言我一语。 
 
起头的是我。 
 
“这个粥不错,你尝尝。” 
 
“炸鹌鹑有点咸了是不?” 
 
“这个小羊腰子辣的刚好。” 
 
皇帝回以,嗯,啊,是啊,不错。 
 
因为我不让人在一边伺候,所以尝完菜的女官和太监都退下了。皇帝的粥喝完了,我不指望当皇帝的人有那个积极主动性去自觉给自己添饭。所以站起来给他添一碗——毕竟砂钵离我近。 
 
结果皇帝接碗的时候笑的异样温柔,害我连打两个哆嗦。 
 
至於麽,不就是顺手帮忙给你盛碗饭。 
 
结果皇帝今晚饭量大增,居然又添两次饭。 
 
我狂晕。 
 
第一回都替他添了,没道理後面不帮。 
 
真是的。 
 
吃完饭,继续点灯干活。 
 
我跟皇帝说:“借你点时辰,听我说几句话。” 
 
虽然皇帝说後宫中由我全权的作主。但是这件事比较大一点,还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我要精减宫内人口,开源节流。” 
 
皇帝并不说话,我便接著向下说:“数得著的主子不过二三十个,伺候的人倒有一万有馀。不算侍卫还有六七千口子人。每天光吃饭就是一笔庞大开支,月银的数位更是不容小覰。” 
 
皇帝缓缓说:“以前朕不是没想过裁缩。只是一来朝廷事忙,二来太后当是正是主宫……” 
 
我挥挥手:“现在太后去观里了,我当家就我说了算吧。” 
 
皇帝一笑:“你打算怎麽做?原来的定例是宫人五年一进,十年一放,宫监到了年限去庙里或是奉银回乡。侍卫不算宫里的编。” 
 
我看看手里的册子:“宫监啦|乳娘啦这些人,到了年限不去庙里不也多的是麽。” 
 
皇帝点一点头:“不错,是有不少。一方面,他们知道的事情多,枝叶深。二来,也是主子离不开他们。” 
 
我哧笑出声:“谁离了谁还过不了日子呢。明明是他们舍不得走。要我说,明天打发他们去祯陵的庙上,只说是给祖宗看守门户,光荣体面的很呢。另外呢,看陵的人也就顺便一起看管他们了,省人手省力气。这些人在宫中光说话不做事,看天做耗,无是生非,欺上瞒下吃里扒外,都占足了。早打发了早好。” 
 
皇帝重重点头:“不错不错,好主意。” 
 
我一笑:“好吧?好的话,您就下旨吧。” 
 
他看看我:“你已经是後宫之主,章是摆著好看的?” 
 
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别开玩笑了,这种得罪人的硬活儿我才不能干,不然一天还不让人行刺个十七八回呢。你权大势大,你来好了。” 
 
皇帝有些啼笑皆非看著我:“你……真是个猴头儿!” 
 
我托著腮,一手拉著笔在纸上乱涂:“其实,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里,也不全是恶心毒肠。不过,如果是善心无求的那一种,住庙里享享清福也不坏,嘱人留心照看,再让得道高僧时不时的讲场经谈个法的,估计他们也不会比现在不开心。” 
 
皇帝慢慢敛了笑:“是,你想的很周到。” 
 
我翻翻下面一叠。 
 
“这一册的人壮年已过,老年还未至……比较难打理。再下面这是……宫女的。” 
 
皇帝握笔的手顿一顿:“宫女外放是有定例的。” 
 
我摇摇头:“十七八进宫,十年後出去,都成老姑娘了,不好嫁人。就算十四五进来,十年也不是好捱的。不如改成三年一进,五年一出。” 
 
皇帝想了想说:“你应该是已经想好了,就按你想的办理。” 
 
我一笑:“要这麽容易我还和你商量什麽。你看这个,内宫局里有品级的宫女可不少,年纪却是半大不中的,这些人已经不亲力亲为的干活了,管理又真用不了这麽多人手,也是閒人。” 
 
皇帝看著我:“这些人多半出身不错,出去後也不怕的。” 
 
我道:“是啊。就是这麽想。不过,我正想呢,如果下个月我出令遣她们走,遣散银子可是要给的。” 
 
皇帝点头:“不错,数目还很不小。” 
 
他可真是…… 
 
我笑出声来:“你怎麽变老实了,我一说你就顺著说。这些女子的位置都不错,平时少不了些节礼年礼日常孝敬的。我打算的是,出一道令,她们有两个选择,一呢,是可以收拾现在归她们所有的细软,二呢,是什麽也不许带,只领遣散银子净身出宫。你倒想想,她们会选哪一种?然後你再张个榜,给她们说几句好听的,多夸夸她们德才兼备,容工行矩,让她们再婚嫁,我觉得问题一定不大。” 
 
 
 
 
 
第五十六章 
 
“节流是一方面……还有开源。” 
 
皇帝看著我,似乎有些迷惘。 
 
我对这个古人的经济头脑真是——摇头三叹。 
 
“你有什麽收入?从国库拨?从皇庄收的租?还是臣下进献?”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岂不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著老天还怕旱涝。跟你说,国库的钱是取之於民,用於自己挥霍是不对滴!皇庄还有旱涝呢,怎麽可以靠天吃饭?” 
 
皇帝眼睛一亮:“你有财源?” 
 
我摇摇头:“我哪有,是你有。” 
 
皇帝有些疑惑。 
 
我笑:“别装,你就有的。” 
 
皇帝道:“难道要加赋?” 
 
我在心里鄙视他十秒钟,叹道:“胡说。现在的税都够重够多,盐铁茶丝几个大的不说,下面官吏巧立名目,各种细捐杂调多如牛毛。我是说,你有本钱,为什麽不用本钱生利钱?” 
 
皇帝眼睛睁的更大:“你是说——放贷?拿库银去放贷?” 
 
我简直想当头敲他:“你这个人太——”硬把一个蠢字咽下去,我毕竟还有点理智:“你真是……”又把个笨字咽下去,顺顺气才说:“世上商人挣钱是以钱生钱,有了钱,便用钱换些权。学子一朝登仕为官,可以靠权挣钱,这边刮一刮那里切一切,宦囊就鼓鼓满满了。你也学学人家,要权你是最大,为什麽人家能挣钱你不能挣?” 
 
他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模样。 
 
算了,我还是直说吧。 
 
“京城最大的钱庄是哪家?” 
 
皇帝脱口说:“兴隆。” 
 
还行,还了解点行情。 
 
“那汉西呢?” 
 
皇帝想了想说:“顺发。” 
 
我笑一笑:“你看,兴隆的生意做不到汉西去,顺发的生意也做不到京城来。拿了角子钱的行商人,得在南滨倒换一次,两家还很对头,总互相生事。若是有家钱庄,从北地一直开到最南边,由东至西的各地扎点开店,这个生意会不会会比兴隆顺发还要兴隆顺发?又或是,有一股朝中的大势力,愿意支援兴隆与顺发抢生意,把路子一直通到汉西边陲去,用这一股实力,计二成干股,每月净吃红息,也很划算吧?不愁兴隆不答应。” 
 
皇帝已经听愣了,我接著说:“还有另条生财之道。军需司的供材供银是月月不断的,但现在是太平盛世,兵刃没见他们打出多少把来,装备也还是用旧的顶数,那些钱呢?钱和铁哪去了?难道是大地张了口给吞了去?而军需司一个小吏,娶八房小妾,个个插金戴银的,他一个月的俸禄估计只能够吃一天的饭。那一个月剩下的这麽多天,可不是喝的西北风。这个,就叫马无夜草不肥了。与其肥他不如肥自己。皇上大可派一个亲信的人去兵部接管军需兵工这一块肥肉。银子啊,生铁啊,金帛啊……这些可不都肥了自己麽,总比肥别人好。” 
 
皇帝脸色不大好了:“军需的事情,你怎麽知道的这样清楚。” 
 
你看你看。 
 
当皇帝的人少不了疑心病。 
 
我不信他不知道,不过知道的不清楚就是了。 
 
“拨出去的钱,我查过记档。而宫中侍卫们私下里常说的话,我也都听到过。他们用的刀剑还是五年前铸的,因为他们总是能让皇上看见,所以衣甲倒还新。外面城防畿营的兵丁们穿的可还是三年前的衣物了,军饷有没有扣我就不清楚,但刀剑也是久久没有更换了。” 
 
皇帝猛然站起身来,我急忙拉他一把:“哎哎,大晚上的,有什麽火留著明天去发,要找谁算帐也等天亮再说。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皇帝静了一静,慢慢又坐下一,脸上回复平静。 
 
嗯,挺厉害的。 
 
我翻翻本子,接著说:“要派个亲信的人手过去,今年的刀剑是一定要新铸。收回的废刀铁具,顶好回炉再用,做点日用品,比如铁锅菜刀锅铲,还有女儿用的绣针,农家用的锄头犁头锯子斧子,军需司的炉工都是上等,铁也是上等,做出来摆出去,一定比市卖货强,也卖的好。这可不又是收入了?充国库也好,归内库也行,两便。” 
 
皇帝愣了一下,今晚他发愣的次数实在多:“你说的极是……但是前些年,还有更早时候,收回的旧刀具军器哪里去了?” 
 
我笑:“这可别问我,我不晓得。” 
 
皇帝治国不错,但是要论挣钱,他底下随便哪个官都强过他百倍去。 
 
人家那是油锅里的铜钱都能捞上来花的。 
 
“还有。徵兵令虽然说过一视同仁,所有青壮子弟凡接到令都需从军历练。可是发徵兵令的人却是很能找空子挣钱的。比如说,一县辖下,富户家不想子弟从军怕死,给县官使银子,便可以免去从军的名额。而穷人家,往往生三个儿子全都死于军中,家中孤寡无依。依我说,不如改成全民兵制。凡是年逾十六的男子。四肢俱全不傻不呆,无论原本是从文习武经商都需参军,强健身体,增长锐气。或是富人家舍不得,愿意以钱代役,也可以。一个人一千两二千两银子不等,让他们上缴归国,这笔钱可以做军用,贴补兵士粮饷,抚恤遗孤……这样国库又省笔开支,也省得全肥了下面的小官小吏……没的坏了朝廷的名声,毁了官员的威望。”我懒懒把手里册子合上:“唉,我操心操的多了,国库军供我可管不著。这主意您爱用不用。再说了,若要改徵兵令,下面事情又多又杂,难办的很。” 
 
 
 
 
 
第五十七章 
 
别觉得我是存了为皇帝好为这个王朝好的心思。 
 
我只是想让自己有用,让皇帝觉得我活著比死了强。 
 
我可不想只做个招人眼红的棋子,转移旁人注意力的箭靶,用完就可以扔掉,过河便可拆桥。 
 
这些事知易行难,皇帝要推行起来可不简单,到时候我自然还有细则奉上给他。 
 
我想活的长些,再长些。 
 
我想活著去享受自由。 
 
最起码这三年,我要保护好自己。 
 
梳洗上床,皇帝躺在那里身体并不放松,半天也没翻身。 
 
我知道他没睡著。我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看帐本名册时间太长了,总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过我想他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我们这种情况,是同舟共济,还是同床异梦? 
 
无论是同是异,现在我和他却是祸福相依。我知道单凭那杯印章不足以使我站稳在这後宫之巅。我离不开皇帝,只要我在皇后的位子呆一天,就都要依赖他的扶持保护。 
 
而且那些计策中,我不是没有私心的。 
 
权利,我很难抓住。财力,我起码要握住。 
 
这样,皇帝就算想过桥抽板,也得顾忌一二吧。 
 
不是我想累垮自己……而是……这种情况之下,能多抓一点筹码,将来保命就多了几分胜算。 
 
薰香气在鼻端萦绕,皇帝的手臂又圈过来,将我拦腰搂住。 
 
他和鼻息也渐渐低沈平缓,看样 ……我和他的这个婚假,竟然比不休的还要累呢。 
 
一大早爬起来,刘童进来服侍我梳洗,我还摆手让他动作轻些,结果皇帝翻了个身,已经坐了起来:“什麽时辰了?” 
 
刘童忙躬身说了。 
 
皇帝揉揉额角,也揭被下床。小顺也进来,服侍皇帝。 
 
嗯,没有宫女在跟前我就是自在的多了。 
 
皇帝早膳都没用就走了,手里还拿著昨天我写给他的那几张纸。 
 
精简人事,开源节流,够他忙乎一阵子的。 
 
我吃了早饭接著写我的皇后手令。昨天听书令官说“奉懿旨”,我当时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我当然知道皇太后皇后发的手令叫懿旨,可是我,我不是女的,这个词用在我这里怎麽听怎麽别扭。 
 
所以写完手令她一来,我就说:“以後我要发的手令,统统说是宣德令就好,别懿旨不懿旨了。” 
 
她没说别的,很恭敬的应是。 
 
我把手里刚盖上印章的纸递给她:“颁出去吧。” 
 
她屈膝俯首,双手接过。 
 
唉,改天把这个动不动就下跪的礼也废了算了。 
 
皇帝走了,我还觉得满无聊的。看会儿帐簿,喝杯茶,坐在窗边看会儿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现在还没有停息,北风吹卷著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让人觉得心里宁定。 
 
小陈奉茶上来,我转头看他。 
 
好象还在思礼斋时候一样。屋里很静,就两个人。 
 
“开开窗户吧。” 
 
“主子,外头冷,还是别开了。” 
 
我摇摇头,沈声说:“你去宣侍书明宇过来。” 
 
小陈愣了一愣,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重复了一次:“去宣侍书明宇过来。” 
 
他应了一声,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似的,躬身退了出去。 
 
我伸手推开窗,雪花比昨天细小多了,但仍然下的紧,乱纷纷的随风旋舞。放眼远望,天地间灰扑扑的,红墙绿瓦都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在窗口站了多久,胸口觉得已经被寒风侵的冰凉。手有点僵硬,轻轻扣上窗扇。 
 
身後小陈的声音说道:“主子,明侍书来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明宇果然站在殿门处,穿著天青的锦袍,披著件裘皮斗篷。 
 
“拜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他中规中矩的躬身下拜,令我一缕笑意在嘴角凝固住。 
 
明宇。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麽远了麽? 
 
“免礼。” 
 
我还能说些什麽呢? 
 
面对他谨慎守礼的态度,我也只能淡然的说,免礼。 
 
明宇,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麽?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麽? 
 
还记得在冷宫中我们相依为命的时光吗? 
 
我还记得你给我找小枝紫毫笔用,可是却找不到纸和墨,於是用笔沾水写在木板上。 
 
和我说一切应该知道的事,说这个皇朝的历史,说朝堂的大势,说後宫的纷争,也说外面的世界天广地阔。 
 
明宇。 
 
我还记得。 
 
常常的回首去看,那时候的时光。 
 
明宇,你呢?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还是,你从不愿回顾前尘? 
 
 
 
 
 
第五十八章 
 
“你下去吧。” 
 
小陈头低垂著,慢慢退了出去。我指指椅子:“坐吧。” 
 
明宇一丝不苟,先揖礼,谢过,才斜身坐下来。 
 
本来许多想说的话,被他这样的谨守礼节,给冷冷的,淡然的挡住,说不出来。 
 
“近来好吗?” 
 
他淡淡的说:“谢谢皇后挂心,微臣一切安好。” 
 
“明宇……”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来:“为什麽要把我拒之千里外?我还是原来的我啊。难道就因为现在身份变了,你就不肯象以前一样看待我了?” 
 
他还是淡然,并不躲避我的目光,正正迎著看我:“皇后,您身份不同,一言一行後宫无数双眼睛在看著,或许微小的错失,也不能被旁人包涵。您应一切当心。” 
 
我怔怔的看著他。 
 
明宇的面容冷淡,可是眼光温和如昔。 
 
明宇! 
 
他还是……还是…… 
 
伸出手去却握了空。 
 
明宇的手从膝上移开:“皇后有什麽事吩咐微臣?” 
 
我有些怅然,手握紧了又放开:“没有什麽要紧的事。就是内府人手现在不够,下面的人要抽调上来的话,要麽不认字就是不识帐,不堪大用。你在思礼斋时间不短,有什麽聪颖机敏的人材,荐给我几个。” 
 
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话。 
 
但是看著他冷淡自持的面容,想让他到我身边来的话,却怎麽也说不出口了。 
 
他的刻意疏远和冷淡……也是为了我著想。 
 
我又怎麽会不识好歹? 
 
他想了一想,说道:“思礼斋侍书共八人,平侍十一人,从侍二十。其中侍书里玉简是个相当精明的人物。平侍里有一位姓史,虽然不相熟,但是他於工数算术很有长才。从侍……有一位,名唤孙千江,也很不错。” 
 
我点点头:“好,回来我看一看。” 
 
他站起身来,原本他高我一些,现在执礼甚恭,可以看到他一头黑漆漆的头发,颈项白皙。 
 
“皇后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我无奈的点头。 
 
看他的身影出了内殿的门,心里紧一紧,又松下去,只觉得空。 
 
明宇,我并不想听到你和我说这样话。 
 
我们应该是…… 
 
应该是…… 
 
很要好的朋友,曾经相依相扶走过的时光,镌刻在我心底里,永远也不能淡忘。 
 
是吧,明宇? 
 
在这个人人都戴著面具生存的深宫里,唯一一个想真心相托的朋友……也不能够。 
 
胸中激荡难以自以,我忽然大步向外追去。 
 
“明宇——”不理会旁人的目光,高声喊著他的名字。 
 
明宇已经在雪地中走出老远,藏青的斗篷在北风中翻卷。他闻声身形一震,扭回头来看我。 
 
赤脚踩在外殿地下的大理石砖地上,寒意象冷厉的刀锋割肤生疼。 
 
我紧跑了几步,眼看赤著的脚就要踩进雪里,明宇转身跑了回来,一把托住我。 
 
“皇后……” 
 
我笑著看他:“你见过赤脚乱跑的皇后?我才不是什麽皇后,我就是我。别人怎麽看怎麽说,我都不管。明宇,我们是好朋友,不是麽?” 
 
他叹息著,眉宇间的苦恼之色很眼熟。 
 
一如从前每一次,他拿我的胡闹无计可施的时候,一般无二。 
 
“明宇,我不会因为这个位置而改变自己。你也不要改变……”我固执的说,执起他手:“就算我们保持遥远的距离,难道以前发生过的事,就不会被人翻找出来当做话柄了?” 
 
他的皱眉只维持了短短的时间,便笑了出来。 
 
“对。反正已经是有污迹的了,不在乎再多些?” 
 
小陈把我的鞋子袍子捧出来,我一边穿鞋一边披衣:“进来坐会儿,我有好些话和你说。” 
 
明宇笑一笑,忽然抬头:“只怕不成,下次吧。” 
 
我不解,不过下一刻就知道他说的话是什麽意思。 
 
茫茫飞雪中,一顶黄绫顶盖缓缓的移来。 
 
皇帝……回来了。 
 
回来的真是时候! 
 
明宇说道:“以後再说,有事的话给我传一声过来。” 
 
他拢一拢斗篷,转身踏进雪中。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从角门出去。 
 
同一时间,皇帝从正门进来。 
 
我仰起头,纷纷细雪洒在身上发上脸上。 
 
我一定要活下去,离开这个地方,去寻找一片自由的,无忧的天空。 
 
 
 
 
 
第五十九章 
 
远远已经看到皇帝在步辇上端坐。好麽,这麽冷的天,他也不换暖轿。 
 
不知道是忙忘了还是内府的人都在偷懒,明天一定得交待一下,皇帝要是病了,打个喷嚏只怕这三宫六院要一起跟著哆嗦。 
 
一队人脚踏的雪咯吱咯吱响,皇帝没下地已经皱起眉头:“做什麽穿这麽少站外头──宫例也没说皇後得迎出滴水檐,快进去。” 
 
我抿嘴笑笑,也没解释说我不是来迎他,而是来送人。 
 
皇帝看看一院的雪白,说道:“雪也没清……下面的人都在偷懒吧?” 
 
我这次是真的笑了:“皇上和我都没正经干活,下面的人偷偷懒有什麽关系?再说,我也喜欢这雪景,不扫还好。” 
 
晚膳多是热汤热菜,我觉得一道蘑菇肉汤很是鲜美,多喝了几口,皇帝干脆让人把整个汤盆端到我面前来。 
 
我品了品:“嗯,是干蘑菇泡的水吧?可惜,要是鲜的,更爽口香滑。” 
 
皇帝挑挑眉毛:“这会儿的天,哪里有鲜的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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