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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种武器之离别钩-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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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想知道,我们就告诉你。”
他们一点都不怕杨铮知道他们的秘密,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出了八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好象只要一说出这八个字,无论谁都会怕得要命。
“天青如水。”
“飞龙在天。”
—听见这八个字,杨铮的脸色果然变了。
“青龙会?你们是青龙会的人?”杨铮问:“青龙会为什么要找上我?”
“因为我们喜欢你。”
一个人阴恻恻地笑道:“所以要把你送到一个永远不击肱凉生病的地方,而比还要你的情人永远陪着你。”
杨铮双拳握紧,心中绞痛。
他还有命可拼,还可以拼命,可是吕素文呢?
山脚旁那株柳树梢头忽然传下来一阵笑声一个人说:“那地方他不想去,还是你们两位自己去吧!”两个人立刻散开,霍然转身,动作轻灵矫健,反应也极灵敏。
他们仿佛看见有个人轻飘飘地站在柳树梢头,却没有看清楚。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道闪电般耀眼的蓝色剑光亮起、闪电般凌空下击。
剑光盘旋—舞,忽然又山岳般定下,两个来杀人的人已倒在他们自己的血泊里。
杨铮又惊又喜,失声道:“是你?”
一个头戴斗签的蓝衫人,斜倚在树上看着他,温和的笑眼中已全无杀气。
“青龙会怎么找上你的?”蓝大先生只问杨铮:“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我没有得罪过他们。”
“那就不对了。”蓝一尘说:“青龙会虽然时常杀人,可是从来不无故杀人,如果你没有得罪他们,他们绝不会动你。”
蓝大先生沉吟:“除非他们有什么秘密被你知道了。”
杨铮的瞳孔忽然收缩,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件他暂时还不想说出来的事。
蓝大先生叹了口气:“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现在青龙会既然已经找上了你,天下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你的命了。”
“多谢。”
“多谢是什么意思?”蓝大先生又问:“是肯?还是不肯?”
“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杨铮说:“就算是条死路,我也要去走走看。”
蓝大先生盯着他,摇头苦笑。
“象你这种人,我实在应该让你去死的,可是以后我说不定还会救你。”他说:“因为你实在象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以前认得的朋友。”蓝大先生仿佛有很多感慨:“他虽然不能算好人,却是我的朋友,他一生中也该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配做你的朋友。”杨铮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会有机会报答,所以你以后也不必再救我。”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拉起吕奇*书*电&子^书素文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了很远之后,吕素文才忍不住说:“我知道你绝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她问杨铮:“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青龙会的势力太大,不愿意连累别人?”
杨铮不开口。
吕素文握紧他的手:“不管怎么样,我已经跟定了你,就算你走的真是条死路,我也跟你走。”
杨铮仰面向天,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长长吐出口气。
“那么我们就先回家去。”
“回家?”吕素文道:“我们哪里有家?”
“现在虽然没有,可是以后一定会有的。”
吕素文笑了,笑容中充满柔情密意:“我们以前也有过爱的,你—个家,我一个家,可今后我们两个人就只能有一个家了。
是的,以后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家了一一如果他们不死,一定会有一个家的。
一个小而温暖的家。
(三)
狄青麟的家却不是这样子的。
也许他根本没有家,他有的只不过是一座巨宅而已,并不是家。
他的宅第雄伟开阔宏大,却总是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冷清阴森之意,一到了晚上,就连福总管都不太敢一个人走在园子里。
福总管不姓福,姓狄。
狄福已经在侯府呆了几十年了,从小厮熬到总管并不容易。
他知道小侯是跟“应先生”一起回来的,现在虽然没有看见应先生,却绝不会问,也不敢问。因为他看得出小侯爷和应先生之间一定有种很特别的关系。
他绝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就算他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而且一定要想法子赶快忘记。
狄青闻每次回来都要先到他亡母生前的佛堂里去静思半日,在这段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他,没有任何人例外。
狄大夫人未入侯门前是江湖中有名的美女,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女,一手仙女剑法据说巳尽得峨媚派掌门“梅师太”的真传。
她嫁给老侯爷之后,还时常轻骑简从,仗剑去走江湖,重温昔日的旧梦。
可是等到生下小侯爷后,她就专心事佛,有时经年都不肯走出佛堂一步。
老侯爷去世不久,太夫人也去了,他们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死时又完全没有痛苦。
但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好象也并不十分快乐。
小侯爷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才召见福总管,询问一些他不能不问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值得问的。
这次他出门之后,侯府小却出了件怪事。
“前些日忽然有人送了九百石大米来,我本来不敢收,可是送米来的却说,这是小侯爷一位至交好友‘龙大爷’特别地送来给了小侯爷添福添寿的。”福总管说:“所以我也不敢不收。”
——九百石大米究竟有多少米,能够喂饱多少人?
这问题恐怕很少有人能回答得出。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看过这么多大米,能把九百石大米一下送给别人的人,恐怕也屈指可数了。
狄小侯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问:“米呢?”
“都已搬到老侯爷准备出征时屯粮养兵的那间大库房去了。”福总管说:“小侯爷没有回来,谁也没有去动过。”
狄青麟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福总管又说:“今天早上有两位客人来找小侯爷,也说是小侯爷的好朋友,而且就是送米的那位龙大爷派来的,所以我也不敢不留下他们。”
狄青麟也不觉得意外,只问他,“人呢?”
“人都在听月小筑。”
月无声,月怎么能听?
就是月无声,所以也能听,听的就是那无声的月、听的就是那月的无声。
——有时候无声岂非更胜于有声?
(四)
没有月,却有星,星光静静地洒在窗纸上。
月无声,星也无语。
听月小筑的雅室里静静地坐着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喝酒,喝的是“女儿红”,花四爷喝得不多,另外一个人喝的却不少,好象很少有机会能喝到这种江南美酒。
狄青麟进门时,两个人都站起相迎,花四爷第一句话就问:“龙爷送来的那九百石米,小侯爷收到了没有?”
以花四爷做人的圆滑有礼,本来至少应该先客套寒喧几句的,可是他一见面就问这九百石米,这本是别人送给狄青麟的,跟他全无关系,但他却好像看得比狄青麟还重。
“前两天我就收到了。”狄小侯说:“可是到现在还没有人去动过。”
“那就好极了。”花四爷松了口气,展颜而笑:“小侯爷想必已猜出这些米是怎么来的?”
狄青麟淡淡地笑了笑:“如果是米,当然是从田里种出来的,如果米袋里边藏着些银鞘子,那就难说得很了。”
花四爷大笑:“小侯爷果然是人中之杰,我早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小侯爷的。”
他压低声音,又说:“青龙会的开销浩大,有时候我们也不能不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只不过一定要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不能留下后患。”
狄青麟微笑:“这次你们就做得很不错。”
花四爷替狄小侯倒了杯酒。
“可是这次我们不能不来麻烦小侯爷,因为这批货太扎眼,暂时还不便运回去,只有先寄放在小侯爷的府上,才万无一失。”
“我明白。”狄青麟淡淡地说:“你们要拿回去时,我保证连一两都不会少。”
“当然不会少。”花四爷赔笑:“主办这件事的‘三月堂’堂主,对小侯爷也一向仰慕得很,一定会赶来当面向小侯爷道谢。”
——青龙会的三百六十个分舵,分属于十二堂。
狄小侯先不问这位堂主是谁,却去问另外那个酒已喝得不少的人。
“你这次入关,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这个人也陪笑说:“这次计划就像是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很紧,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事。o他的身材高大,相貌威武,正是落日马场的二总管裘行健。
花四爷又笑了笑:“最妙的是,我们这次计划,无意中碰巧也替小侯爷做了一点事。”
“哦?”
“现在我们已经把黑锅让杨铮背上了,官府已经限期十天拿人追赃。”花四爷笑得非常愉快:“不要说一个十天,一百个十天也追不回去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杨铮这个人恐怕早已不见了。”花四爷说:“官府当然人以为他拐款潜逃,跟我们已经完全没有关系。”
“他怎么会忽然不见?”
“因为我已经请总舵派出两位高手。”花四爷笑得更愉快:“以他们两位手脚之利落,经验之丰富,要杀个把人是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来的。”
‘你认为他们已足够对付杨铮?”
“足足有余。”
狄青麟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那么你最好还是赶快准备去替他们两位收尸吧!”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低估了杨铮。”狄青麟说:“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个致命的错误,这种错谁都犯不得的。”
他忽然转过头面对窗户:“四月堂的王堂主,你的意思如何?”
窗外果然有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也跟小侯爷一样,”这个人说:“因为我已经替他们收过尸了”
风吹窗户,一个魁伟高大的人轻巧地从窗外飘然而入,果然是青龙会的四月堂堂主,果然姓王。
主持这次劫镖计划的人,赫然竟是护镖的“中原”镖局总镖头王振飞。
狄青麟并不意外,花四爷却很惊讶:“小侯爷怎么会想到四月堂的堂主就是他?”
“因为只有王总镖头才有机会把镖银从容掉包。”狄青麟说:“但是劫镖时他绝不能在场,所以裘总管才特地从关外赶来卖马,宝马金刀爱马成癖,这种盛会当然不会错过的。”
他笑了笑:“就正如万君武也绝不会错过的。”
——所以这次春郊试马,不但使王振飞有了不在劫镖现场的理由。也让狄青麟有了刺杀万君武的机会。
狄青麟举杯敬裘行健:“所以裘总管这一环实在是非常重要的,裘总管也不必妄自菲薄。”
“小侯爷,你真行。”裘行健一饮而尽:“我佩服你。”
“但是这趟镖也不能就这样走,当然一定要找回来,而且绝不能由王总镖头自己去找回来。”狄青麟说:“这趟镖本来就是官银,由官府自己找回去当然再好也没有,等到官府发现镖银被掉包,那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已经有人替他们背黑祸。”
狄小侯又瞪了口酒:“这计划的确妙极,唯一的遗憾是,替他们背黑锅的杨铮还活着。”
王振飞把花四爷的酒杯拿过去,连饮三杯。
“他能活到现在,实在是件很遗憾的事。”王振飞说:“幸好他活不长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有人去杀他了。”
“这次你们又派出了什么样的高手?”狄青麟冷冷地问。
“这次不是我们派出去的,我们也派不出那样的高手。”
“哦?”
“他要杀杨铮,只因为他认出了杨铮是他—个大仇人的后代。”王振飞说:“而且是他主动来找我打听杨铮的行踪。”
“他为什么会找到你?”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我,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的镖银被掉了包,嫌疑最人的就是杨镖。”王振飞说:“他本来就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知道的事本来就比别人多。
狄青麟的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盯着王振飞问:“这个人是谁?”
“就是名震天下的‘神眼神剑’蓝一尘,蓝大先生。”
“哦!”花四爷的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
狄青麟叹了口气:“如果是他,那么杨铮这次真是死定了。”
(五)
这时候杨铮还没有死。
他正在用力敲一家人的门,敲得很急,就好像知道后面已有人追来,只要一追到,就随时可以将他刺杀于剑下。
黯然消魂处
(一)
“快刀”早巳醒了。杨铮一开始敲他的门,他就醒了。
但是他没有去应门。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轻轻按动刀鞘吞口上的机簧,慢慢地拔出刀,赤着足跳下床,从后窗掠出,翻过后院的墙,绕到前门。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用力藏他的门,十几尺外的一棵大树后,还躲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如果要对他不利,就不该这么样用力敲门。
这一点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愿冒险。
他决定先给这个人一刀,就算砍错了,至少总比别人砍错了的好。
—一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为他们也要生存。
——一个江湖人要生存下去并不容易。
杨铮还在敲门,他相信屋里的人绝不会睡得这么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万大侠最得意的弟子。但是方成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闪起,杨铮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杨铮的反应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证明了自已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张照会各县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惊讶。
“想不到你真是个捕头。”他说:“想不到六扇门里的鹰爪孙也有你这样的身手。”
杨铮苦笑:“如果刚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脑袋怎么办?”
方成回答很干脆:“那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边树后的那个朋友也一起埋了,谁叫你半夜三更来敲我大门的!”
他是个直爽的人,所以杨铮也很直爽地告诉他:“我来找你,只因为我想来问你,万大侠究竟是怎么死的?”
“大概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叹息:“他老人家年纪越大,越要逞强,连喝酒都不肯服输。”
“听说他死的时候正在方便?”杨铮问:“你们为什么没有跟去照顾?”
“因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时候绝不让别人看见。”
“他一直都是这样子的?”
“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子的。”方成又叹息:“如果我们劝他少喝点,他就要骂人。”
“知道他有这种习惯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四爷请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虽然不少,能被花四爷请到后面去的人却没有几个。”
“有哪几个人?”
“除了我们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飞总镖头和狄小侯。”
方成说:“别的人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万大侠去方便的时候,王总镖头和狄小侯在什么地方?”
“王老总还在,狄小侯却早就带着个大美人回房去了。”
杨铮早就发觉自己的心又开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紧双拳控制着自己,沉住气问:“万大侠和狄小侯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方成毫不考虑就回答:“非但没有过节,而且还很有好感,狄小侯还送给我师傅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万大侠去世后,狄小侯是不是就带着那位美人走了。”
“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爷的牡丹山庄里,有没有人打过那位美人的主意?”
“狄小侯的女人谁敢动?”方成说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动也动不了的。”
杨铮本来已经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闷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说:“如果你怀疑我师傅是死在别人手里的,你就错了。”方成说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开阔,待人以诚,除了和青龙会有一点小小的过节外,绝没有任何仇家。”
杨铮的瞳孔立刻收缩:双掌握得更紧。
“一点小小的过节?是什么过节?”
“其实也不能算什么大不了的过节,”方成说:“我也只不过听他老人家偶然说起,青龙会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
方成又补充:“可是青龙会一直都没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过冲突。”
杨铮站在那里发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方成却拦住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铮的回答很绝:“谢谢你是因为你告诉我这么多事,对不起是因为我吵醒了你,再见了意思就是说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方成板着脸说:“绝对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你吵醒了我,我已经睡不着了。”方成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陪我喝两杯才能走。”
杨铮叹了口气。
“这两天我天天吃肉菜硬饼,吃得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我实在想吃你一顿。”他叹着气说:“只可惜有个人绝不肯答应的。”
“谁不肯答应?”
“就是躲在大树后面的那个人。”
“你怕他?”
“有一点。”杨铮说:“也许还不止一点。”“你为什么要怕他?”方成不服气:“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杨铮说:“只不过是我的内人而已。”
他还特别解释:“内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说:“谢谢你,对不起,再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7”杨铮也忍不住闷。
“谢谢你是因为你肯把这种丢人的事告诉我,对不起是因为我宁可睡不着也不要一个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说:“再见的意思就是你请走吧!”
杨铮大笑。
这么多天来,只有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来的!
(二)
夜深,听月小筑的人却未静,因为一缸女儿红已经差不多被他们喝了下去。
计划已完成,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侯府的库房里,杨铮已将死在蓝大先生的剑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缸酒还没有喝完之前,他又问王振飞:秋雨初歇,树林里阴暗而潮湿,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辰,就算是村里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为只要一迷路就难走得出去,杨铮不怕迷路。
他从小就喜欢在树林里乱跑,到了八九岁时,更是每天要到这片树林里来逗留一两个时辰,有时连晚上都会偷偷地溜出去。
谁也不知道他在树林里干什么,他也不让任何人跟他一起,就连吕素文都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
他带着她在密林里左拐右拐,走了半个多时辰,走到一条隐藏在密林最深处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栋破旧而简陋的小木屋。
吕素文虽然也是在这村子里生长的,却从来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木屋的小门上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木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粗碗,一盏瓦灯和一个红泥的火炉,每样东西都积满了灰尘,屋角蛛网密结,门前青苔厚绿,显然已经有很久没人来过。
以前有人住在这里时,他的生活也一定过得十分简朴、寂寞、艰苦。
吕素文终于忍不住问杨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因为我以前天天到这里来。”杨铮说:“有时候甚至一天来两次。”
“来干什么7”“来看一个人!”
“什么人?”
杨铮沉默了很久,脸上又露出那种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来看我父亲的。”杨铮轻捶着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临终前的那一年,每天都会站在这个窗口,等我来看他。”
吕素文吃了一惊。
杨铮还在襁褓中就逃入大林村,他的母亲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针线来养她的儿子,吕素文从来不知道杨铮也有父亲。她想问杨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一个人独后在这密林里不见外人。
但是她没有问。
经过多年风尘岁月,她已经学会为别人着想,替别人保守秘密,绝不去刺探别人的隐私,绝不问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杨铮自己却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脾气偏激,仇家遍布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后,他老人家就要我母亲带我躲到大林村。”杨铮凄然道:“我八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也避到这里来疗伤,直到那时候,我才看见他。”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
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吕素文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却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
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杨铮这么说一定有理由的,否则他怎么会说他要走?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她的。
天暗了,灯里的油已燃尽,吕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试屋里的积尘。
杨铮却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
他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武器。
(三)
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澈如镜。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
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上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仿佛象老僧入定,物我两忘。
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狄青麟忽然问应无物:“你是不是见到过杨恨?”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应无物说:“那—次我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就把武当七子中的明非子的头颅钩下,只不过他以为我看不见而已,否则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应无物道:“他的武器也是种专走偏锋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门各派的路数都不一样,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武器。”
“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是一柄钩,却又不是钩。”应无物道:“因为那本来应该是—柄剑,而且是应该属于蓝一尘的剑。”
“为什么?”
“蓝一尘平生最爱的就是剑,那时候他还没有得到现在这柄蓝山古剑,却在无意中得到一块号称‘东方金铁之英’的铁胎。”
那时江湖中能将这块铁胎剖开,取铁炼钢淬剑的人并不多。
蓝一尘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巳退隐多年的剑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铁胎的不凡,而且自称绝对有把握将它淬炼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他并没有吹嘘,七天之内他就取出了钦胎中的黑铁精英。
炼剑却最少要三个月。
蓝一尘不能等,他已约好巴山剑客论剑于滇南华山之巅。
这时候他已经对这位剑师绝对信任,所以留下那块精铁就去赴约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剑师之所以要退隐,只因为他有癫痫病,时常都会发作,尤其是紧张时更容易发作。
炼剑时—到炉火纯青,宝剑已将形成的那一瞬间,正是最重要最紧张的一刻,一柄剑是成败利钝,就决定在那一瞬间。”
应无物说到这里,狄青麟已经知道那位剑师这次可把剑炼坏了。
“这次他竟将那块精铁炼成了一把形式怪异的四不像。”应无物道:“既不象刀,也不象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
“后来呢?”
“蓝一尘大怒之下,就逼着那位剑师用他自己炼成的这样怪东西自尽了!”应无物说:“蓝一尘又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这柄怪钩就落在附近一个常来为剑师烹茶煮酒的贫苦少年手里,谁也想不到他竟用这柄怪钩练成了一种空前未有的怪异武功,而且用它杀了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剑客。”
“这个贫苦少年就是杨恨?”
“是的,”应无物淡淡地说:“如果蓝一尘早知道有这种事,恐怕早巳把他和那位剑师一起投入炼剑的洪炉里去了。”
夜色已临,二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
(四)
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
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唯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绝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到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象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说:“它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做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做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说:“如果他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愿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吕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幸好这时候火折子已经灭了,杨铮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泪。
那柄寒光闪闪的离别钩,仿佛也已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吕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永远不再有离别钩,永远不再离别。
永远没有杀戮和仇恨,两个人永远这么样平和安静地在—起,就算是在黑暗里,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铮才轻轻地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已经知道我要带着这柄离别钩和你别离,我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要跟你永远相聚,可是这—别也可能永远无相聚之日,”杨铮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对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非常非常遥远:“所以你可以说你不愿一个人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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