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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雨如霖-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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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定,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今天穿着极鲜艳的红色新衣,映入他的眼帘,直叫周遭的树木天地都褪去了颜色,唯剩她的这一袭红。
  “现在,”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干涩,“在嫁给我这么久之后,你……还觉得一切太意外么?”
  他其实问得有些语无伦次、词不达意,但他实在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幸得她明白了。他想知道,在嫁给他这么久后,她有没有觉得后悔。
  将他的大掌捏得紧了些,如蕴温婉笑了,如同溪涧边最清新的兰花。她说:“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明显了。二少,嫁给你,是件极好的事。”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双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罅隙,也照耀在了她和他的身上。天边,朱灰金的光圈之外是一层仍在爬升的玫瑰红。
  那层玫瑰红,就如同此刻他心里正在爬升的快活。
  喉头一紧,他明明想说话,最后张开的不是嘴,却是他的臂膀。将她一把抱进自己怀里,他不住地摩挲着她的发。有她这句话,纵使他做再多的事都值得。
  良久之后,他才慢慢放开她。邱霖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再走一会儿回家,可好?”
  她点头,他将她带来了一条小巷子。其实双梅大大小小的巷子她都不陌生,这条小巷曾经更是走过无数次。灰色的屋顶,斑驳的砖墙,墙角却有几枝嫩黄色的梅花探出头来。
  如蕴笑道:“怎么走到这里来?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我家了。”邱霖江随即纠正道:“那是赵家。现在,我家才是你的家。”她不禁莞尔,跟着他后面连连道:“好,是赵家。”
  他这才接着说:“第一回看到你,便是在这条巷子里。”她“咦”了一声,怀疑道:“这里?为什么我记得是在前头的交叉路口?”他唇角上扬,眼眸含着笑,道:“那时候你方四岁,怕是根本不记得多少事。”
  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少年,因为母亲背地里受了二姨太的欺负而气恼。他恨自个儿为何不是长子、恨他为何还没有保护母亲的能力。烦躁地绕着双梅四周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条巷子里。正觉得烦闷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似乎有轻细的抽噎声从墙角处传来。
  少年邱霖江顿住了脚步,心里却好奇得紧。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些,终于将墙角边的那道小小身影看清楚了。原来是个三四岁模样的小丫头,扎着两只羊角辫,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碎花衣裳。她蹲坐在角落,双手环抱着双腿,却哭得极压抑。她将小脑袋埋在腿间,拼命地堵住哭声,仿佛连大声抽气都不敢。
  若是平时,他或许不会关注到她,甚至也许会觉得不耐。然而此刻,她那连独自一人偷偷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样子,生生叫他想到了同样暗自抹泪的母亲。心里有些拧,他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迈前一步,走到了她跟前。
  小丫头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他,眼底净是惊魂不定的惶恐。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刚说了一个字:“你……”她却更加惊慌,竟一下子跳了起来,那本就瘦小的身子瑟瑟发起颤来。
  察觉到她的戒备,他再度放缓了语气与神情,正欲开口,她却先一步仓皇地扭头就逃跑了。余留他,在原地有些垂头丧气。
  虽然她只抬头了片刻,而那张脸上还满是泪花,他愣是记住了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她是赵家收养的大女儿。
  眼前浮现出那么多年前的情景,邱霖江的目光放得极柔极暖。他晓得她心里定是很好奇,想听他说那时的模样,偏生他就是不开口。半晌,只说了几个字:“爱哭包。”如蕴被他说得越发心痒痒,却料他似是铁了心似的,不管她怎么说尽好话,就是不肯告诉她。没法子,如蕴只得闷闷地作罢。
  绕着巷子转了一圈,他的眼中一直带着流光般的笑意。日暮已迟迟,牵着她的手,他说:“回家吧。”
  墙角的梅花在枝头吐露芬芳,嫩黄的颜色,煞是好看。
  年初二自然是要回娘家的。邱霖江早早的便吩咐常嫂备好了年礼,如蕴看在眼里,只觉心里暖暖的,就仿佛立春之后的第一抹阳光。
  她是赵家丝毫不得宠的养女,父亲不甚在意,母亲厌恶,妹妹嫉恨,他却硬是要为她撑足了面子。现在的她,已经很久不曾觉得自己嫁给他是一场“交易”了。即便曾经是,那于她实在也是极好的。
  如蕴偕同邱霖江到达赵家的时候,老管家正好在打开大门。见到他们,老管家一边作揖一边朝着里头高声喊道:“大小姐和姑爷回来啦!”然后又对着他们拱手,笑呵呵贺道,“大小姐、姑爷,新年好!”
  如蕴与邱霖江进了大门,方走了几步,赵贺平便从里间疾步而来,沈心华急急地跟在后头。邱霖江率先微微欠身道:“岳父、岳母,霖江给你们拜年了。”赵贺平满面笑容,格外开怀:“新年好、新年好!还在外面做什么,快些进来!”
  沈心华的面色却是有些僵的。然而在如蕴经过的时候,她竟然挤出一丝干干的笑容,说:“如蕴哪,似是气色好了不少,可要保重好身体。”如蕴一愣,邱霖江已然代她开口:“岳母有心了。”
  他们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佣人已经手脚勤快地送来了茶水。赵贺平坐在对面,朗声说道:“霖江啊,这可是我安溪的友人刚送的铁观音秋茶,快试试味道如何!”邱霖江轻轻掀盖,啜了一口,尔后说:“果真是好茶,醇厚鲜爽。”
  如蕴不懂茶,也不爱喝茶,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并未说话。邱霖江捻起一块云片糕,却是递给了她:“我瞧你早膳用得少,再吃些糕点吧。”
  他居然就这么当着父亲母亲的面递糕点给她,如蕴真真是怔住了。她意外万分的模样映入他的眼帘,他不由轻笑了,说:“怎么,不接过去是要我喂你么?”
  这下子,如蕴的脸是刷地红的。往日里他就时不时地这般打趣她便也算了,现在居然在父母亲的跟前也这样,她忍不住用力瞪了他一眼。
  赵贺平更是意外。他曾以为邱霖江只是说说而已,却料,竟似真的中意如蕴。不过他心里自然是极高兴的,如此一来,他同邱家的关系怕是更不用愁了罢。
  沈心华本就脸色一沉,忽然听得楼上似乎有“嗒嗒嗒”的急促脚步声。她心下一咯噔,还未曾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人影已然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二少!二少你来啦!”果然是赵如茵。
  她穿着一袭水草绿的洋裙,新烫的弹簧卷发在耳后不停地坠动晃着。飞奔下楼到沙发边,她双眼亮得紧,直直盯着邱霖江,又唤了一声:“二少!”
  沈心华的脸早就挂不住了,甚至连赵贺平都已然脸色铁青。将女儿猛地拉到自己身边,沈心华呵斥道:“怎的叫人?快喊姐姐、姐夫!”赵如茵原本还撅着嘴,但在赵贺平铁青的脸色下终是不曾再说旁的,低低嘟囔了声:“姐夫、姐姐。”
  她那“姐姐”二字咬得极含糊、极快也极轻。若是从前,如蕴也许不会有太大的感觉,毕竟这么十几年来,如茵待他一向如此。
  然而这一回,见如茵竟依旧这般明目张胆地忽视她、唤邱霖江“二少”,她心里居然头一次升起了不悦。嫁给他之前,她就晓得妹妹对他的心意。那时候,惊讶自然是有的,但她并没有在意。而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不在意了。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常,如蕴扬起一抹淡淡的笑,道:“母亲无需责怪妹妹,妹妹怕是还不曾有过什么机会见二少,自然是新奇得很。”
  此言一出,满座皆怔。赵家三人怔的是,如蕴从前在家时素来唾面自干,纵是挨了责骂也从不反驳一句,只会低着头默默忍受。现在居然主动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们自然极是发愣。
  邱霖江却是觉得出乎意料。然而心底,在短短的怔愣后他欢愉得紧。因为赵如茵的那几声“二少”,她居然明白地隐诉了对此的不悦,他怎能不欢喜。只是面上自然不能显露出来,邱霖江依然正色,口气淡淡地说:“倒是我的疏忽,往后应该多带如蕴回来看看才是。”
  赵贺平忙跟着打圆场,附和道:“正是正是,俗话说,嫁女儿嫁的可是父母的心头肉啊!当是该多回来探望探望。”又高声唤老管家,“管家,饭菜可好了?若是已准备妥当,早些开饭罢!”
  这顿饭吃得不淡不咸,毕竟,各人各心思。用完午膳,稍微说了会儿话,邱霖江道“不再扰着岳父岳母”,便同如蕴离开了赵家。
  甫一出赵家的大门,如蕴之前一直挂着的那抹淡笑即刻就消失殆尽。垂着眼睫,她走在邱霖江身旁,一句话也不说。
  他放缓了脚步,主动欲牵住她的手,却被她一缩臂避开了。他倒笑了,说:“怎的恼我了?”她不理他,只顾闷头走路。他继续说:“莫不是因为妹妹的那几声叫唤,你恼她不成便来恼我?”
  她突然一下子站定,抬头看到他微笑的表情,莫名的只觉胸口不舒坦。她道:“妹妹挂念姐夫,我有什么可恼的?”话自然是赌气话,她将“妹妹”二字咬得很重。
  他站在她跟前,长身玉立于棱棱午后阳光中,却是笑得眉目舒展。他伸出手,这一回不由分说地执住了她的柔荑。他说:“也不晓得岳父岳母怎样教导的,明明妹妹那样没头脑,姐姐却是个极聪慧的。你说,我该不该去问问岳父?”
  她心里分明是有些堵的,然而听得他这样说,又觉得可气可笑。斜睨了他一眼,她转头便要继续往前走。然而片刻后,她还是将那个疑问说出了口。“父亲……是不是又想要托你做什么?”这回,他不好再开玩笑了。点点头,他应道:“只是小事而已。”
  他虽然这般说,但她明白,定不会只是“小事”。父亲是怎样一个人她难道还不了解么,今日那般的热心客气,甚至连母亲都僵着一张脸同她说了句佯装关心的话,她怎会猜不到背后的用意。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觉得心里很沉。就仿佛,他对她的那些好都变成了沉甸甸的巨石,装满了她心口。
  可是他明白她的敏感。抚上她有些绷得直的背,他语气很温和:“如蕴,莫要一个人胡思乱想。早就同你说过,你是我求娶来的,与旁的那些乱七八糟毫无关系。”她当然不信,低低道:“父亲早跟我说得一清二楚,因此你不用安慰我了……二少,我只觉欠你太多。”
  他倏地停下脚步,将她的肩膀扳过来面向自己。脸上带着暖融融的笑,他说:“虽然我从不这样觉得,但既然你说欠我太多,那便好好还吧!”
  她怔了一怔,片刻后才问:“如何好好还?”
  他说:“知我,陪我,伴我……爱我。”
  当最后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落的时候,她睁大双眼霍地望着他。她的指尖微凉,而他的掌心有力而滚烫。
  他目光温暖如水,再次开口说:“如蕴,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
  她一下子僵住,朱唇启了好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在他的神色慢慢要转冷的时候,她终于说:“二少,你,你是一个好丈夫。”
  应承或是拒绝,她偏生说不出个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晚了,抱歉~

☆、【十 细雨鸣春沼】

  【十·细雨鸣春沼】
  过完新年后不久,他们便回了上海。
  到底是新年伊始,百货公司的事务自然繁忙得很。如蕴渐渐地也忙了许多,平日里除了时常拉着卿悦一块儿说话、散心外,对“善幼堂”里头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愈发的上心起来。
  没多久,顾妤缦合计着要举办一次新的慈善酒会。如蕴听后心下一动,主动问她自己可否协助一同准备。顾妤缦当然欣喜,点头直道:“有你帮手,那敢情好。”
  只是如蕴从未同旁人说过,她之所以这般让自己忙碌,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便是邱霖江那次跟她说的那番话。他希望她能知他、陪他、伴他,这些她都觉得理所当然。然而当他说出最后那“爱我”两个字时,如蕴僵住了。
  这些天来,他待她体贴依旧。她努力地想让自己不泄露心底的情绪,但太过纷乱的脑子让她在面对他时,还是有些掩不住的僵硬和闪躲。他说的话令她意外,更令她因为措手不及而茫然惊惶。
  爱他,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件事。
  她敬重他,信赖他,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丈夫,然而她从未预料到,有一天他希望她能够爱他。她甚至有些惶惑,到底怎样才是爱?
  曾经,她心里住着沈清赐,她以为那便是爱了。然而现今的她在看过越来越多的人和事、甚至在被沈清赐狠狠伤过之后竟能如此快地投入到新的生活时,她真的惶惑了。
  她的惶惑,他怎会察觉不到。起初,他装作若无其事,但当时日渐渐增多时,他终是忍不下去了。
  这天清晨,如蕴起得鲜少的竟比邱霖江还要早。她正坐在餐桌边喝着一杯热牛奶,听得他问:“这么早,今日是有何事?”她切了一小块荷包蛋,一边搁下银制刀子,一边说:“妤缦姐正在筹备一场酒会,我自是要早些过去帮忙的。”
  他并无异议,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用完了早膳。换好衣服,如蕴刻意比平时稍稍慢了一些,只盼他能先一步出门。心里的祈盼不曾成真,她终究还是要面对一同出门的邱霖江。
  “你们约在哪里?走吧,让不言先送你。”他说,打开车门等着她。她迟疑了片刻,而后浅促地笑着摆手道:“不用了,还早,我走过去便是。”他挑眉,又说:“既有车,何用你走过去?”
  他说着,往前动了一动。其实他本是换个姿势而已,却料她以为他是要上前来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一大步。
  四下静无声息。
  他沉着面,脸色极为难看。而她也僵住了,半是为自己太过明显的动作,半是为他的面色。半晌,他扭过头,语气很淡的说:“若是你果真中意走路,那就走吧!”
  他一低头便坐进车里,“砰”一声用力关上车门,对着不言沉声道:“开车。”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已然绝尘而去的凯迪拉克,忽然一下子哪里都不想去了。低着头,她沿着路边慢慢地走,心里的感受说不清也道不明。好比,她以为自己不喜欢吃甜食,然而在尝过咸食后,发现自己却也不喜咸食,于是一下子迷惘了。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走着,突然有一阵熟悉的汽车鸣笛声在她身后响起。她茫然地回过头,恰恰看见一辆凯迪拉克倏地急刹车。尖锐的刹车声后,一道似乎隐含怒气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来:“上车。”
  她犹在发愣,他已然有些不耐地说了第二遍:“我说,上车!”
  如蕴坐进来,却发现车子往相反的方向驶去。她扭头,迎着他的锐利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他只说了两个字:“公司。”如蕴心下一惊,诧异道:“公司?不行,我答应了妤缦姐……”
  “你答应了岳父,答应了杨淑怡答应了沈清赐,但就是不能答应我任何,是么?”邱霖江的语气说得仿佛很淡很轻,然而听来,无形之中却是全然的咄咄逼人与威慑。望着他深沉的眼睛,她终究沉默了。
  这自然不是如蕴第一次来虹安百货公司,却是头一回一直走到顶楼的办公室。
  作为全上海数一数二的百货公司之一,邱志宏和邱霖江当然是花费了一大番心思。汰石子饰面的外墙,舶来大窗户的橱窗,圆柱与贴壁方柱墩的装饰更是让百货公司看来颇具西洋特色。
  只是,此时的如蕴根本不会有心思来欣赏百货公司的美轮美奂。她跟着邱霖江步进办公室,看着他不由分说地关上门,终于再次开口:“二少,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犀利,仿佛张开所有的爪只为牢牢地将她擒住。良久,他张口,声音里是强压怫然的疏冷:“我能做什么?你我之间,素来不都是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我只能跟在后头转么!”
  她知他是气恼她的僵硬与躲避,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因着是刚过新年,外头似乎还有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她顿了一会儿,在鞭炮声减弱的时候说:“你……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曲解?好,”他似是怒极反笑,“那你倒告诉我,你究竟是何种意思?从那天傍晚之后你便是这副样子,我还能曲解成哪般?”不等她说话,他接着说下去,声声扯着她的心弦。“现在我终于明白,赵大小姐,横竖是我自个儿冒犯了。”
  “二少!”
  她唤了他一声,他不曾理会。邱霖江闭上眼,再睁开,深深地望着如蕴,说:“赵如蕴,是我高估了我自己,也低估了你。往后,我再不会向你提那些令你为难的话了。”顿了一顿,“让不言送你去顾小姐那儿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然而现下,着恼的人却变成了赵如蕴。
  “邱霖江!”她大声地喊了他一声,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不松开。“你将我带来这里,就是要同我说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么!”
  他不作声,少顷后低低道:“抱歉。”但是,她要的哪里是他这言不由衷的一句抱歉。有些恼了,她禁不住紧紧皱眉:“你怎的突然这样不讲理来!”
  他面色有些发白,似是带着一股怆然,他也不回头看她,只道:“我一直都这样不讲理,你竟是现在才知晓。”她仍欲说话,他却已然抬步走到办公室的门口,霍地开门唤道:“不言!不言你过来,送少奶奶去顾小姐那儿!”
  居然被他这样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如蕴终是生气了。用力地瞪他一眼,她跟着不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她不知,在办公室里的他根本不曾抬头。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内心深处仿佛有一道声音,恐惧得叫他根本不敢去看她的背影。他怕,从此往后映在眼里的只会是她的背影。疲倦地闭上眼,远处稀落的鞭炮声依旧不绝,时而静谧,时而“砰砰”地响彻天空。就像他的心跳,每一下,都这般毫无规律,而又隐隐作痛。
  冷战虽是难熬,但慈善酒会并不会因此停滞。如蕴跟在顾妤缦后面忙忙碌碌,学到了不少东西。然而在忙碌的罅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邱霖江。想起那天在百货公司顶楼的办公室,他绷直的嘴角线条,他疏冷的语气,他散发出来的不愿接近的气息。
  酒会举办得很成功,大抵因为自己真切地参与了,看着笑容极灿烂的顾妤缦,穿梭其中的如蕴亦心有戚戚焉。在油然的满足感之余,她望着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剩下的却是深深的怅然与犹疑未定。
  顾妤缦瞅了一眼如蕴以及正站在曹永鸣身边面无表情的邱霖江,端起酒杯便拉着如蕴走过去。“两个大男人,怎的有这样多的话要说?”曹永鸣哈哈大笑,握住她的手,问:“夫人可是不甘受冷落?”
  顾妤缦斜睨了他一眼,道:“似如蕴这般嫁了之后才能被唤作‘夫人’,你这孤老头子凑什么热闹!”她拉起曹永鸣的胳膊,又嗔道:“老头子,咱们去那边,就别给人家小两口添堵了!”
  两人却是静默无语。这么略微尴尬地站了一会儿,邱霖江似是要举步离开,如蕴其实也没有细想好,只是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他疏淡的眸子掠过来,不发一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晓得该说什么。情急之下,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她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早前你曾说过,得空了带我去海边度假……那么现在,你得空了吗?”
  他瞳孔蓦地放大,像是不曾料到她会说这番话。即使是如蕴自己,在话方出口后便后悔了。若是他断然拒绝,她该如何收场?
  约莫是她已起了这“莫名”的头,半晌后,他接下了这“莫名”的尾。微微一点头,他张口,唯有一个字:“好。”
  就这般莫名其妙的,两个分明还在冷战中的人,隔天却一块儿去了海边。
  如蕴第一次来舟山,只觉处处都新奇。仿佛,这里的空气比上海的新鲜,色彩比上海的亦要斑斓,甚至连呼啸的风都夹带着上海所没有的海腥味。邱霖江则淡然许多,毕竟这已是他第二回来这里。
  他们在一处靠海边的小洋楼安顿下来。这是一栋复式的双层洋楼,半弧形的阳台由乳白色的罗马柱上下相连接。夕阳在小洋楼的外头投射下一圈澄澈的光亮,看得如蕴心里很暖。
  只是身边的那个人,始终不曾露出过一丝一毫暖意。
  洋楼里面装修得格外好看,浓浓的西欧风情。螺旋形的楼梯边挂着一整面框架相片,里头的人物却都是洋人。她一边看,一边问他:“这些是这栋房子主人的相片么?”他走在她一步之前,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  

☆、【十 细雨鸣春沼】

  待一切都收拾好时日暮已垂落。他们用了一餐简单的西式晚膳,如蕴说想出去海边散散步,邱霖江不置可否。但是当她打开门迈出脚步时,她用余光瞥到他跟在自己后头的身影。嘴唇抿了抿,如蕴觉得自己有些想微笑。
  暮色四合的海边苍茫一片,望不清海与天际的分界线,也望不清云朵与水面的距离,一切都是黑漆漆的。最多,这里的油彩浓一笔,这里淡一笔。
  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她不由得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海风吹拂过来,扬起了她的长发,将幽馨的发香送递到了他鼻尖。他不自主地转脸去看她,只看到她的一双羽睫仿佛一对正欲展翅的蝴蝶,翩跹扑扇。
  他没有说话,她亦不曾主动同他讲话。小心翼翼地往海边再走近了些,她脱下了鞋,赤脚慢慢走入了浅浅的海水中。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几下,似是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到底是初春,又是晚上,不仅海水是凉的,甚至连海风都带着微凉。水底铺满了各种石头,有磨平了棱角的鹅卵石,也有仍旧尖锐的小石子。这是如蕴第二次见到大海,更是头一次这般真实的触碰到海水,欢欣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走得起劲,一旁,他却盯得紧张,生怕她有什么意外。果不其然,一连的尖锐石子叫她不由加快脚步,却因为踉跄而脚步一绊。
  她以为自己会跌坐到海水里,岂料,却是被拉进了一个热堂堂的胸口。在她的头顶上方,他沉声怒道:“赵如蕴,你究竟要我操多少心!”因为趴在他的胸口,在他说话的时候,她能无比清晰地听到震动轰隆声。
  他惊魂未定,她却藏在他的胸膛,抿唇浅笑。他不晓得她居然在偷偷笑,只仍旧厉着声喝道:“旁的危险也便罢了,自己走路都能磕绊,你倒是长本事了!”她轻轻环住他的腰,脸仍旧藏着,听他数落着自己,不抬头也不说话。
  许是她一直默不作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严厉呵斥。脊背微僵,邱霖江嘴唇蠕动了半晌,才极慢极慢地低低道:“你……你是生气了么?对不起,我不会再这般跟你说话了。”
  如蕴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她说:“你要同我道歉的,只是这一件事么?”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并没有立刻出声,过了很久,久到如蕴就快灰心地以为他定不会再开口时,他终于说道:“但凡你觉得我有不对的地方,我都说一声抱歉。”
  她这才自他胸膛抬起脸来。夜色中,他看不大分清她的神色,只听到她说:“说得这样勉强,不愿意便罢。”他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她抱紧,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很艰涩:“如蕴……你不能这样子,你——”他猛地顿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就在如蕴打算开口之前,邱霖江的声音忽然又响起,低沉中竟似乎有一种穷途末路的心灰意冷:“如若我令你觉得不自在了、尴尬了,那我收回曾经说过的话,但求你不要再避开我,好不好?”
  她这回是真的怔住了。他居然用这样低微的口吻仿佛在祈求,听得她的心一下子漏了拍,胸口好似倏然窒住。
  他的双手早已冰凉,见她仍旧不做声,正欲再说什么,却听她已然脱口道:“我何时说不应承你了?”
  他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抑或是因为太渴望而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他竟蓦地呆住了。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许久之后他才道:“你……要应承什么?”
  不单止是他,其实连她自己都呆住了。大概是方才他的语气让她心里莫名发酸,她竟就将“应承”二字脱口而出。现下,自然已经无法再回旋了。
  海风还在不断地吹拂,海水一浪一浪地掀拍着,就在耳畔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的目光灼亮逼人,那样急切而又迟疑地望着她。她稳了稳慌乱跳动的心,迎上他的视线。
  她说:“我应承你,会知你、陪你、伴你,还有……试着去爱你。”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竟一下子觉得如释重负,仿佛早就该说了一般。
  原来,他上次说的那八个字,她记得这般清晰。
  他们已经在这栋海边小洋楼住了两晚了。
  日子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在海边沐浴初春的晨光,在小洋楼里聆听海浪的拍打声,在厨房里做一些毫无卖相的西式点心。这里没有旁的人,除了一位笑容很和蔼的婶子外,只有她和他。
  不再是来时的沉默不语与淬利目光,现今的邱霖江每一个举手投足间都是暖融融的。初来那晚,她在海边说的话,隔了很久他都以为一切是自己的梦呓。明明她只是说会试着去爱他,他都觉得这是再甜美不过的梦境了。
  这栋小洋楼的主人虽是洋人,里头的中国器具却不少。如蕴在书房里发现了围棋盘、芭蕉扇、毛笔等等之类,她笑着问邱霖江:“这位德里克先生可是个‘中国通’?”之前他已经告诉她,主人德里克先生是他的旧友,刚好去年年底因事回欧洲了。
  邱霖江笑道:“‘中国通’不至于,只会的东西倒也不少。”看着她手中的毛笔,他忽然来了兴致,问:“不曾记错的话,你在学堂时学的是西洋油画吧?书法习得可好?”
  偏生,与油画相比,她的毛笔字真真见不得人。她极力地想转移他的注意,说:“不如我们来下围棋吧?”他不放过她,含着笑道:“我却觉得练练书法更有情致。”她斜睨了他一眼:“总是不肯让人安生。”
  到底还是铺开了纸砚,磨好了墨。如蕴从前只临摹过一阵子柳公权的《玄秘塔碑》,而且那时也并未认真,因此一手楷体字端叫清秀,再无旁的优点。
  他却不同。当邱霖江落笔写下第一个字时,如蕴便晓得他这定是练了数十年的功夫。她一边托着腮看他写,一边问:“你这是习从哪位名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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