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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香锦蔷薇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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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李清照《怨王孙》
暮秋时令,天空明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只见那浩渺涟漪层层漾开,仿佛要染湿了红稀香少的境地。她看在眼里,氤氲在心里。莲子已成,荷叶已老,但莲花清香袅袅。那浸泽于清露的汀边花草也依然是娇艳惹人怜。
岸上水鸟簌簌飞开,仿佛是对早归的游人生出了怨怼之心。飞鸟有意,人心却沦落至如此寡淡的地步,只见行人都早早离了去。但这一场一场的景在李清照的眼里始终都带着光辉。
最摄人心魄的始终都是自然美。人为的雕琢不过只是一种道貌岸然的减损,丝毫不能对原始的美有超越。但是这个道理并非人人都懂。李清照明白,如同身边突然袭来的人情,在她独自袅娜的十六年光阴里不曾出现的爱热,这一刻让她觉得是不能迅速适应的,于是她走出了闺阁。即便她知道这一次来到汴京生活里遇到的“雕琢”都是必须且温情脉脉的。
十六岁的初春,李清照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明水镇,来到汴京,与父亲李格非、继母王氏以及王氏所生的一个六岁大小的弟弟李迒开始了生命里的另一段旅程。生命如旅,你我都不过只是匆匆旅人。行路,偶尔转身,始终往前,这是生命的路数。
那个时侯,她尚未遇见赵明诚。汴京的所有对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人与物与时间与地点的关联就如同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需要缘分和酝酿。于是在彼此尚未热络的这一刻,她是寂寞的。虽然继母王氏是贤惠通达的女子,父亲李格非对她亦是百般关爱。但是要知道,人情抵不过光阴的凉薄。毕竟他们异地分居长达十六年的时间,即便偶有相聚,也只是短暂的齿颐留香,并不能填满她内心空洞的缺失。于是,她会对旧日时光怀念。
这一首《怨王孙》大约是李清照初到汴京时所作,或者,离开明水镇的水路上所作也有可能。但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词里她所需要表达的意念——纯澈,深情,天然。甚至她眼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显出与众不同的新美。她将自己沉坠在里面。
这首《怨王孙》里的景致并非汴京城中的。它应当是汴京郊外,又或者是李清照的老家明水镇上的风物。我更愿意将它当做李清照念想里的一次超逸与洒脱,更愿意将它们当做她离开明水镇的最后一瞥所刻尽脑子里的画面。这一份欣悦更像是回忆里才能生出来的。因为它的一尘不染,因为它的清清爽爽。
词以婉曲为贵,沈义父在《乐府指迷》里说“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但李清照这首词确实直抒胸臆却也不被觉得有丝毫的不妥。而这恐怕也是《漱玉词》里又一殊胜之处。辞美不如情意真,这句话是没有错的。
李清照词里的秋静美得出类拔萃。这暮秋里的风物在她这一来一回一承一合的描摹里,仿佛成了倾城的出浴女子,美不胜收。于是她仿佛当真地说服了自己,说服了时间,说服了心底的忧悒与不确定。
从宋玉在《九辨》说出那一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开始,自古写秋的词作,多流于伤情。沿此而下,她的这首《怨王孙》在众多悲秋词里便如同一朵濯染了天地灵气却不惹一篇尘泥的莲。不著一“悲”字,十分清丽空灵,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清净。
定然亦会有人在此处想到欧阳修那一篇《秋声赋》,也是取秋入文的词章里不言悲秋的佳作,但欧阳修的文不如李清照这首词来得单纯明确。
“人为动物,惟物之灵”。人生不过一回匆匆游转,生息兴灭于弹指一瞬。欧阳修想说的不是瑟瑟秋声,却正是这言时有难色的生之蹉跎。欧阳修站在光阴经久的一个高度默念着历历来路,铿锵有力。而李清照在作这一首《怨王孙》时,不过只是人生初遇辗转,此刻纵使她心底对生命的轮转有所了悟,也决计不会料到自己前半生后半世的殊途方寸。
二八年华,才力华赡,却尚不知那“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的销魂蚀骨之痛。此一刻,光阴对她并不薄,她对光阴也尊崇。
影沈沈
小院闲窗春己深,重帘未卷影沈沈,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李清照《浣溪沙》
春色已深,她懒懒地朝窗外望过去,光线透过半垂的帘落进沉沉的影来。这世间的一切红花绿草仿佛都与她失去了关联。她心底按捺着的那一点春心也在这清风摇曳的日间被风一并吹散了去。她恨不能丢出一张密实的网一把将那少女的一点欲念网住。独自凭栏无语,只见她幽幽转过身抚弄起瑶琴来。
远山,苍青。云翳,深白。云出云归,时光亦随之荏苒而逝,不觉晚景催逼。她怔怔地看着这光阴从睫毛之上淌过去,无法为之作出丝毫努力。夜来更兼细风吹雨,轻阴漠漠。这傍晚的斜风细雨如同蛊惑人心的药剂,将人心里的指望一点一点熄灭殆尽。人若梨花,怕是经不住这风一吹雨一打的绞磨。只能悲悲地谢去,带着故作潇洒的姿态。
李清照是看透了自己内里的软弱之处,她陷落在无爱的恐慌里不能自拔。于是她作出了这首《浣溪沙》。
此时此地,她是倚窗无语顾影自怜的小家碧玉。她的忧伤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里天经地义的事情。十六七岁,那是许多人初恋的年纪。白衣飘飘的少男少女牵着彼此温暖的手,说着温情脉脉的话。那里有愿望,有多年之后也兑现不了的温暖和诺言。但那是一幅画,是一幅暖生之绘。你会甘愿赴汤蹈火竭尽所能去操持着这一段至纯至美的仪式,即便它的背后隐藏着一场更为忧伤的告别式。
而她,独居深闺的此刻,连一场告别与心痛的资格都不能获得。
人常常都需要慰藉。物质上的,感情上的。而通常这两个层次上的需索总是有承转的关联。在物质上得到满足的人总比物质上贫穷更需要情感生活,因为感情始终是更高层次的追求。而人心之恶的始端总在于难能满足,但在感情上的这一点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这时候,李清照早已离开明水镇,居住于汴京城。父亲李格非此时在朝廷担任礼部员外郎,提点京东行狱,从六品官。虽然官位并不煊赫,但也足以为李清照提供一个相对优裕的家境,过上较为富足的生活。于是,她的闲暇时间里可以去思量的事情轻易便会落到诗书上,落到女儿心、女儿情意里。
这首《浣溪沙》词因女儿心窄,意境并不宽阔,但是仍旧十分娴雅。如同来时云去时雨,轻慢地转身刹那,那份婉转的心思便已跃然纸上。
侯孝琼教授曾评说这首词道:“写闺中春怨,以不语语之,又借无心之云,细风、疏雨、微阴淡化,雅化,微微逗露。这种婉曲、蕴藉的传情方式,是符合传统诗歌的审美情趣的。”沈际飞本《草堂诗余》说到这首词时用的那一句“淡语中致语”真是精准妥帖。
此词常误作周邦彦的词。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他少年时性情疏散。喜读书,且不遗余力。精通音律,作了不少新词调。格律谨严,言辞精雅曲丽。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词多写闺情之致羁旅之思,亦有咏物之作。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有《清真居士集》,后人改名为《片玉集》。
曾从《片玉集》里摘下一首《浣溪沙》印制成书签放在赠与友人的书籍里。而周邦彦的那一首《浣溪沙》比李清照这一首意境更大气,情意更质朴,读来更让人赞喜。他没有女儿家浓软的心思,他有的只是一个沉健的男子应当具备的厚重乡情。这是为人最纯善的素质。
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
他登高远望,无尘埃障目,无浮翳蔽天,仿佛他一眼便能洞穿那清旷天地之间的虚妄。这一刻,他便如同那碧色摇曳的连天芳草,生姿萧索。劝君莫上最高梯,只因那“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离了乡,离了母,游子心头那最后的以前牵绊在这一刻被凝成一束光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孱弱的内心如若杜鹃啼血一般的哀伤。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这光阴就像一场充满讽刺意味的哲学游戏,一点一点吸干掉身体里的血水。清醒回往之时却发现来路早被蒿草埋,回不去了。
旧时人心质朴,背井离乡的旧日必定成为生命里十分沉重的一道垭口。独自踟蹰在异地他乡必要担当心里的大痛。那是血脉里割不断的牵绊,是至死不渝的一种情念。而周邦彦更是情意中人,他无法也不愿意乔装出一身潇洒。向世人说出一句婉绝流连的“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周邦彦所流露的也应当是这样一种温文尔雅的绵绵情意。
而我以为,也只有如同周邦彦一般内心深情沉健的男人才是李清照所期待的。
隐花钿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李清照《浣溪沙》
时至暮春。闺中风暖,陌上草熏。她着一身绿衣裳,脚踩一双青莲紫的软缎绣鞋,缀着淡雅的雏菊纹路和一圈玉如意的花边,头枕玉臂欹枕凝神,沉寂于半梦半醒之间。时间在双目的一张一合里消耗殆尽。此时闺房里的香料已经燃尽,唯剩轻烟袅袅而起。她恍然之间如梦初醒。望那窗外春光明雅茜丽,自己却神散于那沉香、花钿、山枕之中。身心两异,惶忧不已。
但见屋外女妇喧喧笑语,斗草乐活,而那海燕此时却是经春未归。她将窗外的一草一木,别人的一颦一笑记在心里,仿佛要将它们烙刻下来轻薄自己的寂寞。寂寞是一种病。少女的寂寞虽忧伤却不寒,那是一种带着温暖的希望。纵使她仍旧带着小女孩的惊慌,纵使她的双足仍旧绊在往事的门槛里,但她那一张眺望的脸却早已探出了门外。
关于词里说到的那个叫做“斗草”的游戏,曾在读书的时候读到过相关介绍的段落,至今印象深刻。“斗草”,南北朝时称“踏百草”,由此开始盛行此俗。到了唐代被称做“斗草”或者“斗百草”。它原来是端午节的一项娱乐习俗,南朝梁代的宗懔曾在《荆楚岁时记》里记载:“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年华记丽》亦有“端午结庐蓄药,斗百草,缠五丝”的话。后来这项风俗被推广,不再拘于端午这一日。
“斗草”的游戏分为“武斗”和“文斗”,多为妇女孩童所喜。“武斗”是以草柄相勾,捏住相拽,断者为输。而“文斗”就是对花草名。女孩子采来百草,以对仗的形式互报草名,谁采的草种多,对仗的水平高,坚持到最后,谁便是赢家。这样的游戏是需要智慧与才华的乐活。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六个人,满园玩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里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豆官便说:“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豆官说:“从没听见有个‘夫妻蕙’!”香菱道:“一个箭儿一个花儿叫做‘兰’,一个箭儿几个花儿叫做‘蕙’。上下结花的为‘兄弟蕙’,并头结花的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夫妻蕙’?”
这是《红楼梦》第六十二回里的一段。说的是贾宝玉生日那天,众姐妹们安席饮酒作诗之时各屋的丫头也随着主子自己取乐,几个丫头便各自采了些花草,斗草取乐。之外,晏幾道的那一首《临江仙》也曾写到“斗草”。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
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
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李清照写的是孤独,但这一首《临江仙》不是。它的情意所在藏于时光深处的记忆里面,与她初见于斗草阶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一个女人期许未至的爱,终有一天要成为一个男人记忆里面的一幅花鸟仕女图,而不知梦里花落多少。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是又都不愿意去懂。李清照尚未拥有,而晏幾道早已失去。这是晏小山的哀伤,却是李清照的渴念。
李清照在新蕾初绽的这一刻对爱寄予了最饱满的热望。她并不是嗜爱成瘾的女子,她清楚自己要的并不多,于是她懂得为之倾付所有,不遗余力。这是一个或漫长或短暂的等待,是一场猜不透结局的赌博。但是人人甘愿,哪怕覆水难收。几家欢喜几家愁,李清照知道自己的能量,她令时光成为她的辅佐。她的忧愁和孤独也成了她奉上的赌注。
旧时女子婚嫁之时必当需要尊崇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原则在李清照这里遭到贬值。她的等待是一种自主选择与筛选的过程。她将得到她需要的、适合她的,那一个实力与自己相当的对手。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遇到了那个叫做赵明诚的男子,那个爱情里最好的对手。
李清照这一首《浣溪沙》情意细腻婉转,笔触也含蓄优雅。吟在口中,仿佛于幽深巷弄里忽逢一地阑珊落花。那一种情趣并不是文字可以描述生动的,它存在于吟颂时吟颂后的心里面,积蓄酝酿,然后散发出沁入骨血的清香,带着词人对爱的渴念里的淡淡忧伤。恰到好处。
掩流苏
髻子伤春慵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薰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通犀还解辟寒无。
——李清照《浣溪沙》
屋外。春寒料峭,梅残花落,晚风在庭院里留下萧索的痕迹。风吹云动,夜光阑珊,凄凉境地里隐藏着新春的惑众与繁丽与无限生机。屋内。宝鸭熏炉里的瑞脑香燃尽消歇,红樱斗帐为流苏所掩,帐上通犀驱寒不成反添凉。凉由心生的无欢。
彼时的天真快乐如今涤荡成少女的幽婉。相随梦里路,飞鱼落花中,人花不相宜。那景,越是看得深,这人,越是觉着冷。若是他能从身后悄悄靠近自己的身,伸出宽阔臂膀揽住自己这一点零落的娇弱和需索,那会是多么美丽的事。但是,梦醒成空,花落不问君心。
她叹的那口气,仿佛是一次模棱两可的吊唁。成长的代价是需索的盛大,而孤独的力量足以将太多的人击垮。虽然李清照清楚自己终将赢得最后的那枚笑,只是这艰辛的等待漫长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望着镜中自己凌乱的发髻,不觉憔悴,只觉单薄。描红为谁,画眉为谁,这肩胛上消瘦冰冷的锁骨又有谁可以来替自己暖一回。
不确定这首词是李清照待字闺中时所作,还是嫁予赵明诚之后丈夫外出独守空闺时所写。翻查资料未果。但必定有一个事实承载着李清照投放在这首词里的情意,那就是芳年正好的李清照独自幽幽的状态。那一轮又一轮的昼长夜漫是她在独自一个人度过。
这是无奈的事情。因为那一些等待、孤独、煎熬、忍耐,都是因缘际会与命理的注定。谁是谁的果,谁是谁的因,都有稳妥的路数。若是李清照提前遇见赵明诚,若是李清照身体里的能量尚未积存到恰好的分量,那么,一切也未必会有后来。遇见得早不如遇见得巧,不存在任何的遗憾。这就是情意里的因果。
依然是一首词意有一些逼仄的伤春词,但立意伤春的词能做到如此格高韵胜的也是极少的。整首词首末两句是要捡出来说的。
《诗经·伯兮》里说:“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她也说“髻子伤春慵更梳。”其实说的是一个道理。女人所映射出的美是她们谋爱的手段,它必当与固定的那一个男人形成必需的对应。如果那个人不在或者尚未到来,爱情便不得条理,更何况是眉目妆容。而后沿此,那情意便一点一点汇聚起来,落笔成花。
末句“通犀还解辟寒无”,辞意极为婉转,怨而不怒。如神龙掉尾,回应了首句。至此,李清照意识里盘桓的那几绺伤感戛然而止。整首词境不紧不温柔敦厚慢,如同上好香片,饮来缓缓入心。
依然是一首词意有一些逼仄的伤春词。并且这深闺寂寞的情意在此词中表达得稍有局促,南唐中主李璟的那一首《摊破浣溪沙》才将这种情意表达到了极致。让人读后宛如暖暖风尘里迎见前世今生里的知己,个中况味如身亲临一般,深刻得让人惊惶,读罢却又觉情意往复,齿颐留香。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李璟,字伯玉,徐州人氏,是南唐烈祖李昪的长子。好读书,多才艺。“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他的词不事雕琢却字字清雅诚坦,意味琳琅。且不论他治家治国的短处,只来读他这一首《摊破浣溪沙》。
他是在写女子,那种陷入无爱恐慌里的嗜爱女子,或者情心笃定、处境零零的孤独女子。她们不是两类人,是一种人,李清照这样的人。手卷真珠上玉钩之时,已是春恨绵绵。风里落花无主,青鸟不传音信,丁香雨中空结。无望不会是终局,却让奋发的心头生出颓然的悲戚。一抬头,一举手,一张望,一顿足,一颦一笑里都充满着“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的意念。这种意念是忧伤的,却又是让人沉迷的。生命总在柔软之处更加有质感。
李璟的这首词雅洁又深沉,婉丽亦宽旷。而它的好,就在于末了的那一句“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词出男儿笔下,那骨血里的宽阔与大气总要在意兴之时坦露出来,那是无法遏制的天性。于是,这首词便比李清照的显得畅达、深广。
但立意伤春的词能做到如此格高韵胜的也是极少的。李清照这首词的清妙也是殊胜的。明人沈际飞在《草堂诗余续集》里评此词说了一句“话头好。渊然”。一言以蔽之。
这个女子落笔填词的撇捺之间怕尚未渗透命里玄机。她依然只如初初涉世的纯洁少女一般端然于这一头凝望。望那比漫长更为漫长的虚妄,在这喧嚣尘世以等待的姿势流盼。
琥珀浓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钟己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李清照《浣溪沙》
时光如酒似琥珀。人人都在这被反锁的光阴里被磨成沙漏。十七岁的她在这一个夜里独自斟饮。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已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深闺寂寂,欲以酒浇愁。而杯深酒腻,未醉即先已意蚀魂消。听得远处钟鼓声声,她的心意映在风里。该来的必会到来。她知道自己仍需要耐心地等待。
瑞脑香消,辟寒金小。她梦断于晨光乍泄之时,钗小鬟松,在日单夜薄的时间里空对荧荧烛花。物我相望,心花荼。炉寒香尽,枕冷衾寒,情何以堪!这些物已不是物,仿佛带着一些宿命的意味,与她的生活一一有了映照。
她写琥珀,以琥珀喻酒。那琥珀本是松柏树脂的化石。红色的叫做琥珀,黄而透明的叫做蜡珀。她写烛花。烛花是蜡烛燃烧时的烬结。梁元帝《对烛赋》里说:“烛烬落,烛华明。”
她写瑞脑。《酉阳杂俎》前集卷一里记载道:“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枚,香气彻十余步。上夏日尝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于坐侧,猧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贺怀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贺怀智归,觉满身香气非常,乃卸幞头贮于锦囊中。及二皇复宫阙,追思贵妃不已,怀智乃进所贮幞头,具奏它日事。上皇发囊,泣曰:‘此瑞龙脑香也!’”
她写辟寒金。南朝梁任昉《述异记》:“三国时,昆明国贡魏嗽金鸟。鸟形雀,色黄,常翱翔海上,吐金悄如粟。至冬,此鸟畏霜雪,魏帝乃起温室以处之,名曰辟寒台。故谓吐此金为辟寒金。”辟寒金在这里就是指辟寒金做的簪子。
这首《浣溪沙》从始句到终句不着一字情语,却是字字都泄露出李清照心里那涓涓细流的缠绵缱绻。那一物又一物裹挟着一缕又一缕的情意将这首词串联着她的心谣,情景相契相生。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一切景语皆情语”,就是这个道理。
这一年,李清照十七岁,来到汴京已经两年。她的心思父亲李格非并非没有察觉,只是百般思量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女儿的心思结在他未曾有知觉的某一个时机,也必当要解在他不会知晓的另一个时机。李格非知道,女儿与时光另一头的那一个他,只是缘分尚不足,能量尚不够。孤独的时间还需要更加地长久。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一个女子若是对自己太苛刻,结果要么是铁树开花,要么是独自陷落在自己营造的幻觉里。李清照是这样的女子,对爱苛刻,对生命苛刻。但这并不表示这样的女子具备识别男人本质的能力。她知道要爱的男人需要具备太多的素质:才华横溢,风神俊朗,侠骨柔情,刚正不阿。她遇到赵明诚之后,她对他断然是这样以为的。但这也不过只是她的以为而已。
她让我想起张爱玲。赵明诚之于李清照,好比胡兰成之于张爱玲。区别是,赵明诚给予李清照的比胡兰成给予张爱玲的要多得多。但是,到后来她们都只是将他们当做自己幻觉里的那一个,以此来做一回自欺欺人的完满。而这件事,张爱玲始终没有做好,李清照却做好了。
孤独带给人的恐惧大于爱情里的辜负。爱情里的辜负与爱的本身没有关联。有时,爱情与爱甚至都毫无联系。孤独是深渊,'福#哇@小&說下^載'粉身碎骨之前,爱情的辜负是如此不愿意被人考虑。它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赴汤蹈火的事,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伤害而拒绝爱。
李清照大致是幸运的。赵明诚虽然在任莱州知州之时蓄养侍妾歌姬,对李清照有所冷淡疏离,但是到底这一些崎岖的路数在赵明诚与李清照相濡以沫的几十年光阴和能量面前显得已是微不足道。我们本就应爱上爱本身。如此,一切都是好的。十七岁的李清照带着满心热望等待着赵明诚,不管不顾,仿佛奔赴一场极乐的仪式。
于此,让我想到赵明诚离世之后的那一段光阴里的李清照,颠沛流离,孤独索居。那时的李清照定然没有忘掉此刻端然等待于深闺里的这一颗纯洁坦诚的心,这一颗少女的心。此地,彼端,两相照映。仿佛穿透了这个大气雍容的女子一生的流景殇情。
【词话二】 自是花中第一流
嗅青梅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点绛唇》
这一日,日光丰盛。她独自在院落里摆荡秋千,做一个人的游戏,丝毫察觉不出掌纹的臆动。几个时辰不过眨眼一瞬便消散了去。她恍惚之间听见人声,温润敦厚,仿佛来自心之彼岸。她为之一惊。因那声音用不被知觉的瞬间传到她的耳里,竟能暖到心房里去。于是,她蹴罢秋千,起身寻声踱去。涔涔香汗渗透薄薄罗衣。身外是露浓花瘦,心里是默默温情。
岂料有人走来,她于匆忙惶遽之中落下了金钗,泄露出了怯怯的姿态。这是少女天性里的矜持,它时时都会得到体现。有的是蓄谋的勾引,有的是天然的娇羞。无论哪一种,它都需要感情,丰沛的感情作为诱导。无奈她的心里暗涌激流,她到底还是再一次回眸为偷觑那少年的风神。倚门嗅梅的静默表象之下是激流暗涌。
我始终相信缘分。人与人之间都有冥冥之中注定的关联。男人,女人,那一对的人。他不一定是最早出现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恰好出现的那一个。你的能量正好,他的磁场正好,你们的共振正好。那么,事就这样成了。妥妥当当。但是这很难,非常难,却被李清照遇到了。时光待她不薄。
关于这二人的缘,当然可以写成一本爱与生的大书。两人命理的路数在这个爱情事件里异常清晰明朗。当时,李清照颇享词名,笔下佳作在士大夫中间流传甚广。当时依然是太学生的赵明诚自然对李清照的才情有所耳闻。时间是良媒,那一字一句意深新雅。所谓“文如其人”,赵明诚不自知地便将这才华横溢温婉多丽的小女子印进了心里。
后来,赵明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确认对于李清照的爱,单纯明确,并且义无反顾。赵明诚当时对李清照的倾慕早在古人的记载当中就已显露无遗。元代伊士珍所著《琅嬛记》里便记载一则关于赵明诚的故事,美其名曰“芝芙梦”。
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妇。明诚昼寝,梦诵一书,觉来唯忆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
这是一剂谎言。他的,关于她的。我们的,关于意念里的。都是爱的。赵明诚做到了,他让谎言比传奇更为动人心魄。甚至,他将它变成了一道恒烈的光,以至于此时此地,读来依然觉得浪漫,觉得温暖不已。
故事的真假虽已无从考证,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它之所以被流传,自然有它的道理,也定然有它的来头。而于此,赵明诚对李清照的倾慕已经一览无余。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后来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初见。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生的幸事,它带来的光辉足以照亮余生里的漫长与冀望。他们这一刻都成了时间的宠儿。
自古中国人有门当户对之说,而匹配的意念至今尚蓬勃旺盛。只是这匹配的意思已然不是单纯的“门当户对”。
赵明诚之父赵挺之此时是当朝吏部侍郎,官居三品。赵挺之因政治才能出众,为地方官时便政绩突出,因此官职升迁迅速。而李清照之父李格非此时官居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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