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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何处-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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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论起颠倒黑白,再也没有人能比过他了!谁叫她从来都端不起天之娇女的做派,谁叫她从一开始就被他拿捏住了,她老刘家都被他算计到只剩她一个人了,她也还是没能离了他,这是什么?这都是命!
  今儿还是她生辰,好话没说几句,就这么孤零零回了宫,她越想越气愤,打定主意冷他一段时间,进内院前,正准备用帕子捂着眼,不妨几步开外的树荫下有人叫她名字,几许沉重。
  月光下她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跳开,瞪着红肿的眼睛看着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沈遥芩,长吁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沈遥芩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有一瞬,又滑到她身上那件男装,没有问她去了哪,反而将手上的东西递到她面前:“生辰礼物!”
  她终于高兴起来,红肿肿的一对兔子眼弯成月牙的弧度,反倒有几分好笑,拿着紫檀梳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摸着上面精雕细琢的桃花,忽然哎呀一声,向内院跑去。
  未几又喘着气跑向他,塞给他一卷画轴:“我听说你喜欢仇英的字画,这幅松下人物图是我托人弄来的,我也不懂这些,你看看是不是真迹。”
  他展开画卷只看了一眼,便笑着点头:“是真迹!”
  “那我这一百两银子可就没白花!我原本早几日就想送给你,你人又不在宫中,今儿去了玉华楼也没碰上,还好你在这等着我!等了多久?”
  “没多久…”
  内院门口聚了一堆小宫女看热闹,有快嘴的叽叽喳喳说着:“怎么没多久,陛下前脚走沈大人后脚就来了,傻呆呆杵在这怕有两个时辰了,水也不喝,饭也不用,没见过这么等人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道:“正好我也没吃,沈大人赏脸一起用个饭呗!”
  沈遥芩哪有不答应的,而后她人又不见了,待到饭菜送上来,不过简单的两碗面,消失的刘璃也重新露面,挽起的袖子还来不及放下:“吃吃看?”
  “你做的?”他望了望碗中那照得出人影的面汤。
  “对呀,咱们两个过生辰,不吃面哪行?”
  他一时欢喜得有些不知所措,刘璃见他还是一副呆滞的样子,以为他是嫌弃自己手艺,扬起筷子,柳眉倒竖道:“不许嫌弃,快吃,不然坨了更难吃!”
  他挑起一大口面放入口中,啧啧有声地称赞:“好吃!”
  “会做面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她得意洋洋地自己吃上一口,顿了顿,干巴巴地咽进去,本想撒手不吃了,结果一看人家沈遥芩吃得正欢,又想起薛审,要是换成他吃,肯定一口也吃不下,自己跑去厨房给她重新做。
  呸!怎么又想起他来!
  她暗自唾弃自己没骨气,对面那人已经将面给吃得精光。
  她不由得感叹:“你果真饿了!”
  沈遥芩趁着她挑挑拣拣对付自己那碗面的功夫,放肆大胆地盯着她:“阿璃可有什么愿望?”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面条,随口说道:“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不是身为帝王的愿望,而是阿璃的愿望!”
  橘色灯光下,她的眼睫微微颤抖,就像春天刚刚抽芽的柳枝一样敲打在他的心房,扒拉着面条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夹起一根嗦进嘴里,满不在乎说道:“我的愿望在江山社稷面前比起来微不足道,不提也罢!”
  “连我也不能说吗?”
  她垂下的眼皮终于抬起来,微笑的样子有几分凄美:“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是择一城而终老,择一人而白头。”
  他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干着嗓子问道:“你…已经选好了吗?”
  “我好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吧!若我还是公主,也能择一处青山绿水,如今怕是只能终老于这紫禁城了,至于择人 …”,她偏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延伸开来,落寞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殊途又岂能同归?”
  手上忽然一暖,沈遥芩的手轻轻搭了上来,她疑惑地望向他,听到他启齿轻轻说道:
  “既然如此,阿璃不妨考虑考虑——”
  “陛下,端本宫的娘娘自缢身亡了!”
  ?

☆、突变

?  碧玉匆匆跑进来,顾不得规矩,打断二人说话:“陛下,端本宫的娘娘自缢身亡了!”
  刘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外跑了几步,回头看向沈遥芩:“你也来!”
  同上一次一样,刘璃到端本宫时已是子时夜半,不同的是那次她凄惨绝望,而如今却只剩唏嘘麻木。
  寝殿里打了个圈的白绫空荡荡的挂在房梁上,杜蘅已经被宫人移到了床上,吊死的人面容紫胀狰狞,丝毫看不出往日妩媚婀娜的样子。她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不料却意外在床边的案几上发现一个佛龛,里面好像供奉着牌位。
  走近一看,却是刘珏的灵位,她一时觉得诧异之至,杜蘅恨不得生啖其肉,怎么可能还在寝殿里给他置个牌位?沈遥芩一直在她身侧,见她面带古怪,不由得询问一二。
  人死如灯灭,杜蘅同刘珏俱已辞世,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确实也没什么好遮拦,何况沈遥芩也是他们夫妇失和的□□,于情于理,他有权知情,不然今日她也不会将他带来此处。
  于是她略过杜蘅与薛审二人首尾,从杜蘅怀孕一直说到刘珏被俘,末了才说:“都说不死不休,希望他们二人于地下相逢时,能少一些怨怼仇恨!”
  于沈遥芩而言,刘璃所说之事却是极大的震撼,他是去了鞑靼方知刘珏对他的心思,而这之前刘珏与杜蘅之间的不和他并非没有感受到,那时他还劝刘珏多体贴对方,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如今身处这端本宫,想起那些往日与刘珏相处的时光,非但没有一丝怀缅,只觉毛骨悚然。
  刘璃召来看守的小太监,问道:“杜娘娘平日都会祭拜太子吗?”
  小太监平日里守着她正是枯燥乏味,好不容易今儿过节能松快松快,哪知杜蘅就选了今日自尽,真真的晦气死了,他今日猫在自己房间喝得有些微醺,怕酒气熏着陛下,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又怕刘璃追究他的失职,只一昧讨饶,将薛审令他看守杜蘅每日上香一事竹筒倒豆般说了出来。
  刘璃却有些疑心杜蘅的死,她若想寻死何必拖到如今?她望了望颤颤巍巍的小太监,自嘲一笑,也许杜蘅就是想膈应一下她吧!
  二人踩着月色走出端本宫时,她还在出神,倒是沈遥芩突然感叹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远明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出声来:“沈大人今夜感慨良多啊!”
  “若不是太子误人误己,我与陛下想来也会轻松很多!”
  她点点头,回首遥望静寂的端本宫,后者在黑夜里散发出死一般的阴寒:“没有爱,哪来的恨?杜蘅刚入宫时与刘珏之间想来也是琴瑟和鸣,只是被刘珏的薄情耗光了所有的爱意,有情饮水饱,无情金屋寒,爱而不得,她选了一条毁灭的路!毁了刘珏,也毁了她自己!”
  “爱而不得……”他反复念着,心中突然一紧,问道:“阿璃也有爱而不得的时候吗?”
  她笑得轻松:“有过啊,不过第二天我就去寻找第二春去了!然后被你拒绝了!”
  他讷了许久,才道:“抱歉,我那时…”
  她挥挥手,揶揄道:“我要是那时真折了你这朵高岭之花,刘珏还不恨死我!”
  沈遥芩无奈地拱拱手:“阿璃说笑了!”
  刘璃嘿嘿一笑,蓦地想起来一事,问道:“对了,适才在乾清宫你想说什么?”
  他抬头望望月色,夜已深,宫中各处都已灭了灯,乌压压、影重重的连着天一片,望不到尽头。 
  罢了,下次再说吧。
  “没什么,本想跟你告辞!”
  她于是笑着与他挥手作别。
  “阿璃?”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嗯?”
  “生辰快乐!”
  她笑了:“同乐同乐!”
  他许久不言,刘璃等了等,迟疑少许,转身一步步走远。
  杜蘅的死,如水入海,未有在后宫和前朝掀起一点波澜,刘璃思虑再三,命人将她迁回大同安葬,一则杜蘅所作所为实在不配入皇陵,二则因她一人祸及全家,魂归故里,死后去向先人们赔罪吧。此事本该由礼部负责的也全权交由司礼监。
  她就是想膈应一下薛审,他这个掌印太监当然不至于亲自操办,但是在他那过过眼,恶心一下他还是可以的。
  他让她不舒服了,她也不让他高兴。
  西山,锁了一天的柴房门被打开,又饿又累的宋轶扑向门口,被人当胸一脚踹到在地,手边扔下一封信。
  “这封信带给刘璃,回去告诉她,我等着她,让她三日后带着沈遥芩上西山!”那个让他惊惧的嘶哑声音再度响起。
  他看向众人环绕中那个人影,慌张问道:“小先呢?”
  “人自然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着!”
  他匐在地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得谄媚:“公子放心,信小人一定带到!”
  粗哑的怪笑声从那人口中发出:“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他点头称是,将信放入怀中,弯腰在人群让出的小道中慢慢走着,待视线渐渐看不见山头,这才拔步狂奔。
  风像刀子一般割在他脸上,宋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拼劲全身气力跑着,心脏跳得剧烈,仿佛下一刻就从胸膛里炸开。夜色将浓,四周的树影、山间隐隐绰绰,他辨不清去路,摔了好几个跟头,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山下镇子,抢了匹快马向京城疾驰而去。
  京城到西山一天的路程,他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到了。直到坐到东厂书房里,回想着这段时间的遭遇,他还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中。
  薛审看完了信,见对面的宋轶还是一副迷茫的样子,那双好看的凤眼里头一次没有鄙夷,而是郑重:“那人长什么样子?”
  “他一直带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长相。”,宋轶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原本想着去徐依人那里再诓一笔钱,在西山呆了几日发现多了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徐依人也每日偷偷跟一个公子爷模样的人见面,那些人都奉他为主,徐依人对他也是百依百顺,我原本以为他们之间有些什么首尾,本想探清楚了回来报信,人还没跟上去,就被捉住了!事情没办成,还连累了小先!” 
  他说到这,眼睛突然一亮,激动道:“督主,不要等三日后了,您带着东厂,叫上京畿卫,咱们现在就去端了那帮贼人!”
  薛审皱眉:“信你没看?”
  他头一次垂下了头:“我没读过书…”
  “他在京城几处地方埋了火药,三日后陛下若是不去西山,这几处火药便会爆炸!”
  宋轶不解:“抓了他严刑拷打,还怕问不出来吗?”
  “既然京城有火药,焉知西山没有?此刻西山已成牢笼,他早就设好了圈套,只等我们钻进去了!”他伸手揉着眉头,低声说道:“工部制造储存炸药的仓库本就在西山附近,他布下这些陷阱,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多半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仓库不是有重兵把守吗?他哪来的能耐能够敲开工部的门?”
  薛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自然是能够的!”
  宋轶前倾着身子,眼中惊惧点点:“他是谁?”
  “一个早该死了的人!”
  宋轶被他话语中那刻骨的冷意冰得浑身一抖,还想再问一问,便又听到薛审说道:“现在进宫已经来不及了,你拿着我的腰牌去找京畿卫指挥使项田,命他即日起加强京中护卫,严守九门,他虽平日与我多有间隙,好在大事不糊涂,你可以相信他!”
  宋轶拿着乌黑的铁牌匆匆走出东厂,经过那“百世流芳”的牌坊时,脚步一顿,他并不识那上面的四个大字,但觉这座牌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暮然生出一股不祥,秋风吹过,更是吹得他一个机灵,当下紧了紧身上的外衣,朝京畿卫官署而去。
  第二日散朝后,薛审破天荒没有滞留在殿内,而是随着群臣散去,倒叫刘璃看得直瞪眼。
  他于门外拦住了沈遥芩,后者更是讶异了一番,还是依着对方的意思将他请到谨身殿。
  薛审将信交到他手中,见对方由初始的不敢置信再到双眉紧蹙,虽然心中已经认定,还是问道:“是他吗?”
  沈遥芩闭目,一声长叹:“他的字迹无人能仿!”
  薛审点点头,将信折好收回袖中,告知他:“这件事我不打算让陛下知道!”
  “这是自然!”他睁开双眼,依然皱眉问道:“督主打算带上哪些人去西山?”
  “自然是东厂的人!”他稍稍停了停,随即淡淡说道:“沈大人不是想端掉我们很久了吗?正好一举两得!”
  沈遥芩没想到他如此直白,一时有些语塞,顿了顿,才道:“他要的人是我,你若是两手空空上西山,怕是不好交代!”
  薛审冷哼一声:“我要向他交代什么?”
  “督主不怕有去无回?”
  他嘴角挂着笑:“我有去无回沈大人不高兴吗?”
  沈遥芩暗恼此人黑心厚脸皮,起身送客:“既然如此,那便祝薛督主马到成功!”
  他依然勾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容,走到门口时脚步才稍微停了停,依旧直着身子,连头都没有侧过半点说道:“我若是有何不测,匡扶社稷的重任就要拜托沈大人了!”
  ?

☆、故人

?  赵初年同卓云就二人谁陪同薛审去西山争了整整一日,最后不得不付诸武力,卓云被他打趴下时,委屈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嘤嘤直哭:“哥好几年没涨工钱了,□□楼的姑娘们都不待见我了,这事要是办成了,说不定就能升千户!你就把这机会让给哥哥不行吗?”
  “□□楼的老鸨活得不耐烦了吗?她敢给你摆脸色?”
  卓云噎了一下,继续摇着赵初年的腿:“不管啦!马哥不在,我就是老大,你得尊敬兄长!好兄弟,你就让我去嘛!”
  “你打赢我再说吧!”
  “……”
  赵初年望着气得脸红脖粗的卓云,依然绷着那张冷脸说道:“你为人比我机警圆滑,京城巡查你比我更适合,再说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去了西山顶什么用?”
  卓云知道多说无益,只好站起来,压下突然涌上的酸意,拍拍他肩膀:“好!兄弟我就好好把这四九城翻过来!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楼喝酒!”
  赵初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笑意,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不去妓院!”
  “……那就玉华楼吧!哥哥我也下一回血本!”
  薛审正在屋中研究京城地图,见二人从门外欢欢喜喜进来,头也不抬,道:“既然有这闲工夫打架,今晚就别睡了!”
  二人对视一眼,走近案桌,见那地图上用笔大大小小共圈了十几处地方。
  “火药要从西山运进京城,且不被守军发觉,必定有密道,这是今春以来,京城有动土的位置所在,你们二人各带一路人马查探,明日太阳下山前,我要看到收缴的火药和抓捕的疑犯!”
  “是!”
  东厂没有废物,果然在第二日,火药连同已经画押的口供便齐齐呈到了薛审面前。
  火药一共三箱,分布在京城三处地方,负责看守火药的人原本计划明日午时点燃火药,而这个时候薛审他们应该刚刚抵达西山,自顾不暇,又无法赶回,京城定会大乱,届时埋伏在城门附近的百余人可趁机打进皇宫。
  不得不说这是一步好棋,也是好谋划,可惜遇到了东厂,碰上了薛审,是以,这世上往往只有结果,没有如果。
  刘璃半夜醒来时,没有惊动宫女,自己摸黑去桌上准备倒杯水喝,结果触手生温,一杯热水已经好端端地搁在桌上。
  她半夜醒来要喝水的习惯知道的人不多,她握着杯子,那温度从手一直暖到心里,她试着轻轻喊了声:“薛审!”
  无人应答,倒是把守夜的宫女给叫醒了。
  “陛下?”
  “无事,你去睡吧!”
  她一人独坐于屋中良久,小口小口将水喝完,最后爬回床上前心想,这次就原谅他算了!
  第三日清晨,多数京城人尚在梦乡中时,薛审骑着马,身后赵初年驾着一辆马车,二人徐徐向城门而去。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清脆的马蹄声,赵初年回首望了眼皇宫所在方向,又看看前方挺拔的身影,黝黑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挺直了身子,专心驾驶马车。
  出了城门,光秃秃的柳树下一人牵着一马挡在他们面前。
  薛审于马上俯视他:“沈大人这是为何?”
  沈遥芩利落地翻身上马,驱马到薛审身边:“沈某去见故人,恰好与薛督主同路!”
  “沈大人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他目光灼灼,不卑不亢:“临阵脱逃非男儿本色,况且你那副男主人自居的口吻很讨厌!”
  薛审笑得愉悦,声朗气清:“既然如此,那便同行吧!”
  时正深秋,西山闻名遐迩的黄栌树叶一夜转红,层林尽染,红霞炫目,三人却无心欣赏这漫山美景,拍马前行,扬起一地落叶。
  山下的暗桩和探子已经被东厂的人拔除了,他们毫无阻力地一路上了山,在西山行宫前勒马停步。
  百步开外,一身白袍带着面具的青年施施然独坐在一把圈椅上,身后是百余名黑衣壮汉。
  猎猎秋风,天地莽苍。
  浮云似白衣,改变如苍狗。
  溯前尘往事,已是不堪回首。
  薛审率先下了马,向那青年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安好?”
  刘珏眯着眼望了望薛审身后仍然一动不动坐于马上的沈遥芩,掸掸袖子,淡淡说道:“托薛督主的福,大难不死!”
  “太子言重了,薛某惭愧!”
  “薛督主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是我当初看走眼了!”
  “不敢!”
  这二人不咸不淡地打着机锋,不巧沈遥芩坐下的马打了个响鼻,又不耐烦地走了几步,他骑艺生疏已久,今日上山也是勉力而为,好不容易将马哄得不再闹腾,抬头发觉先前二人已经没有交谈,对面刘珏起身离了座,正摇晃着把扇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他后背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索性弃马,施礼道:“殿下!”
  “多日不见,皇夫风采犹胜从前!”
  他听得对方凉凉的话,恭敬回道:“不比殿下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好一个浴火重生,沈遥芩,我问你,那日你为何无事,又摇身一变成了皇夫,是不是来鞑靼之前就已经同我那妹妹勾搭在一起,专程索我父子性命?”
  “啊嚏!”刘璃在乾清宫的书屋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揉鼻子,望着坐在下首正在出神的宋轶说道:“你说有事找我,这都吃完两碟点心,又喝了整整一壶茶,还没开口!”
  宋轶眼神微闪,张口说道:“是这样的,最近我家老头一直在催我,说我年纪不小,该娶妻生子了,我这还没玩够呢,就想向老妹这讨一道旨意,回去好堵了我家老头的嘴!”
  刘璃不疑有他:“表哥你都快三十了吧,还想玩到什么时候?”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自个儿过得开心快活不就得了!”
  刘璃瞪了他一眼,伸手拽过一张明黄绢布,提笔沾墨往上写了几行字,交给宋轶。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山东宋家有男名轶者,年内必须完婚,否则入宫为监!”
  宋轶揣着这道圣旨,如同烫手山芋,差点嚎啕大哭:“表妹,你好狠的心啊,咱们家可就我这一根独苗了,你怎么忍心让宋家绝后啊!”
  “让宋家绝后的人是你不是我,舅舅是不会怪我的!”
  他憋着嘴,一对吊梢眉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欲哭无泪的样子到让刘璃觉得有几分好笑:“对了,最近你都在忙什么?廖先呢?好久没见他了!”
  “我…我还能忙什么?瞎混呗!至于小先,他…”
  她惊讶地拉长了声音:“小先?你同他相处地还不错嘛!”
  他张张嘴,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刘璃又批了会折子,抬头揉揉酸痛的脖子时,看到八风不动的宋轶,惊道:“你怎么还没走?还想蹭一顿晚膳?”
  哪知他眼睛一亮:“说起来,确实很久没有同陛下一起用饭了,想来表妹也是很怀念天伦之乐的滋味!”
  “完全没有!你赶紧出宫,你出宫的时候,顺便帮我把薛审给叫来!”
  “叫他来?”,宋轶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摔了摔案上的奏折:“折子不知道怎么批,不叫他叫谁?”
  “不去!一不顺路二来我跟他又没什么交情!”
  二人正掰扯着,有小太监进来说项田求见。
  宋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在项田进屋时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可惜对方正一脸喜色地揽功劳:“陛下,微臣在城西抓获一伙图谋不轨的流匪,人赃俱获!”
  薛审啊薛审,项田是大事上不糊涂,可他在邀功请赏上也是半点都不含糊啊!
  刘璃奇道:“流匪?如今天下太平,哪来的流匪?”
  “微臣接到线报,最近有一伙不法份子在京城内外盘踞,身携利器,有逼宫谋反之嫌,微臣夜以继日率领京畿卫在京城巡防,终于在今晨成功抓捕归案,据匪首招供,他们是从山西流窜过来的,苦日子过怕了,被人一唆使脑子一热就来了!”
  “被人唆使?主谋呢?”
  “还在抓捕中!”
  刘璃倒没多激动,只问道:“东厂的人呢?发生这么大的事,东厂不可能不知道,薛审为何不上报?”
  项田从来都不忘踩薛审一把,于是添油加醋说道:“东厂最近也在满京城忙乎,昨儿还查搜了好几家百姓,扰民不说也没见他们干出个什么名堂!”
  刘璃皱眉不语,薛审做事从来都是有缘故的,这么大的事情不上报,必有隐情,而今唯有当面问他才能得知实情。
  她让小太监去传话,回头就见宋轶一脸菜色地瘫在椅子上,一旁项田仿佛才看见他一般,大力拍着他的肩说道:“宋公子也在呀!你也是来向陛下汇报流匪一事的吧?说起来还要多谢宋老弟呀,要不是你通风报信,我抓哪门子贼啊?”
  他僵着身子,抬起脖子看她,都能听到自己脖子喀喀喀一节一节转动的声音。
  完了!这回兜不住喽!
  ?

☆、结局

?  喉边一抹寒光,见血封喉。
  风动人静,一触即发。
  沈遥芩也不知道事情是如何一步步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彼时他尚在苦口婆心劝道:“殿下既然回来了,何不随我等一起回宫,阿璃得知殿下生还,一定会很高兴的!”
  刘珏收了扇子,在掌心一下一下敲打着,笑道:“阿璃?看来皇夫同舍妹甚为恩爱啊!”
  他微微一愣,垂下眼睫,淡然一笑:“夫妻一体,殿下是过来人,自然懂得!”
  刘珏的笑意迅速转换成阴沉,眸中幽暗:“要我回宫也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刘璃退位,你们夫妻合离,还有他的命!”
  沈遥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脸漠然的薛审纹丝不动,仿佛并不意外,只是掀起嘴角,冷冷说道:“殿下未免太过异想天开,陛下登基一年来,励精图治,谦和平易,是难得的中兴之帝,与殿下喜怒不定,刻薄寡恩的性子截然相反,她当皇帝于国于民都是利事。至于我的命,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他故意略过合离一事不提,沈遥芩却不想含糊了事,斩钉截铁说道:“我不会离开她!”
  刘珏眯了眯眼,冷哼一声:“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确实如此!”
  沈遥芩知道此行凶险,眼看刘珏与薛审一副谈翻了的样子,心中焦急,不禁上前几步,说道:“殿下在京城的安排已经功亏一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失,此刻收手,尚有回旋余地!”
  他只见刘珏身影微动,人已受制,利刃抵到了他颈边,耳边传来冰凉淬毒的声音:“我的好妹妹,还不下车吗?”
  一阵风来,车帘微动,倒映的人影却纹丝不动。
  “既然来了,不如下车一见!否则成了寡妇,可别怪我无情!”刘珏握着利刃的手紧了紧,若不是车内坐着更重要的人,为何他挟持了沈遥芩,都不见薛审同那赵初年动作一下?反而拱卫着马车?
  阿璃也来了吗?为何一路上未见她发言?沈遥芩死死盯着马车,直到随风传来一声轻叹,他那簇紧的双眉才松了松。
  不是她!
  未几,就有一华服女子在赵初年的搀扶下下了车,眉眼之间与刘璃有几分相似。
  刘珏自成年后,后宫鲜少走动,对这个妹妹长什么模样已然记不清楚了,此刻见了他,还是一副幼年时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勾起嘴角,嘲讽道:“阿璃还不过来拜见大哥?” 
  沈遥芩见那女人顶着刘璃的面容躲在赵初年身后颤颤巍巍叫了声太子哥哥,不知为何,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今的她养出几分天子气度,自然不可与往昔同日而语。刘珏离京已久,自然不会起疑。
  “请太子哥哥放了皇夫!”
  沈遥芩正在沉思时,忽然耳边擦过一个低沉又暧昧的声音:“想不想知道她有多爱你?”
  “那就拿你来换!”
  刹那间,一股深深的厌恶涌上心头。他自是惜命,却也做不成让一个女人来换他以求保命之举,察觉到颈边刘珏的手有些松动,当下便挣脱起来,缠斗间,却不小心打落了他的面具。
  刘珏的视野陡然开阔起来,慌忙间想要用袖子遮住,再看到众人脸上的神情时凄惨一笑,索性垂下了手。
  所有人在看到那张脸后都停止了动作。
  那是怎样一张脸!
  深红色的肉在那张原本英俊白皙的脸上阡陌交错,起伏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洼,原本立体的五官也失了大半,唯有那双眼亮得惊人,此刻正散发着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人。
  他抬起手中的剑指向“刘璃”,讥讽道:“看到我这个样子很惊讶?父兄惨死边关,不想着报仇,反而将仇人碰捧上高位!要不是我,你早死在仁寿宫了!你就是一个孽种!根本不配做大庆的皇帝!”
  “还有你!当初不过是内官监供人玩耍取乐的阉人,看你一眼都嫌脏了我的眼睛,若不是我将你调到东厂,你能有今天?可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腌臜奴才,转身就要置我于死地,我这张脸就是拜你所赐!”
  他最后将剑尖对准离他最近的沈遥芩,凄惨一笑:“遥芩,你知道火苗烤在脸上的感受吗?你闻过肉被慢慢烧熟的味道吗?我倒在火堆里时想的都是你有没有逃出去?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这对狗男女夺了我的江山,害了我的性命,你不帮我报仇,反而助纣为虐,你对得起我吗?”
  沈遥芩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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