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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侯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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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善变的,尤其是像苏静静这样的女人。等到她把头转向范小宁时,整个人全变了,变得温柔而亲切,“师兄,向来可好?”
“好。”范小宁也在笑,他这个师妹虽有些玩劣,对自己到也不错。“你也好。”他永远都是那么平静,仿佛一池春水,不起波澜。
苏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她知道他要得是什么。于是她走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范小宁。匣子递出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瞧着范小宁,冷然道:“你走,立刻走,永远不要再来了。”
范小宁也在看她,从她的眼神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去。
站在台阶上,远远的还可以看得到青衣少年劈柴的身影。沉重的柴刀似乎将他的瘦弱手臂坠得很低,压得抬不起来。范小宁总觉得对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那以后,范小宁当真没再来过无名镇。他仿佛根本已经忘记了这个没有名字的小镇里,还有一家叫做安宁堂的药铺,忘记了那个叫做苏静静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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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做幸运?什么又叫不幸?他分不清。此刻,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到醉仙楼来的都已记不起,因为他已经醉了,醉得不醒人世。
桌上摆着酒席,全鸡全鸭,碳烤全鹅,清蒸大虾,鱼翅燕窝,还有几碟醉仙楼有名的点心,外加一坛极品竹叶青。胖掌柜走过来时,竹筷依然摆在唐瓷筷枕上,菜肴没有动过的痕迹,只是那坛酒则见底。这本对醉仙楼是种莫大侮辱,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停在距离酒桌十步远的距离,垂手而立。他不敢看,无论是趴在桌上的醉鬼,还是他旁边的女人。
女人在笑,笑嫣如花。据说这世上有种女人足以让任何男人为她去死,胖掌柜本来并不相信,现如今他却不得不信。他不看她,并不代表他不想看,而是不敢。因为一个从发丝到脚尖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女人往往不是圣女就是婊子。掌柜的心里清楚,她绝不是第一种。试问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又怎可能三更半夜坐在酒楼陪男人喝酒,更何况她洁白如雪的肩膀还露在外面。
夜,深沉而宁静,秋风抚过树丛,沙沙乱响。酒,已见底,人仍在。睡死了的青衣少年突然伸了个懒腰,拍拍桌子,道:“算账!”
掌柜等他这句话已久,忙上前赔笑道:“这是十五两一桌的,酒水另加三两四钱,去个零头,一共是十八两银。”他虽已有些许困倦,可为着生机,不得不陪上笑脸。
青衣少年微笑着道:“不贵。到是累你们苦等,不若凑个整,我给五十两你看如何?”他这话像是对掌柜说,却又偏偏瞧着那个很美的女人。
女人笑着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宝丰钱庄的银票放在桌上。
胖掌柜一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谢公子,谢谢姑娘。”像他们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并不多,掌柜的竟开始觉得他辛苦一点也是值得。世上又有几个人不喜欢白花花的银两?除非是白痴和死人。
青衣少年笑了,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很大方的人?”
掌柜拼命点头,他当然知道,一个小气鬼是不会平白把五十两银子送进别人口袋的。要知道三十两银,足够普通人家过半年的。
那少年又问:“那你又知不知道一个大方的人通常是养不起漂亮女人的?”
掌柜的再度点点头。别说女人,这种人有时连自己也养不起。
只是他不明白少年说这句话的意途是什么,于是他问:“公子爷的意思是……”话未出口,便哽在喉间。
一柄剑在他咽喉上开了个洞,鲜血飞溅,化作血雨,滴落在地板上。
本已快睡着的店小二,立时清醒许多,惊惧得几乎忘记呼喊。等他想喊时,却永远也喊不出来。被剑锋划过的喉管永远不可能再度接上。
微弱灯光下,青衣少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一双静如止水的眸子泛起微微波澜,两道雪亮的目光笔直地望向正用方巾擦拭宝剑的少女,冷冷道:“他们本不该死。”
“不错,他们本不该死。”少女幽幽一叹,道:“他们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他们本可以活得很好。”充满怜悯的眼神认谁都无法将她与方才那个杀人者联系在一起。
青衣少年“砰”地在酒桌上拍了一掌,酒桌猛烈地震荡几下,险些倒落。
“我且问你,既然他们可以活得很好,你为何还要这样做?”他显得有些激动,双手不住地微颤。
“我?”少女放下手中所拭长剑,端起酒杯,悠然道:“你错了。”抑首将酒饮下,又道:“杀他们的人是你,并不是我。”
修长白晳的手指指着青衣少年,眼中露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悲哀的光芒。
青衣少年呆了呆,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去,弯腰抚闭胖掌柜那如死鱼般大睁的双眼,忖道:“我不杀薄人,薄人因我而死。难道我真的错了?我错了么?”他突然发疯似得奔向楼口,未跑到一半,突得双膝一麻,嗵得跪倒在地。
“你又错了。”那少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既然当年你师父要我好生照顾你,我又怎会岂之不理?更何况,他们也该来了。”
青衣少年无言地垂下头去,心中暗自叹息。十三年了,他本以为可以躲过她,默默承受死亡,谁料想仍然逃不开她的掌控。
少女蹲下身子,右手轻抚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的面容,不胜惋惜的轻叹一声:“像你这样的人世上本已不多,你应该好好活下去。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未出世的孩子着想。”突地,笑容一敛,冷然道:“你最好牢牢记住今日教训,若有下次,我可不敢保证这俊秀的脸蛋会变成何等模样。”
青衣少年心头一寒,低吼道:“我本已不是你要找寻之人,你又为何苦苦相逼?”尽管他明知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事到如今还当怎样呢?
“你是。”少女脸上虽带着微笑,目中却满含怨毒,接口道:“虽然他已不在了,可只要你曾当过他的徒弟就永远都是。正如无论你如何改变也摆脱不了武侯爷这个身份一样。”
顿了顿,又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债子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莫非你当真不懂么?”
夜色笼罩着大地,无比深沉,无比黑暗。
街道上更鼓响起,已是一更。
远山,似有野兽低嚎。它们是否也在感叹人生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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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第几天了?他不记得。
天边月色渐远,夜渐渐离开,乳白色的晨雾缓缓弥漫在山林间,悠扬悦耳的琴声,摇曵在乳色透明的山林里。他跪在林外,酸痛不堪的双腿,仿佛也因这缥缈的琴声舒缓许多。只是琴声,似乎更加遥远……
突地,似有一只小巧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下意地用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个若琴音般同样缥缈的声音自林中传来,“来的可是天宇么?”
白天宇忙应了声“是”,双膝仍是跪地,不敢挪动半分。
方才说话的语声再度响起,悠悠道:“算起来也有五年了,你师父一向可好么?”
“是。他老人家能吃能睡,精神也比往昔好了许多。”
“是么。若生活能像他一般,到也逍遥。”‘铮錝’,随着琴弦拨弄之音,语音淡淡道:“此处本不是你所应来的,还是速速离去吧。”
说话间,琴音又起,依然缥缈如暮,轻缓如细水长流,内中似蕴含着无尽悲哀,将抚琴者内心表露无疑。
这一次白天宇没有回答是,反而以很坚定很肯切的态度道:“师侄有一事相求,肯请师叔看在师徒一场的情份上救救余婧凮。”说罢,向树林方向不断叩起头来。坚硬的泥土磕破了他的额头,沙砾沾染伤口,也依然阻不断他的决心。
伴着琴声,语音缓缓道:“他怎么了?”仿佛他问的并不是自己一手传授的爱徒,而仅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婧凮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哦?”
白天宇目光一阵黯然,沉声道:“据范先生诊断他中的乃是天下第一奇——毒醉梦春香化血丹。如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下面的话哽在喉间,他说不出。
“醉梦春香……化血丹?”
轻若薄暮的琴音仿佛愈弹愈快,音律自四面八方渐渐逼来,含带一丝轻愁,似怨女,浪迹霏雨之中。蓦然澎湃如山倾,洪水分崩渐离冲陷天地般滚将而来。白天宇只觉眼前一片昏黄,若有无穷无尽的压力欺向他的神精,挤碎他的身躯,让人遍体生寒。就在血液逆流,将要暴裂时,琴音煞断,瞬然化为一片宁静。等到他自凄迷琴音中回转心神,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出现一人,似已站了良久。
一头乌黑秀发包含于纱冠之中,两眉含清愁,直如秋水浮萍轻现一股落寞。虽未有华服着体,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脱凡气质。
两人相距不及三尺,白天宇却不敢仰视,口中尊道:“师侄白天宇跪迎师叔。”谁又想得到,眼前这看似双十少女的丽人,居然会是余婧凮的师父,十年前曾以一张瑶琴横扫江湖的琴魔——音无幽。
“起来吧。”音无幽轻声叹道:“数载未见,你似成长不少。想当年才不过至我腰间,现在到是比我还要高壮了。”
被他这么一说,白天宇不仅面靥微红,勉强站起身来,垂首敛眉,不知如何开口。他仅只十数年前见过音无幽一面,记忆中的他虽俊秀非凡,却亦英气悖发,未曾有如今这小女儿家的模样。现如今却似轻减不少,更多了几分柔媚。莫非相思当真累人清瘦?抑或是另有缘由?
音无幽似已看破他的心事,轻轻笑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为何会是如此模样?心下暗暗猜测吧?”他面靥笑若春花,却掩不住双眸中闪现的悲哀,正如被折断羽翼的鸟儿,虽过着无忧的生活,却永远无法再度飞翔。音无幽不是鸟,他是个男人,能让一个男人露出此等表情又是为何呢?
白天宇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当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既是如此,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默然半晌,他猛然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急忙开口道:“师叔,婧凮他……”
话未出口,已被音无幽的笑声掩没,回眸道:“师侄远来也有些累了,不若前往小筑稍做休息,再行赶路不迟。”说罢,竟自行步向林中,也不理白天宇是否跟上。
白天宇失声道:“师叔慢走,我……”
音无幽没有回头,声音却变得有若冰寒,“你不必多言。至于婧凮,让他自生自灭吧。”
朝阳,映着他秀丽绝伦的娇靥。白天宇侧目望去,竟发现他眉目间凝聚着许多怨仇,显见方才所言的确是发自真心。他心中不免奇怪,这对师徒究竟是何等冤仇,令他怨恨到如此地步?
猛然,白天宇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不仅仅是往事,而且还是个秘密,让人不寒而栗的秘密。十数年来,知道这秘密的人已很少,然而此刻为换回余婧凮的性命他却不得不旧事重提。
浓雾深处,竟有一处幽谷。万里晴空,偶有白云抚过。遍地植满百花奇草,清泉水涧处,怪石异树罗列其间,将铺着琉璃瓦的亭台楼阁,衬托得格外雅致。翠湖边,停落着三五白鹤,别有一番生趣,令人不免赞叹此处主人的独特品味。
白天宇哪有这份闲情雅致,匆匆穿过架于湖上的青石桥,奔入正厅。
这是间巨大到王孙贵族所有的厅堂,四壁挂满各大名家的书法,大理石地板上一条由丝绸之路而来的波斯地毯,伸向尽头,直至此间唯一一间摆设处。那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供着一副牌位,牌位上盖着一块上等天鹅绒制成的方巾。微风袭过,飞舞的一角下隐隐可见用朱笔所着的“楼”字。白天宇知道那是谁,不管他活着的时候犯下多少遭人唾弃的罪孽,死后都是可以得到原谅。于是他拿起三支香,点燃,拜了拜,插在香炉里,长叹一声,不胜惋惜地道:“琴无语,音无忧,美人醉卧花间处,青风摇上小楼东。风老前辈,想不到你苦心教授的传人如今就要与你相见了。”
珠帘哗啦一声,似被人掀起。白天宇转过身去,就看到音无幽站在那里。他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皎白如雪,而秀美的面孔却青得怕人。
“方才你所说的话是何意思?还有那首诗,究竟是什么人教你的?”闪着森森寒光的短剑直指白天宇咽喉,锋利的剑刃切破颈间肌肤,凝红的血滴顺着剑身滑落下来,滴在穿着白靴的脚上。“你可知这本是个秘密,知道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他的声音也有如剑锋般凌厉的让人恐惧。
点点头,白天宇毫无畏惧,一对虎目有恃无恐的盯着他,“我知道你为何恨婧凮,但这一次你却不得不救他。”
剑没有刺入,他在等他说出答案。
“如若婧凮死了,你就等于同时害死了风小楼的徒弟。百年之后,你又如何有颜面见你的好友?”他的口气有种不容置疑的咄咄气势。
“哈哈哈……”音无幽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好,我可以救他,不过……”话音未落,剑锋已平行递入喉中。血光飞溅,污渍了雪白的衣裳,更为灵牌上的方巾添加了一股明艳色彩。
“代价就是你的命。”
窗外,阳光倾斜而入,照射在音无幽俊美无比的脸上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鬼异。
P。S。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章,呵呵~~~
下卷 第十六章 遗忘
当一个人徘徊在死亡边缘时,思想总会变得格外清晰。此刻他才能安静的回想自己的过去,哪怕有些曾一度遗忘。
侧卧在过廊上,凝望着月下庭前那五彩缤纷的抚子花。耳边偶有琴乐之声,但闻弦音清越,和谐悦耳,与虫鸣交相呼映,更为新颖。古人奏乐,讲求宫、商、角、峙、羽,大都将乐配以歌文所奏。余婧凮对乐礼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这首乍听轻松,却包含着无比凄凉内意的曲子,不免令他忆起昔日往事,倍觉神伤。追忆往昔情景,当年甜美可人的姐姐与温文儒雅的师父曾是一对多么令人羡慕的佳偶。花前月下,管弦丝竹,二人欢歌笑语似乎仍不绝于耳,仿佛就在眼前。若非……
若非那人出现,姐姐恐怕早与师父喜结连理,双宿双飞,又怎会变得此等模样?余婧凮忘不了十三年前的那天夜晚,忘不了身着大红喜服被始乱终弃的师父遗弃在大堂中的姐姐,更忘不了姐姐那绝望痛苦的双眸及她哀凄的吟颂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以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狶!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其中悲意,就连尚且年幼的他亦可体会。温柔的乳母仿佛看出什么,将他抱在柔软的怀抱中匆匆离开大堂,恍惚间似乎可以听到阵阵凄厉惨叫自身后传来。风霜之中,泪如雨下的乳母紧搂着他哽咽地诉说着。你那性情温淑、和蔼可亲的姐姐,她疯了。
听到这个消息,余婧凮稚嫩的脸孔也好像因仇恨而变得扭曲。他好恨,恨师父的薄情寡义,恨破坏这段美好姻缘的风小楼,也恨自己的无能。幼小的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夺走那人与负了姐姐的师父最重要的东西,让他们也尝一尝心痛的滋味。然而,直到亲眼见到满面泪水的姐姐将要命的利刃送入风小楼体内,他才真正明白,姐姐所爱的并不是师父,而是夺走师父害他们无法长相厮守的风小楼。
琴无语
音无忧
美人醉卧花间处
清风遥上小楼东
时值今日,他总算可以了解当年风小楼这首诗所隐藏的含义。爱,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余婧凮知道,风小楼爱姐姐,却也与师父之间存在着暧昧不清的关系。他不伤害任何人,所以只能选择死亡来赎自己所犯下的罪。可他是否又曾为爱上自己的人想过?失去一生所爱的痛苦,如何能让彼此承担?
无论是死在姐姐剑下的风小楼,还是因爱成恨的姐姐或心灰意冷以至归隐山林的师父,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出红尘这片悲哀中的乐土。
翻了个身,平躺在地板上,视线可及之处仅剩漆黑的屋脊以及月影中若隐若现的梁栋。他又想起长居灵麒山的老父亲,没有了自己这个不孝之子,他是否会安度晚年?想起向来对自己爱护有佳的表兄白天宇,想起与他情同手足的朋友范小宁,想起那个虽仅有数面之缘却极为欣赏的武家三少爷,想起上元节在武府见过的眼含微怨的清丽佳人,也想起了初次与武韹祺相见的情景。
想到此处,余婧凮苍白冷酷的面庞上竟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他还记得当时印在小武脸颊的艳红五指印,以及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愕然表情。也许武韹祺根本不知道,那次其实是他们第二次相见。而第一次则是在十三年前的桃花林……
闭上眼睛,余婧凮没有再想下去。许多不愉快地记忆总会随着岁月蹉跎而消失在时间长廊中,没有人愿意将悲伤带入坟墓。他不知道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算不算一种错误,唯一清楚的则是,假如可以从头来过,那么他仍会如此选择。与之不同的是,等到那时,他将不是为自己的嫡亲姐姐,而是凭自己的意志去爱恋他、保护他,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另一种则是女人。很多人都以为哀伤是女人的专利,这其实是大错特错的。
倘若哭泣是女人表达悲伤时最常用的表达方式,那么酒则是男人的一种发泄手法。
月下无酒,有的是花,五颜六色的抚子花。酒,在廊前,不知是什么人放的,也不知是不是好酒。此刻对余婧凮而言,却是相同的。只要是酒就可以解愁。
耳边琴乐渐远,终消逝于暮色之中。
夜是黑的,衣衫也是黑的,摆酒的人也已来了。范小宁在台阶上坐下,漆黑的绸衣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苍白瘦削的脸在这片黑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起来。”范小宁以他那毫无温度可言地声音命令着。
听到他的话,余婧凮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瞧着他。“你来了。”他不知范小宁这些天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但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情真是差透了。
“喝酒。”倒了杯酒,范小宁面无表情地递给他。
穿衣有时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情如何。范小宁会穿黑衫只有一个原因——有人死了。余婧凬没有问,他完全猜得出那个能令范小宁为之动容的人会是谁。他没有问,接过酒杯,一饮而进,“据说西北天山出产一种可以令人忘记一切的美酒,我虽不知道那酒的名字,却一直渴望喝到的。”他又喝了一杯,赞道:“好酒!”
他再举杯,对着月光下脸色阴沉冷漠地范小宁微笑道:“如此好酒,你为何不喝一杯?”
范小宁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原本闪着精光的双目,仿佛突然失去焦距一般,呆呆望着庭前那片抚子花丛。半晌才喃喃自语道:“醉生梦死。”
坛中仍有酒,杯中却空荡荡的。余婧凮在笑,笑容中却平添了几分略带苦涩地倦意。醉生梦死?也许江湖上当真有人过着此等生活,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月夜无风,花园很静,余婧凮继续喝着坛中酒,范小宁仍旧呆坐台前。时间已似静止般,压抑在凝注的空气里令人窒息。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响,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又好像近在耳边。
放下手中酒杯,余婧凮问道:“你可听到打更的声音?”这句话虽是问范小宁的,偏偏又对着酒坛子,着实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对范小宁而言,却不是件好笑的事。突然之间,他似乎清醒了许多,没有焦距的眼睛也因突如其来的恐惧睁大了许多。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这本是件不足为奇的事情。不过,在这远离尘世的庭院中,忽然出现的更鼓声却不得不令人心生惧意。
“长生灯,牵魂引,夺命更。阎罗取命在三更,不得留人到五更。”酒坛早已空了,余婧凮醉意未减,笑着说。
这令江湖人闻名如见鬼的阎王辞,居然他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让范小宁也不仅打心眼里对他佩服起来。
余婧凮站起身,走到庭间,摘下一片嫩绿色的叶子放在口中吸吮着:“听说近十年间冥域阎王殿已很少在江湖上走动。碎裂的长生灯,失落的牵魂引,封禁的夺命更,究竟是何因由再度出现?”他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也似在询问幽灵般站在黑暗中的白衣人。
以此等角度,范小宁是无法看清白衣人的。那人给人的感觉无比虚幻,犹如十二月天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凉水,打心眼里冒着寒气。他突然很想离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一步也迈不动。
死一般寂静的黑夜中,远方忽然飘来一阵嘭锵的锣鼓声,其间还加杂着嘀嘀哒哒的锁呐声,融合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气氛鬼异的乐曲。范小宁听过这种曲调,那是——在藏人的丧礼上。
庭院是有门的,朱漆大门,高一丈九尺,宽一丈六尺,门并不大。当四个大汉走进来时,那门显得更加窄小。如若他们鱼贯而入,或许并不会出现如此情况,偏偏四个人还用长杠抬着一口棺材,闪亮的黑漆。
棺材停在庭院中,范小宁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婧凮,正如余婧凮在看棺材一样,看得格外出神。棺材仿佛也在“看”着他,透过微微打开缝隙,用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在场的某个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婧凮淡淡道:“该走了。”
范小宁的脸色更苍白,他终于慢慢站起身,推开房门,走进去。此刻,他已不知该说什么。
凝视着他的背影,余婧凮淡漠地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已接近解脱的欢愉,还是对死亡无可奈何的悲伤。
棺材的缝隙已经消失,白衣更夫做了个“请”的动作。他们准备动身。
他们要到那里去?是幽冥鬼界?或者是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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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砍在骨头上,是否与手指切到血肉的感觉相同,他一直想试试,然而却再次错过了。
当武韹祺恢复意识时,他的人已坐在长街尽头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对着这条数天前还很热闹现在却变得死一般沉寂的小巷。
夕阳西下,街上却已无人。街道两旁的门窗,都已残破败坏,窗阶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檐下则结着张张蛛网。街在镇中,小镇无名,无名镇。无论曾到过此处的是什么人,当他再度回到这里时一定不会相信,这座虽称不上繁华,但总算得是安详的小镇会在仅仅一个月内变成如此模样。
镇上的人呢?
武韹祺静静地坐着,一阵凉风吹过,飞舞着他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沉浸在朱红色的余辉中多了一种与荒寒不相衬的病态的美。
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咯吱”乱响,堆积而起的尘土下隐约还可分辨出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安宁堂”。他突然想起江湖上曾有人这样评价过这个地方“安宁堂内不安宁”。可是现在呢?武韹祺慢慢站起来,迈着极为迟缓的步伐走过去。最近他很闲,闲得必须用脚步来打发无聊时间的程度。
药铺依然安静,静得有些可怕。干净的柜台上积满灰尘,地上到处都是泛黄的纸碎。武韹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右侧那张软榻,用袖子拭去榻边圆凳上的尘土,坐下来,轻轻问着:“你可觉得好么?”像是怕打挠对方休息。
落满灰尘的软榻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居然就是那个比谁都要爱干净、爱漂亮的苏静静。此时的她,到当真像这药铺名一般,安静极了。
见苏静静没有回答,武韹祺接着说:“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不太好。”他吸了下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又道:“你常说嗅味会影响人的生活,想来这话到是真的。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打算伸手去抚摸苏静静那张在阴晦空间中显得无比苍白干瘦的脸,然而手还未触到她的肌肤,身子已似被狂风扫过般整个飞了出去,撞倒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药架,落在一堆残破的碎片上。
“咳,咳。”飞散的尘土已有不少随着武韹祺的呼吸被吸入肺中,他只觉得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吐在青花地板上。
迷蒙中,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飘了过来。涂着鲜红蔻朱的修长手指在他脸颊上缓缓移动,勾勒出美好的脸型。“我知道你急着送死,可是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变成那副模样,到真让人心疼呢。”
软榻上,苏静静原本苍白如纸的俏脸不知何时已转为紫青,好像掉进染缸一般。在这样一间药铺里,看到一个这样的女人,怎能不让人联想起黄泉路遗落的女鬼?
“咳,咳。”武韹祺伤得不轻,一开口就不住的咳,血顺着唇角流下。他喘息着,想要说出心中话语。
女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一对冰冷的眸子竟有了丝丝暖意。她温柔地将武韹祺拉起来抱在怀中,“身体若是不好,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好孩子,如若你死了,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伤心欲绝呢。”她此刻的神情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开导误入歧途的儿子。
一丝温暖的晚风穿窗而入,给这凄凉无助的地方带来了点点生机。泪水无声的自武韹祺脸颊上划落,他明知自己不该哭,不能哭却又忍不住。就像他深知身旁这女人有多冷酷,多残忍,多可怕,可又离不开她一样。
“瞧。”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把木梳,扶正武韹祺为他梳着头发,“你的头发都乱了。让我来帮你梳一梳吧。”
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宛如春花,口中柔声说着:“你是个好孩子,像你这样的孩子总是深受别人喜欢的。倘若我再年轻个十来岁,也会愿意嫁给你。”
听她这么一说,武韹祺的脸色刷得变了。他实在猜不透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必猜,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女人的心要比海还要深,男人是不可能猜透的。”在这种位置她虽然看不到武韹祺的脸,却像看透了他的心一般淡淡的说。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什么,话峰一转,动情地说:“幸好是你,否则我可当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谁有资格当他的徒弟。”她的眼睛因兴奋而闪着快乐的光,脸颊也染上了一层醉人的肿红。
武韹祺静静地听着,神情有些茫然。
女郎的笑容更亲切,伸出细长的手臂从后面轻轻拥住他道:“有时候我在想,假如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师父会不会比较幸福一点?可又觉得那样的人生少了很多乐趣,你说是么?”
“有趣。”武韹祺嘴上虽这样说,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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