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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龙-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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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李二嫂和了牌,那妇人就摔着牌说:“赏钱倒是有点儿,可是那顶什么?时时还得着一把汗。晚上,是房上都有人打更,官人们一夜不睡觉,看得那么严,可是门灯还丢了,大门上也叫人扎了几个窟窿。听说是现在邱小侯爷跟他们作对,他们哪斗得了呢?那位少奶奶,就是有名的玉娇龙,简直是一个惹祸精!早先,新房四面挡着红布,除了毕妈妈跟两个丫头,谁也不许进去,端进去的菜可也有人吃。大概都叫毕妈妈她们吃了。那屋子本来就是一间空屋子,哪儿有什么病人呢?”
说到这儿她又后悔失言,便悄声说:“您可别在外头说,说出来可就不得了!鲁少爷那天把家人叫齐了,每人赏了二两银子,并嘱咐说,无论是谁,只要向外人多说一句话,造一句谣言,立刻就抓到顺天府去打板子!”
蔡湘妹说:“我不能向外人去说,我们当家的现在也不管他们这件事啦!早先我们是奉铁府之命才管的,现在又不在他们那儿教拳啦,谁还愿意因他得罪人?可是……”她又边抹牌边问说:“到底是真病好啦还是假病好啦?现在别是个假玉小姐吧?”
妇人点头说:“是真的!不假,可是回来得也真怪!那天前半夜还没有什么动静,第二天可就听见那屋里有人嚷嚷,又叫又骂,鲁少爷也发脾气。待了一会儿,玉宅的大爷、二爷就全都去啦,大概商量了足有一天一夜,就说是新奶奶的病好啦,就出来见人啦。可是,您听明白了,少奶奶的病好了,少爷可不敢跟她挨近,天一黑了,就把少奶奶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睡,少爷却坐着挡得挺严密的车,去到朋友家里睡觉去。”
蔡湘妹惊讶地说:“这是为什么呀?”
妇人说:“为防贼呀!鲁少爷现在有一个军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南方人,官人们背地都叫他诸葛亮,这些主意全是他给出的。他说邱小侯爷手下有飞檐走壁的人,又因为玉小姐有外遇,那男的就是个飞贼!”
蔡湘妹说:“玉小姐既然有本事嘛,现在怎会这么听他们的话?”
妇人摸了一张牌,又打出去一张,撇着嘴说:“有什么本事?外边说她如何如何,那全是谣言,她过门儿那天就让强盗给抢走了,这倒许是真的,如今又叫鲁少爷给设法找回来啦!我虽没见过她,可是听说腰细得连一阵风儿都禁不住。前两天还有时闹点儿脾气,打毕妈妈、骂人。这两天乖乖儿的,白天只出去看看亲友。那天又出了事儿,她那个野汉子在街上一家酒楼上往下射箭,她在车里差一点儿没受伤,贼骑着马跑啦,也没捉着。晚上,她就在老妈子的屋里睡……”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翻了脸,向她出了嫁的小姑子说:“下房儿在里院,三间房子是老妈子跟丫头睡,有个套间儿,一到晚上鲁少奶奶可就搬进去。屋里连根绳子也没有,恐怕她上吊。外屋里睡着八九个人,是为看着她,怕强盗再把她抢走。可是人家屋里全是娘儿们,屋里的事儿又不准跟别人说,您的哥哥在厨房,晚上他又不常在那儿睡,他怎么会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仿佛他看见了似的?他要不是跟哪个丫头婆子有一腿才怪!那天他还舐着脸跟我说呢,说邱少奶奶那天打架来还带着个小老妈,那小老妈比他们宅里的焦妈还强,我想他跟焦妈一定勾搭上啦,不然他哪会知道这些事呢?”
李二嫂说:“你也别多疑心,得工夫我问问他,劝劝他就是了!” 于是这个妇人掀起了醋波,叨唠不休,无意中又吐露出鲁宅的许多秘密。蔡湘妹喜不自胜,摸了不到十把牌,输了不到两吊钱,她就推说身子重,精神不好,就回家去了。
此时刘泰保正在家中睡觉,蔡湘妹把他叫醒,就笑着低声儿说出了所探来的事儿。刘泰保一听,就跳起来一拍胸脯,说:“好啦!临潼斗宝我第一,把他们李慕白、俞秀莲、史胖子全都踢到一边去,让我来出头!这回我也得洗洗三败之辱,做个顶尖的大英雄,并且还得给我岳父雪恨!今天晚上。我就马到成功!”
蔡湘妹指着他说:“你立时就吹牛!没你媳妇,你也办得了这件事儿?”刘泰保摆手说:“别让旁人知道!将来我一定给你道谢!”蔡湘妹哼了一声,说:“还谢什么?今儿晚上办漂亮一点儿,别泄气就得啦!” 刘泰保忙给媳妇作揖说:“我求你先说点儿吉祥话!”
少时,俞秀莲自德家回来,刘泰保却把那些话一字不提,并向他媳妇直使眼色。他坐立不安,心里仿佛揣着个弹簧。俞秀莲也没说她今天从外面听来了什么事,她只说杨小姑娘报仇的事现在是不用发愁了,大约不必远往河南就可以把仇报了,只是刻下还得斟酌。
刘泰保对这件事倒是不怎么关心,他只问:“李大老爷怎么样?莫非对玉娇龙的事他就永远这么不闻不问吗?自然这点小事儿,他大侠客也不放在眼里,他现在是讲究刀枪对敌,不愿那么爬房过脊。偷偷摸摸地了,可是他既在这里嘛,玉娇龙又拿着他的九华全书、青冥宝剑。要真是书剑被咱们得了来送到他的手里,他大侠客总也得有点儿脸上无光吧?”
俞秀莲说:“我想他总有办法吧?现在还没到非他出头的时候呢。” 刘泰保心中笑道:等他出头可就晚了!俞秀莲又说:“第一是德五哥求他对玉娇龙加以宽容,他本人也不愿与女子争斗,否则玉娇龙必不能生还京师。现在玉娇龙是个安分守己的少奶奶,叫他去逼迫她。他自觉那非英雄所当为!”
刘泰保说:“幸亏还有我们这一伙不是英雄的,要不然,玉娇龙不定怎么暗笑,鲁君佩不定怎么得意啦!”
蔡湘妹申斥他说:“你怎么跟俞大姐顶嘴呀?”
刘泰保笑着说:“我哪敢跟俞大姐顶嘴?我不过是觉着那位李大侠客跟我们的脾气不一样!”
俞秀莲却微笑着说:“不是脾气不一样,是他跟我们的见识不同。连我也恨不得杀死鲁君佩,但他对德五哥说,杀死鲁君佩也无用,玉娇龙所怕的绝不是鲁君佩,不然她当初就不敢跑。鲁君佩的背后必定有个足智多谋的人,那人在暗中布置下了罗网,叫玉娇龙逃不出来,我们也都无法进去!”
刘泰保吃了一惊,瞧了瞧他媳妇,心说:李慕白确实有点儿心计,他没听人说,竟猜出鲁君佩的背后还有人,可是他绝不知道那背后的人是个花白胡子的“诸葛亮”吧?媳妇也疏忽,刚才为什么不顺便向李二嫂的娘家嫂子探询探询,那“诸葛亮”到底姓什么?住在哪儿?是个干什么的?不错!现在顶是这个人要紧。我今天得单枪匹马。把这老家伙的来历、鲁君佩天天晚上睡觉的地方、玉娇龙的卧房,全都得找出。我还得见着玉娇龙,问明详情,讨要九华全书、青冥剑,再去打一顿鲁君佩,吓吓那“诸葛亮”……这些事一夜之内全都得办完了。不过媳妇又快要生养了,不能帮助我,我这一个人怕真忙不过来。如此一想,他越发待不住,便又向俞秀莲说了些和气话,待了一阵子,他就走了。
刘泰保身边带着一切零星杂碎,短刀之外,百宝俱全,也不去找谁邀谁。出门时太阳还很高,他就往西城去了。可是沿途上,走一条街穿一条胡同全要遇见几个熟人,有的称呼他刘二哥,有的叫他一朵莲花,有的还说:“怎么这两天你不施展一手儿,给大家看看呢?”他真懊恼,心说:不行呀!我这个人太明啦!谁都认识我,我可怎么办这秘密的事儿呀?
走到西城,看见鲁宅的那个胡同,他可不敢进去,同时又见猴儿手拿着一篮子花儿在那儿蹲着。他赶紧躲开,心中着急地想:这些家伙成天在这儿等着,没人认识他们,他们办事儿可比我方便得多了,到时一定要跟我抢功。他想先到附近饭铺耗耗时候,一拉门,看见里面的座客并不多,却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脸上刮得很干净,正在那儿吃面,原来是罗小虎。他趁着罗小虎没瞧见他,赶紧转身走开,他吐吐舌头,心说:好大的胆子呀!刘泰保绕过了两条胡同,走到鲁宅的南墙外。又见许多人蹲着围着,不知是在干什么了。刚往近一走,就见史胖子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签筒子跟烧鸡,他又不得不躲开。
忽然迎面来了一辆骡车,跑得极快,车帘下垂,不知里面坐的是谁。跨车辕一个戴红缨帽的差人,直用眼睛瞪他,并冷笑着说:“少见哪!”他赶紧装成个没听见的样子。车走过去了,他连回头去看看也不敢,心裹却跟让凉水浇了似的,想着:完啦!结啦!这还他妈的怎么出风头呀?
但是为了回去不叫媳妇骂自己泄气,他不得不豁出去,于是就找了个没人照顾的烧饼铺,用了一顿晚餐,也不敢吃得太饱。跟烙烧饼的人东拉西扯地谈了半天闲话,天色就黑了,刘泰保大喜,这才走出了铺子,又往鲁宅走去。
第十二回 堕计错寻仇竟逢鸳侣 请君来人瓮大快人心
鲁宅今晚防守得益为严密,各宿室中灯光毫无,院中却辉煌得如白昼一般。防守的人也加了,各个都身穿短衣、头盘辫发,看不出哪个是官人,哪个是特雇来的打手,刀枪棍棒、钓竿绳索,一切俱全。下人们都很早地就睡了觉,少爷、少奶奶好像根本就没在家,老爷鲁侍郎本来就有病不能下床,这些事他也管不了。只有鲁太太是连夜不睡觉,她是赌上气了,说:“我倒要看看邱广超他有什么能为?难道他真能放火烧了我这所宅子吗?”
鲁太太有个兄弟,本宅叫他“黑舅老爷”,这家伙是个武举,有些力气和胆子,他拿着一口青龙偃月刀,指挥着打手们,说:“只要有贼人来,就格杀勿论。要是捉住活的,就施刑问口供,非得把邱广超打趴下不可!”
就有人说:“舅老爷!这件事跟邱广超没多大相干,其中的原因复杂得很!最捣蛋的还是姓虎的那小子,他也不是专跟咱们,他是另有贪图……其中的详情恐怕只有少奶奶一个人知道!”
黑舅老爷却说:“若没有邱广超给他们撑腰,他们谁也不敢,邱广超倚仗着是世爵,以为没人敢奈何他。你们想,他都肯派女将出马,来这儿捣蛋,小老妈儿动手就要打人,事先要没有主子的教唆她能敢?干脆,邱广超还不定跟这儿有什么臭事!这儿娶了个少奶奶,简直是娶了个搅家精,君佩是执迷不悟,这要是我的家,我绝不能容留这祸害!”
在当院他们摆着两张桌子,桌上有茶有酒,有点心,大家在前后院巡逻一回,就来这儿吃喝谈论。这初夏的时令,夜风儿阵阵地吹着,他们倒都觉得“优哉游哉”。
在里院有三问屋子,宅中都叫它下房儿,丫鬟仆妇都在那里睡觉,现在那里戒备得特别严紧。院中有两只风灯,一点钟之间黑舅老爷要带打手来这儿转三次。房上搁着个灯笼,有两人坐在瓦上,屁股底下垫着锣跟梆子,只要听见前院的更声一响,这两人就抬起屁股抄起梆锣来跟着敲。他们白天都睡足了觉。此时很有精神,大睁着眼四下张望。
但是他们还是有疏忽,此时刘泰保就如同个刺猬似的,已顺着墙边滚了过来。刘泰保偷偷地溜到了下房门前,用手一摸屋门,门就开了,他手里有拨门的家伙。一溜进屋,就闻得一股臭脚味儿,不知有多少丫鬟、老妈儿都在各铺板上睡觉。院子里的灯光照得屋中一切清楚,他左边看看是四只小脚儿,右边看看是几团头发,呼噜呼噜的鼾声像是打着小闷雷,他心说:我的艳福倒不浅。
刘泰保看见北墙有一扇板门,知道里面必是玉娇龙隐藏的那个套间。他脚步特别轻地走到临近,刚要拿钢丝去拨门,忽听见身后的屋门微响。他疾忙蹲身,钻到铺板底下,不留神一只手按在了尿盆里,心说:好晦气!只见门缝并没怎么大开,一阵风儿似地就飘进来一个人。这人走得很快,脚步着地极轻,正从刘泰保前面经过,刘泰保看出这人穿的是一双黑绒软底小鞋,心中便吃了一惊。
这女人到套间的门前一拨,就走了进去,刘泰保探头往外一看,见那一闪的背影带有双刀,便心说:好嘛!我们两口子费了很大的事儿,倒给她辟了路啦!不用说。一定是白天在家里,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形色。叫她看了出来。所以就紧紧跟着我来了。我先进来的,她反倒抢了先,好!我倒要听听她跟玉娇龙是善说还是恶说?
刘泰保从铺板底下爬了出来,蹲在套间的门缝前,侧耳向里偷听。只听屋中大概是玉娇龙问道:“外面还有谁?”刘泰保吓得几乎坐在了地下,他疾忙抽出短刀,却听屋里的俞秀莲说:“是刘泰保!”声音很小。但玉娇龙却并不十分压声,她喳喳地说:“我已然不惹你们了,你们何苦还来逼我?非得逼得我倒行逆施吗?”刘泰保打了一个冷战,心说:不好!要翻脸。 俞秀莲也像是很生气。说:“你混蛋!你不明好歹!五哥五嫂是关心你,怕你在此受委屈。咱们以前的事也不用提了,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可以帮助你,你玉娇龙受这欺辱,自愿忍气吞声,我看不惯,我还嫌你给江湖丢人哩!你的身上没有伤不是?手脚还利落不是?快点儿跟我走!”
玉娇龙嘿嘿一笑,接着又叹气,并听得咕咚咚一阵脚步声,好像是俞秀莲拉她走,她却不肯。刘泰保怕她们立刻就相拉着出来,把自己撞着,就赶紧又往床底下去钻,不防太慌张,嘣的一声,头就撞着了铺板。有个婆子惊醒了,问了声:“怎么回事儿?陈姐姐!醒醒!你听听!”套间里全无声息。刘泰保在铺底下学了几声耗子叫,这个婆子兢骂道:“这些耗子,也疯了!明儿非得抱个猫来不可!”
此时外面的梆锣声交了四下,各处应合,这座房上是敲得特别响。院中并有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地说着话。屋里的丫鬟仆妇大概全都醒了,有的娇声伸懒腰,有的低声骂着:“穷吵什么?”有的说:“我做了个梦!”有的又说:“你别压我的胳臂呀!”床板子咯吱吱地响,许多人都翻着身,还有个丫鬟说:“臭虫咬,还不许点灯!”刘泰保在铺底下趴着,心说:可千万别点灯!
趴了一会儿,窗外的说话声音没有了,铺上又发出了阵阵鼾声。套间里却声音毫无。刘泰保刚要挪动挪动身子,好躲开旁边那太难闻的尿盆气味,忽然见有一人蹲着身拉他的胳臂。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俞秀莲叫他快走,就赶紧爬将出来。那人又拉了他一下,他仰面一看,原来不是俞秀莲,却是玉娇龙!
玉娇龙翩然进到套间,门留了一道缝儿,刘泰保就鼓起勇气,蹲着身进了套间。他挺直腿站了起来,就见窗上灯光很亮,俞秀莲已无踪影,一身绸缎的玉娇龙站在自己的面前,相离着很近,就像眼前栽了一棵牡丹似的,扑鼻的香。刘泰保心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又惊又怕,外带有点儿销魂,就拱拱手,悄声说:“小姐!我来也是奉德五爷、五奶奶之托!”
玉娇龙推了他一把,说:“快从窗户逃走!不许再来!我在此是自己愿意!”
刘泰保便点头说:“是!遵命!”想了想,又回过头来说:“可是,罗小虎那位大爷我可拦不住他呀!”
玉娇龙叹了口气,说:“随他便!刚才我已跟俞秀莲言明白了,不叫她再管。我在此随时可以走,谁也拦不住我,我并不怕谁,只是你们不要来搅我。早先的事全是我的错,以后我不再与你们作对,你们可也不必来缠我了!” 刘泰保说:“大家对您全是一番好意:” 玉娇龙点头说:“无论是好意坏意,明天如再有人来,我可就要帮助这里的人了,那时可别说我恩将仇报!”说着将窗户一推,原来这窗户早就动…r:刘泰保刚要往外跳,忽听院中有人大声笑着说:“快天亮了!天亮了好睡觉!”
刘泰保赶紧又蹲在地下,仰脸向玉娇龙摆手说:“这儿不妥当!我还是从外屋抓空儿溜吧!”他站起身来,向玉娇龙又一拱手,悄声说:“玉小姐!年前多次打搅,您不要我的命,就算是恩深德厚。可是我起先也不是成心跟您为难,是因为碧眼狐狸的事儿,又因为敝岳父。”
玉娇龙叹了口气,说:“我很对不住你的太太,用镖打死蔡九是我一生做过的惟一错事,将来我再设法弥补罪愆吧!”
刘泰保说:“其实也不要紧!两家既然交手,就难免死伤,再说,我知道小姐绝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只是我刘泰保为这些事荒时废业、丢了名声,到现在简直无法在街面上混了。”
玉娇龙说:“你可以向人说,我在你的手下服了输!”
刘泰保笑说:“那谁信呀?我来的打算,就是……小姐可别生气,我还是为那口宝剑。小姐如今已成命妇,要那也无用,不如赏给我,我送还铁府,借此谋个差事:”
玉娇龙摇头说:“那可不行!李慕白来了我也不能够给他,将来还要用它。你快些走!我也没有许多话对你说,刚才我把话都对俞秀莲说尽了。就是求你们走!求你们以后别再来搅我们两家!”
刘泰保嘻嘻一笑,又把腰挺起来了,他说:“小姐的话说到这里,我可倒要拿点儿搪啦!现在天快亮啦,我也懒得动啦,吃官司、挨打、丢脑袋,我早已置之度外,小姐早先写给铁贝勒的那半封信,我早托给我一个朋友拿着啦,只要我一死,他立刻就能去告衙状替我鸣冤。不是我耍无赖,就是贼来不能空手走,请您快把青冥剑给我!”
玉娇龙冷笑说:“你别错打了主意,以为我不敢声张吗?以为我真怕你们来搅吗?”
刘泰保退了一步,两只胳臂往胸前一抱,说:“我想大概有点儿怕!反正一句话吧,我的命,跟玉鲁两家的脸面,玉大人、玉大知府、二知府,跟这儿鲁府丞的官儿,都拴系在一起了!我完了,他们谁也不能不完!”
此时窗外又有许多人巡逻,眼看已将到了五更,玉娇龙半天没有说话。刘泰保已看出来她很是着急。忽然玉娇龙一回身,从床下抽出来宝剑,交给刘泰保,连声说:“快走!快走!”刘泰保倒吃了一惊,接过剑来手都有些发颤。还恐怕是假,便从身边掏出个小铁钩儿来,往剑锋上试了试,果然应手而折。他不禁笑了,就向玉娇龙请了个安,说:“招小姐生了半天气,可是我也实在没有法子!”玉娇龙就悄声说:“快走吧!小心一些!”刘泰保点头说:“我知道,我怎么来的?”说着喜滋滋、轻悄悄地又走到了外屋。
因为院中还有人,他不敢即时出去,所以又蹲下,心中暗想:大功告成,回家去先夸示于媳妇,明天再夸示于李慕白、俞秀莲……连秃头鹰都得叫他看看,然后用红缎包裹献还铁贝勒,别教他就以为李慕白的本领大。
此时。院中的声音已沉寂了,各床上的女人也都睡得很酣。刘泰保伸手由一张铺上拉下来一件粉红色的女人衣裳,大概是丫鬟穿的,他把衣裳披在身上,双手抱着宝剑,先蹲着身去启开屋门,然后直起身往外就走。不防对面的房上有人看见了,就询问了一声:“要干吗去?”他挨着窗户,扭扭地学着丫鬟的样子走路,并作出娇声来说:“我要上茅房去呀!肚子不好啦!”不料房上就喊了声:“有贼!”立时锣声梆声齐起。前院后院都涌进来不少拿着刀棍的人。
刘泰保抛了丫鬟衣服,疾忙上房,不料房上就有二人抡刀向他砍来。刘泰保用剑相迎,嗖的一声,一把刀就被斩断,他心说:好剑!又抖起威风来要斩断那个兵刃。却不料下面伸来了钩竿子两三根,齐都钩住了他的腿,他就咕咚一声连同几片瓦一起摔下房去,头上又挨了一木棍。打得他眼睛发昏。一个前失,对面又有刀砍来,他疾忙将身一滚,性命逃开了,青冥剑可也撒了手。他想要上房逃走,房上却又有人,四围的刀棍也齐向他递。他手无寸铁,命在顷刻之间,便大喊道:“我一朵莲花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可也……”
这时忽然房上就摔下来了几个人,两旁的人也纷纷喊叫着倒地,一枝弩箭差点儿误射着刘泰保的屁股。就见一条莽汉从房上跳了下来,他一手抡刀,兵刃碰着它就折,一手射弩箭,中了箭的人就惨叫。来的正是罗小虎,他一面乱砍乱射,一面大喊:“刘泰保快走!”刘泰保趁此机会就上房逃命,并喊着:“小虎你也逃吧!”罗小虎却如洪钟一般地喊道:“我不走!我要见见鲁君佩!”
此时刘泰保逃了命,俞秀莲是早被玉娇龙给气走了,对这些事她灰心不管了。只有罗小虎还在拼斗。他斩断了许多刀棍,射伤了十几个人,但无奈人是越来越多了,黑压压地围满了这院子,将他困在垓心。他一手擎弓装箭,大喊着说:“谁敢进前一步,就小心老爷的刀和箭,老爷绝不逃,快叫鲁君佩出来见我,快,揪他出来!”
四围的人都站在四五步之外,持枪拿刀地比着他,可是无人敢近前。那黑舅老爷就站在屏门口,高声问说:“你小子叫什么名字?”罗小虎横刀说:“老爷名叫罗小虎,外号半天云。”黑舅老爷说:“那天在玉宅门前射轿子的是你不是?”罗小虎点头说:“在街上射车的也是我!”
黑舅老爷暴怒着说:“你好大胆!你对官眷施行无礼,拦街伤人,是强盗就该杀!你实说,你怎么认识的玉小姐?”
罗小虎摇头说:“没甚交情,不过在新疆时,她是小姐我是强盗。有一次我打劫了她,她劝我不可为盗,应当去求功名,我就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归,从此我就洗了手,再没别的事了。此次我到京师来,听说她嫁了人,她嫁别人我不管,她嫁鲁君佩我可真生气。大概你就是鲁君佩,看你那黑鸟样儿?着箭!”话音未落,黑舅老爷便应箭而倒。众人便刀枪齐上,罗小虎猛兽似地跳纵着挥舞宝刀迎敌。
这时忽听前院梆锣声又起,并有人大声嚷嚷着:“又有贼来了!卖烧鸡的胖子!卖花儿的小子!哎呀!原来也都是贼!拿……”人声愈乱,这里的许多人便又跑往前院去助战。罗小虎越发抖起威风来。他一面舞刀,一面大喊道:“娇龙!为什么在这里受这鸟气?快些远走高飞!”只听一片锵锵的刀刃响,受伤人的惨叫声,劈啪的摔瓦摔灯之声。又听有人嚷:“猴儿要放火!快泼水!”“小心!胖子往后院去了!”接着是一阵紧紧的呼哨声,屋瓦乱响,众声又喊叫:“拿!跑了……”
渐渐地杂乱之声便消降下来,却闻得受伤人的呻吟声更为凄惨。屋里的仆妇丫鬟都趴到铺板底下,动也不敢动。套间里的玉娇龙却芳心如绞,卧在床上不住地痛哭。过了些时天就亮了,鲁宅的更夫多半都中了箭伤,所以连五更也没打。贼人已全都逃走,地下留着些断刀折棍,还有那口青冥剑。有人愁眉苦脸地正在打扫院子,忽见少奶奶满面泪痕,自屋中走出,到院中拾起宝剑又进屋里去了。鲁太太在上房气得直骂。仆妇丫鬟们走出屋来都面如土色,做事也都没有精神,彼此说话声音都很小。
直到太阳高高地升起,朝烟已散,门外才来了许多车辆,是鲁君佩从别处回来了,有几个人挎刀保护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花白胡子、瘦得跟狼似的老头儿。这老头穿着绛紫色褂子、青缎坎肩,钮扣上戴着一串十八子的香串。腰间系着绸带,上面还挂着眼镜盒跟怀表,他穿着一双皂鞋,头戴青纱小帽,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面上写的是“阴骘文”。这人弯着腰,背后挂着一条猪尾巴似的小辫儿,被鲁君佩恭恭敬敬地请到里院。就有人在背后朝他努嘴,悄声说:“看诸葛亮还有什么主意?”
这瘦老头儿站在院中,把人叫来,把昨夜之事寻根究底地问了一遍,他并不暴躁,也不惊慌,只是微微地点着头。上房的鲁太太知道儿子回来了,就把鲁君佩叫到屋里骂了一顿,所骂的话绝不像是一品夫人说的话,并且声音很高,窗外都听得见。就听她说:“这样的媳妇你还要她干吗呀?她不定交了多少个强盗汉子啦!休了另娶就是了!丢脸也是他玉家的姑娘,碍不着咱们鲁家的事儿!这样天天晚上闹,谁也受不了,杀人放火的,咱们这宅里成了战场啦!弄的这是什么事儿呀?我看再闹几天,就是不出人命,咱们这点儿家当也就快抖搂完了!你的差事也就不用干了!我也得死!”
半天,鲁君佩才愁眉不展地走了出来。走到那瘦老头的面前,他就悄声说:“我想。先叫她回娘家去住几天吧?”
瘦老头儿连连摇头,拉着鲁君佩就往外院去走,一面走,一面悄声对他说:“你以为把尊夫人送回娘家去住,就万事皆休了吗?你还要防备呀!他们所恨的还是你呀!你既然与他们结下了深仇,非你死,就得他们伤,不然解不开呀!当初我也曾预言过将来的后患,叫你斟酌,你全都不在意,那么已然如此了,中途若再隐忍姑息,迁延躲避,可是更糟,何况我已拟得办法。、你到书房来!”
鲁君佩紧锁着两道眉,垂着一张冬瓜脸,随着这“诸葛亮”到书房去秘密商议办法去了。少时南城的萧御史也到了,三个人就在一起低声谈话。忽然听人报道:“玉大少老爷来了!”三个人才立时将话止住。
玉大少老爷即是宝恩,他闻讯来到,急得满头是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先到里院去看了看胞妹娇龙,见倒是无恙,可是容颜惨暗,对哥哥也没有什么话说。鲁君佩对大舅子毫不客气,说话时就撇着嘴,旁边的萧御史说话倒是很谦恭,可是话语之中却带着嘲笑和威胁。玉宝恩脸色一阵白,一阵紫,但却不敢发作。此时那“诸葛亮”已然回避了,玉宝恩在此又坐了半天,方才告辞走了。
时已偏午,这时京城中铁骑遍走,情势十分严重,茶馆酒肆之中还有许多人围在一起,悄悄地谈论昨晚鲁宅发生的惊人奇闻。这几天常常在玉宅门前抽签卖烧鸡的那个胖子,跟那个卖茉莉花的小子,今天忽然全不来了,有人传言他们是贼,昨夜闹鲁宅的就是他们,可没人晓得他们在哪儿住。刘泰保又没回家,有许多跟刘泰保素识的,此时都避免嫌疑不敢出门了。
午后有人看见邱广超坐着骡车往铁府去了。当日晚间,神秘恐怖的暮色又冉冉升起。铁府内书房里聚集着几个人,当中坐的是铁小贝勒,眼前放着一盖碗酽茶,旁边是面带义愤的邱广超。德啸峰坐在邱广超的右边,手托着水烟袋,捻着胡子,样儿有点忧烦。玉宝恩是坐在斜对着铁小贝勒的一个小凳上,面容极为惨暗,连头也不抬。
铁小贝勒说:“事情闹成这样,真不能不想办法了。今天有两个御史递折,参奏世袭靖平侯邱广超收容匪人,纵庇江湖大盗,屡次趁夜往顺天府丞鲁宅中行凶……”邱广超微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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