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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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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蛇仿佛给重拳击中,一语不发。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相爱争如不爱,相守不如相念。或者,连念都不要有,从此蝴蝶离花,相忘江湖。如果人人都无情,那便是人间有情。任凭佛祖说得口干唇燥,世人总是不懂。一次比一次更深地践入道德的边境,坠入欲念的深渊。可怜众生还道:不悔,不悔。
  永不悔。
  永远别轻易说永远。
  佛不说。
  佛法永恒,佛也不说。
  妖的“永远”可能还长些,仙又更长些,但仍有尽头。
  真正的永远,永恒,永生永世,岂是凡人所估得到的?
  天荒地老一直杵在那儿的,他们并不自言。人们却动辄许下承诺,动辄“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岂知是山无言水无心,天地是不惊也不动的。
  佛曰,不可说。
  “你真爱他,就自己流泪吧,何须教他流泪。”什么流泪,在我看来,也是空假,希望白蛇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她仍不言语,我想起来,问究道:“那把剑,从何而来?”
  “什么剑?”白蛇愕然。
  “你刚才所使之剑。”
  “哦,是它。从前修炼的林间捡的。”
  “捡的?”
  “对,”她挑眉,“这又有何不妥了?”
  白蛇捡到揭谛剑,又能不费吹灰之力使用它,可见也是天命如此。
  今日且罢。
  爱太深,难消受。情再浓,难收拾。此际一战,已使屋倾梁塌,白白祸了平民。他日若不收敛,更不知如何。谁道无罪,一念间,动与不动,业已成罪孽。
  我口念“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下达最后通令,希望她好自为之。
  “你对百姓的情已还义已尽,他日人间再见,绝不容情!”
  3。白蛇 今朝(1)
  妖最大的困扰也许是,妖有了情,情生了根,根连着心。
  妖次要的困扰也许是,她不知道有了情生了根的心,一碰即碎。
  我随许仙回了家。
  “家”这个字,对于一个妖而言,可能更具深意。
  一只妖,飞入寻常百姓家,看什么都是稀奇的。
  许仙在屋外洗衣服。
  我走至门口,倚门而靠,还未开口,已是千言万语在一眼。
  许仙回头见是我,云丝玉梭,淡淡衫儿萍萍罗。
  凝出了神,停下手里的动作。
  见他还在痴痴望,我便走近他,打趣道:“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那呆子说:“是你。”
  “是你呀,门半掩,春睡殢人甜。娘子劝我早还家,绿窗下,人似花。”
  我听闻,自是喜滋滋,甜蜜蜜。
  瞧,这就是人间的好处。
  有一个人,一个男人,懂得你的好,懂得讨你欢,说出来的话正好是你心头的那一句。不偏不倚,刚好是那句,击毁了你全面的防护。
  可你的防护,不正是等待他的击毁?
  如同过招,有去无回,或回了再不去,又有什么意思。
  意思就在,两者之间,你来我往。
  你皱眉,我就为你抚平;你笑颜,我就问你,哎呀,今日得了什么便宜,笑成这般。有时候,故作吵架的姿态,也有凡俗的趣味。
  要什么救国为民的大英雄,我只消做一名小药官的妻,整日里别无他事,光为白术、女贞子、紫背天葵、雪上一枝蒿,伤神痛脑。
  许仙把洗好的衣服,逐一拿到竹竿上晾晒。
  我走向他,走向他的生命,笑了笑,“那也不用看这么久吧。”
  “想永远记住你的样子。你真的好美。”
  我打量我自己,不过是粗布裙,作妇女普通打扮。“这样子还说美,你也太不会哄人了。”
  他看着我。
  他眼珠眸光里的我,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
  “曾经听人说过,只要心里面一直想着想见的那个人,最终就一定能再见到,原来这不是传说,是真的。”
  “你是说,你一直都想见我?”
  他点头不止,我笑而不语。
  不自禁扑到他怀里,半晌,那呆子终于回过神,伸手搂住了我。
  深情在眉的我自然没心思去照顾青青的孤意在睫。
  青蛇识相地游弋出去。
  叹道:“看姐姐和官人在一起,就是自己也觉得,真正是才子配佳人,蹶驴对破磨。好气又好笑,不知道世间,又有谁个来配我。”
  如此“夫唱妇随”,真希望永恒不变。
  有一回,我问他,人世间的夫妻,都是怎样的呢?
  许仙不解,问我何意。
  “我想知道我们会是哪一种,你说来听听。”
  “唔,有一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摇头,说不要。
  “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我瞪他,“你敢。”
  许仙鉴颜辨色,讨我欢喜地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这还差不多。”
  “百夜夫妻没话真。”见他偷笑我,我怯捶他。
  “真这样我会杀了你。”
  他捉住我捶打他的双手,定睛道:“还有一种……”
  “要好听的话你才说啊。”
  “升官发达死老婆,梦中也会笑呵呵。”
  “许仙,你找死!”
  我站起身追打他,他笑任我打,“你小心啊。”
  俗是俗得要命。
  但乐也是真的乐。
  不过就是寻乐,何必管他雅俗。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4。白蛇 今朝(2)
  就这样日升月沉,朝来夕往,无事纷扰。
  青青久而久之,也少来了,姐妹多少生分了些。
  我依然脸露微笑,像在期待什么发生。
  许仙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幸福,就是无事发生。”
  许仙望着我,呆呆不做声。
  有时候我以为他是真的呆,有时候我又认为他是装傻。
  一个平凡的小药官许仙,竟让一只千年的蛇妖猜不透起来。
  如同所有恋爱中的女人那样,最后我总是会问:“许仙,你爱不爱我?”
  女人总那样问,但男人总不懂。
  他们觉得,我是爱你的,我爱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回答,爱就在一遍又一遍的誓言中稀释。
  其实女人问你,只是想给你机会再次确认。
  确认你即便不爱她了,还愿意说一声“爱”,还愿意至少骗骗她。
  女人有多么傻,或者说女人有多么聪明。
  你愿意撒谎,她们就愿意相信。
  许仙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刚开始,总是肯定的。
  “爱。”
  “那你会不会给我想要的?”
  “会,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永远都听我的,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要听。”
  “嗯。”
  “要是有一天我让你离开我呢?”
  “我就离开吧。”
  “那你就是不爱我。”
  “吓,那我不走了……”
  “那你就是不听我话,也是不爱我啊。”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你应该又痛苦又纠结又悲痛地离开……然后,偷偷跟在我身后面,守候在我的身边!”
  ——却始终离我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许仙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不明所以跟着笑。
  在这人世的沧海桑田,你有了我,我有了你,没有特别的事发生,没有任何异军突起,田园牧歌式的唱腔究竟可以嘹亮多久。
  我宁做井底之蛙,不愿想海阔天空。
  “许仙,咱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
  “一辈子抱在一起?那不成了连体人?”
  “就是要做连体人,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什么时候也一起。”
  “你不腻?”
  “不腻,一辈子不腻,下辈子也不腻,”我停顿,看了他一眼,“你会腻吗?”
  许仙笑而摇头,“但是……”
  “嗳,为何所有动听的话,最后总有‘但是’?”
  许仙坐直身体,笑续:“但是我不能亏待了你,我要亲自拜会伯父伯母,要求他们准许我们交往……然后……”
  我速速接口,“然后明媒正娶地把我娶进门,是吗?”
  “嗯。”他珍而重之地点头。
  我好高兴好高兴。一把抱住他。
  我知道我有了依靠,而他是这样愿意把我世俗了的。
  你去旅行的日子,
  我在这里静静地推想,
  是不忍分离的一念,
  牵绵这姻缘。
  平凡的夫妻,
  所谓爱情,是愿相见——
  (今晚你宿在四重溪,
  四重罗帷隔着四重烟梦
  今晚你宿在四重溪。)
  你费心把家安顿在
  水边堤边,
  让我看芳草,芦花。
  平静的生活,
  所谓爱情,有时也
  美如烟霞——
  (今晚你住花莲的寺庙,
  幽暗的厢房,
  你是不是在静静地打坐?)
  5。人间序
  明媒正娶并不代表什么,但基本上它是一种最基本也最根本的人间秩序。
  为了秩序,我赔上我千年的情动。
  思索千年。
  终于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我不愿甘做异类,受人指点。
  我要喝他们喝的水,吃他们吃的菜,跟他们一起生活,遵循他们的道理。
  我要走大部分人都在走的路。
  我害怕尘世之大,唯有自己是特别。
  那日以后,也许就都不同了。
  第八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引言
  法海决定放下能忍,但要他争气,要他活下去。活下去,法海才能真正放下他。那日,白蛇说法海不懂情。法海很想告诉她:你错了。
  我立于船头,能忍卧在船舱昏睡,船在水中航,驶向金山寺。
  甫一靠岸,“正大光明”四大护法已在岸边驻足等候,此时共同趋向前来,随我身后,众小沙弥用竹担架抬着能忍,返到寺中,寺钟长鸣。
  他们师兄弟关切地问:
  “师父,能忍师弟情况怎样?”
  “中了蝙蝠妖毒。”
  “治得了吗?”
  “要看他的造化。”
  我徒儿能忍,中了妖毒,此际生死未卜。
  这就是蝙蝠妖化成灰烬之前所说的,留给我的礼物。
  将其安顿好以后,我独自一人去了山后的小木屋,不准任何人打扰。
  以前,但凡让能忍背经书,背烦了,他就爱藏在这儿,以为我不知,好躲避责罚。
  很多事情,不是不知,只是不说。
  在这尘世间,总有一二个人,你欠他们比欠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多。
  我开始冥想。
  少年的我最爱冥想,在树荫底下打坐,一坐一晌午。
  后来捉妖捉妖捉妖,另又不可避免地承担住持的义务与责任。
  冥想,距离成年的我已太遥远。
  别问我当时想什么,记忆已不大清晰,但我犹记冥想过程,过程是如此曼妙。
  树间鸟叫虫鸣。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透下来。
  软软的草地和搔得鼻子好痒好痒的蒲公英。
  为何越年长心越糊;为何越修佛心越混?
  这也是我当年收养能忍的原因。
  他让我看到自己失却很久、很久的,那种,澄明。
  几千年前,树不是树草不是草;几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能忍常说,师父的师父如何如何,师父的师父怎样怎样。
  树有根人有乡,即便法无边海无边亦有宗族,亦有父母,亦有师父,并非人人都从石头里蹦出来。
  我的师父没有名字,我只知我叫他师父。
  从来如此。
  我拜师父学捉妖。
  日有所长,夜有所增。
  但我并没有真正见到过师父捉妖。
  周围人传说师父法力之高非俗人能轻易参透。
  某天。阴。
  师父问我,法海,为师将你法号取作法海,可知何意?
  我跪于蒲团之上,恭请师父教诲。
  法海,你仔细听着。
  法海。法者与公俱报,海者地大物博。所谓法,即规范。先哲墨子言,法不阿贵,绳不绕曲。法必须己正,己不正,焉能正人。佛法曰法,则谓能持自性,谓一切法各守自性,如色等性常不改变;二轨生胜解,如无常等生人无常等。
  法海,你此生与水结缘,有三次大劫。
  求师父告知化解之道。
  我俯首静听。
  法海,切勿困囿其中。遇水呈祥,还是遇水生祸,皆在自家修为。祸福本无门,为人自招取。若本无招取,又何须化解它。
  话说当年唐三藏西去取经,路遇艰难,山水重重访佛。何为?佛祖若有意开示,何苦教经书不在眼前?佛祖若有意授业,又何苦要世人千锤百炼?
  其实,西天无经,经驻心中,若你悟了,谅经也无。他们取的不是经,行道艰难是种假象,是要他们知道,一路行一路须得放下。
  因此,师徒一行四人,千辛万苦来到对岸,经书却遭难毁于一旦,最后只剩肉眼所瞧见四个字,便是“阿弥陀佛”。
  四字箴言,方为佛祖要他们所取之真经。
  法海,为师看出你有此慧根。
  当能持法守严,秉公无私。
  守卫法,即是守卫所有人。
  你被授予的,是天道与天命。
  因有此天命,故行此天道。
  我不止一次想起师父的最后“任命”。
  不久,他便圆寂。
  面容安详,无皱眉,无挂虑。
  是日,晴空万里,一览无余。
  少年的我,倔强如斯,无泪。
  此后努力修业,饱读经书,勤炼收妖之法。
  我将此看作我生命中的全部。
  直到我遇见能忍。
  能忍成了我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组成。
  我将师父传授的武功交给他,也将师父传授的偈语教给他。
  他听了以后,这样说:“我觉得师父的师父说得对,但也不对。”
  初生牛犊不怕虎。
  “你且说说看,怎么个对也不对。”
  “玄奘师徒历经千难万险,最后得四字‘阿弥陀佛’,已极好。”
  我追道:“能忍,何出此言,怎叫作‘极好’?”
  他没心没肺地说:“若我是佛祖,四字也不留,叫他们来去空空两袖清风!”
  我不由晃了晃身形。
  他这番言辞正是“去年贫能立锥,今年贫锥也无”的现世说法。
  我想我能教他的,臻至尽头。
  我爱惜他的聪敏脑袋,爱惜他的无瑕双眼。
  他总不能火眼金睛看出妖怪所在,无论我教他多少次妖气得用心“闻”。
  他总是不能,曾也叫我失望,更叫我隐隐害怕。
  他不能看出妖,正因他心中无妖!
  在他心里,仙、妖、人、鬼,并无确定边界。
  他太不适合当猎妖人,而他偏偏跟我学猎妖。
  尘世多少事,矛盾不可知。
  也许,也是时候放下他了?
  让他自由行走,做他真正想做的。
  师父的话又一次闪现在我脑海——
  “法海。听个故事吧。”
  “是。”
  师徒俩过河。河上有桥,桥上有女,桥窄河深,一过来二过去,三人不能同行。于是大师父把女子背过桥那头,放下后便与徒弟走了。徒弟大怔,一路苦思,终忍不住道:师父,男女授受不亲,况我们乃佛门弟子,不能逾矩。大师父听了,抚须道:我虽背女子过河,但放下她后已经放下,而你虽未碰她,心里却未曾放下。
  一念之至,万苦顿灭。
  能忍伴我身边成长,朝夕相处,我轻易放不下。
  我说服我自己放下,感觉四肢五脏统共被挟制。
  即便我知道造化弄人也有其因果。
  能忍,我决定放下你。
  但你要争气。
  你要活下来。
  活下去,我才能真正放下你。
  那日。白蛇说我不懂情。
  我很想告诉她:
  你错了。
  第九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引言
  能忍大哭。青蛇在一旁劝他。能忍仍不搭话,只一直在“控诉”青蛇,“骗子……女子都是骗子……骗子,你这个骗子。大骗子骗一世,小骗子骗一时。你不要学了骗就来骗我,技痒了又来骗骗我。而后就——匆匆离开我……”
  1。金山寺
  大雄宝殿,巍峨矗立,门庭四开,小沙弥们正忙进忙出,简直似要踏破门槛。
  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
  能忍向来同师兄弟们感情好,年龄并非多大。应了俗语云,先进庙会三日大,倒也有不少大和尚要称能忍一声“师兄”。
  此刻,能忍坐在莲花台上,几名弟子围拢着,脑袋挤脑袋,关心他的伤势。
  法海为其察看伤势,食指使五分力道,按了按能忍脖子上的伤口。
  能忍浑身上下插满金针,还有两名老僧在他身上其余穴位针灸。
  法海左右按按,又端详了会,问道:“可疼?”
  能忍不住地点头喊:“疼啊,尤其是腰上那两针。”
  法海斜睨他一眼:“我是问你伤口疼吗?”
  能忍抬头,又低下头,状如在认真感觉的模样,“这倒没感觉啊。”
  法海听了,眉头一皱。
  寺内一位老僧走近法海师父,坦白道:“恐怕,妖毒已经渗入了。”
  “师父啊,我不会死吧?”能忍苦笑着,瞧师父脸色不佳,好不紧张。
  你不会死,要死也是我先死,还是被你气死的。
  法海不过是叹道:“我不是教过你,不用担心死,要担心怎么好好活着。”
  活着比死了更是个大学问。
  晨钟声里,金山寺渐从鱼肚色之中显现,万籁俱寂。
  禅房内,能忍尚赖在床上。
  几个小沙弥走进来,商量着要把能忍师兄叫醒。
  小沙弥们合声喊:“师兄,师兄,起来了!”
  能忍动也不动,不愿起身,仍躲在被窝里。
  小沙弥们觉得颇为奇怪,平时能忍师兄都是最早起的。就算是中了毒,也不能就不下床了吧。难道是身体大坏了?他们推搡着被窝里的师兄。
  能忍终于被他们搞得不耐烦,懒洋洋坐起身,掀开被子,慢吞吞的一脸死相。“喂,人家可是中毒了哎,都不让我好好再修养修养。师父说了,要让我……”
  能忍的话还未说完,面前的几个小沙弥见到他的模样,不约而同地怪叫起来,摔倒在床榻边。
  小沙弥们齐齐指着能忍怪叫道:“师兄,你的耳朵尖了!”
  “还露出两颗獠牙,很恐怖啊!”
  “师兄,你这是……变成妖怪了吗?”
  能忍对自己的改变并不知觉,听他们说了,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牙,再摸摸耳朵,当下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2。藏经阁
  不得了。
  变成妖怪了。
  能忍从小只晓得跟着师父猎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作妖。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未感觉有任何大不妥。
  就是从前最爱晒太阳的他,如今无法受光。
  触及剧烈的光线,则犹如芒刺在背。
  白日冗长,感觉疲懒。
  他冷静下来。
  书里说:
  人变妖的第一阶段是生命形式的转变,通常以为是形貌转变最大,其实不然,恰恰是长久以来的动物习性的变化。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长得完全不像某种生物,但经年累月的习性却不可能复转。
  能忍伙同小沙弥瞒着师父,去藏经阁寻找答案,希望能够尽快治愈自己的蝙蝠毒。否则的话,第二第三形式的转变就快要到来。
  届时,自己会不会咬人吃人,茹毛饮血之类的,能忍想想就浑身颤抖。
  藏经阁一片混乱,书丢得满地。
  小沙弥抱着一堆书围到能忍身边,“师兄,你且看看这些中不中用。”
  能忍遂拿起一本《解毒大全》,从头往后翻,又从后往前翻。“怎么都没有讲蝙蝠妖毒的呢?”
  “师兄,蝙蝠是不是跟僵尸同科?”一位小沙弥以为有所发现,连忙问。
  “当然不同啦,一个是兽,一个是死了的人。”
  “不都是吸血的吗……谁又比谁高贵。”
  “那书里怎么说?”
  小沙弥顿了顿,模样踌躇,“真的要说啊。”
  “嘿,你都找到同类的,怎么反而又不说了。赶紧告诉我。”
  “书上说,为己为人……须当自行了断。”
  众多小沙弥皆为能忍师兄扼腕叹息。
  能忍呆了,身旁有人安慰他:“师兄,住持大师一定会有医治你的方法。”
  “要是都没呢?”能忍失望了。
  “那他肯定会收了你。”
  “所以你不用担心要自行了断嘛。”
  罢了罢了,再次不过是给师父收了,能忍想想也就认了命。
  “师父那么忙,我还要给他找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我看还是离开金山寺,随便找个地方自己把自己给解决了吧。”
  “不可以!”沙弥齐声规劝。
  能忍愕然。
  心里大大地被感动了。
  没想到我能忍在师兄弟心里还是有一点地位的呢。
  他们舍不得我,就像师父也舍不得我。
  但只听沙弥们接着说:“万一师兄你贪生怕死,现在给你一走,世上岂非又多了只妖?”
  能忍差点没吐血。
  “得了,你们不了解我和师父的感情,你们还小,别为难我。”能忍越解释越无力。
  “师兄也要让我们有个交代啊,你让我们把你打晕交给护法师叔们,要不,你把我们都打晕吧。”
  真有你们的。
  好,就顺你们的意思吧。
  能忍刚举起一个手指,几个小沙弥忙互撞晕倒地上,剩下最后一个落单,看这形势,很快也就明白是该自己晕了。
  自己晕了的好,至少不用撞疼嘛。
  能忍见到此情此景,不禁湿了眼眶,我就说嘛,好师兄师弟们有今生没来世的,朋友用时不恨少,就是义薄云天了。
  真英雄的出世,挑剔着呢,天时、地利、人和是缺一不可。
  但要做讲义气的人,随时随地可以。
  哎,可怜可叹可惜的是,临死前,看不到新交的那位朋友了吧。
  3。新婚房
  青蛇奉白蛇之命寻找“婚房”,以供她与许仙共度良缘。
  “什么嘛,真把人家当丫头使唤了,还要找婚房,我看是‘混账不易防’。”
  青蛇叽里咕噜。
  许官人着实奇怪,非要拜见姐姐的父母亲人,说什么当面提亲是谓礼。言自己只有一个姐姐和姐夫,尚且要禀明,何况白蛇上有高堂。
  啧啧,早知道就不编说有什么高堂了,徒找罪受。
  白蛇哪里有什么高堂,许仙执意要尽礼数,又讲得冠冕堂皇,说到她心里去,心一热难免就来事,遂只好使眼色让青蛇应承下来。
  好在高堂虽无,狐朋狗友不少。
  青蛇想过了,届时让龟仙他们扮一扮便是,也叫他们体验体验人间化简为繁之美。
  青白之间最大的分歧便在此。
  白蛇深爱这套“繁复芜杂”,青蛇以为,那是她比别人命长,有的是时间做足所有戏码。最好爱恨情仇,能试的都试它个遍,才够本,才不枉人间来一趟。
  青蛇甚至怀疑,姐姐爱受束缚。
  不然何以解释她特地要来人间遵循“规矩”。
  所谓“规矩”即是规则与礼法。
  规矩规矩,规是圆,矩是方。圆的是画地为牢,方更是棱角分明。
  做人都做疼了!
  青蛇只当是郊游,遍地寻房。
  要知他们所在之处是全国上下最热闹繁华的都城,想找间能住的屋可不容易呢!
  荒郊野地,青蛇瞧见一处破落屋。她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唔,这地方很不错嘛。可以做姐姐的家,绝对豪宅。”
  且住,屋内有人!
  或者说,屋内有只怪物!
  那只怪物深吸一口气,站在摇摇晃晃的破椅上,正把头伸进打了结的绳圈。
  哇,是朋友,能忍咧。
  青蛇准备好好地调侃他一番:“咦,朋友,你怎么在这里?你要上吊啊?”
  能忍见到她,脸不知道是涨红了还是憋红的,总之红红地,怪不好意思地说:“朋友,你快走吧,上吊的样子很难看的,看了会做噩梦。”
  “我知道啊,身体慢慢变成紫色,舌头会伸出来,眼珠也会突出来。”青蛇不徐不疾。
  “吓?”
  “你不相信啊?试试吧。”我可不会劝你,我还要帮你呢!
  青姑娘撩起一脚就把能忍立足的破椅踢开,能忍毫无准备,脑袋咕噜落进绳圈内,勒得紧紧的,死活透不过气来,整个人腾空驾云似地挣扎,感觉简直天长地久无时尽。青青把破椅重新放回能忍脚下,他双脚荡来荡去寻到支撑物,总算缓过气来。
  “怎么样?还想不想上吊?”青青颇持正义地问。
  “朋友一场,你有没有更痛快的死法?”
  “你干吗一定要死?”青青奇了。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被蝙蝠妖咬了,马上就要变成蝙蝠妖啦。”
  青青望着能忍,又迅雷不及掩耳地一脚踢走破椅,能忍再次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
  “我看你啊,根本就不想死。”青青试过他后,把椅子放回。
  能忍立稳以后,不断喘大气:“你你……你根本就不懂,我是捉妖专家啊,可我现在自己变成了妖。你说,我要是碰上以前我捉过的妖,那该多没面子啊。还有,最关键的是我被蝙蝠妖咬,你看看,我会变得很难看的。”
  “做妖就做妖呗。妖跟妖碰上了,不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很多妖连手脚都没有,谁会管你有没有面子,我跟妖做朋友,就从不计较模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是一只妖。”青青飞快地朝他吐舌,毫不顾忌地展示她的本相,分叉的蛇舌。“哈哈哈,而且呀你本来就普通,你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吗。”
  能忍被吓呆,跳后一步,生气地用手指着青青,“你你你……”
  “我什么我呀,你想说什么。我跟你不是一样吗?大家都是妖,你干吗那么仇视我?如果你不想做妖的话,我们妖界也不勉强你。念在我们之前朋友一场,我介绍你一个痛快的死法。走!”
  能忍被青蛇连拖带踹,只能喃喃失声痛哭,“骗子……”
  “走啦!”
  4。悬崖边
  青蛇把能忍丢到悬崖边,怂恿道:“来,来,跳下去。这样死,很痛快的了。”
  能忍向来有点恐高,不敢看山崖下面。“不行不行啊,这个太高了,我怕高。”
  “你不是想死吗?”
  “不行,咱们还是换个死法吧,我现在腿都软了。”
  “真是个软脚蟹,”青青用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算了,换另外一个死法。”
  “好啊好啊。”能忍如释重负。
  哪料青蛇突然转身把能忍踹下山崖!
  “啊——”
  能忍从崖顶一直掉,一直掉,“救命啊,猪撞树上啦。”
  眼看就要着地摔个头破血流,青蛇及时伸出长尾一带,缠住了能忍。
  能忍头朝下脚朝上,鼻子差点亲吻地面。
  呼,万幸万幸,阿弥陀佛,差一点点。
  青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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