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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次故事-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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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几杯,刘浩欠了身子说:‘ 朱书记,告假两分钟,我到隔壁去敬杯酒。’

朱怀镜说:‘ 去吧,没关系。’ 随口问道:‘ 什么贵客?’

刘浩摇头说:‘ 也不是什么贵客,派出所的几位朋友,关云他们。’

朱怀镜问:‘ 就是牛街派出所的那位关云?这里可不是他们的管区啊。’ 刘浩说:‘ 公安哪分什么管区?不论哪里有线索,他们都会管。他们可真的是闻警而动啊。’朱怀镜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舒天忍不住点破了,‘ 他们实际上是在抢生意那线索的线字,应把乡旁改作金旁。哪里有钱索,就到哪里去。’

刘浩笑道:‘ 朱书记身边的人就是水平高,看问题看本质。’

朱怀镜说:‘ 你去敬酒吧。

敬完之后,叫关云过来一下,就说我请他过来。’ 刘浩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说:‘ 朱书记,你这么屈尊,可真给老弟面子了。’ 刘浩走后,朱怀镜说:‘ 从严治警,可不是小事啊!’ 舒天说:‘ 派出所之间经常为管区发生争执,不是争责任,而是争利益。’ 朱怀镜只是听着,什么也不说。

倒是想事情这么凑巧,才听说关云在外面讲他坏话,就在这里碰上了。

听舒天说了一会儿,朱怀镜岔开了话题。这时,刘浩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个黑脸大个子,端着酒杯笑嘻嘻的。朱怀镜站起来,黑脸忙伸手过来,躬身道:‘朱书记你好,我是小关,在牛街派出所。’ 朱怀镜笑道:‘ 哦哦,好好。我敬你一杯酒吧,辛苦了。’ 关云来不及说什么,举杯一碰,飞快地先干了,再说:‘ 岂敢岂敢,我是我是白酒,是小关敬朱书记。’ 朱怀镜笑道:‘ 那就算互敬吧。’ 看样子关云想说些什么,朱怀镜却伸出手来握手,将他打发了,‘ 好吧,你同兄弟们慢用吧。’ 关云双手举着空杯,连连打拱,说道朱书记慢用,退出包间。关云走后,朱怀镜问:‘ 刘浩,文件下来后,宾馆环境好些了吗?’ 刘浩说:‘ 好多了。但公安的朋友来了,我们还是要招待的,人之常情。再说,保不了什么时候就让他们抓住什么把柄了,也难说。我们做生意的,还是广结善缘的好。’ 一会儿,关云又推门进来了,仍旧笑嘻嘻的,‘朱书记,弟兄们知道你在这里,都想敬你酒,但他们不敢来,一定要我代他们再来敬你一杯。这杯酒,请朱书记一定赏脸。’ 关云个头比朱怀镜高,腰便始终躬着。

朱怀镜微笑着站起来,说:‘ 同志们太客气了。好,这杯酒我喝了。谢谢,你代我向同志们问好,我就不过去了。’ ‘ 哪敢劳动朱书记?我们派出所都是些年轻人,有些不对的地方,请朱书记多批评。’ 关云拱手道。

朱怀镜说:‘ 你们很辛苦,谢谢了。’ 他始终不叫关云坐下,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请他自便了。关云又双手举着空杯,拱手退身而去,黑脸早成了红脸。

朱怀镜喝得差不多了,自己一口干了,请各位尽兴。别人哪敢再喝,也都干了。这时,听得外面乱哄哄一片。刘浩忙起身出去。外面慢慢的就静下来了。一会儿刘浩进来,说:‘ 对不起,惊动朱书记了。是公安的那些弟兄,原先说是不敢过来给朱书记敬酒。后来他们多喝了几杯,就壮胆了,有几位就吵着要过来敬酒。关云就骂了他们,说他们不懂规矩,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还想去给朱书记敬酒。就吵起来了。关云说很不好意思,本想送走他的弟兄们,自己再过来道歉的,我挡了驾。’ 朱怀镜笑道:‘ 这些年轻人,倒也豪气。’ 吃完饭了,朱怀镜说:‘ 杨冲送舒天回去吧,我在这里同刘浩说说事,要车我再叫你。’

杨冲、舒天便起身走了。朱怀镜随刘浩去了十八楼,开了一个大套间。

‘ 不错嘛,感觉比梅园还好些。’ 朱怀镜称赞道。

刘浩谦虚道:‘ 哪里,条件一般,朱书记就将就些吧。

朱怀镜里外转了一下,说:‘ 老弟,你就忙你的去,我这里就不用你管了。

我洗个澡,休息休息,自己叫车回去。’ 刘浩说:‘ 要不到时候你叫我,我送你回去?’ 朱怀镜摆摆手说:‘ 谢谢了,不用。你自己忙去吧。’刘浩出去了,朱怀镜独自静坐。近段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感觉脑子里整天就像钻满了蚊子,闹哄哄的。不知今晚又有些什么人上他家里去?他不想回去了。前几天又从礼品包里清出了九万多块钱,有的知道是谁送的,有的根本弄不清哪里来的。他不想再让刘芸去捐钱了。他还是个孩子,不能过早地让她知道官场真相。

自然想到了舒畅。犹豫再三,他抓起了电话,‘ 舒畅,你好,睡了吗?’舒畅说:‘ 还没睡哩,孩子刚睡着。你还在忙?’ ‘ 没有,我在黑天鹅宾馆。 ’ 朱怀镜说。

‘ 这么晚了,在那里开会?’ 舒畅问。

朱怀镜说:‘ 我问这里老总要了个房间,平时好躲躲人。我今晚不想回去了,就在这里休息。1818房,你哪天要是有空,我们可以来这里聊聊天。’ ‘ 哦……’ 舒畅含混着。

‘ 打搅了,你休息吧。’ 朱怀镜说着,有意显得轻快些。听了舒畅的语气,他就很后悔自己打这个电话了。真是鬼使神差!

他独自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内心说不清的沮丧。重重地叹了几声,便去浴室冲澡。冲罢澡,仍不想去睡,便穿了睡衣,歪在沙发里抽烟。这会儿他很想念梅玉琴,他俩在一起的很多细节都袭上心头。只要想起她,那双美丽而忧伤的眼睛,就会针一样往他心坎里扎。他想不管怎么样,下次去荆都一定要托人去看看她。现在遇着了舒畅,他总不能往前走一步,似乎有某种听不见的声音时常在身后召唤他。这声音是什么?就是那双美丽而忧伤的眼睛吧。舒畅是惊艳的,却又是柔美的。她的柔美就像花的淡淡的芳香,时时浸润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门铃响。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打开门,朱怀镜眼睛睁得天大。只见舒畅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他忘了说请进,舒畅自己进来了。‘ 看你热得这个样子,快洗个脸吧。’ 朱怀镜说。

舒畅往洗漱间去,回头说:‘ 我只有四十分钟时间,看看你就走。’ ‘这么急?’ 朱怀镜问。

舒畅说:‘ 我单位晚上十点钟准时关门,你知道的。’ 朱怀镜见舒畅半天没有出来,却不好去洗漱间叫。听得里面水老是哗哗响,就猜想舒畅在里面洗澡,更是只有干等着了。他心里怦怦直跳,呼吸也粗重起来。等了老半天,怕有什么意外,便跑到洗漱间外叫道:‘ 舒畅,你好了吗?’ 舒畅开了门,只见她满手香皂泡,说:‘ 我把你换下的衣服洗了。’ 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傻妹妹哎,我没有带换洗衣服来,明天早上我穿这套睡衣出门?’ 舒畅顿时红了脸,说:‘ 谁叫你这么马虎?还要穿的衣服就不该放在洗漱间里。’ ‘ 没事的,没事的。等会儿我叫他们拿烘干机烘烘就行了。’ 朱怀镜站在洗漱间门口,望着舒畅洗衣服。舒畅见他老是从镜子里看她,就总把头低着。

朱怀镜仔细一看,见舒畅头发根湿湿的,像刚洗过澡的样子。低头一看,她正穿着浴室拖鞋哩。朱怀镜再一次心跳如雷。

衣服洗完了,舒畅看看手表,说:‘ 你休息吧,我该走了。’ 朱怀镜迟疑片刻,才轻声回答:‘ 你走吧。’ 舒畅揩手的动作很慢,然后又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把毛巾、浴巾都一一晾整齐了。朱怀镜说:‘ 舒畅,能坐几分钟吗?

我有个事同你说。’ 朱怀镜打开冰箱,见里面有些水果,就拿了出来。

舒畅便拿了刀子削苹果。朱怀镜先问她:‘ 最近梅次出了个好心人洪鉴,专门给残疾人基金会捐钱,你听说了吗?’ 舒畅说:‘ 哪有不听说的?在老百姓中间,传得跟神仙似的。’ ‘ 老百姓都是怎么说这个人的?’ ‘ 老百姓当然说这是个大善人。也有人说怪话,说这个人说不定是钱赚得多,却做了很多亏心事,就做善事消灾。自然就不敢留名了。’ 舒畅说。

朱怀镜问:‘ 你怎么想的呢?’ 舒畅突然抬起头来,说:‘ 呢怎么关心这个?我没有琢磨这事儿。’ 朱怀镜仰天一叹,说:‘ 告诉你吧,这个洪鉴,就是我。’ 舒畅惊得差点儿削了手,说:‘ 怎么?你不是开玩笑吧?你哪来那么多钱做慈善事业?’ 朱怀镜这才道了原委,然后说:‘ 正巧第一次收到这种钱,梅园的服务员小刘看见了。那孩子很朴实的,我相信她,就让她帮我捐了这钱。后来还请她捐过一次。她就是报纸上写到的那个漂亮的小女孩。但我想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早早的就让她知道社会这么复杂,不太好。所以,我就想到了你,想请你来帮我做这件事。’ 舒畅将削好的梨递给朱怀镜,望着他眼睛眨都没眨。好半天,才说:‘ 你真是个好人。行吧,我帮你做好这事。’ ‘那就谢谢你了。’ 时间早已是十一点多了,舒畅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朱怀镜想提醒她,却又舍不得她走。舒畅手里总操着那把水果刀,没事样把玩着。朱怀镜伸手要过刀子,问她要梨子还是要苹果。她也不讲客气,说就吃个苹果吧。可没等他的苹果削完,舒畅突然说:太晚了,我走了。‘ 朱怀镜吃惊地抬起头,舒畅已快步走到门口了。

第十七章

王莽之说来就来了,沿着马山县东边枣林成片的几个乡走了一圈。朱怀镜正好在荆都参加组织工作会议,没见着王莽之。这次组织工作会议主要是学校马山经验,加强农村基层组织建设。范东阳本来说是枣林经验,可王莽之老记不住,总说马山经验。于是正式说法就成马山经验了。

朱怀镜往会议室里一坐,见主席台的领导同志面前都摆着一个漂亮的玻璃杯,高高的,剔透如水晶。杯子里面泡着银针、龙井或是参须,都历历在目。他还不知怎么称呼这种新款口杯,只是觉得它品味高雅。不经意瞟一眼自己左右,见个别地市领导也有这种杯子了。心想梅次毕竟落后些,什么都慢一个节拍。会期三天,到第二天开会时,就有三分之二的地市领导换掉不锈钢杯了。朱怀镜仍捧着用了两年的旧口杯,不觉背膛发热。他本不是个喜欢赶时髦的人,可置身这等氛围,就像传闻中听气功大师的带功报告,恍惚间就进入某种神秘的气场了。

说来真有意思,如今官场,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是一阵风。不过在七十年代以前,领导干部总显得有些羞羞答答,不太敢去赶时髦。那会儿工人戴个鸭舌帽就是工人老大哥,别的人戴个鸭舌帽就是流氓地痞了。那时的夹克衫也稀罕,总以为那是二流子穿的。那些年电影或小里的流氓,通常是穿夹克衫、戴鸭舌帽。可到了八十年代,穿夹克衫、戴鸭舌帽的就不是流氓,而是领导干部了。

西装本是正统服装,可中国八十年代最先穿西装的,也让人另眼相看,几乎同流氓差不多。那会儿官场中人还是乐于穿四平八稳的中山装。到了九十年代,单从衣着上看,已经不太容易分出哪是领导,哪是流氓了。可能这是社会进步的标志?

但流氓毕竟不能老是走在时代前面,大约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领导干部就逐步开始率领消费新潮了流。

最有意思的是口杯换代。最初流行的是玻璃内胆的保温杯,领导干部往会议室里一坐,一人一个保温杯。过了几年,突然一夜之间,他们手中都捧着紫砂内胆的保温杯了。后来更新越来越快,一眨眼工夫,他们都换上了不锈钢保温杯。

不论流行哪种口杯,领导干部的换杯工程往往会在两三天之内完成,效率极高。

万一哪位领导的口杯因为没有人及时奉送而换得慢了,或是不得已自己偷偷买一个撑面子,那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晚上,在荆都做生意的朋友来看望朱怀镜,没带别的什么来,只送了个玻璃口杯给他,正中下怀。打开包装把玩,见了‘ 诺亚口杯’ 四字。又看了说明书,方知‘ 诺亚’ 只是个企业名称。仍不知怎么叫这种杯子。心想,就叫它水晶杯?

第三天,他捧着水晶杯进会议室,就自在多了。放眼一望,会议室里早已见不到不锈钢杯的影子了……

王莽之没能亲自参加会议,范东阳宣读了他的书面讲话。于是每十几个人坐在一起,七嘴八舌说王莽之讲得如何如何好。这叫分组讨论。会议讨论其实类似于中小学上语文课,无非是将领导讲话归纳几点,再谈谈体会。这同归纳课文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差不多。这种呆板的教学方法早就受到了抨击,但语文课式的会议却习以为常了。成绩不是太差的中小学生,只怕都能当好领导。

这回朱怀镜很显眼。他在会上发了言,介绍马山经验。市委领导总往他所在的小组跑,参加他们小组讨论。范东阳同他见一次面就握一次手,拍他肩膀,说怀镜不错。朱怀镜一激动,就专门找了范东阳,想请他吃顿饭。范东阳笑着说,怀镜别客气嘛,来日方长。没有请到范东阳吃饭,朱怀镜并不觉得没面子。他琢磨范东阳说的话,感觉意味深长。‘ 来日方长’ 的‘ 来日’ 是哪日?就是范东阳当上常委以后吧。

既便是会间花絮,也同朱怀镜有关。先是《荆都日报》又发了条关于洪鉴捐款的报道:《云深不知处——再寻好心人洪鉴》。

……

这是好心人洪鉴第三次捐款了,距他第一次捐款时间不到两个月。据介绍,这次前去办理捐款手续的不再是那位漂亮的小女孩,而是位高贵、优雅的女士。

这位女士戴着魔镜,讲普通话,声音甜美……

……人们从名字推断,洪鉴可能是位先生。那么,这位甜美女士就是他的爱妻吗?那位漂亮的小女孩是他们的孩子吗?种种猜测寄予了人们美好的愿望。

……

当天吃晚饭,同桌的都是各地市县的领导。大家不知怎么的就说到洪鉴捐款的事了。朱怀镜这才知道,洪鉴早在全荆都市传为神奇人物了。有人玩笑道:‘朱书记,你们梅次真是会出奇人啊。再多出几个洪鉴,你们连招商引资都不需要了,光接受捐款,就把你们搞富裕了。’ ‘ 哪会有那么多洪鉴?’ 朱怀镜随意笑道。

有人又说:‘ 我们总在想,洪鉴会是个什么人呢?为什么捐款硬是不留名呢?

朱书记,您应该是清楚的。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了,故意作为新闻由头来炒作?

’ 朱怀镜微笑着反问:‘ 您当书记的还分管你们那里的新闻炒作吗?’大家都笑了。又有人说:‘ 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怎么有这么多钱捐?不到两个月,捐了四十多万了。为什么又不一次捐了呢?’ ‘ 是啊,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神秘兮兮呢?’ ‘ 梅次那地方有大老板吗?肯定有的,你看你看朱书记,我问他们有没有大老板,他就有些意见了。’ ‘ 不管怎么说,这捐款的人肯定有隐衷。’ ‘ 隐衷?难道这钱是偷来的抢来的不成?何必偷钱抢钱做好事呢? ’ ‘ 是个谜,真是个谜。’ ‘ 现在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说不定哪天谜底露出来了,吓你一跳也不一定。’ ‘ 这洪鉴总不至于是个坏人吧? ’ ‘ 难说。’ 朱怀镜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哪怕别人问他,他也只是微笑着摇头。他也猜到,说不定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如果注定有那么一天,他现在就应沉默。可他并不希望最后让人知道他就是洪鉴。非得显露庐山真面目了,那一定是大事不好的时候啊。

快散会了,《荆都日报》又登了篇同梅次有关的报道:《缺钱修学校,专员卖坐骑》。

这是个炎热的夏日。梅次行署专员陆天一顶着酷暑,下基层考察工作。当他路过龙湾县豹子岭乡金鸡村小学时,破败的校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下车看望了这所小学的师生,仔细察看了每一间教室。当小学校长汇报说所有教室都是危房时,陆天一的心情非常沉重。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高级轿车,高兴得围着车子打转转,却不敢上前摸一把。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陆天一的心。他当即叫过随行的一位企业负责人说,这辆车我不敢坐了,望着这岌岌可危的校舍,望着这些活泼可爱的孩子,我坐不住啊。我把这车卖给你们企业,拿这钱来盖学校。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云雀在空中喳喳叫着飞过。山风吹拂着,国旗在简陋的旗杆上猎猎作响。那位企业家当场开出了三十万元的支票。陆天一双手捧着支票,郑重地交在校长手里。

农民一样朴实的山村校长顿时泪如泉涌。‘ 同学们,我们马山就有新学校了!’ 当校长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时,孩子们高兴得在尘土四起的操场里狂奔。

……

马上就有人同朱怀镜开玩笑,说:‘ 朱书记,您的车什么时候卖掉?’ 他什么话都不方便说,只好笑笑。他几乎有些难堪,就像自己孩子在外面出了丑似的。

心想陆天一干吗老同车过不去?不是砸车,就是卖车。最近因为吴飞案的种种传闻,陆天一的人气指数很低,他就坐不住了吧。但也没有必要出此下策啊。

回到梅次,朱怀镜马上去缪明那里汇报。他先把水晶杯锁进了办公室文件柜,留作以后再用。心想缪明同志还没有用上这种杯子,他不好僭越。去缪明办公室,却见缪明桌上早摆着个晶莹透亮的水晶杯了。果真是信息社会了。缪明只让朱怀镜简要说说会议精神,决定下午立即召开地委领导会议,再听取详细汇报。

说好下午开会,缪明又道:‘ 怀镜,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几个人碰了下头,给了龙岸一个除名处分。’ 朱怀镜听着吃惊,问:‘ 怎么会这样?依我个人意见,龙岸同志再怎么也不该除名啊。只怕不妥,会留下后遗症的。’ 缪明摇头道:‘ 你不知道啊,上次给了龙岸同志警告处分,他不服,班也不上了,上荆都,上北京,四处告状。旷工长达一个多月。就抓住这条,天一同志提出来,一定要给他除名。我也觉得可以缓和些处理,可会上的意见一边倒,都支持天一同志。我就只好听大家意见了。不过动不动就上访,这股风刹刹也好。’ 朱怀镜心想陆天一硬是要整人,谁也阻拦不了。领导们都讨厌告状的人,也难怪大家都附和陆天一了。因想起陆天一卖车的事,朱怀镜问:‘ 缪书记,天一同志卖车的事,您知道吗?怎么回事?’ 缪明不想多说,只摇摇头,道:‘ 天一同志,就爱个热闹。’ 朱怀镜也就不说什么了,回到自己办公室,将新杯子放在了桌上。心想陆天一这出戏未免演得太愚蠢了。国有企业花钱买了你的车,不照样是用国家的钱?何必不直接从财政拨钱下去修学校呢?用得着如此虚晃一枪吗?你卖了车,今后真骑单车上班不成?你个人把车卖了,没有卖车的领导脸往哪里放?索性大家都把车卖了算了!这下好了,今后各级领导只要出门就一二一,齐步走。

朱怀镜脑子里想着这些,手却没有空闲下来。他打开了笔记本,将一些重要处用红笔勾勾,标上些序号和他自己才弄得懂的符号,就算准备好汇报提纲了。

本来这套工作都没必要,口头汇报也不会出差错。可这样显得太草率了,大家看着不好。又突然想起:刚才没注意缪明是否又在修改什么重要文稿。朱怀镜偏是个看上去一本正经,而内心总免不了有些小幽默甚至恶作剧的人,就暗暗同自己打赌:缪明肯定又在修改文章。

他便找事儿再过去说了几句,果然见缪明正低头伏案,眉宇紧锁,斟词酌句。

朱怀镜回到自己办公室,点上一支烟,悠悠然抽着,私下替缪明预测政治前途。依他看来,缪明的长项也许真的是官样文章,可他只怕是成也文章,败也文章。倘若他的文章情结稍稍轻些,多花些时间想大事,哪怕多花些时间玩手段,或许能走上省市级领导的位置。而就他目前情状,只怕最多回市里去弄个市委秘书长干干,勉强算个幅省(市)级。这就只是准副省(市)级领导了。干几年,快退休了,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弄个市人大副主任,或是市政协副主席的位置坐坐。

既便如此,只怕已是缪明的上上签了。时下梅次这边传说缪明要上调了,只是空穴来风而已。

下午,朱怀镜微笑着在会议室坐下,却见同事们差不多都已换杯了,只有邢子云仍用着不锈钢杯子。才两三天工夫啊!朱怀镜暗暗吃惊。他猜想,等会儿向延平进来,说不定也捧着不锈钢杯子。可是缪明说,开始吧,向延平同志住院请假,都到齐了。这时,周克林拿了一叠报纸进来,笑嘻嘻的,每位领导同志面前放一张。朱怀镜不急着汇报,先打开报纸。原来是当天的《荆都日报》,头版刊登了王莽之视察梅次的长篇通讯,题曰《枣红时节马山行》。缪明便说:‘ 天一同志,怀镜同志,我们是不是先学习一下这篇通讯?’ 于是周克林便开始念报纸。

通讯免不了有些文学笔调,同会议气氛很不协调;而周克林用梅次话读着那些刻意修辞的句子,简直就有些滑稽了。

‘ ……枣子熟了,红红的枣子坠满枝头,压得枣树弯了腰;村民们笑了,望着累累硕果,老人们笑弯了腰。’ 通讯终于念完了,朱怀镜便汇报市委组织工作会议精神。

缪明最后拍板,定了三件事。一是在全区推广马山经验,并将马山经验进一步规范化;二是加强马山枣子基地建设,由陆天一同志联系马山工作;三是搞好马山东边九个乡的基础设施建设,迎接全市农业产业化会议召开。

原来,王莽之下来走了一圈,非常高兴,说:‘ 我今后会多到马山走走。天一同志,你也要多去去马山啊!市里正准备召开农业产业化会议,我想把同志们拉到马山来看看。’ 王莽之说着就像拉家常,实际上就是把马山作为他的农村工作联系点了,还指定陆天一也要把马山作为联系点。但是按照惯例,王莽之应指定缪明联系马山县的工作。据说当时缪明正揉着肚子的左手嘎然间停了几秒钟,立即又恢复正常了,说:‘ 对对,由天一同志联系比较合适。’ 事后大家才知道,围绕马山经验,居然有些曲折。王莽之并不喜欢缪明,本不乐意在梅次树典型的。但范东阳有这个意思,王莽之也就由他去了。范东阳是王莽之任用的组织部长,得给他面子。于是他就打破惯例,点名要陆天一对口联系马山。梅次这边同样微妙。陆天一总把余明吾看做缪明的人,自然不希望马山出什么先进经验。

他没有说怪话,同样碍着范东阳的面子。

会后,朱怀镜叫赵一普到了办公室,说:‘ 向延平同志住院了,你从侧面打听,看缪明同志去看了没有。’ 朱怀镜在家刚吃着晚饭,赵一普来了电话,‘ 朱书记,缪书记去看了向主任,今天中午去的。’ 朱怀镜说:‘ 好好。这样吧,你给杨冲打个电话,说我晚上用车。八点一刻,你同杨冲来接我。’ ‘ 晚上又开会?’ 香妹随便问道。

‘ 不开会。向延平病了,去医院看看他。’ 朱怀镜说着,笑了起来。

香妹知道他笑起来往往是想起什么了,就问:‘ 看你笑得怪怪的,什么事呀!’ 朱怀镜笑道:‘ 我是想这官场规矩,好玩。我知道向延平病了,想马上去看看,同事嘛。可还得打听缪明是不是去看了。他去看了,我才能去看。’香妹说:‘ 有这么玄吗?我就不懂了。’ 朱怀镜道:‘ 在官场,你才启蒙啊。

我若是赶在缪明前面去医院探望,他会怀疑我在笼络人心。我若是硬要先去看,就得事先告诉缪明,见了向延平还得说,缪书记一时来不了,委托我先来看看你。

这样的话,我自己在向延平面前没做得人情,说不定还两头不讨好,何必呢?’

香妹说:‘ 呢只怕是想得太多了。’ 朱怀镜叹道:‘ 还是想复杂些好啊! ’

晚饭后,坐了一会儿,赵一普敲了门。

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问:‘ 朱书记,就走吗?’ 朱怀镜应了声,夹上包出来了。赵一普接过包,让朱怀镜走在前面。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赵一普下去买了花篮、水果。这些都只是个意思。只要朱怀镜人到了场,比什么都重要,送不送东西都无所谓的。

病房里已有几位坐在那里,他们见了朱怀镜,都站起来,闪向两边,点头问好。朱怀镜也点头微笑着,他并不认识这些人。

向延平坐在床头,朱怀镜忙过去握手道:‘ 才知道,才知道。’ ‘ 惊动你了,又不是什么大病,用不着来看。’ 向延平说着,又看似不经意地掉了一句,‘ 缪明同志中午来过了。’ 朱怀镜又说:‘ 我到市里开会,才回来。下午我汇报市委组织工作会议精神,没有见着你,一问,才知道你生病了。怎么样?’向延平说:‘ 人老了吧。胸闷气塞,四肢无力,还没确诊哩。’ 朱怀镜说:‘ 你身体一向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想你是太累了吧。好好养养,没事的。’ 向延平笑道:‘ 我累什么?二线干部。’ 朱怀镜也笑了笑,说:‘ 向主任,人大领导是二线干部,可没这个说法啊!’ 向延平说:‘ 我们不说这个吧。朱书记,你这么忙,专门跑来干吗?’ 病房里站着的那些人终于发现自己仍呆在这里不方便,就告辞了。朱怀镜才说:‘ 向主任,你是梅次的老资格了,我的工作离不开你的支持啊。’ 向延平忙说:‘ 朱书记,你太客气了。不过扪心自问,对你的工作,我是支持的。你也一直支持我的工作啊。我们到底不是一级人大,只是市人大的派出机构,更需要地委领导的支持。’ 朱怀镜说:‘ 向主任,所谓支持都是相互的啊。你正住着院,不方便同你谈工作。

我就把这次市委组织工作会议,简单向你汇报一下吧。’ 向延平摇头道:‘ 客气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受用的。

朱怀镜便将会议精神说了个一二三,很是精练得体。向延平不断点头,俨然享受着某种高贵的待遇。其实朱怀镜也是无话可说,正好说说会议精神,既免得尴尬,又显得尊重同僚。这比单单说几句客套的安慰话好多了。

完了,朱怀镜笑道:‘ 向主任,你身体不适,我们工作就不多谈吧。我只盼着你早点出院,我俩找机会单独喝几杯。我还从没同你对酌过哩。’ 向延平摇头叹道:‘ 朱书记啊,酒我是陪不起了。约在一起叙叙,倒是好。’ 朱怀镜玩笑道:‘ 你向主任喝酒不是寡妇的裤子,经不得扯吗?’ 向延平大笑,‘ 你看你看,我当年的三个寡妇论,流毒不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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