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梅次故事-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朱怀镜爬上楼,背上微微冒汗。刘芸微笑着问了好,忙接过他的提包。朱怀镜也不再道谢,只跟着刘芸往房间去。刘芸开了门,将提包送进卧室,出来替他泡了茶。‘ 空调只需这个样子吗?’ 刘芸说着就伸手往空中探了探,抬头四顾。
她每次送朱怀镜进屋都会这样,细致周到。朱怀镜说:‘ 小刘,你再拿几个茶杯过来,我会有几位朋友来。’ 刘芸马上就取了茶杯过来,问:‘ 几位?’ 她揭开茶杯盖,准备往里面放茶叶。朱怀镜说:‘ 我让他们自己倒茶算了,你忙你的吧。’ 刘芸就停了手,说:‘ 没关系的。好吧,等客人来了我再来吧。’ 朱怀镜背上湿了,很想脱了上衣,可舒天他们马上就会到的,不方便。果然门铃就响了。
朱怀镜不忙着去开门,先梳了下头发,再提提裤腰带,把衬衣扯周正些。
拉开门,迎面望见的是舒瑶。‘ 朱书记,您好!’ 舒瑶头微微歪着,露出一口雪亮的牙齿。
朱怀镜忙请三位进了屋,笑着说:‘ 舒天你也真是的,劳驾你两位姐姐干什么?’ 舒畅笑道:‘ 朱书记不欢迎我和舒瑶?’ 朱怀镜瞟了舒畅一眼,说:‘ 怎么不欢迎?只是今天没什么大事。我请了人来商量装修房子,我平时怕顾不过来,想让舒天帮我同装修的师傅随时联络。’ 舒瑶说道:‘ 这么说我和姐姐就来得正是时。装修房子,得多听听女士们的意见。尤其是您朱书记,一天到晚有那么多大事要考虑,哪有时间去想装修房子的事?房子装修,有很多细节要想到,很繁琐呢!’ 朱怀镜要起身倒茶,舒畅忙抢着上前,说道我们自己来吧。她先取了朱怀镜的杯子,倒了杯茶端过来,再替自己三姐弟各倒了一杯。
舒畅来回递茶几个回合,朱怀镜的眼睛忍不住跟着她打转转。他怕这样显得失态,就不停地说着对不起让你自己动手。舒畅只是浅浅地笑,说朱书记太客气了。整个过场不到半分钟,但如果没有他和舒畅的对话,就会十分尴尬。舒畅今晚显得格外丰腴,很有韵致,叫他胸口一阵阵发空。这大概是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的缘故。刘芸说过来泡茶的,却没有来。
舒畅和舒天都平放着双腿,脚朝沙发底下缩着,望着朱怀镜说话。舒瑶却架着二郎腿,十指交叉优雅地扣在胸口处。她穿着发白的牛仔短裤,两条腿叠在一起,白晃晃的格外惹眼。看上去舒瑶比电视屏幕上显得丰满,也生动多了。当她抬手拢头发的时候,感觉她的鼻尖和下巴都往上微微翘起,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舒天看上去从容,却又似乎老成中略带稚气。这多半是因为他今晚带了两位姐姐一道上门,才让朱怀镜有这种印象。朱怀镜想尽量同舒天多说说话,意在看看他的才情、性格和机智。而舒畅总是轻巧地接过话头,替弟弟说着好话。朱怀镜便觉得舒畅在弟弟面前更像一位母亲。
没多久,门铃又响起来了。几个人都争着去开门,只有舒瑶没有起身的意思。
最后舒天抢着去开了门。来的正是陈清业,笑嘻嘻地叫道朱书记好。朱怀镜请陈清业坐下,只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陈先生,却并没有向他介绍舒天他们。舒畅倒了茶来,陈清业客气地接过了,说道谢谢。他只在接茶的时候瞟了舒畅一眼,就再也不敢望两位女士了。朱怀镜暗忖,想必是两位女士太亮眼了,陈清业感觉有些炫目吧。他自己初见舒畅,也是如此。
陈清业说:‘ 朱书记,您也没时间考虑太多,您只交代个大概,余下的事交给我。别说我吹牛,我的装修公司在荆都可是第一流的,请您放心。’ 说罢,陈清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照片,说是他们公司装修的样板工程。
朱怀镜接过照片一一看过,只说太豪华了,太豪华了。陈清业却说:‘ 朱书记,照片有个摄影效果问题,看上去富丽堂皇。其实我选的这些样板,都还算比较普通的。我知道您对自己一向要去严格,不敢把那些富豪型的样板拿给您过目。’ 朱怀镜最后选中了一套比较简单的,说:‘ 可以参照这套房子。装修不是堆票子,经济实用就行。我也没那么多钱贴在墙上啊。’ 舒瑶伸手要过照片,看了看说:‘ 我也觉得这套好。家具不显得繁琐,整个线条都简洁明快。
不过我觉得主卧室的格调嫌冷了,还可以暖些,情调些。小孩子房间要照顾年龄特点,不要太成人化了。’ 舒畅凑过来看看,说:‘ 总的感觉不错。我们女人是天天在厨房呆的,最关心厨房。厨房处处都要考虑周到,伸手要取油,抬手要拿盐,还要方便打扫卫生。’ 舒天也要过照片看看,说:‘ 朱书记应有个像样的书房。书房可以简单些,两排大书柜,一张书桌,但要有书卷气,尤其要充分考虑光线。还可以置张躺椅,朱书记一天到晚很累的,回来可以躺在书房看看书,养养神。’ 朱怀镜听着各位的意见,只是点头。陈清业说:‘ 各位的高见都很好。我这里还有详细图纸,可以请各位提提意见。要不要请设计师给你那套房子出张效果图?’ 朱怀镜说:‘ 不必了。你只把我们的意见同装修的师傅说清楚就行了。勉强过得去就是了,不必太多劳神。人嘛,说到底不就是…
…一日三餐,夜里……这个睡一觉嘛。不必太讲究了。’ 他本来想到了那句老话:日图三餐,夜图一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消极的人生态度,不像位地委副书记说的,便临时改了口。却又怕学中文的舒天在心里笑话他说得不伦不类,就瞟了眼舒天。舒天像是不在意,仍在看着手中的照片。
陈清业笑道:‘ 朱书记就是这样,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但起码的生活条件还是要啊。卫生间有什么要求吗?我考虑装个浴缸。中国人就是太不讲究卫生间了,其实很重要哩。’ ‘ 装浴缸,太奢侈了吧。’ 朱怀镜说。
陈清业笑笑,说:‘ 朱书记也真是的,连浴缸也被您说成是奢侈品了。事实上我们中国人祖祖辈辈都是洗浴缸的啊,只不过是木盆的。现在我们不过就是把木盆的改成现代材料的,怎么就奢侈了呢?’ 朱怀镜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陈清业说:‘ 清业啊,你就是会开玩笑。’ 朱怀镜这一笑,话没明说,却算是答应了。陈清业便不再问浴缸的事,只说:‘ 朱书记要是来得及,明天人马就可以进场。’ ‘ 明天?急了些吧。房子我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不知有什么需要清理的。你也还得进材料什么的。后天吧。’ 朱怀镜说。
陈清业说:‘ 那就后天吧。我已随车带了一些材料来,主要是榉木料,怕梅次这边没有好的。其他木料和金属材料,这里和荆都没什么区别。’ 朱怀镜说道行,又指着舒天说:‘ 清业,这位是我们地委办的小舒同志,你和他交换一下电话号码。我平时可能没多少时间过问这里的事,你有事就同他联系吧。’ ‘ 行行,不用朱书记操太多的心。我们是不是去看看房子?心里好有个底。’陈清业说。
朱怀镜说好吧,就带着各位出了门。路过服务台,见刘芸双手扣在胸前,微微鞠躬道:‘ 朱书记您好,各位好。’ 朱怀镜微笑着点点头。刘芸刚才的仪态举止自然是很合服务规范的,却让他感到有些异样。
半路上,舒天说:‘ 朱书记,我抽去马山搞材料去了,今天是周末才回来的。
怕误您的事吗?’ 不等朱怀镜答话,陈清业抢着说:‘ 不碍事的,也没太多事麻烦你。马山也近。’ 朱怀镜这才说:‘ 对对,没事的。去马山感觉怎么样?小舒要多争取这种锻炼机会啊。邵运宏是梅次一支笔,你要多向他学习啊。 ’
舒天说:‘ 感觉很好,马山确实有很多新东西值得认真总结。邵主任这个人很有意思,很敬业,对工作要求也严。但只要喝上几杯酒,就像换了一个人。 ’
‘ 是吗?’ 朱怀镜随意道。
舒天说:‘ 他喝下几杯酒,就会把机关文字工作说得一文不值。可睡一觉起来,他又兢兢业业了。’ 从梅园抄近路,走过几道回廊,就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只几分钟就到宿舍区了。地委机关宿舍分南北二区,北区多是地委、行署领导住宅,南区多是处级以下干部住宅。朱怀镜的宿舍在北区一栋。打开门一看,见里面空空如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朱怀镜背着手,去各个房间转转,感觉不错。
[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大家也都说不错。到了卧室外面的阳台上,舒瑶哇了一声,说:‘ 好大的阳台!
就这么空着太可惜了。完全可以装个整体浴室,还可以置一套健身器,要不放上一张躺椅也行。’ 朱怀镜心里暗想,这舒瑶满脑子的浪漫,只想着洗澡和睡觉,便忍不住对她微笑,说出的却是长者的话:‘ 你们年轻人,总想着舒服!’
舒瑶调皮起来,说:‘ 朱书记好像自己很老似的!很老也得睡觉啊!人一辈子有一半光阴是在床上度过的,不把睡的地方弄好,吃得再好,玩得再好,生活质量也不高。’ 朱怀镜越发笑了起来,说:‘ 你看,我才说你只知道舒舒服服睡觉,接着你就说吃说玩,倒还有一套理论。你们这些年轻人呀!’舒畅忙着替妹妹圆场,‘ 朱书记您别听她瞎说。她呀,在她们台里是有名的工作狂。
她几时睡过好觉?每天不到十二点钟以后不可能上床,长期依赖安眠药才能入睡。 ’
朱怀镜笑道:‘ 我知道,逗逗她。舒瑶说得其实很对。革命领袖说过,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舒瑶,你要注意休息啊,年级轻轻的就老是失眠,不好啊!’
舒瑶这回却笑得有些羞涩了,说:‘ 感谢朱书记关心!’
大家玩笑得差不多了,陈清业才说:‘ 阳台上真的可以装个整体浴室。朱书记,其实这两年新修的厅级干部住宅,都是两个卫生间,你这房子是早几年修的吧?早落后了。我建议,装个浴室。’
浴室连着卧室,想着就情调。朱怀镜猜想在场所有人都想到了什么,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其实刚才陈清业说中国人不讲究浴室,朱怀镜就想到外国的浴室了。西方人很讲究浴室,因为他们的浴室通常还是做爱的地方。他对阳台一侧的浴室早心向往之了,嘴上却说:‘ 不忙,我再考虑一下吧。’ 陈清业说:‘ 这里有现成的供排水系统,很方便装浴室的。’
朱怀镜只做听不见,说:‘ 大概就是这样,辛苦清业多操心。’
陈清业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就先走了。朱怀镜他们再闲话几句,一同下楼。三姐弟请朱怀镜走前面,他却说女士优先。朱怀镜伸手拉了下舒畅,请她走前面。舒畅笑了笑,同舒瑶并排走在了前面。朱怀镜有意同舒天并肩走,说说话,舒天却显得谦逊,稍后半步。朱怀镜今晚同舒畅倒是有说有笑的,可是两人独处却那么拘谨。
第十章
范东阳来过几次电话,都是说枣林经验。他回荆都后,念念不忘枣林村,随时都会冒出些新灵感,就打电话过来。朱怀镜就坐不住了,非亲自去马山蹲几天不可。
他本想图清净,不惊动马山县委,先去枣林村住上两天,作些调查研究。想想又觉不妥。余明吾和尹正东终究还是会知道的,他们就会有想法。说不定《梅次日报》还会有新闻出来说他微服私访。老百姓的政治理想自然是浪漫的,会说梅次又出了个清官,只怕在人们的口碑相传间,还会敷衍出些带古典色彩的故事,诸如断冤狱、惩贪官之类。官场中人见多了把戏,只会说他做秀。老百姓说好说歹都没什么关系,怕只怕官场的流言蜚语。他又的确想去走村串户,最好在农家住上一两晚。想自己在官场上泡了这么多年,口口声声调查研究,却从来就是只听各级领导汇报,还没有真正从老百姓那里听到过一句话。反复琢磨,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枣林村还是去,余明吾也告诉他。不用县里来领导陪同,只请那帮写材料的秀才去就行了。
余明吾接了电话,忙说:‘ 朱书记,您听我汇报,还是让我陪着您去枣林村,开个座谈会,看几家农户,住还是住到县里。农村条件到底还是艰苦,我们不能忍心让您住在农民家里啊。’ 朱怀镜笑道:‘ 我朱某人怎么就不可以住在农民家里?我本来就是农民的儿子啊。明吾你也是乡下人啊。我知道,这会儿农村就是蚊子多些,其他都好。’ 余明吾还想劝阻,说:‘ 朱书记,枣林村到县里又不远,住在县里,不影响您的调研工作。我说呀朱书记,您就接受明吾的建议吧。’ 朱怀镜说:‘ 明吾啊,你就别操心了。我是农村人,习惯乡下生活,吃住都可以的。我又不是万金之体,不存在安全问题。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在枣林呆过之后就去县里,同你碰头。’ 朱怀镜执意要住在乡下,余明吾也不敢多说了。朱怀镜晚上打的电话,次日一早便赶枣林村去。随行的只有秘书赵一普和司机杨冲,也没有让新闻单位知道。
驱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进入了马上县的枣子产区。四野尽是低矮的山丘,栽满了枣树。山丘间是开阔的田野,水稻正在灌浆壮实。轿车穿村而过,枣树几乎要扫着车顶。枣子还没熟透,青白色的,缀满了枝头,枣树便婀娜如垂柳。
很快就到了枣林村,远远的就见村口聚了好些人。近了,先是看见邵运宏和舒天,再就看见村支书。想不起村支书名字了,只记得小伙子人还精明。还有很多人,只怕是村里看热闹的。
邵运宏迎上来,说:‘ 朱书记辛苦了。’ ‘ 你们辛苦,下来这么久了 ’ 朱怀镜说着就把手伸向村支书,‘ 辛苦了,辛苦了。我同明吾同志说了,不要打扰你们。怎么仍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村支书憨厚的笑笑,说:‘余书记也没让我们做什么接待准备,只是交代我们准备汇报,准备个座谈会。怎么安排,请朱书记指示。’ ‘ 我们走走吧。’ 朱怀镜说罢,做了个请的动作。
村支书客气一下,就在前面带路。邵运宏、赵一普、舒天他们紧随其后。虽说是深入基层了,还得听村支书的安排。要是凭着兴致,或是真想看个究竟,想上哪户人家就去敲门,说不定就会让自己下不了台的。
沿路尽是看热闹的乡亲,朱怀镜挥手向他们致意。乡亲们没什么反应,只是笑。有些女人见他笑了,竟往屋里藏。朱怀镜到底不算迂,挥手之间并没有喊乡亲们好。不然,乡亲们没有回答说首长好,那就难堪了。没人事先打招呼,乡亲们哪知到回答首长好?
见了栋两层的新砖屋,村支书说:‘ 朱书记,我们上这户人家看看?’ ‘ 好吧好吧。’ 朱怀镜说。村支书就高声招呼这家主人,说:‘ 三砣,三砣,在家吗?地委朱书记来看你们来了。’ 一位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出来了,伸出双手拍着,说:‘ 欢迎各位领导。’ 小伙子又回身朝里屋叫道:‘ 翠翠快开大门。 ’ 屋子正中的大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个女人微笑着说:‘ 各位领导请坐。’两口子都穿得整齐,像要出门做客。女人还描了眉,抹了红,像乡下唱戏的旦角。
这是农家中堂,好比城里人的客厅,摆了些沙发和凳子。
入了座,村支书介绍说:‘ 朱书记,这位是陈昌云,村里人都叫他三砣。三砣是我们村的能人,在外做生意,夏天做枣子生意,冬天做柑橘生意。别的生意也做,什么赚钱贩什么。’ 三砣老婆翠翠递茶上来,朱怀镜道了谢,说:‘好啊。搞活农村流通,就靠你们这些能人。’ 便问他家几口人,每年能挣多少钱,几个孩子,上几年级了,负担怎么样。三砣一一答了,朱怀镜点头不止。邵运宏、赵一普和舒天他们则是不停地记笔记,还得不时点头微笑。朱怀镜揭开茶杯盖,立马就闻到一股菜锅味了。想必女人是用菜锅烧的水。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喝了口茶,点头道:‘ 好茶好水。’ 门口早围了些人,场院里也有人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年轻姑娘很害羞的样子,你打我一拳,我捏你一把,却都把眼睛偷偷儿往屋里面瞟。这时,听得外面有人喧哗。朱怀镜望望外面,见大家都往远处张望。
心想是不是有人上访来了?下到基层,就怕碰上群众当面递上状子。古典戏曲对群众影响太大了,他们总把时空弄混淆了,希望碰上包拯或海瑞出巡,然后跪递诉状。朱怀镜正寻思着,只见人们迅速闪向两侧。他正想看个究竟,原来是余明吾和尹正东来了。有两位不认得的,想必是乡政府的干部。后面扛着摄像机扫来扫去的,肯定就是马山电视台的记者了。朱怀镜内心不快,却不好当着村干部发作,只好站起来,同他们亲切握手。‘ 明吾同志,正东同志,你们真的不肯放过我啊!’ 余明吾笑道:‘ 朱书记您就别再批评我了。您亲自下来了,我在县里坐得住?’ ‘ 是啊,我同明吾同志商量,哪怕您再怎么批评,我们也要赶来。’ 尹正东说。
朱怀镜只好说:‘ 好吧,你们就同我一道搞调研吧。’ 回头对主人说,‘ 三砣,你带我参观一下你们家房子行吗?’ 三砣的称呼从朱怀镜嘴里出来,别人听着就有几分幽默,都笑了。三砣就觉得亲切,抓耳挠腮的。
这种房子在乡下叫做洋房,格局却依然是旧式的。中堂设着神龛,立着祖宗牌位,香火不断。只是香火被革新了,两支像烛又像香的红玻璃管,通了电源,火苗闪闪,犹如长明灯。中堂平时又是家人看电视和待客的地方,沙发、茶几等尽可能讲究些。中堂两头,各有两个套间,每套里外两间。中堂后面是楼梯间,楼上是三个套间,每套也是里外两间。房间里家具都还齐全,收拾得也干净。进了中间那个套间,里面家具、被褥和各式摆设格外不同些,应该是主人的卧室了。
抬头一看,居然装着空调。‘ 不错嘛,三砣。你这房子有三百多个平米吧?
我只住一百多个平米,你比我级别高。按住房标准,你同国家领导人差不多了。 ’ 朱怀镜玩笑道。
此话其实并不怎么幽默,却引得满堂欢笑,其乐融融。人们对待领导,就同对待小孩差不多。小孩子只要稍有表现,大人就直夸他聪明。余明吾领了头,大家放声笑着。这笑声又夸张着朱怀镜的幽默,气氛说不出的快意。
大家笑得如此随便,三砣也就放肆了,说:‘ 朱书记这么一表扬,我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想起前几年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看到的一个小品。赵本山演个村长,说村长上面是乡长,乡长上面是县长,县长上面是省长,省长上面是总理。
掰着指头一算,总理只比村长大四级。我三砣比村长矮一级,我还没有总理大,比总理矮了五级。’ 大家不知三砣这话是否犯了忌,就望了望朱怀镜。
见朱怀镜笑了,大家又哄堂大笑。朱怀镜还想看几户,就告辞出来。村支书高声吩咐:‘ 三砣,叫你老婆弄几个菜,我们等会儿就到你屋里吃饭啊。’ 三砣两口子都争着说要得要得,说好了就要来啊。又看了几户,都是村里的殷实人家。
运气真好,户户都有主人在家,都烧了茶水,洗了茶杯。朱怀镜再不像在三砣家里那样坐下来细细询问,只是站着同主人攀谈几句,就拱手而别。他慢慢心里就清楚了,知道这些人家都是村干部事先打了招呼的。
‘ 看几户困难人家吧。’ 朱怀镜说。
村支书便望着余明吾,不知如何是好。余明吾说:‘ 小陈,你带朱书记看一两户有代表性的困难户吧。’ 原来支书也姓陈。乡村多是团族而居,每个村就是几个大姓,杂姓很少的。
陈支书拍拍脑袋,想了想,继续领着大家往前走。没走多远,就有人将两百块钱偷偷塞在朱怀镜手里。朱怀镜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不好说什么。不一会儿,就到了家土坯房前。陈支书过去敲了门,没人答应。陈支书回头说:‘ 家里没人,出去做事去了。’ 又到了栋歪歪斜斜的旧木板屋前,陈支书上去叫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却不见有人开门。陈支书推推门,门就开了。进去一看,里面漆黑如洞。
听得角落里隐隐有声,陈支书凑近一看,才见床上躺着个人。是位老太太,正轻轻呻吟。陈支书伏在老太太耳边高声说:‘ 上级领导来看看你。是地委朱书记,还有县委余书记、尹县长,都是大官哩。’ 有人提醒说:‘ 还有地委政研室邵主任。’ 陈支书又补充说:‘ 还有地委邵主任。’ 朱怀镜在床边坐下来,抓住老人家的手。老人家想坐起来,朱怀镜按着她的肩头,说:‘ 老人家你躺着吧。你老高寿?’ 陈支书说:‘ 朱书记问你好大年纪了。’ 老太太说了句什么,朱怀镜没听清。陈支书说:‘ 老人家说她今年满七十九,吃八十岁的饭了。’ 朱怀镜又说:‘ 老人家,你是寿星啊!你保重身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陈支书又提高了嗓门,把朱怀镜的话重复一次,像个翻译。
这边却急坏了电视台摄像的,屋里的光线太暗了。他们静悄悄地忙做一团,打开所有窗户,又四处找点灯开关。开了灯,灯光又太暗了。听得尹正东低声骂人:‘ 怎么不带灯来呢?打仗忘了带枪还行?’ 朱怀镜询问了几句,掏出两百块钱,说:‘ 老人家,我这里给你两百块钱,表示个心意。只要我们好好干,辛勤劳动,很快会脱贫致富的。’ 余明吾、尹正东、邵运宏每人也递上两百元钱。
老人家捧着这些钱,说了很多感激话。朱怀镜一句听不清,陈支书就翻译着。
又去了三户,也是栋低矮的土坯屋。一敲门,马山就开了。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傻傻地笑。满屋子小孩,床上坐着,地上蜷着,凳上趴着。朱怀镜本想上去拉拉那女人的手,可那女人只知道笑。陈支书轻声说:‘ 她脑子有些问题。她男人是个清白人,不在家。’ 朱怀镜便又递上两百块钱去,说了些勉励的话。女人反正听不明白,朱怀镜就说得敷衍。不说又不太好,摄像机对着他哩。余明吾、尹正东、邵运宏也依次递过两百块钱。陈支书就低头交代女人的大小孩。‘ 你帮你妈妈藏好钱,过后交给你爸爸,别弄丢了啊。’ 出来后,朱怀镜皱了眉头问:‘ 这家怎么这么多孩子?这不是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吗?’ 余明吾和尹正东脸上都不太好过,心里怪陈支书不该带他们去这么户人家。陈支书不懂得搪塞,支吾道:‘ 这家人我们村干部拿着不好办。女的是个弱智,男的蛮不讲理。
说要将他老婆结扎,他就要杀人放火。我们是好话说了几箩筐,他是油盐不进。
朱怀镜本想再看两户困难户的,心里一气,就不想看了。下面人察言观色,见他没有再看的意思,也就不再塞钱给他了。
路过村里祠堂,朱怀镜见大门上方的浮雕有些意思,就驻足不前了。是块两米多厂,一米多高的镂空石雕。雕的是平林田畴,小桥流水,农舍野庵,村老童子,祥云飞鹤。旁有题款:杏林仙隐。大明正德十年孟春。大家不明白朱怀镜的心思,都不说话。‘ 上次来时,怎么就没有看见这个祠堂呢?’ 朱怀镜问。
陈支书道:‘ 上次没有从这里经过。’ 朱怀镜说:‘ 看样子,你们村历史上是出过人物的,不然修不了这么好的祠堂。这石雕很精美,很有艺术价值的。 里面还有东西吗?’ 陈支书说:‘ 里面只剩个戏台了,破坏得差不多了。’ ‘ 进去看看吧?’ 朱怀镜说。
门只怕好久没有开了,推着吱吱呀呀响。门一开,就望见里面的青石板天井。
走到天井里回头一望,就是戏台了。竟然还保留着好些对联,字迹清晰可辨。
台前柱子上是幅长联:‘ 四百八十寺皆付劫灰山水结奇缘尚留得两晋衣冠隐逸神仙堪合传’ ‘ 三万六千场无非戏剧春秋多佳日好演出历朝人物忠奸贤佞看分明’ 朱怀镜念完,寻思片刻,啧啧道;‘ 了得了得,你们陈家可有些来历,至少晋代就有很显赫的祖宗了。’ 陈至至支书说;‘ 我们哪里知道!只听说这祠堂很久了。老人家说,过去每到春节和老祖宗寿日,村里都要唱两个月大戏,由村里大户人家出钱请戏班子。后来破’ 四旧‘ ,把里面很多东西都破掉了。老人家讲,原来还有很多对子,写在木牌子上的,都砸烂了。这些雕在柱子上的,还留下一些。’ 又见戏台左右两个口子都有对联,却因掉了漆,看不清楚。
只隐约可见左边台口上方有‘ 出将’ 二字,右边台口上方有‘ 入相’ 二字。
朱怀镜想看清上面的对联,问:‘ 戏台还能上人吗?’ 陈支书说:‘ 应该可以上去。怕不安全,就别上去了吧。’ 余明吾也说:‘ 朱书记,还是别上去。
我看那木板都朽坏了。’ 朱怀镜笑道:‘ 我看无妨。只有这么高,率下来也没事的。’ 尹正东便说:‘ 小陈你先上去试试吧。’ 陈支书便独自爬上戏台,试着跳了跳,便听得吱吱响。‘ 应该没事的。’ 陈支书说。
朱怀镜便上去了。余明吾也跟着上去,却回头说:‘ 你们就不要上来了,人多了怕不安全。’ 走近了,台口的对联就看清了。字写得草,又多是繁体,就更难认了。朱怀镜琢磨好久,才半猜半认地,轻声念道:世事何须认真境过追维成梦幻人生莫以为戏眼前法戒当箴规朱怀镜刚念出‘ 世事何须认真’几个字,余明吾就摇头道:‘ 太消极了,太消极了。’ 朱怀镜也不好说什么了,只道:‘ 好书法。’ 转到后台,竟又有一联:凡事莫当前看戏何如听戏好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余明吾又评价说:‘ 道理也是这个道理,终究太消极了。’ 这对联好面熟的,朱怀镜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了。想这都是前人悟出的道理,自会天下流传的。真能领会,活在世上就自在多了。却又不能说得太过了,只道:‘ 看做人生哲学,也会很受益的。’ 余明吾点头说:‘ 对对,传统文化,我们要批判地吸收。’ 下了戏台,朱怀镜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看看左右与两边壁墙上的痕迹,猜想那里原是有看台的。走近墙根看看,竟有壁画痕迹。画得是峨冠博带,木屐广袖,只怕是些戏曲故事。
都是缺头少腿的,不见一个完整人物。真是可惜了。‘ 我说小陈呀,你们这地方过去很了不起的,丰衣足食,歌舞升平。这么个好祠堂,竟没有保存下来。 ’ 朱怀镜摇头道。
出了大门,朱怀镜再次回头,欣赏那块石雕,说:‘ 这可是文物啊!明正德年间是什么时候?我没有这方面知识,猜想只怕也有四五百年了。光清朝就是二百六十多年,清以后又过了百把年了。这么说,只怕五百年以上了。宝贝哩!’ ‘ 那真的是宝贝。这东西能保存下来,也是奇迹。’ 邵运宏说。
余明吾点头说:‘ 是啊,这充分体现了我国�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