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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次故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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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弘领着朱怀镜,朝胡同口走了不远,就在一个四合院前停了下来。吴弘按了门铃,半天才听得里面有人应了。门开了条缝儿,是位小姑娘,笑道:“吴总,您来了?”说着就开了门。
吴弘说::“小李,你好。老爷子好吗?”
“很好,很好。前天有人给老人家送了双绣花鞋,才这么长。”小姑娘拿手比划着,“好漂亮的,老人家可喜欢哩,整日价拿着玩,只说好。”
院子中间有棵大树,亭亭如盖。这是北方的树,朱怀镜不认得。院子四周放着好几个大铁架子,上面摆的都是些浮雕。吴弘说:“都是李老多年收藏的。”
“爷爷,吴总来了。”小姑娘上前推开正房的门,叫道。
朱怀镜轻声问:“李老孙女儿?”
吴弘说:“李老乡下远房的,论辈分,叫他爷爷。”
听得里面应了声,吴弘就领着朱怀镜进去了。“李老,您好,好久没来看您了。”吴弘忙上去握了李老的手。看上去这是李老的书房。
李老是位精瘦的老人,看上去还健旺。他放下手中的三寸金莲,说:“这位是就是小朱?”
朱怀镜忙上前握手,说:“李老您好,专门来看望您老。”
吴弘先把玩一下李老桌上的绣花鞋,赞叹一声,才详细说起朱怀镜。李老又抓起了三寸金莲,用放大镜照了照,抬头说:“莽之的部下,肯定不错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朱怀镜便说:“王书记很关心我。”
吴弘同李老天南地北扯了起来,就当朱怀镜不在场似的。朱怀镜心里窘,脸上却总微笑着。吴弘同李老有时大声说话,拊掌而笑;有时压着嗓子,语意也隐晦。他们说到一些人和事,朱怀镜都很陌生,他便似笑非笑地样子,不经意地打量着书房。窗前是个大书桌,很古旧,只怕也是文物级的。左壁是书柜,书塞得满满的。右壁是博古架,摆满了各色古玩。一些字画随意挂在书架和博古架上,没了装饰效果,书房倒象是古玩店了。朱怀镜瞟了眼那些字画,有古人的,有时人的。正对面的书架上是“危行言孙”四个字,朱怀镜琢磨了半天,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条幅的上方有密密的题款,看不清楚。下方隐隐看清了“就教于李老部长”一行小字。再想看清落款,字又太草了,根本认不得,不知是当今哪位名家的字。
这时,吴弘从包里拿出那个红木盒子,说:“李老,你别怪我。我不让小朱讲客气,他非说初次拜访您,一定要表示个心意,就弄了幅字画,说是倪瓒坡的真迹,我们都是外行,又不懂。反正不论真假,都是小朱的心意……”
吴弘话没说完,李老早把手中的绣花鞋放下了,双手接过了盒子。老爷子走到窗前,又开了灯,将画徐徐展开。这时,一位老太太微笑着进来了。吴弘忙叫:“董姨您好,这是小朱。”朱怀镜猜她必是李老夫人了,忙上前握手道好。董姨同他握了手,又摇摇手,指指李老。李老正低着头,拿着放大镜瞄来瞄去。大家就屏息静气,望着李老的秃顶。
好半天,李老直起了腰,反手捶捶背,说:“依我的见识,不敢认定是真迹,但也是真假难辩。好啊好啊,小朱,谢谢你,谢谢你。老婆子,你叫妹子弄饭菜,我们要喝酒。”
李老很有兴致,叫小李搬了沙发,放在院中的树荫下,说是三个人到外面去聊天。朱怀镜说想欣赏一下李老的石雕,长长见识。李老自然高兴,便指着那些石狮子、石菩萨、石门墩什么的,一一说出来历。朱怀镜点头道好,却暗自想,这些玩意儿,没一件抵得上马山乡下的那块“杏林仙隐”石雕。
都看过了,就坐下来说话。李老只是谈古玩,论收藏,不再说半句王莽之,聊了好一会儿,饭菜才弄好。却只是三菜一汤,简单得很。酒却是上等洋酒,朱怀镜也没喝过的,叫不上名儿。董姨不让李老喝酒,总是在一旁说他。李老只是嘿嘿笑,不时开玩笑,说:“对领导,有时也要脸皮厚些。她说她的,我喝我的。”
董姨佯做生气,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领导了。”
饭没怎么吃,酒也没怎么喝,只是话说了不少。也多是李老说,谈笑风生的样子。吴弘和朱怀镜总是点头而笑。吃完了饭,李老握了朱怀镜的手,说:“小朱,感谢你啊。这幅画说不定是我的镇堂之宝啊。”
时间不早了,吴弘就说:“李老,您和董姨就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望您二老。”
李老握着朱怀镜的手,说:“小朱,好好干吧。我会给莽之同志打个电话。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
上了车,朱怀镜说:“李老真是个实在人。”
吴弘把车子发动了,说:“是的,他都要留我吃饭。也都是这样,让小李炒几个菜,陪我喝几杯。菜简单,酒却都是上好的洋酒。”
朱怀镜说:“李老只怕没多少文化吧?对古字画却很内行啊。”
吴弘说:“这就叫见多广嘛。不过说实在的,你我都是外行,听他说起来就头头是道了。他的收藏是否有赝品也未可知。”
朱怀镜笑道:“哪怕就是有赝品,别人也不好当面点破。我说呀,这幅《容膝行图》,说不定就是冒牌货。”
“不一定吧。你不听毛先生说?世界著名藏馆里也有赝品哩,台湾那幅才是假的也不一定。难得李老高兴啊,说这幅画盖过了他所有藏画,是镇堂之宝了。”
吴弘说。
朱怀镜回头说:“两个小伙子还饿着肚子哩。”
陈清业忙说:“没事哩,又不饿。”
“是啊,不饿。”舒天也说。
吴弘笑道:“饿也是为革命而饿。好吧,找个地方,好好犒劳两闰小老弟吧。”
朱怀镜又说:“今天李老很高兴。”
吴弘说:“是,很高兴。”
“李老的夫人董姨很开朗啊。”朱怀镜说。
吴弘应道:“对对,开朗开朗。怀镜,你回去时就在荆都停一下,找找他。
李老说打电话,一定会打的。李老的话,他绝对听。“
朱怀镜点头道:“我去一下。”
舒天和陈清业不知他俩说了些什么,只觉云里雾里。吴弘将车开到全聚德,:“怀镜,我俩也一起吃点儿吧,我看你酒是喝了几杯,也没吃什么东西。我是酒都不敢多喝,要开车。”
四人找座位坐下。吴弘去点菜去了,朱怀镜便朝陈清业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陈清业会意地笑了。舒天就象看哑剧,却没看出什么意思,也傻傻地笑了。
朱怀镜突然想起李老书房那几个字了,就说:“舒天,你是学中文的,危行言孙,是什么意思?”
舒天瞪了半天眼睛,没有反应过来,便问:“哪几个字?”
朱怀镜说:“危险的危,行为的行,言语的言,孙悟空的孙。”
舒天这才听明白了,拍拍脑袋说:“对对对,想起来了。这是《论语》里面的,原话是’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孙“字念’逊‘,意思也是’逊‘。”
“邦无道?”朱怀镜疑惑道。
舒天说:“意思大概是说,如果天下太平,你就正直地做事,正直地说话;如果天下大乱,你行为仍可正直些,说话就得小心谨慎了。”
朱怀镜喔了一声,就不说什么了。心想李老家里怎么挂着这么几个字?是不是别有深意?潜台词岂不是“邦无道”吗?不知李老是有意为之,还是并不懂得这几个字的意思?舒天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打开一听,只说了声“袁专员你好”,就把手机递给了朱怀镜。原来是袁之峰打来的。“朱书记,向您简单汇报一下,招标工作今天顺利结束了。人和建筑集团中标。”
“辛苦你了,之峰同志。”朱怀镜满脸是笑,好象他相信自己的笑容远在千里之外的袁之峰能看得见。
袁之峰说:“告诉你朱书记,这次招标,大家认为是最公正合理的,没有谁能挑出半点儿毛病。这都是你把关把得好啊。”
“哪里哪里,是你的功劳嘛!”朱怀镜摇摇手,似乎袁之峰就坐在他对面。
两人在电话里再客气几句,就挂断了。
菜上来了,服务小组细声介绍着烤鸭的吃法。倒是周到的很,只是让所有的顾客都觉得自己是土包子进城。朱怀镜先举了杯,说:“两位老弟辛苦了,干了这杯吧。”然后朱怀镜单独敬了陈清业两杯酒,吴弘便说他礼贤下士。
陈清业感激不尽的样子,说:“朱书记向来关心我哩!”
吴弘和朱怀镜你一句我一句,总说李老如何如何,又重复李老说过的一些话。
其实会晤了三个多小时,李老并没有说过多少太有意思的话。老爷子关心的只是他的字画、石雕和绣花鞋。可是叫他俩事后重温一下,意义就丰富了。两人又老是隔着一层说,舒天和陈清业听得云里雾里,那李老在他们心目中,更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回到黑天鹅,张在强和何乾坤都到朱怀镜房间里来坐坐。半天没见到朱怀镜了,他俩都觉得该来坐坐。看上去他俩都笑嘻嘻的,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会不经意从他们的眉目间溜到脸上来。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失落感还是别的什么感觉的东西。朱怀镜将两位正处级干部晾在宾馆,却只带了舒天和陈清业出去,他们怎么也想不通的。退一万步讲,带上舒天还说得过去,秘书嘛!凭什么就陈清业而不带地委副秘书长和交通局长呢?谈笑间,朱怀镜感觉出些名堂来了,却只字不提今天下午的活动,只道:“打扑克吧?”
听说打扑克,大伙儿都过来了,客气一番,便是朱怀镜同张在强、何乾坤、刘浩四人上场,吴弘、成义、舒天、陈清业四人看热闹,朱怀镜叫他们四人也开一桌,吴弘说我们看看吧。舒天是巴不得看看牌算了,他口袋里可没多少钱。牌直打到深夜三点多,又下去宵了夜,这才各自回房睡觉。
吴弘过来同朱怀镜道别,“明天上午,你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去怀柔,看野长城,吃红鳟鱼。下午赶回来,我们同胡总见见面,吃顿晚饭。”
朱怀镜道:“行吧,听你安排。只是太麻烦你了,天天才让三更半夜才回家。
红鳟鱼倒是吃过,很不错,野长城是怎么个说法?“
吴弘笑道:“北京人的习惯叫法,就是那些没经人工修复过的长城遗址。因为山势迂回曲折,从北京往北走,随处可见长城遗址,我了解你的性情,想必有兴趣去看的。”
朱怀镜果然觉得有意思,欢然道:“好好,去看看吧。”
第二十五章
吴弘带了两辆车,早就在宾馆大厅里候着了。已约好了时间,朱怀镜他们准时下楼。成义也说去玩玩,难得朱书记来北京一次。朱怀镜有些过意不去,问怕不怕误了正经事。成义笑道:“没事的,哪有那么多正经事让我去误。”朱怀镜也就笑了起来,说:“你的事自然都是大事。只是用不着成天钉在那里。成天呆在办公室的,就不是老板,是马仔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成义也去了辆车。三辆车慢慢出城,上了高速公路,奔怀柔而去,朱怀镜同舒天仍是坐吴弘的车见沿路路很多富康、捷达和奥拓驶过,朱怀镜便问:“这些都是私家车吧?北京私家车好像很多啊。”
吴弘说:“北京私家车大概六十多万辆,超过很多省会城市车辆总数。!
朱怀镜说:“北京人收入要高些吧。顺口溜总说,到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到深圳才知道自己钱少,到海南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其实,真正赚大钱的,还是在北京。个中奥妙,自不待言。”
吴弘说:“是这么回事。南方小老板多,北京大老板多。北京这地方,真正是藏龙卧虎啊。不过说到私家车,主要还是消费观念问题。广州人喜欢买房,北京人喜欢买车,上海人总算计买车同打的哪样合算。”
朱怀镜笑道:“上海人的确精明。我当年旅行结婚,去上海。在火车上,正好碰上一对上海夫妇。这对上海夫妇眼尖,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旅行结婚的,热情得不得了。告诉我们,去上海后,可以买些糖回去请客,但是要动点心眼。有种糖一斤有九十五颗,有种糖一斤有一百零一颗,有种糖一斤就只有八十三颗。他们交代我一定要买颗数多的,回去请客散得开些。还一一替我开了清单,写出糖的牌子和厂家。还说,称好之后,要数一数,颗数不对,肯定少了秤。还告诉我住哪几家旅社最经济,条件也不算太差。又说哪些地方喜欢宰外地人,通常都是怎么个宰法,要我们千万小心。同我整整说了两个多小时。”
吴弘笑道:“上海人精打细算,有经济头脑,其实是文明的表现。只是有时候太过火了,就不近人情了。有回我接待了两位上海客户,就很有意思。我仍是荆都人的性格,豪爽好客,请他们吃饭,还自己开车带他们去八达岭看长城。两位上海朋友坐在后座上,用上海话叽哩咕噜讲了足足五十分钟,就是商量是不是请我一顿饭。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上海话,其实我全听明白了。他们说吴总这么客气,还是回请一下吧。他俩是两个不同公司的,就考虑费用两家分摊。费用怎么个分摊,又提出了几套方案。一个说你负责酒水,我负责饭菜;一个说酒水没个底,有些高档酒贵得不得了,再说你喝酒我又不喝酒,最好不要太劝酒,喝几瓶啤酒就行了,就算每人喝十瓶啤酒,也花不了多少钱,十瓶啤酒,撑死他。钱还是看总共花了多少,再分摊吧。我在心里暗笑,同上海朋友打交道多年了,从来还没见他们请我吃顿饭,今天总算盼到了,有啤酒喝也好,自己小心些,也撑不死的。没想到,这两位朋友左商量,右商量,最后决定还是不请算了,麻烦。他们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得出这么个结论,我实在忍不住了,大笑了起来,我的上海朋友顿时红了脸,知道我听清他们的话了。我只得掩饰,说自己想个好玩的段子来了。两位上海朋友这才相视而笑,得意自己上海话可以瞒天过海。”
舒天说:“我上大学时,同寝室就有位上海人。我们打了交道之后,都知道上海人把你的我的分得很清,谁也不动他的东西。有回寝室八位同学凑份子下馆子,完了算帐,这位老兄说什么也要少给五块钱。他说他的食量本来就小,加上今天感冒了胃口不好,吃得最少。多此以后,我们寝室搞活动,再也不敢请他参加了。最有意思的是他买了瓶墨水放在桌面上,大家不注意,有时急了也不你我,打了他的墨水。他也不说,等墨水用完之后,他挨个儿收钱。我们都傻了眼,只好每人给了他两角钱。英雄牌墨水,一块四角钱一瓶,每人合一角七分五。他也决不多要,四舍五入,收每人一角八,确是给每人找回两分钱。刚毕业,玩得好的同学还通过几封信。我给同寝室的所有同学都写封信,大家都回了信。只有这位上海同学回了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心想这上海人真是小气。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几年,只这位上海同学每逢元旦节都会寄张明信片过来问候。当然明信片是他们公司统一印制的,等于替他们公司发广告资料。”
朱怀镜大笑了起来,说:“今天我们是开上海人的批斗会了。不要再说上海人了,人家要是知道了,会找我们算帐的。”
下了高速公路,汽车在山谷间行驶。山势较缓,不像南方大山那么陡峭;山上也不怎么长树,北方的生态太脆弱了。谷底有小溪流过,水量不大,自然不会淙淙有声。却见很多城里的轿车奔这里而来。在朱怀镜看来,这里的景象多少有些苍凉意味的,却是北京人眼中的山野风光了。
吴弘望着窗外,说:“怀镜,你看见长城了吗?”
朱怀镜和舒天都朝窗外看,果然遥见烽火台、城堞沿着山尖和山脊蜿蜒,或隐或现,或存或毁。舒天倒抽了口气,摇头不止,说:“真是不可想象。”
吴弘笑道:“我是生意人,就想修这长城得花多少钱?如果当年也是现在这种风气,修长城得富了多少包工头?又得多少朝廷命官吃了红包倒下去?又会出现多少豆腐渣工程?怀镜,你见了长城第一感觉是什么?”
朱怀镜长叹一声:“我想到了权力的神秘力量。手中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杖,一声令下,移山填海都能做到,何况修筑万里长城。舒天,你呢?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舒天不曾说话,先笑了起来。“我感觉真不好意思说,有些迂。望着这废毁得差不多了的长城,我忍不住就倒抽几口凉气。荡气回肠,就是这种感觉吧。苍凉、孤独、无奈等等说不清的情绪都奔到心头来了,鼻腔就有些发酸,几乎想哭。”
朱怀镜笑而不语。吴弘叹道:“不奇怪,舒天。倒回去二十年,我和你们朱书记可能都会有你这种感觉。可是到了中年,人就象披上了铠甲,刀枪不入了。进入暮年,人的精神、情感又会近老还童,变得多愁善感。有些人年轻时也许做过很多坏事,老了就慈祥了。”
朱怀镜说:“吴弘,我们这么随意扯谈,也蛮有意思,甚至有些哲学味了。由长城,又说到人了。舒天,这叫什么?是不是叫意识流?还是叫无主题变奏?吴弘说的让我想起有个退下来的老同志。自己在台上时,也许并不比谁好到哪里去,如今赋闲了,就一身正气了,成天骂这个不正派,那个是混蛋。”
说话间,主到了一家餐馆前,泊了车,大家下车四顾,都说是个好地方,餐馆简陋,就象古典小说里常写到的那种鸡毛野店。小溪正好从餐馆门前淌过,截溪为池,池内尽是尺把长的红鳟鱼。老板是位年轻先生,笑嘻嘻地出来了,敬烟待客,同吴弘很熟的样子。吴弘问大伙:“是不是先点了菜,有兴趣的就跟我上山看看长城,再下来吃饭?”大家都抬了头,见那长城断断续续,逶迤曲折,起于山巅,没入深谷。见朱怀镜很有兴致,大家就都说去看看野长城,一定别是一番意趣。吴弘就点了菜,说好开饭时间,带了大家去爬长城。
朱怀镜问:“这里农民一定很富裕吧?开这么个店子,一定很赚钱的。”
吴弘就笑了笑,说:“我们朱书记群众观点就是好,总想着老百姓。告诉你吧,普通农民,轮不到他们来开这餐馆。别看这个店子,其貌不扬,也是有根底的。你没有进去看,里面墙上挂的是这位老板同北京大人物的合影。”
朱怀镜问:“这位老板原来不是农民?”
吴弘说:“他原是北京某部里的干部,混得不错的。不干了,自己到这山沟里开餐馆。拿我们荆都话说,几年下来,赚肿了。”
朱怀镜说:“沿路很多餐馆,就没有一家是普通老百姓开的?”
吴弘笑道:“我也没有调查,不过我去过的地方,一打听,都不是一般人物。”
朱怀镜苦笑了一下,摇头不语。闲扯着到了山脚下。山势很陡,几乎没有路。有人不想爬了,但碍着朱怀镜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山。山上没什么树,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荆棘。手没处攀沿,只得又手着地。靠山脚的长城早就毁得不见影子了。半山腰才有些残砖乱石。可爬得没几步,一个个早大汗淋漓了。满山松软的碎石,大家偏偏都穿着皮鞋,爬起来很吃力。朱怀镜笑道:“吴弘,你今天可为我们找了个好差事。”吴弘却爬得最快,脸不红,气不喘。他回头说:“怎么回事?你们这么不经事?尤其是舒天,你最年轻啊!”
朱怀镜终于爬到了城墙上,吴弘坐在那里等他。朱怀镜也坐了下来,说:“要喘口气了,快不行了。”
吴弘说:“怀镜,你平时不注意锻炼吧?我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一定要注意锻炼。”
朱怀镜说:“锻炼什么?早晨起来跑步坚持不了。”
吴弘说:“你要转变观念了,多参加些消费型体育锻炼,比方游泳、打保龄球、打网球等。只想着晨跑这条路,如果坚持不下来,就不锻炼了,这不行。我坚持每天游泳,每周打一次保龄球、一次网球。”
朱怀镜喘着气说:“吴弘啊,你不了解基层啊。我原来在荆都,还常常打保龄球、打网球。到梅次就不行了。屁眼大个地方,我朱某人走到哪里别人都认得,我去打保龄球,哪家球馆都不好收我的钱。就算我自己掏钱,也没人相信。弄不了多久,我只怕就会落下个外号,叫保龄书记。叫久了,就会被简称保书记,人们就听成宝书记。宝书记什么意思,你知道的,就是傻书记。我若真这样,的确就是傻书记了。”
“那你只有眼睁睁望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吴弘笑着,凑过来耳语,“还有个办法,就是找个情人,可以消耗脂肪。”
朱怀镜摇头大笑。其他几位本已跟上来了,见朱吴二人又是耳语,又是神秘地大笑,就收住脚步,远远地望着他俩,也都笑着。只有成义可以少些顾忌,只停了一脚,仍追了上来。便总是朱、吴、成三人走在前面,舒天他们有意掉后一些。张在强和何乾坤走在最后,笑着笑着,脸上都有些说不清的意思。来北京几天,朱怀镜只是公务活动带上他俩,其他时候都把他们冷落了。城墙沿着陡坡向上走,砖石多松动了。朱怀镜便回头叫大家小心,一脚一脚踩稳了。吴弘又想照顾着朱怀镜一块儿上,又忍不住要表现他的健壮。他便爬上几步,又回头拉朱怀镜。朱怀镜偏不让他拉,硬要自己爬。老同学在一起了,暗暗地争强好胜。成义爬得不是很吃力,毕竟年轻些。他不紧不慢地爬,嘴上说着小心,却也不好意思拉谁,只是客气地笑。
好不容易到了第一座烽火台,朱怀镜喘得不行了,心脏跳得受不了。“怀镜,你一定要锻炼啊。”吴弘说。朱怀镜知着,摇着头,半天搭不上话。头顶太阳正烈,好在风很凉爽,也不觉得太热。站了会儿,气匀了,朱怀镜才笑道:“今天才知道自己老了。”
成义忙说:“朱书记怎么就说老了,你正年富力强啊!”
吴弘说:“怀镜,你说到老的感觉,我最近也是越来越强烈。倒不是说身体怎么的了。四十多岁的人了生命处在巅峰期,自然就开始往下滑。眼看着老之将至了。我们在生意场上,就得硬邦邦的,来不得半点婆婆妈妈,或者儿女情长。可如今,钱虽赚得不多,怎么花也够了。就开始惶恐了。最近我晚上老是失眠,尽想些哈姆莱特的问题。”
“生,或者死,是个问题。”成义笑得有些顽皮。
朱怀镜却睁大了眼睛,说:“吴弘,你莫不是真这么傻吧?”
吴弘摇头而笑,说:“我当然不会这么傻,只是想想,有些形而上的意思。见多了一些人和事,很多东西就不相信了。怀疑的东西多了,最后就开始怀疑自己。做官的拼命做官,赚钱的拼命赚钱,都是为了什么?”
朱怀镜叹道:“是啊,看看这长城,当年费尽多少人的血汗?帝王们把它做自家院墙,是要永保家业的。结果呢?家业保住了吗?什么万世尊荣,什么千秋功业,什么永固江山,都是昙花朝露啊。所以啊,想想人间的纷争,名利场上的争斗,多没有意思。”
三位一时都不说话,抬眼望着蛇行而上的长城。长城往西龙游而去,遁入白云深处。朱怀镜拍城墙上的青砖,恍惚间觉得长城是个活物,它的尾尖正在西北大漠里迎着狂风颤动。“吴弘,我刚才琢磨到舒天说的那种感觉了,鼻子里有些发酸。这种时候,最能体会陈子昂登幽州台的感觉。”朱怀镜笑得有些腼腆。
吴弘就调侃道:“怀镜,陈子昂感叹自己孤独,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千古唯他一人。你朱怀镜大概也是此类。”
这时,舒天他们上来了。舒天听了吴弘的话,就说:“弘哥,你是故意挖苦我们朱书记吧?陈子昂说得不是你这个意思。当时陈子昂是随军参谋,献出的计策没有被上司采纳,结果吃了败仗。他的意思是,古时候重用贤才的人肯定有,但他无缘见到;今后重用贤才的人肯定也会有,他也无缘见着。他说的’ 念天地之悠悠‘ ,中间’ 天地‘ 两个字说得是时空,或说是宇宙。时空如此浩渺无边,而他陈子昂却生不逢时,自然会怆然而涕下了。”
成义望望朱怀镜,说:“朱书记,你的秘书可选准了,水平真高啊。”
朱怀镜笑笑,很赞赏的样子。舒天谦虚了几句,又说:“陈子昂这种感叹,其实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个千年不散的心结。每个年代的知识分子,都会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当然春风得意的人什么时候都会有,但在总体上知识分子都是生不逢时的。这是中国历史的惯常状况。中国什么时候出现过治平之世?什么这个之治,那个之治,都是史学家们做的文章。”
吴弘说:“老弟这几句话我倒深有感触。中国人什么时候都在等,都在挨。心想只要挨过这一段,就会好的。结果总令人失望。”
朱怀镜笑道:“舒天越说越学问了,吴弘越说越沉重了。不说这些了。还爬不爬?不爬就下山去。”
大家看出了朱怀镜的意思,都说不爬了,人也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不从原路返回,另外寻了条小径下山。下山更不好走,几乎是手足并奇%^书*(网!&*收集整理用滑下来的。
如此一番,大家胃口都格外好。成义学着梁山好汉,直说饿了饿了,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红鳟鱼的味道更显鲜美了。喝的是冰镇啤酒,痛快淋漓。
第二十六章
回到宾馆,约五点钟的样子。都是——身臭汗,进房就洗澡。
朱怀镜刚洗完,吴弘来电话说:“怀镜,我意思,就只你、成义、刘浩和我几个人去算了。”
朱怀镜明白吴弘的意思。去酌人不能太杂了。但他怕让刘浩去了,却不让陈请业去,摆不平关系。便说:“行吧。不过要调整一个人。刘洁就不去了,舒天去。”
吴弘却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调侃道:“那也对网,你这么大的书记,怎能不带着秘书走呢?”
五点半钟的样子,吴弘同成义一道来接朱怀镑。舒天已在朱怀镇那里等着了。路上七拐八拐半个小时,到了个叫鱼翅宾的地方。一位穿红旗袍的小姐过来轻声招呼:“吴总好,成总好。
胡总已到了。“这些话朱怀镜都只是隐约听到。不大真切。习惯了悔次那边服务小姐的高声收喝,这会儿便觉得听力不行了。
小姐轻轻敲了包厢门,推开了。一位痪高个儿站了起来。
吴弘介绍道:“这位是胡总,胡越昆先生。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朱书记,朱怀镜先生。”等他俩控了手,坐下了。吴弘再介绍了成义和舒天。
小姐过来点菜。胡越民说:“客人点吧,客人点吧。”
朱怀镜摇手笑道:“点菜是个辛苦事,我就躲檄算了。”
胡越昆便道:“那我就随便点了。”
吴弘说:“没几个人。简单点吧。u 一会儿就开始上菜了。先是几道炒菜,青是青,白是白,通通泛着亮光。都是勾了英的,只是不见半点儿辣椒星子。朱怀镜吃不惯这种菜,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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