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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龙-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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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两个大汉之中,那脸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恶牛山的大王焦大虎。焦大虎的身躯很高,在地下室里,他只能蹲着坐着,却不能直起腰来。他脸色阴沉地摇头说:“不行!五爪鹰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敌不过他。再说,我虽只听他一个人在外面喊嚷,可是怎知俞秀莲没在门外?”
此时那费伯绅依然盘着腿坐着,态度十分地从容,他摇晃着折扇说:“不要紧!由他们在外面威吓,我相信郭大嫂绝不能将咱们这地方告诉他。你们就放心,他们不能够闯进来。二熊,你去守门!”
捂着杨丽芳嘴的这个汉子听了吩咐,就把双手放开,守门去了。何剑娥的钢刀仍挨在杨丽芳的胸前。杨丽芳不敢喊叫,只得低声说:“你们若能把我放开,我就出去拦住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你们的性命。”费伯绅却微微一笑,抛过来一条手巾,叫何剑娥把杨丽芳的嘴给堵上。
费伯绅摇着折扇,花白的长髯飘动着,他微扬着脸,闭着眼睛,用傲慢的声音低声说:“你弄错了!你的父亲杨笑斋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先到你家里去,你的母亲也不回避,我跟你父亲真是莫逆之交。你父亲是服错了药死的,你母亲是殉了节,他们出殡时我还去送丧,我还为你母亲请了贞节的旌表。现在这些事都是因为那杨公久。他本来是个盗贼,他把你们兄妹自幼抢了去,就传授给你们一些武艺,唆使你们寻我跟贺知府报仇,其实复的是什么仇?不过是早先他在汝南衙门被押过,他衔恨我们罢了。这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但是非真假,还可以寻得出来见证。
“你一个女子,嫁到德家里又很好,不该听信奸人的挑唆,勾结罗小虎、俞秀莲、刘泰保那些大盗、女贼,来同我作对。须知我虽年老,虽不会武艺,但我的干儿义女尚很多,他们全是一时的豪杰,绝不能让你们逞强。现在我把你绑到这里,不过是叫你暂时受一点儿委屈。绝无恶意。你长得很像你故去的母亲,看见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来。她真是个绝世的美人!当年贺知府为她得了相思病倒是真的,却并没想要占她。咳!二十年前她节烈而死,如今她的儿女反与我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现在,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等我捉获了女盗俞秀莲,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个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不要难过!”说完话,他又微微地笑着。杨丽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挣不断手脚上的绳索,不能扑杀眼前这狡猾的老贼,只气得她直流泪。
此时大概是那个前去守门的二熊把那大木箱的底儿托开了,所以外面嚷嚷的声音,全都能够传人这密室里。只听是孙正礼的大嗓音喊着说:“快说!那个妇人往哪儿去了?是被你们害死了不是?你快说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妇人,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又听是那姓郭的妇人说:“哎哟!你是强盗你也得讲讲理呀!刚才不错,是有个小娘们儿来了,在我这儿还吃了一碗饭,后来她说要上山找人去,骑着马太不方便,她就把马跟枪全都存在我这儿啦……”
费伯绅在这里听着,不禁暗自微笑,很赞赏那妇人会说话。可是外面孙正礼还只管嚷嚷,妇人就急喊着说:“你不信就到山上去找她呀? 你在这儿吵什么?你一个大汉子来到我这单身妇人家里胡闹。算怎么回事儿?哎哟!你没有王法了呀?你揪我的头发,你是什么东西?哎哟! 救人来呀!我可要一头撞死啦!”接着就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
这里费伯绅就面色渐变。杨丽芳的心里愈是紧张,全身更极力挣扎,但也没有一点儿效果。又听孙正礼大声喊骂说:“我看你就不像是个好人!快说出那人的下落来便饶你……”妇人又说:“哎哟!你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呀!你上山去找找去吧!”孙正礼说:“我才从山上来,你别骗我!你快说!”接着就听到钢刀劈在桌子上之声,脚步急响之声,十分杂乱。费伯绅不由得把脸一沉。女魔王愤愤地要挺刀出去。却被焦大虎给拦住。
此时又听到外边马蹄声乱响,就见费伯绅仿佛打了_个冷战。外面的声音更加杂乱,那妇人又在喊叫。并听有山西口音的男子在说什么,还有女子的声音说:“搜一搜!各处都搜搜……你就不必狡猾了,马跟枪都在你这里,人可不见了,这还不可疑?”
杨丽芳又用力地翻了一个身,却被何剑娥给按住,并以刀比着她的脖颈。杨丽芳的心中就如燃着一把急火,嘴被布堵着,她就用牙紧咬,并用力向外喷气。她想要喊:俞秀莲已然来了,你们能惹她吗?你们快将我放开!但这话却无法呼喊得出。何剑娥凶狠地瞪着她,让她仰面躺着。一只手紧紧地按在她的胸前,她就觉得呼吸都十分困难了,只能瞪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
突然,费伯绅爬起来,将壁上的那盏灯吹灭了。那二熊又跑了回来,急急地说:“俞秀莲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来了!”费伯绅急忙吁了一声。拦住了二熊的话,神情也显得紧张起来。室中昏黑,只有那三口刀还一闪一闪的,后墙上仿佛有个地方能透进一线之光,可是不知通到哪里。全室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每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杨丽芳急骤地喘息着,但发出来的声音也很小。
这时那个大木箱的底儿已关得很严,所以外面的种种声音全都灌不进这里来了。可是忽然又听到有几下撞击木头的声音,似是俞秀莲等人把那大木箱子打开了。这里的人就更紧急,何剑娥的刀刃已挨着杨丽芳脖颈上的皮肉。杨丽芳闭着眼睛流着泪,只在等死。她心中既愤恨,复悲伤,但知道费伯绅这些贼必不能逃脱,又有一些安慰。过了一会儿,忽然木箱又不响了,外面的声音似一切皆停。这里的几个人就都长出了一口气,何剑娥的刀也离开杨丽芳的脖颈了,费伯绅却哼哼地冷笑,这一场紧张就暂时过去了。
原来是外面的史胖子跟孙正礼,打开木箱看了看,见是空的,他们又给盖上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么简陋的草房,地下会有密室。
俞秀莲仍在向那妇人究问,因为她刚才骑着杨丽芳的马追赶费伯绅,追到这个岔路口,就不见了前面的逃骑。她也曾来此向这妇人问过,可是这妇人却说,她就没听见墙外有马蹄响,所以俞秀莲就拨马往东南的那股路上追去。那股路既宽广,又平坦,而且在二里之内若有马走。在后面绝不至于望不见,可是竞没瞧见前面有人影,地下也没有新走过去的蹄迹。
她也问了田中种地的农人,有一个农人就说:“这条路虽然宽阔,可不是大道,往南走到尽头,那就是山了,那边连山路也没有。北边,过了五回岭。那倒是往紫荆关的道儿。”又有个人说:“我们从太阳一出来就在地里做活,就没有瞧见一匹马从这里走过去!”俞秀莲又仔细观察地理形势,知道他们的话并非是假。俞秀莲想起刚才那清雅的庐舍。那未说话先眼珠乱转的妇人,就觉得有些可疑,于是她便疾忙拨马转回来,又来到了这里。
这时孙正礼和史胖子已先后来了,他们正在这里向那妇人严词逼问。俞秀莲也看见了桩上系着的马,和屋中立着的杨丽芳的枪,并且地上有揪下的几条麻绳头,可见是有人曾在此捆过什么。又见厨房里有许多只碗筷,且有一只已经宰了的鸭子,壁间还挂着一口单刀,她就觉得更为可疑。俞秀莲先用温语劝说,又以双刀威吓,但妇人还是说杨丽芳往山上去了,别的她都不知道。俞秀莲就叫史胖子到山上再去找。
史胖子去了半天,回来也说是空山一座,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孙正礼便暴跳如雷地说:“把这娘儿们绑在马桩上,拿鞭子抽她一顿。她也就说了!”
那妇人坐在地上,呜呜地大哭,说:“你们就是剥了我的皮,我也不知道呀!我是个妇道人家,刚才我不过是管了闲事,叫她把枪跟马存在这儿了,我想得到她是一去不回头吗?我怎能知道你们的姑奶奶是跑到哪儿去啦?哎哟!屈死我啦!我哪认得什么姓费的呀?屋里的东西你们随便要吧!反正我不知道!”这妇人在地上一哭滚,就把那用来系裤子的一条破布给挣断了。史胖子见了倒觉得丧气,就出屋去了。
孙正礼已有些灰了心,便向俞秀莲悄声说:“师妹,咱们走吧!” 俞秀莲却摇了摇头,便走出屋去,嘱咐史胖子再沿山访查。同时她又叫孙正礼不要只管嚷嚷,也不要打这妇人,她说:“咱们只要在这里看守一晚,必定可以看出一些破绽,找出杨丽芳的下落,并能问出费伯绅众贼的藏匿之所。如果在此住一夜,没有查出一点儿事情,那么明天咱们就向这妇人赔罪,给她些银钱赔偿她,然后再走!”史胖子跟孙正礼齐都认为这办法很好,他们就很不客气地到厨房里把饭吃了。随后二人就出去到山上访查。
这里俞秀莲双刀时刻不离身畔,时时监守着那妇人。那妇人却坐在地下索性不起来了。哭了一阵可也没有多少眼泪,她就又抓着脸,自己骂自己说:“我没有脸啦!我叫那么大的男人抓住头发拿刀吓着我,我的裤带也被你们扯断了,我真没脸了!我当家的若回来,我非得吊死不可!我哪认得什么姓费的呀?我哪认得什么强盗呀?我是好人家的妇女,受不起你们的冤枉!”
俞秀莲却只是由她哭闹,并不理她。在外屋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俞秀莲就站起身来,往北里间查查,又到南里问看看。走到南里问内,就蓦然听得呱嗒一声,仿佛是木板子响。俞秀莲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就手提双刀,呆然站立,忽然又听得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是耗子在嗑木头,这声音就是自那大箱子中发出来的。俞秀莲顿然精神紧张,她微微冷笑着,可是心中反倒为了难。因为她想到这里如有地室,杨丽芳一定是被藏在地室里了,投鼠忌器,自己实在不敢贸然下手,更不敢向孙正礼去说。她遂就将杨丽芳的那杆枪也拿到这屋里,侧耳静听,只听那箱子底儿时时作出微微响声。
她忽然一扭头,就见那妇人正扒着帘子往里屋看,面露惊慌之色。俞秀莲大怒,一个箭步蹿去,把那妇人按倒。那妇人刚要喊叫,俞秀莲用手指向她肋间一点,妇人的脸立时变成了金黄色,她眼睛一翻,嘴一咧。就疼得昏晕了过去。俞秀莲急忙将北里间的门帘揪下,哧哧地撕成了许多条,连结在一块,将那妇人的手脚都捆上,并把嘴也堵上,就挟着送到了厨房里。
她仍旧回到了这屋里来,蹲在木箱的旁边,侧耳向里边静听。由木箱里面传出的细微微的声音,她就已然判明了,这箱子底下确实连着暗室。她心中倒觉得好笑,就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听父亲说过,江湖间有一种黑店,就多半是床下通着地道,到客人睡熟了的时候,贼店主人就由地道中钻出来害人劫财。如今不料费伯绅竞也弄此伎俩,这伎俩弄得可也太不新鲜啦!不过话虽如此,现在自己虽明知道箱子底下就有贼人和被难的杨丽芳,然而竞不敢动一动。因此她心中就不免十分焦急,并且竭心尽思地想着那闯进地室,救出丽芳、捉住贼人之计。
直到傍晚之时,孙正礼就回来了,一进屋来他就大声喊说:“师妹。我们捉住了一个小贼!”俞秀莲赶紧摆手,令他小声说话。孙正礼反倒一怔,他见师妹手握着双刀,神色紧张,蹲在木箱的旁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话反倒说不出来了……俞秀莲站起身来,走到孙正礼的近前,摆了摆手,又指指那只箱子。孙正礼便瞪起眼来,过去就要掀那箱盖。俞秀莲赶紧把他拦住,悄声说:“杨丽芳现在里面,咱们要闯进去,岂不是逼着他们将她杀死吗?”孙正礼还不住地发怔,就指着箱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箱子里头有什么东西?” 俞秀莲把他拉到外屋,悄声问道:“你们捉住了什么人?” 孙正礼说:“在山上捉住了一个小贼,我们打了他一顿,他就招认了自己是山上的喽哕。我们问他诸葛高跑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们并没有跑远。多半就在这姓郭的妇人家里藏着了。因为他们的几匹马刚才都叫人牵过了山,送到什么黄家庄去了。那黄家庄是那焦大虎的外婆家。这郭家妇人,早先就在山上跟一些强盗混,后来归了费伯绅,盖了这房子,费伯绅那小子就常在这儿住。”
俞秀莲说:“像这样的房子恐怕也不只盖了这一处,费伯绅实在称得起老奸巨猾。现在我已查出来了,那只大箱子的底下,一定是有个地室,杨丽芳必被他们捉住藏在了这里。”
孙正礼急着地说:“这可怎么办?”
俞秀莲说:“我已将那妇人捆起来了。我想好了一个主意,师哥你先去把那小贼或是放了,或是暂藏在一个地方,不要伤他,然后同史胖子来,我们再设计诱那些贼出来。”孙正礼点点头,提着刀又走了。
俞秀莲走到屋外,把那南里间的窗纸戳了一个窟窿,扒着往里去看,并侧耳静听。待了多半天,并不见那箱盖启开,但是箱底仍不时传出嗒嗒的响声。
此时孙正礼和史胖子已然来了,脚步全都轻轻地。俞秀莲看了看。日已平西,她就哨声对孙、史二人说:“我想他们也不能永远在地室里边藏着,到天黑时他们一定要出来,那时我们再下手捉拿。可是现在我们先得假作已然走了的样子才行,不然他们是绝不敢出来。”
孙正礼说:“这容易!”
史胖子却说:“他们既有地室,就不能没有透气的地方,不然全都得闷死了,说不定还有后门儿。孙大哥你先在这儿看着,别急躁,容我跟俞姑娘把他们的后门找着。俗语说:狡兔有三窟,得免其死。费伯绅他那样狡猾,还能想不到这儿?我想他绝不能在一个死地室里藏着。他必有退路。”
俞秀莲也觉着这话有理,遂就跟随史胖子出了柴扉,按照着庐舍的形势往后面去寻找。夕阳之下,小溪潺潺地流淌着,汇聚在墙后边的池子里。水中有几只鸭子在逐水相嬉,呷呷地叫着。水面上漂着很厚的一层浮萍,柳丝蘸着池水,随风飘动。池边的芦苇也很茂盛,史胖子与俞秀莲就用刀轻轻地拨着,走进了芦苇丛中。
忽然史胖子发现地下埋着一根竹筒子,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外圆中空,倾斜着栽在地里,好像是个烟囱。这竹筒的附近一尺见方之内没长着苇子,地上的泥土也都很松,用旁边的苇叶遮盖着,若不是细心看,是绝对看不出来的,安设得可称十分精巧。俞秀莲蹲下身,将耳朵贴在竹筒的旁边往里去听,只听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太低,无法听 得清楚。俞秀莲此时愤恨极了,若不是知道杨丽芳被困在内。她真想放一把火投进这竹筒里。她站起身来,就悄声对史胖子说:“史大哥,你在这里看守一会好了,不要动这竹筒!”史胖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俞秀莲遂就又往那房子去了。
重进到屋里时,就见孙正礼正抡着大刀比着那箱盖。箱子里有时微微地响,有时又不响了,里边好像是在闹耗子,而孙正礼就像是一只猫似的,并且是一只大黑猫。俞秀莲就大声说:“孙师哥!咱们走吧!那费伯绅老贼一定不在这里,咱们再回恶牛山找他们去吧!丽芳也许顺着山岭,又折回那里去了。”她一边嚷一边朝孙正礼使眼色。
孙正礼起先还发着怔,后来他突然明白了,就也大声嚷嚷起来,说:“他娘的费伯绅还敢回恶牛山吗?这屋子一定是他的老巢,咱不如把它放火烧了!”
俞秀莲又大声说:“你别混闹!快走吧,这与人家有什么相干?那妇人也不知往哪里去了,待会儿她要是把她丈夫找来。咱们有什么话可答?咱们又不是强盗,咱们侠义之人不能够不讲理,走吧!在此白耽误了工夫。快走,咱们先往狗儿堡,再到恶牛山,那山上一定有他们秘密的窠穴。此时天还不太晚,咱们赶到那里还能搜得着!”
孙正礼就扯开喉咙大喊:“老史!咱们走吧!”他一边嚷着。一边还大声骂着,便同俞秀莲一起故意放重了脚步,足音杂乱地出了屋。孙正礼去解马时,还故意用鞭杆把马抽了两下,马就嘶叫起来。一匹马叫,四匹马便全都叫。孙正礼腰上挂着大刀,一手拿着杨丽芳的枪,一手牵着四匹马,出了柴扉。他在前面跑,四匹马就跟着他跑,一阵蹄声,杂乱异常,真像是有许多人马走了。孙正礼将马牵到了离房子不远的山坡上,便系在树上。俞秀莲也把那被捆的妇人抱出去,藏在了山坡上。
这时那短墙里十分地岑寂,俞秀莲就在屋外墙根下蹲伏着。眼看群鸦噪过一阵之后,天际的霞光渐渐消散,暮色渐渐垂了下来。山风吹得庐舍后面的槐柳树呼呼地响,银星也在天空中进出。俞秀莲又走到那窗前窃听了一会儿,就听得那个大木箱里的声音仿佛更大了。她立时就飞上屋去,在房上趴伏着,双刀藏在自己的身下,向下静伺着。
又待了多时,就见那屋的帘子“呱嗒”一声响,走出一个人来。这人弯着腰,轻轻慢慢地走,手中提着个家伙,借着星光闪烁发亮,一定是刀了。这人在院中东瞧西望,自己吓唬自己,就像是个才出洞的耗子似的,然后就用刀向前护住身,进了那厨房。进去了一些时,就见厨房里有了亮光。这人拿着一盏油灯又走了出来,在各处都照着查看了一下,他就大声喊说:“出来吧!那几个忘八蛋全都走啦!连那个女的也走啦!”
他这么高声一喊,屋中那木箱的盖子就又一阵响动,就又出来了一个人,这人便是何剑娥。何剑娥因为今早从山上滚下,身上受了一点儿伤,所以至今左腿还有点儿跛,但是骠悍依然。她抡着刀说:“二熊你嚷什么?他们要是没走远可怎么好?”
二熊说:“早走远了!那群饿鬼,把厨房里的菜饭吃了个精光。他妈的,跑到这儿开斋来啦!郭大娘可是真没有影儿了!别是叫那孙正礼给背走了,上什么地方成亲去了吧?”
何剑娥骂着说:“妈的!你这时候还说混话?郭大娘叫他们抢走了干咱们什么事?咱们快些走吧!”
二熊说:“老猴子怎么办?还招呼他一声吗?”
何剑娥说:“招呼他一声!他若不走,叫大虎也走,就把德家那小媳妇留给他,叫他们在地洞里过日子去吧!妈的,我可不能再在那地洞里受憋气了,又渴又饿,我真受不了!快招呼他们,他们不走咱们走!” 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为个干老头子也够了!妈的!我为我亲老子也没这样过!”
此时俞秀莲隐藏在房上,极难为房下的人所察觉。就见何剑娥把那二熊手中的灯接过来,进了厨房。二熊却又进到了那屋里,就听他们大声地说话,把箱子盖摔得直响。待了一会儿,二熊又独自走出屋来,他到厨房找着何剑娥,他们便灭了灯,一同出厨房走了。
俞秀莲在房上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动静,就觉得很是可疑。她刚要下房去看,就听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好像来自院墙之外那小溪的附近,接着刀声锵锵,似有人交战起来。俞秀莲一惊,急忙顺势跳到外面,就见孙正礼正与人厮杀。俞秀莲急忙上前,两三刀便将何剑娥砍倒,剩下的二熊就跪在地下乞命。那边槐柳林中又传出史胖子的呼叫声:“快来呀!快来救救杨小姑娘!”
孙正礼又向那二熊戮了一刀,便与俞秀莲一齐寻声奔去,就见史胖子正与一个贼人厮杀得很紧。贼人的武艺虽不太佳,可是史胖子也难以立即获胜。孙正礼说:“老史躲开!你不行,我来!”便挥动大刀直奔这人。这人正是恶牛山的大王焦大虎,他要跑已然来不及了,只好拼出命去与孙正礼厮杀。
史胖子退了出来,又向俞秀莲嚷着说:“咱们先去追老贼!老贼也是从这地室里钻出来的。我们只顾了斗这家伙,老贼却趁势跑了!”
俞秀莲急问说:“老贼倒不要紧,丽芳呢?她还在洞里了吗?”
史胖子说:“哎呀!我可看见这家伙是先抱着一个人出的这地洞!”
俞秀莲急说:“快去找火来!”
史胖子说:“我身边有!”他就掏出火折,燃着了,迎风一抖,立时发出了火光:俞秀莲接过来,就把一只刀挟在臂下,一手摇晃着火折子。往林中苇畔去照。突然发现池水中有个东西,她立时将刀和火折子全都交给了史胖子拿着,也顾不得衣湿,就走进了水池中。
这时水中的那几只鸭子,都已不知到哪里睡觉去了。史胖子抖起来火光照得水面通明,俞秀莲就走过去,将浸在池水中的杨丽芳抱了起来,幸亏水还不深,见她的口还被手巾堵着,腹中并没灌进水去。俞秀莲急忙叫史胖子帮助孙正礼去战焦大虎,她连双刀也顾不得拿,就抱着杨丽芳跑回那庐舍里去了。
这里孙正礼虽然刀法精熟,气力猛大,无奈焦大虎只是绕着树跟他斗。眼看着就要逃命了。史胖子掐灭了火折子,抡刀一上前,这焦大虎就成了首尾受敌,想逃跑已然不能够。他就躲在一棵槐树的后面,说:“朋友们!高抬贵手吧!咱们平日无冤无仇,何必?我帮助诸葛高,也是没有法子,因为他神通广大,我们一半是敬他,一半是怕他。现在我手下的人都叫你们打散了!我也没有什么能耐啦!只要你二位能抬抬手饶了我这条命,我就从此洗手不干,将来还一定忘不了你二位的好处!”
孙正礼就问说:“饶你也行!但是费伯绅藏在哪里去了?我们捉住了他就能饶你!”
焦大虎说:“那位大爷知道,刚才前面何剑娥他们说你们几位已经走了。催着我们也快些逃。我们在地洞里也饿了一天,又憋得难受,就也想出去,依着诸葛高,他可还不愿意离开地洞呢!但那时洞里就剩了我跟他,还有那德家的小媳妇,我是决意要逃,他不敢一个人在地洞里住,才逃出来的。他还叫我把那小媳妇背出来,一齐走。”
史胖子问说:“那老家伙要把小媳妇背走,他是安着什么心?”
焦大虎说:“他说是背出去之后把小媳妇给我,我却不信他的话。他必是要把那小媳妇送给保定府的黑虎陶宏,他是要巴结陶宏,可是还没有巴结得上。”
孙正礼说:“别说废话!你这小子也绝不是好东西,今天绝不能饶你的狗命!”
史胖子又问说:“费伯绅现在跑到哪儿去啦?”
焦大虎却急得简直要哭,他嚷着说:“我哪里晓得?你们搜啊!他也许是藏在苇子里了。”
孙正礼忽然猛跃上前,一刀砍了下去,焦大虎忙以刀招架,史胖子便从后边一刀砍在了他的腿上。焦大虎哎呀一声,受伤倒地。史胖子急急地说:“孙大哥别要他的命!再问问他。”但孙正礼的刀已然落下来了,焦大虎立即身死。史胖子叹息了一声,说:“由他口中逼问出一些事儿来也好啊!”孙正礼却说:“逼问什么?我看他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山贼,还不趁早结果了他,还留着作甚?老史!快打起火来!咱们搜搜费伯绅那老贼!”
当下史胖子又抖起了火折子,孙正礼就提着刀瞪着大眼,把林里苇中、池边草底,全部搜查遍了。只见有几只蛤蟆在水里乱跳。栏里的鸭子也被惊醒了,却没寻着那费伯绅的踪影。孙正礼就说:“奇怪!那老贼往哪儿去了?莫非此地还另外有个地窟窿?”接着就又大骂了几声。
史胖子熄灭了火折,揪了揪孙正礼的胳膊,说:“骂也没有用。我想那老贼多半是怕受一刀之苦,他先投在水里自尽了。”
孙正礼又要叫史胖子点起火来,他自己下水里去摸,好像摸着费伯绅的尸体他才能甘心。但史胖子却主张先到庐舍里看看杨丽芳怎么样了,孙正礼就说:“你去看吧!我还在这里等候那老贼!”遂就把火折子要了过来。他在这里一阵阵地抖动着火光,霹雳一般地大骂,史胖子却往那庐舍中走了。
史胖子进了柴扉,隔着短篱就见那屋中灯光闪闪。走进了屋,就见俞秀莲已将杨丽芳全身的绑绳解开,救治得缓过气儿来了。杨丽芳平平地躺在北里间那张床上,她还要挣扎着起来,去寻找费伯绅。俞秀莲便劝她应当多歇息一会儿,因为她已然昏厥过。此时她们二人的身上衣裤都尽是水,并沾满了污泥、萍藻,屋中灯碗中的油也洒了多一半,俞秀莲就请史胖子去到厨房添点儿油,叫他把那灶里的火也升上。俞秀莲搜找出那姓郭妇人的几件衣裤和鞋,在黑暗的屋中,她就与杨丽芳一齐把湿衣裳脱下换了。然后她拿着湿衣服到厨房里去烤,并叫史胖子出去找孙正礼和那被绑住的两个人。当下史胖子就又走了。
俞秀莲将两人的衣裤鞋袜都搭在灶火旁,就拿着灯又回到了屋里。杨丽芳已经坐起身来了,说话也有了些气力,除了手脚上绳勒之处,还有些疼外,并没有什么其它伤痛。她就向俞秀莲说了白天自己在这里被陷的经过,以及那费伯绅如何奸恶,何剑娥等人对费伯绅如何地顺从,他们听见了外面的语声如何地慌张,后来又怎样以为俞秀莲等人都走了,他们才想逃到别处等等。原来费伯绅是由地室后边通气儿的一根竹筒旁,拿刀打开了一个窟窿。那焦大虎先背着杨丽芳出去,费伯绅是随后钻出去的。到了外面,不想正遇着史胖子,史胖子与焦大虎对起刀来,费伯绅便趁势逃走。在他逃走之时,就将杨丽芳推人了池中,她因为手脚都被捆着。也无力挣扎。俞秀莲听了,又愤恨了一阵。
少顷,史胖子就将孙正礼找了回来,将那两个人也都提了来,四匹马和刀枪等物,也全都拿回来了。史胖子找了三四只碗,搓了碎布条子做捻子,好在厨房里有的是豆油,就在各屋中都点上了灯。俞秀莲就想:费伯绅会不会又钻回地窟窿里藏着去了?于是她就叫孙正礼托着灯,她拿着刀,由那大木箱底下的浮板走进地室里去搜查,只见里面阴森黑暗,并无一人。由那窟窿里钻出来,俞秀莲和孙正礼就用刀铲土割草,并搬来石块,将这地室的后洞填塞住了,然后又回来审问那小贼和郭姓妇人。
那小贼就说:“诸葛高他年老了,就是逃走,也不能逃得多远。他一定是爬过山去,往黄家庄藏躲去了。明天诸位老爷跟奶奶自管过山去寻,如若寻他不着。我情愿送命!”
那郭姓妇人被堵着嘴、捆着手脚,已然半日了,虽然口中的两块门帘子布都被揪了出来,一时可还不能说话。她喘了半天气,才哭了出来,她就骂费伯绅不来救她,她说:“那个老王八!我丈夫死啦。我就在山上给那群人缝缝补绽。去年春天这老王八就去了,他给焦大虎出主意,做了几件好买卖,发了点儿财,焦大虎就佩服他啦,称他是老神仙。他就又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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