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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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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不是小孩子了。
“师父,”她心有不甘地往他身上蹭了蹭,却不知蹭到哪里,他轻微“咝”了一声,不得不伸手稳住她,“你找我来,就为送这个东西吗?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说到末处,双眼都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好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小狐狸,“我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他注视着她,咫尺之距,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她眼波流媚,弯起的眼下乌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神,贝齿轻轻咬着下唇,颊上泛着淡红的微云。她长大了,她已经能让男人心动神摇了。
她是在……勾引他吗?
在这天昏地暗的一刹那,他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汉人舍卢人,什么皇帝皇后,都是不足道的云烟罢了。只有眼前少女轻软的腰肢、嫣红的嘴唇、流光的瞳仁,是真的,是他的。
是真的,是他的。
他一分分靠近她,试探得几近辛苦。未料少女忽然软了身躯依偎在他怀中,他倒吸一口凉气,她的唇突然覆了上来,他的手指一下子抓皱了她背上的衣料。
百忙之中,她竟还睨了他一眼。
眼角微微上挑,风情十足的狐狸。
她仿佛已经窥伺了很久,突然找到破绽便毫不犹豫地抢上,双臂如藤萝缠住他颈项,柔软的舌头若有意若无意地撩拨他的齿关。他终于没有把持住,原以为清如止水的一个吻竟令他呼吸粗重起来,他将她紧扣怀中,灯火冥冥,他低着头闭着眼吻她,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就这样被他抢去了唇舌半分之地的主动权——
师父的手掌在她身畔游移,她不可自持地屏住了呼吸,他的手一定施了法,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她仿佛被扔进了深海,不能呼吸的时候却又被他湿漉漉地拎了起来,再抛进了油锅里。
他抱着她,他们一起,在那油锅沸水中煎熬。他眼底的她像一尾小鱼儿,柔软而滑腻,他冷淡了二十余年的心肠突然烫至发痛。两人跌跌撞撞地拥抱、抚摸、接吻,就好像两个异世相逢的旅人,彼此都惊异于彼此从所未睹的美丽。
“哐啷”一声,他后退时碰倒了书案,重心一个不稳,两人正正往席上倒去!
天旋地转,水深火热。
她抱紧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烛火颠倒过来,她身下的男人朝她微微一笑。
她慌了神,他竟用自己的身子给她做了肉垫么?她撑着他胸膛便想站起来,未殊却皱眉痛呻了一声。
她倏地缩回了手,“怎么了,伤到了吗?”
他咬紧牙摇了摇头,冷汗微露,只盼着她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她却会错了意,抚着他胸膛道:“是这里疼吗?我压着了?哎呀我可真没那么重吧……”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略微怔忡,抬眼望他。
他的声音微弱,却还带着清冷的笑意:“还不下去?”
她又低头,他抓着她的那只手,长袖稍稍褪落,自虎口往下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条长长的血红印记延伸下去。已经结痂了,衬在原本的苍白肌肤上,突兀地可怖。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笑容渐渐凝住,微微拧了眉。
“这是怎么回事?”她在他身边坐下,他也得以坐起来,整了整衣襟。她问得漫不经心,他也就回答得轻描淡写:“圣上打的。”
她打了个寒战。
他反而伸臂将她揽住,好言相劝:“无事的,被他打过一顿,我才算安全了……”
她却甩开他的怀抱,将他的长袖捋了上去,他哭笑不得任她摆布,臂膀上那一道长至肩头的鞭痕就此曝露在灯火之下。
她的呼吸骤然一紧,“只有这一道?”
“只有这一道。”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袖子,站起身来,朝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她眨了眨眼,将手放了上去。
他于是拉住了她,径自从帐后掀帘而出。
漫天星斗登时倒扣下来,像一片灿烂发光的海。她吸了一口气,四野无人,唯营帐的另一头还有巡逻兵卒的靴声,草木泛凉,红丝履轻踏上去,便惊颤了隔夜的露水。未殊的目光逡巡于那片静默的星空,他的声音仿佛就响在她耳边,“这只玉环,便是我的信物了,你收下便不能反悔。”
她怔了一怔,“什么信物?”旋即反应过来,“你要娶我了?”
他被她呛了一口,险些咳嗽出来。他教了她那么多,怎么就忘了教她矜持?深呼吸两下,轻轻吻了下她的发:“唔……很快了。”
她很高兴地拉下他的手,双目灼灼地盯着他,神容焕发得像个小太阳:“我要嫁给你了?”
“……嗯。”
她笑起来,“还好你没爹娘,不然一定会嫌弃我的。”
“……”
没见过为这种事而庆幸的,未殊只有沉默。
她又将手揽住了他的脖颈,银铃般咯咯娇笑起来,“正好,我们可以准备小半年,在春天成亲,你说好不好?”
“……好。”
初秋的微霜的夜里,风带来微凉的草木气息,女孩毫不避忌地说着令他心跳难抑的话题,他竟有些愤恨了:她怎么能这样从容自然?她怎么能这样毫不紧张?
他将她带到了一汪水潭边,指点她看那水上漂浮不定的星影。
流光一粲,飞霜落定。不能抓住,可又亟盼停留。
她转过头,他的侧脸在月华底下,朗朗的一条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最完美的一条线。他望着那星空,低声说:“你看见今晚的星象了么?”
“嗯?”
“岁星犯离珠,宫中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如叹息,他知道她听不懂,可是他总想与她说。他看了十几年的寂寞的天空,他想找个人来与他一同看。
无意识间他的手攥紧了她的,手心里渗出了薄汗。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仿佛吃了一惊般回过头,她的一双明亮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他。
“圣上那边,”她静了静,“你可问过了?”
他微微一怔。
她都知道。
她都知道吗?
也对,她那么聪明……
可他明明不愿意,不愿意看到她这么聪明的。
“你有法子的,对不对?”她又叹了口气,“横竖你有法子,我操什么心。”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宠着她、护着她,什么都不告诉她。他受到的委屈和伤害,他拟定的未来和悬想的过去,他都不告诉她。
她都不知自己是太幸福还是太危险。
大约也看出她心情有异,他揉了揉她的脑袋,便道:“你该回去了。好好休息,明日或许还可见到莫姑娘。”
小葫芦!她眼中一亮。
小葫芦也要嫁人了呢……
她仰着头对他笑:“师父好梦。”
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不舍地徘徊在她的脸上。他感到心安了,她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她很容易哄,她还只是个孩子。
阿苦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师父看她的眼神,和看星星的眼神……有点像。
她狠下心来,转身便走。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天边高悬的月亮将光芒投在她足前三寸之地,远了她看不见。她便是这样走,她的人生,也便是这样走。
她突然回过头。
师父还在望着她,神色如月色温柔。
水声缠绵不绝,绿萝影里是秋来变黄的枯叶。师父的白衣背对无垠的星穹,时而被风吹起,又落下。
她的心境忽然轻松下来,在明朗的星光月色里,快活地回那静华宫里去。

  ☆、第62章 削梨

翌日照常围猎,不过因了是最后一日,宗室们都卯足了干劲地表现。皇后这边看得是兴味盎然,唯有阿苦,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迷瞪着双眼在打呵欠。不料还未到傍晚,容成仙人却当先踏马归来,马背上一样猎物都没有。
他下马行礼,晏泠忍不住偷觑几眼,仙人身姿笔直,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她慢慢坐回铺绒的椅上,侧身对璎妃轻笑道:“母妃,儿臣想吃梨了呢。”
璎妃一愣,便见女儿向案上的果盘努了努嘴。那是大内新培的秋梨,也不知滋味如何,终究是新奇物事。璎妃未作他想,便拿了一只梨欲递给晏泠,晏泠却撒娇道:“儿臣想削了吃。”
那边厢,正与仙人说着话儿的皇后娘娘不紧不慢地望了这边一眼。
璎妃回头吩咐宫女:“给公主削梨吃。”
“不好!”晏泠突然伸手指向皇后身后的女医,“我要她给我削。”
“泠儿……”璎妃皱了眉,与此同时,她也清楚看见皇后皱了眉。她心中一个咯噔,女儿虽然受宠,她却绝非受宠,更何况皇后身怀六甲……泠儿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竟敢去动皇后的人。
然而这时候,那个子小小的女医却自己站了出来,道:“愿为殿下效劳。”
这一来,所有说话的没说话的,全都望了过来。
未殊慢慢抬眼,少女一步步往那边走过去,在晏泠的案前蹲下,执起小银刀开始削梨。他掩了目光,又对皇后道:“请娘娘安心养胎。”
胡皇后紧紧盯着他:“你若胡来,我也保不住你。”
未殊微微一笑,“微臣怎会胡来?微臣并无胡来的本钱。”
胡皇后手劲加大,手里攥着的佛珠串子几乎被扯落,却又被她掩进了大袖里。妆容精致的脸上仍是平静无波地端着笑,“你想要的,本宫都可给你。”
“可微臣如今想法不同了。”未殊安安静静地道。
胡皇后脸色微变,还未说话,那边传来一声惊叫——
“你你你——”晏泠大叫,“你给我跪下!”
阿苦心想:我现在不就是跪着的?我若不是因为跪着,怎么会连只梨都削不好?
她若无其事地捧起受伤的手指吹了吹,强忍住见血的晕眩感,抬头对晏泠挑衅地笑了笑:“公主这吃毛喝血的习惯可得改一改,我师父是汉人,不爱蘸着血吃梨子。”
胡皇后腾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站了起来。舍卢人瞳色虽淡,眸光却都利若鹰隼,毫不留情。萧萧飒飒的秋风里,只有她和未殊跪着,他们,两个汉人。
阿苦仿若无事般轻轻舔了下自己的伤口。血的味道是铁锈一样的腥,却又混杂了莫名所以的甜,会让人整个兴奋起来。
晏泠推了她一把,刀子割破了她的手,她不委屈,反而觉得畅快。她终于能当着这群舍卢人的面骂他们祖宗,她都不想去考虑后果。
他们把师父养成杀人的工具,又轻轻巧巧抹掉了他的记忆,害他不认识她。如今他们说,他娶了公主,便是舍卢人了——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这一份恨在她的心底,比舍卢人害她亡国灭家还要来得深重。她背对着夕阳,笑得像一只野猫,低低的魅惑的声音却令人毛骨悚然。她没有去看未殊。
师父文雅,从不骂人,那便由她来做这个恶人吧。
晏泠看着她那神情,刚才还在大呼小叫的她奇异地冷静下来,心头蒙上一层阴翳,“你想怎样?你不要乱来!”回头对侍卫道:“夺了她的刀!”
然而璎妃的侍卫却不敢就这样上前动皇后的女医。胡皇后在这时轻轻“哼”了一声,扶着臃肿的腰身侧过头,却是问未殊:“你要娶她?”嘴角勾起轻蔑的一丝笑,“若圣上在此,她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你也知道,圣上最恨的就是不知好歹的汉人。”
晏泠突地抬起头来,冷冷地凝视着未殊。
未殊却很平静,朝皇后又行了一礼,才走到阿苦身边,与她并肩跪下,接过她手中的小银刀和那削残的梨,好整以暇地削起梨来,口中若不经意地道:“劣徒,总是不长记性。”
仿佛是责骂,又仿佛是关爱,轻飘飘的一句话,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未殊将那梨外边又削去一层,切作了精致的小方块,一一放入水晶盘中,向晏泠身前一推,“殿下请。”
晏泠直直地看着他,她想哭,却已经没有了泪水。
未殊又恍然大悟一般道:“殿下大约不想吃了吧?这梨已脏了。”说着,自拿小银刀串起一块梨,对阿苦道:“大内的秋梨,寻常人可吃不到。”
阿苦笑起来。
她一向喜欢这样危险的游戏。
所以她张开了口,轻轻将那一块莹白的梨衔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晏泠往后跌退几步,面色灰败如死。
她已知自己输了。
***
皇帝归来,头大地看着这一群女人和一个男人制造出的乱象。
“你多大了,还要与她们一般见识?”他对未殊说。
未殊方搁下小银刀,微微欠身道:“公主有命,臣不可不从。臣妻有过,臣不可不正。”
阿苦听着听着,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她没有听懂。
晏泠冷冷一笑,“你们得了御批婚状了?行过天地之礼了?这宫女竟然是容成仙人之妻,本宫可真是孤陋寡闻。”
胡皇后静静地插了句话:“这不是寻常宫女,是杜医正的高徒,本宫的大夫。”
晏泠遭皇后呛了声,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皇帝让下人来牵走了马,漫不经心地道:“仙人与钱姑娘的婚事朕早已准了,泠儿,你确是孤陋寡闻了。”
***
猎物一数,晏澜果然是第二。
皇帝此时已经舒舒服服地坐在行宫之中,劳累七日之后,大宴铺开,酒食上桌,歌舞袅袅而起,文武官员依次上前向皇帝祝酒,一派君臣和睦之景。
司天台一众人等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阿苦好不容易不必服侍皇后了,偷跑到未殊和赵主簿中间,搬来一只矮腿杌子,冲未殊笑道:“我坐这边可好?”
未殊摸了摸她的头,她双眼眯得弯起,仿佛被捋顺了毛的小狐狸。赵主簿默默地将自己的座位挪开了。
“你今日真厉害。”阿苦一边说,一边伸筷子去够一道菜,未殊一手敛袖一手将那菜碟子径自移到了她的面前来,“圣上和娘娘都要卖你面子呢。”
未殊淡淡地看着她:“他们也不是卖我面子。”
无妄在一边弱弱地道:“公子,不兴这样移菜碟儿的……”
未殊道:“那我放回去,重新移一次?”
“……”
阿苦眨了眨眼,望向未殊身后那个苦着脸的小厮:“上回忘了问,你怎么回来了?小吝呢?”
无妄还没说话,未殊先开口了:“他去了一趟宫里给我办事,现下回来了,小吝也就辞了。”
“为什么辞了?”
“浪费钱。”
“……”
无妄默默地望着公子的后脑勺。他的确进了一趟宫没错,但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说。
公子看起来混沌,其实聪明得让人心寒。如果不是他在最后一刻保持了这奇怪的忠诚,公子也不会让他回来。退一步说,公子让他回来,谁知是不是还埋了后招?
慢慢找回往日记忆的公子,眼神已经愈来愈冷漠。也只有这个出身不明的钱阿苦,能让他偶尔露出温暖的神色。
觥筹交错,宗室官僚们互相敬酒致意。混乱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摸到了阿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她吓了一跳,回身便看见小葫芦巧笑倩兮亭亭而立,身披大红羽缎斗篷,远山眉,雾影髻,漂亮得像个小仙女。阿苦笑道:“小王爷舍得让你穿女装啦?”
小葫芦矜持地抿嘴一笑,道:“我就是过来给你见个礼。待会儿他便要找圣上讨赏去啦。”
说起那个“他”字的时候,小葫芦的语气当真是百转千回、悠悠荡荡。阿苦心头微痒,既为好朋友高兴,又有一些失落似的,大殿里人语嘈杂,偏还有丝丝缕缕幽细的乐声钻进女孩的心腔子里,这是一种欢喜,却也是一种不纯粹的、自私的欢喜。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她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朝小葫芦笑道:“我知道,他一定得对你好,你一定会是最幸福的!”
染了酒气的夜风扑到人面上,女孩的祝福美丽而澄澈。莫嫮安静地看着她,这个她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莫嫮过去觉得她幼稚不懂事,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事情,然而现在莫嫮却怀疑,也许只是自己不了解她。
这世上的事情,若真有钱阿苦想的那样简单,该多好呢。
莫嫮渐渐有些嫉妒于小伙伴的简单,嫉妒于她安然牵着的那只手。阿苦身后的男人很沉默,好像已经看穿了她,却善意地不加提点。
莫嫮仓皇地吸了吸鼻子,“你会比我好的。”
阿苦一怔:“什么——”莫嫮已跑开了。嫣红的小斗篷在酒席间展开,像一对嫣红的翅膀。

  ☆、第63章 斗酒

胡皇后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轻声提醒道:“澜儿来领赏了。”
皇帝端着酒杯望向丹陛下的人。晏澜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顾盼之间犹带着林中围猎时的山野气,朝皇帝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臣求陛下赐臣一桩婚事!”
晏铄觉得好笑,这年头,人人都想成亲了。转过头对胡皇后道:“你看,孩子们都大了,我们都老了。”
胡皇后颔首微笑,目光却紧盯着晏澜。她并不十分相信这个侄儿。入宫用宴犹不卸甲,是何道理?
晏铄却不以为意,这个侄儿向来很乖,他乐得顺水推舟:“澜儿想娶谁家的姑娘?”
晏澜顿了一顿,纵歌管喧阗之中,他也感受到宴席上无数道目光沉默地投注过来。乐声幽幽如缕,他在山林间驰骋终日的心似乎还未平静下来,还在急躁地狂跳。眼前是他的仇人,却也是他的君王,他能给他一切,如果这世上还有抛开胡汉之分迎娶汉人女子入门的可能,那便只有靠他这个叔父才能做到……
“他要娶我。”
清亮的声音响起,将晏澜的心都震了一震。他仓皇地转过头去,便见莫嫮步履端方地走上前来,她竟穿了一身软红的襦裙,披着那件他送的大红羽缎斗篷,温柔的脸庞上双眼清透,面朝御座跪了下来,三叩首:“小女子莫嫮参见陛下。”
不是说好了不让出来么?晏澜用眼神询问,可莫嫮却仿佛没有看见。晏澜于是又从大袖底下探手去抓她的手,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儿女情态让王爷耳根微红,可莫嫮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突然握紧了他的手。
突然,好像抓紧什么极其珍贵的物事般,狠狠地一握,而后又颓唐地松开。
歌舞靡靡,皇帝看着那素昧平生的少女,看着护着她的晏澜那坚定而略带敌意的眼神,他忽然感到疲倦了。晏澜的父亲兀达可汗亲近汉人,宁和亲不愿打仗,直到将他们的妹妹送了出去……
“原来是个汉人?”他慢慢地说道。
晏澜立刻道:“请陛下恩允。”
莫嫮却克制地冷笑了一下。
皇帝静静地道:“汉人身居下等,做你的正妃是不够格的,你实在喜欢,便收为妾媵吧。”
“陛下!”晏澜往前膝行两步,莫嫮突然转头望着他,他伸手伏地,却是不管不顾地恳求,“臣既是秋狩第二,陛下便不该——出尔反尔!”
最后四个字朗朗如玉振,莫嫮仿佛受到了震动,恍惚间朝他望了一眼。殿宇在这一刻幽静无声,秋气自堇青石地面渗入膝盖,男人耿直的话语像一把刀,锋芒轻转,令她眼酸。她低着头,亦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低声说:“汉人与舍卢人,究竟有何差别?”
晏铄微眯了眼打量她,竟然也想好好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舍卢人是天之骄子,是草原上的狼,说一不二、敢作敢当;汉人么……则都是些假模假式的伪君子。”
莫嫮道:“小女子可否敬陛下三杯酒?”
晏铄一怔,“为何?”
旁边已有人奉上酒觞,莫嫮举杯,长袖掩住了眸光,“第一杯,敬陛下治国有方,国泰民安。”
晏铄笑了,亦执起杯来,“这杯朕陪了。”
歌舞人语之声渐渐弱了下去,殿上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君王与少女的对饮。
莫嫮再自斟一杯,“第二杯,敬陛下公私决断,恩怨分明。”
晏铄闻言一震,下意识抓紧了酒杯,“你是谁?”
莫嫮轻轻一笑,“陛下忘了?我是九坊的莫嫮。”
“九坊?”晏铄脸色一变,立刻看向晏澜。
而晏澜一脸茫然。
“我的母亲,当年也是悬在西平京的驴儿桥上呢。”莫嫮说得很轻松,眼睑微合,掩下了仇恨的光焰。晏澜猝然侧首看她,苍白的脸颊,嫣红的唇,像索命的鬼,像怀恨的妖。
她那么美,她那么恨。
他忽然感到不能确定——她为什么要入他府中来?她为什么说与父亲断交了?她为什么要委身下嫁于他?
她恨他的,她恨所有舍卢人的,不是吗?
如果……如果她恨他,那么……她也会爱他吗?
晏澜想发话,声音却似沙哑,他很疲惫,他花了七天的时间打下了许多只鹿,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莫嫮却根本没有看他。
她自己饮了第二杯,又斟下第三杯,向御座上的人遥祝:“第三杯,敬陛下终身无嗣,长生不死。”
这一句出,终是全场色变。
随着她的动作,大殿两侧的帘帷忽然飘荡起来,冷风将舞姬的裙摆都吹得似要散去——
“陛下小心——!”
皇后尖锐地一声喊,而后整个人都扑到了皇帝身上!
“拉雅?!”皇帝那双狼一样的瞳孔倏忽睁大了,他抱着皇后仓促站起,鲜血淋漓的两手摊开,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妻子,口中竟唤出了她的闺名——
胡皇后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她的脊背已遭一根铁制的长箭穿透。
哗啦——大殿中的彩炬高烛刹那暗灭,又刹那耀出比先前更烈的光华。皇后宽大的重重翟衣之下缓慢渗出了鲜血,嘀、嗒,与灯火照耀下满大殿的光芒相杂糅,仿佛一个带着腥味的梦境。
她抬起头,嘴唇上的血色在迅速消逝,只留着残的冷的胭脂痕。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一意孤行地看着丈夫。
她最英勇的丈夫,她最伟大的丈夫。
晏铄的手在发颤,终于,一把将她推到古知贤的怀里:“带下去治伤!”
“唰”——
一柄长剑正停在晏铄眉前三寸处!
是晏澜。
他一把抓住了莫嫮的剑锋,急道:“你疯了?!”
垂帘飞舞的大殿上,乐工放下了琵琶,舞姬撕破了面纱,再也没有歌舞升平,而全是满溢仇恨的执刀带剑的面孔。与莫嫮一样的面孔。
莫嫮看着他,眼神里仿佛有些悲哀的容色,静默地一掠而过了。她狠命拔剑,那纸薄的锋刃便在晏澜手心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他往后跌了两步,心里想的竟是,她日日夜夜与我耳鬓厮磨,是何来的时间磨剑?
这样锋利的一把剑,她磨了多久?用仇恨的血,用爱恋的血,用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的血,磨成一把利剑,再刺穿他的手心。
得了这一停顿,皇帝晏铄已长身立起,反手拔刀,一旁下人将血流不止的皇后抬将下去,却又被乱民阻碍。晏铄盯着莫嫮,咬牙道:“你母亲是谁?!”
莫嫮和和气气地道:“先夫人只是一个洗衣的粗妇,陛下不会记得她的。”
晏铄沉默。他显然并不相信这姑娘毫无来头。
莫嫮却又说道:“陛下杀了多少汉人,每一个汉人是什么样子,陛下难道都会记得么?我们原已经投降了,官兵们都扔下了兵器,陛下却说汉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一定要赶尽杀绝——我娘只是给池将军的兵营送了一次衣服,便也被剖肝挖肚,尸首挂在了驴儿桥上。”
少女的声音很温柔,眼波也很平静。漫天杀伐声中,她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登上了丹陛,逼近了御座。
晏铄缓缓抬起了刀。
——“当!”一声刺耳的刀剑交击声后,便是一连十数下连击横挡,皇帝自马背上立国,武艺高强众人皆知,然而这少女身姿矫捷,三十招内竟也不落下风。皇帝再也没了耐心,金刀破空横劈,直直斩向莫嫮的颈项——
莫嫮没有躲避,手中长剑不作停留,径自送入皇帝的小腹。
皇帝的刀便在割破了少女颈项上晶莹肌肤的一瞬,因失力而颓丧地顿住了。
而昂达尼剌所带领的金衣侍卫,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
金衣侍卫一到,汉民便没有了胜算。
皇帝一手抓紧了刺入小腹的剑刃,额头冷汗不断流下,声音是从齿关间一字一字地迸出来的:“留活口,下诏狱!”
***
琼瑶宴,乍变修罗场。
官员们屁滚尿流逃生之际,未殊一把覆住了阿苦的眼睛,声音冷定:“不要看。”
阿苦简直要疯了,拼命去扒拉他的手:“小葫芦怎样了?他们在做什么,你让我看!让我看!”
未殊却一把抱起了她,往大殿后方奔去。后殿里另开小宴,是一些不便见外臣的内宫命妇,隐约听见前殿混乱声响,再见到未殊白衣染血,俱是花容失色。未殊找到了璎妃和沐阳公主,将阿苦往那边一丢,便即离开了。
阿苦终于睁开眼,便对上晏泠亦疑惑亦愤恨的目光。她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到古公公与几个小内官抬着满身是血的胡皇后入内来。

  ☆、第64章 得失

静华宫的后殿里生起了火,阿苦将一把铁扦子放在火上慢慢炙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跳跃不定的火光,没有动静。
皇后还在哭叫,女人和太监来来往往,鲜血、布团、清水,进进出出,嘲哳一团。药在炉中,炉在火上,沸腾了,一点点地冒出水泡来,小心翼翼地,无法无天地。炉盖被水汽冲得顶了起来,烟雾四散,有人过来将药炉提走了,看也没看她一眼。
她是九坊来的汉人,纵是医术再高明,也不能近得了皇后的身。
她好像成了一块多余的东西。
浑浑噩噩间,只感觉外间的声息渐渐地歇下去——
没有人知道那群乱民如何了。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或者一滴水升上了天空,没有痕迹。鸡蛋碰石头也不过如此。
小葫芦一向是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这样愚蠢的事呢?本来她与小王爷的婚事到底有希望了,圣上虽然不同意让她做正妃,但只要磨上一磨,她终可以守得云开。可现在娘娘小产了,这一迁怒,可是抄家灭族的祸啊!虽则小葫芦的母亲被舍卢人害死了……可真要细算起来,谁家不与舍卢人有几分仇恨的?莫夫人被害死的时候,小王爷才多点大啊?
难道可以因为对一些人的仇恨,就放弃对另外一些人的爱吗?
铁扦子在她手里发烫,她怔怔低头,对着那通红的扦子看了半晌,才猛然醒悟一般将它狠狠一丢。
“烫着了吗?”
温和的声音响起,阿苦突然转身,扑入了他的怀抱!
刚刚回来的未殊面色犹带疲惫,却认真地拥着她,认真地拍着她的肩道:“没事了,不要怕,我们回去。”
阿苦将自己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前,忽然间,大声而用力地哭了出来。他听见她清晰的哭声,一下子慌了神,想推她的肩却推不动,她就如个小孩子一样赖在他的怀里——“怎的了?不要哭,小葫芦的事情——我们都在想办法——”
他的嗓音很涩。
不提小葫芦还好,这一提,阿苦的心便往深渊里坠落下去。她抓紧了他的袖子紧张地问:“外间怎样了?还在打架吗?”
未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圣上受伤了,现在是昂达在指挥。圣上留了话要活口,所以小葫芦他们不会有事的。”
阿苦听得脸色惨白,“我要去看她!你让我出去!”
未殊本就是来带她出去的,这会儿也不想拦阻,正跟着阿苦走出几步,身后忽响起一个冰凉苍颓的声音:“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未殊转过身,便见到胡皇后被人抬着坐在了殿中央,她神容倦怠地倚着榻,身上的衣物换过了,簇新的锦缎包裹着全身,却犹散发出血腥的死气。她的脸色白得像鬼,一双浅色瞳仁却愈加冷而阴沉,像狼。
这一刻,她很像她的丈夫。
“我怎么就相信了你呢?”胡皇后盯着未殊冷笑,“你当年能背叛自己的父母族人,便一辈子是个叛臣贼子的本性,本宫怎么竟然还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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