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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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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葫芦还说,那少年定是司天台的天官,从七品往上只高不低,你们不仅没有缘分,你们根本就是没戏。
“什么没戏?”阿苦还愣愣地问她——每当聊起那个少年的事情,她的表情就是傻的,“我只不过想看他一眼,把袍子还给他。”
“我爹说了,男才女貌,情投意合,门当户对……才能幸福地在一起。”最后一句是小葫芦硬接上去的,“你们一条都不沾。”
阿苦看了她一眼,“你爹的话都是扯淡。”
小葫芦又矜持地笑了起来,大度地不再与她争执。
夏末秋初的朝阳,在九坊明明是暖洋洋的,到了皇城根前,却是冷意沁骨。耀眼的琉璃瓦顶像是翻涌起伏的海浪,被龙王一戟戳住,就动弹不得了。阿苦绕着外宫墙走,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司天台考星塔那高高的塔尖儿,重重叠叠的桂栋雕梁将它团团困住。阿苦傻眼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真的徒步走了这么远,太阳已升得老高,把西平京的砖石地烫得冒烟。她擦了擦汗,有些后悔今日的莽撞。
“留步,请留步!”
一个尖细得刺耳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她吓了一跳,一个闪身躲入了墙角,再探出脑袋去,见到迢遥的街道上停了一乘马车,纯白的马匹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阿苦暗自咋舌,自己刚才真是走了神了,这样的马车行在自己身后,难道是一点声息都没有的么!
却见这乘车之后,有一顶子肩舆摇摇晃晃地行来,肩舆上一个华服重袍的胖太监一边擦汗一边喊。
“仙人请留步,圣上还有旨!”
***
无妄掀开车帘张望了一眼,“是古公公。”
他没有做声,只是盯着面前的式盘,铜制的天盘与地盘两相交叠、随轴而动,其上环列十二神、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天盘正中是北斗。他的目光正随着那转动的斗杓而动,幽黑静默,难辨深浅。
无妄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自己走下车来,去与那捧着大肚子气喘吁吁赶过来的老宦官团团行了个礼,堆笑道:“圣上还有何谕旨?仙人不在宫外见人,公公您是知道的。”
“是,是。”古公公为难道,“可今日是有圣旨,仙人总该出来接旨的吧?”
“这……”无妄稍稍直起了身子,眼风瞥向那无风不动的车帘。但凡公子在的时候,一切好像都会变得特别安静。不管是赶车的马儿、驾车的车夫,还是仅仅这一方垂文的纱幕。
“假的。”
忽然间,车中传出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清幽,和缓,音色悦耳,声线却低沉。古公公浑身都是一凛:“仙人……仙人当真?这可是太医署都点了头的,仙人当真不要听听圣旨再说?”
里面的人却许久没有再发话。烈日蒸人,古公公的脸色愈加难看,无妄望了他一眼,不得不道:“仙人脾气不好,他都说了是假的,圣上还要去找太医署,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
公公啊,我家公子不是有意给你难堪,而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样子很难堪……
古公公脑筋转了过来,“那,那老奴便按仙人的意思回话,这圣旨,便算是接过了吧。”
倒是滑头。无妄心中嗤笑,摆了摆手,“天气热,公公早些回宫吧。”
古公公点头哈腰地去了。肩舆离去,马车再度起行。其实司天台已然近在眼前了,但这马车却行到了正门口才停下,马蹄子都要磕着台阶了。
阿苦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马车停住,车帘掀起,那书童弓着身子迎接车中人出来。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他低头从车中走出,步子稳稳地落在地上,面朝司天台紧闭的红漆大门。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一头乌黑的长发直披下来,全不收束,就如瀑布般流淌在宽大的白袍子上——
白袍子。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又震惊地张大了。
这才是那件白袍子,与她房间里的那件一模一样的白袍子!
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司天台巍峨的门阙,和重檐之后露出的那一点塔尖。天空被太阳烤得发白,身上的袍服领子刮擦着脖颈,令他有些不耐地热。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入这大得空阒的司天台——
一个小小的人影突然从斜刺里窜了出来,猛地往他身上撞去!
无妄大吃一惊,然而他离公子远了一些,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昨日那撒泼耍赖的女孩子仿佛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在这无人的街道上,把他家公子撞得猛一趔趄!
阿苦这当头一撞,当真是怀了鱼死网破死而后已同归于尽的心,撞得足够严肃,足够认真,足够有诚意。她一头撞毕,还来不及揉揉自己晕眩的脑袋,便迫不及待地睁大了眼睛去看他——
他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一手抓住了车辕,额发落了下来,略微遮住了眼。他的脸色瞬间白得可怕,无妄看得心惊,立即抢上前去将阿苦一把推开了:“公子!”
他的手指痉挛地抓紧了车辕,直抓得指节泛出了青白。无妄连忙扶住了他,他却偏了偏头。
无妄一怔。
他的薄唇已没有了分毫血色,微微张开的时候,就如两片被吹落的枯叶子——
“让开。”
无妄只好往旁边挪了一挪。
然后他挣开了无妄的扶持,站直了身,面对那个女孩。
似乎真是撞得狠了,她还在拍着胸脯咳嗽,小脸都挤得通红,一双明亮的眸子里仿佛盛了水上的日光,灿灿然,不安于室地跳跃着。然而那双眸子却一点都不知避忌地看着他,而且看了一眼还不够,还要看许多眼,最后,便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看着他这张脸,心中想,我再也不敢不相信小葫芦的话了,有些人的脸,真是会变的。
他今天,不就变回来了么?
苍白的脸,幽深的眸,俊美得不似凡人,又冰冷得不似凡人。哪里有凡人会像他这样,眼底没有丝毫的温度?
她想叫出声,叫他的名字,她已经练习过许多遍的他的名字。可是又犹豫了,他这副容貌,与八年前相比,竟是完全没有改变……
“原来是你。”他低声道。
她悚然一惊。
这声音是熟悉的,是昨日她才听过的声音;可是又是陌生的,因为牵扯出来的,好像都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他,他还认识她吗?
她刚想接话,他却又开口了:“占者,神人之事。往后不要以此骗人。”
她呆了一呆,又呆了一呆。最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般,脸不红心不跳地道:“谁说我骗人了?”
他侧过头去,无妄看见他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公子……”他看了无妄一眼,后者闭嘴了。
许久,他才又回转头来,道:“那个给你二百贯的煎饼郎,寿数已尽。你若想嫁给他,不必等到明年。”
“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他不再回应,转身欲上台阶。她僵在原地,片刻,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皱眉,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她颤声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低头,看着被她攥成一团的雪白袖子,她手心的汗渍慢慢地渗进去了,脏了。他的声音愈加地轻,像是烈日下渺然漂浮的云:“我自然记得你,你昨日说我扯坏你的衣衫,可你今日才是真的拉扯着我。”
她放开他的衣袖,往后跌了一步。
“你——”明明已经不抱一点希望了,可还是不甘心,还是不满意,一定要用尽力气问出最后这一个问题,“你难道不记得,八年前,我……我偷偷溜进司天台,你送了我一件白袍子?”
他微敛眸光,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很难。
“昨日是我第一次见到你。”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从没有外人能妄入司天台。”
☆、第5章 铜扇
阿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扶香阁的。总之她回到扶香阁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正是扶香阁最热闹的时候,鸨母花娘们迎来送往,嫖客龟公们目露精光。香气与酒气糅合出浓似糜烂的情…欲味道,在重重灯火楼台间随风徘徊。这个时候是娘亲最忙的时候,阿苦从来不去打扰她。
可是,这个时候,她好想见一见娘。哪怕是被她骂一句也好,又或是听着她数她的恩客也好,阿苦想,娘聪明绝顶,一定有法子让她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她惦记一个人惦记了九年,临了那人与她说,他根本不认识她。
她是不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她低着头往小桃楼走去,然而才刚走到院落的垂花门下,便有小厮贴上来笑道:“阿苦可别往前走了,今日你娘有贵客。”
阿苦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哦”了一声,转了个身,原路返回。那小厮挠了挠脑袋,九坊三十三院最泼皮的钱阿苦,今日怎么这么听话……
阿苦走到厨房的后边,这是一片狭长的小菜园,是扶香阁的私产,客人不会到这里来。她走到院墙下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棵孱弱的小树,树上刻了歪七扭八的四个字“钱阿苦栽”。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小树上好不容易抽出的几片翠叶。“你真不争气,连一个梨子也不结给我看看……司天台的东西,不都是通灵的么?就你,你偏不争气,真是讨厌死了。——你最讨厌,你最讨厌了……”
说着说着,她的语声渐渐哽咽。
“你最讨厌了!”
“——姑娘在讨厌谁?”
一个轻佻的声音突兀地□□了她的哭声中,像一把刀子切进了空气,激得她跳了起来。她抬起头,便见一个宽袍缓带的贵介公子摇着折扇从厨房边转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块蜜饯,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舍卢人?
这是阿苦见到这男人时的第一反应。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色清淡发亮,像两弯浅浅的月牙儿,看起来温顺,却藏了许多的光芒。一等舍卢二等蛮,三等黎羌四等汉,舍卢人她见得多了,仗着自己的可汗坐了龙庭,便在汉人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一个二个却反而都喜欢穿着汉人的衣冠,只是掩不住高鼻深目的样貌。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例外——他虽然生得好看,却透着一股俗气,就如扶香阁里的每一个寻常嫖客一样。
嫖客是她所熟悉的,俗气也是她所熟悉的,所以这会子阿苦倒放松了下来。
“看你衣冠楚楚,原来也会偷妓院的厨子。”她冷嗤,“缠头都扔出去了?”
“那倒没有。”他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清越,随风拂来,她闻见一阵酒气。再抬眼,他竟然已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你年纪还小,也想赚缠头了?”
她才发现这舍卢人其实十分年轻,容貌轮廓深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镶嵌在棱角分明的眉骨下,荡漾着笑意。她仰着头看他,脚底一滑,险些摔进泥里去,他伸手就来扶她,被她一把拍开。
“走开!”她大叫,“我不卖!”
这话她好像从小就在说,对各种各样把她错认成花娘的嫖客说。过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可是这一回,这一回她突然好委屈。她不是花娘,她不是鸨儿姐,她不陪酒,她不跳舞,她不吟诗作对,她不猜拳行令,她只是喜欢到处玩闹的钱阿苦,她只是在这里种了一棵树,可是它不肯结果子,就好像她在心里藏了一个人,可是他却不肯记得她。
那舍卢少年有些尴尬地站在地心,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阿苦寻常都是很有眼色的,若不是她今日真的心境奇差,她不会看不出来这少年的金玉冠、铜镂扇、玉带锦袍都象征着怎样的身份。
她不再看他一眼,拔腿便走了。少年留在当地,半晌,回过头,对着那小梨树苦笑:“这都什么,汉人女子就这样?”
一个暗影不知从黄昏何处浮凸了出来,“小王爷。”
他将铜骨折扇收起,在手心敲了敲,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仙人说是假的。”那暗影的声音一板一眼,没有分毫的波澜。
小王爷那双浅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又缓缓地张开了。
“我知道了。”
这一夜,未殊没有睡好。
月光像是无穷无尽细碎的银沙子,从窗棂的缝隙间悄没声息地漫了进来。他披衣而起,用手挡了挡光,再抬头望向窗外。
氤氲的黄白云气围绕着苍白的月轮,淡漠而飘渺。他安静地凝望着那云气,看着它散而复聚,渐渐凝作连环的重影,变得比夜月的本身还要明亮。
“月晕连环,白虹干晕。”一个嬉笑的声音在窗边低低地响起,“怎么说的,嗯?”
未殊的目光连动也没有动一下,就那样平静地回答:“月晕连环,白虹干晕,女贵人有阴谋乱。”
“你倒是算得准。”那人仍是笑,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圣上已把琰妃拿下了。”
未殊披上一件雪白的袍子,走到窗边,“嘎啦”一声推开了窗扇。那人冷不防地往旁边一跳:“你动作轻点,要打我吗?”
月光洒在那人深邃的眉目上,正是当朝皇帝最头痛的小侄子,顽劣不驯的璐王晏澜。
“月晕辅星,大臣下狱。”未殊却不行礼,也不招呼,仍是对着那月光散发出的淡淡晕芒,安安静静地道。
“那是太医署了。”晏澜摇了摇铜骨折扇,“他们这次误诊,误得真是……圣上为皇嗣愁了这么些年,这话再讨喜,能随便说么?”
未殊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本没有任何的意味,却蓦地让晏澜心头一寒,扇子也不摇了。但听未殊又道:“不止太医署。”
“那还有谁?”
未殊不说话了。
晏澜讪讪地道:“得得得,你是天官,天官只管天上的事,不管我们这些俗人。总之圣上把杜瞎子召回来了,我看太医署好歹能消停会儿。”
听到那个人名,未殊的目光微微一动,“他?”
晏澜笑道:“我也奇怪,我还以为他宁死不为五斗米折腰呢。”
未殊不置可否。晏澜收起扇子便要离去,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道:“我与你说的,可是今晚的大机密,你不要告诉旁人。”
未殊看着他,好像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又好像全部听懂了,却要装得一无所知。晏澜摇了摇头,他认识未殊二十年了,可是他从来搞不明白这人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晏澜走后,未殊还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不远处,考星塔修长的影子投射下来,笼得阴暗一片,花架上过早凋落的蔷薇便在那光与影之中漫无目的地飘飞。他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那蔷薇黯淡的花瓣上,这场景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曾见过。
这是他住了二十三年的院落,这是他看了二十三年的夜空。他可以熟悉地背出任何一本古占经上的任何一条占辞,他可以闭着眼睛进行蓍占和龟占,他可以准确判断出同一种星象里最细微的差别。他从出生时起,就没有算错过一次。
……真的是如此吗?
内心底里,有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在发问。
你明明错了一次。
那一次,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脑中轰然一响,好像有什么裂开了,痛得令他不能忍受,他不得不掏出一只青蓝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浑圆丸药,仰头吃下。当那丸药被咬碎,在他口腔中缓缓浸出清凉,他的心神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安定下来,他便想起昨日与今日见了两次的那个奇怪的小女孩。
她明明就是个渎神的江湖骗子。可是她的眼睛很亮,有太阳的光在她眼中不安分地跳跃,宫里头美丽的女子他见得不少,却都不如她那样顾盼生辉。那样瘦瘦小小的个头,力气却大得惊人,一下子撞出了他许久未发的痼疾。今日真是把无妄都吓坏了呢……
想到自己白日咳嗽时无妄忙前忙后赌咒发誓的烦躁样,他的嘴角竟尔微微向上一弯。
翌日,未殊醒来之时,无妄已经打好了水,在阁外等他。
他走出去,看见无妄的脸色有些诡异。
“公子……”无妄顿了顿,道,“那丫头又来了。”
他的手在水盆中停滞了一下,而后,有条不紊地洗净了手脸,在无妄递来的毛巾上擦了擦,才慢慢地道:“她怎么进来的?”
“她……”无妄觉得很难堪,“她是翻墙进来的。”
他皱了皱眉。
无妄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圣上早就下令把司天台的墙都加高垒厚了——可是她真的是翻墙进来的!然后她就说赵主簿前些日子去了扶香阁不给钱,她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赵主簿的顶头上司,让给评评理……”
“赵主簿五十岁了。”他的话音无波无澜,无妄却突地打了个寒战。
抬起眼,他家公子的脸半边都隐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另一边的轮廓愈加突出,俊逸得几近空明,却也冷漠得令人不敢靠近。
“是,是,”无妄道,“我们谁不知道赵主簿是个老实人?定是那丫头冤枉人。公子您也记得,她前天还讹你来着……公子?”
无妄愣愣地看着他家公子径自往前堂走去了。
奇怪,公子平素不是最讨厌管这些俗事的吗?
☆、第6章 离火
司天台的正堂宽阔敞亮,各项布置都副于天数。八方八扇大窗,象征北斗七星的七椽梁柱上各各垂落下来五帝五色幡,上连藻顶上的二十八宿,天顶正中开有天井,日光正正投射下来,那是日月之所从出。
赵主簿一脸老实相,这会子都快哭出来了:“我的姑奶奶啊,你就放过我吧,我好歹正七品了,哪有那个胆子赴乐留娼?”他指着自己的老脸道,“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多老的人了,我去你们扶香阁,难道谁还会招待我?”
“我不管。”阿苦干脆地道,她扬起头,“等你们仙人来了再说。他不是会算吗?你就让他给算算,你三日前是不是真的去了扶香阁,睡了一个叫弋娘的女人却没给钱。”
“弋娘是谁?”
听到这个淡淡的声音,阿苦的心顿时停了一拍。
她竟然不敢转过头去。
“仙人呢?”她大叫,“叫你们仙人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提醒她,她身后这个弱冠少年,便是她要找的所谓仙人。
未殊看着满屋子日月星辰中央的那个阴魂不散的女孩,慢慢地道:“原来不是睡了你。”
听到这话,无妄险些喷出一口血来。他家公子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根本就不知道“睡”是一个多么不好的词,只是照着这女孩的说辞,就带着这样无辜的表情,说出了这样让人喷血的话……他一定要看紧了公子,绝不能让这个妓院出身的臭丫头把公子带坏了!
阿苦只觉一股血气直接冲上了脑子,把她整张脸都烧得通红,然后又哗啦一下冲下了脚底,她的表情复归于一片惨白。她猛地转过身,破口道:“你什么意思?”
未殊怔了一怔,“我的意思,他不是睡了你,为什么是你来?——还是说,你就是弋娘?”
无妄扶住了额头。
阿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咬着牙道:“弋娘是我娘!”
赵主簿哇地一声哭丧着脸跑到了未殊身边:“仙人,仙人你给评评理啊!九坊那种地方,我可是从来不去的啊!你也知道,我家有只母老虎——”
“我不知道。”未殊道。
赵主簿傻眼了。
他再是迟钝,也听出了仙人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里蕴含的浅淡如无的不耐。阿苦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就是那个仙人?”
无妄开口了:“不错,这便是圣上钦封的容成仙人。”
阿苦静了静,仍是看着白衣人,“我以为你老得多。”
无妄猛一咳嗽,“小姑娘话本听多了吧?”
阿苦冷笑一声,踏前一步,“仙人不是会算命吗?你算一算他去了哪里不就行了?”
未殊又看了她一眼,好像是觉得她很有趣,也好像是觉得她很滑稽。她被这眼神莫名其妙地激怒了:“看看看,看什么看,睡了人就要给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没有去过。”未殊好脾气地开口,“赵主簿日日都来敝司报到,勤勤恳恳,你看他的眉心黯淡,显然是久未行房……”
这一回,不仅是无妄和赵主簿,就连钱阿苦都结结实实地呆住了。
她睁大了一双眼睛,樱桃小口微微张成一个圆,舌头打结了半天,不知过了多久,才丧心病狂地大喊:“你你你你——你这个流氓!”
未殊顿了一顿,又顿了一顿,“你说什么?”
阿苦拼命甩了甩头,“那个……我说你懂的真多。”想到自己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她换上了一副堆笑的嘴脸,这几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赵主簿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又心有余悸,“仙人明察秋毫,令下官佩服,佩服!”
“都在《太女玄经》上。”面对赵主簿,未殊的神色却是淡淡的,淡得有些木然。
赵主簿顿时又想哭:我不就是书读得少了点,你也不必这样堂而皇之地说房中吧……他现在只想立刻消失:“下官这就去攻读!”
“嗯。”未殊微微颔首,全不觉得自己刚才给他推荐了一本怎样羞耻的书。赵主簿即刻脚底抹油地跑了,未殊也想往回走,却又停住:“你还不走?”
一样的声调,一样的音色,一样的情绪。
阿苦听见这四个字,就好像听见了上天的神谕,她傻愣愣地抬起头,心中想:你还记得我吗?
你如果不记得我,为什么会说出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
“仙人!”她轻声,“我——我——对不起!”
未殊不明就里地蹙起了眉,“为何?”
她手捻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我那日假扮神君招摇撞骗,你好心不点破,今日我又来诬赖赵大人……我知错了,仙人,对不起!”
未殊静了许久,好像在努力地理解她这道歉的理由,末了,缓缓地道:“这与我没有干系,你不必对我说。”
阿苦觉得与他对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我——我想拜您为师,学习占卦!”
空气凝固了。
听见这话,无妄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当先咋呼了起来:“你开玩笑吧你?你出身勾栏,心术不正,居然想赖着我家公子?你这样的人,怎么看得懂天命?”
“我哪样了?”阿苦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我出身勾栏,就一定心术不正吗?仙人都没发话,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天分?”
“你确实没有天分。”
于是,仙人发话了。
无妄顿时得意了,乜斜着眼睛看向阿苦。
女孩那一双潋滟的眸子里倏忽就凝聚起了水光。她似乎是真的忍了很久,可是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决定继续忍下去。所以她拼命把泪水收了回去,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两个字:“未——殊。”
他陡然转过了身。
无妄挠了挠头,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的问题。未殊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孩,这是无妄入司天台许多年来,第一次看见公子露出这样的神色,好像……十分地在意什么。
公子是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事的。就算荧惑守心,彗星昼见,天雨血,石生水,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可是今日,他却特别奇怪,变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女孩感觉到自己好像戳中了什么秘密的气泡,惶惑与欢喜的心情交杂,她压低了声音,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未殊。”
除了御座上的大昌皇帝,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从来,没有。
于是,也就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轻柔而安谧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未殊,”女孩舔了舔嘴唇,好像一只不知好歹的野猫,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希求,“教教我,好不好?你若不高兴,我便不叫你师父,只要你肯教我,我一定好好儿学……”
“后夜子时,”他淡淡道,“到璇玑台来。”
女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已转过了身去往回走,无妄一脸惊愕地跟了上去。未几,他听见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是奇怪……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摇了摇头,可是嘴角已不自禁沁出了一个微渺的笑容。
无妄觉得,自己一定是白日见鬼了。
三日后,夜中,子时,璇玑台。
高台之上,仲夏的风冷寂地拂过那人雪白的袍角。他负袖在后,微微仰头,专注地看向星辰错布的夜空。
星穹无垠,而他的白衣宛如飞翔的羽翼。
他到了多久了?自己迟到了吗?
看见他的一刻,阿苦的心变得好轻好轻,好像要立刻就飞起来了一般。可是一下子又变得好重好重,好像要拖泥带水地沉入深渊一般。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背地里狠狠啐了一口,端了端不合身的衣裳,这才按着小葫芦教给她的仪态步法,小心翼翼地碎步走过来。
“走卦位。”台上的人忽然开口了。随即,又补充:“先天卦位。”
卦位?
还先天卦位?
那是什么东西?
她愣愣地止住了步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终于将目光从天外收回,白玉阶下,女孩一脸懵懂地与他对视。今夜月色薄蚀,反而是星群发亮,斑斑点点地落进女孩的眼睛里,宛若银河流动。
“你,”他顿了顿,“知道什么是卦位吗?”
自己竟然被鄙视了!
阿苦突然不知哪里来的蛮横,脖子一梗,“我当然知道!”
他不做声了。
“天茫茫,地茫茫,太上老君帮我忙……”她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往前迈出一步,踩了踩,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心中一喜,踩实了,又迈出下一步,“天灵灵,地灵灵,太白金星快显灵……”
“——小心!”一声清冽响起,下一瞬间她已被人带得凌空飞起!她吓得嗷嗷乱叫,双手乱舞:“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太白金星放过我……”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肢,手底的触感是意外的温软。听见她的叫声,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风声呼啸过耳,却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当他带着她踏过四十九个卦位稳稳地落在了璇玑台上,她还紧紧地闭着眼,恐慌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似乎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了精挑细选的三个字:“没事了。”
咦,是他的声音?
阿苦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宽大的白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后就是辽远的星空。视域里一亮一暗,她怔怔地转过头去,看着白玉阶上突然冒起的火焰。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火焰是哪来的?
他却静静地道:“不懂就不要装懂。”
意识慢慢地回到脑海,难道,难道是自己方才走错了,动了机关?脸上顿时恼成了绯红,方才……方才若不是他……
方才被她自己刻意关闭掉的感官也渐渐地回到了四肢百骸。他早已把手抽回去了,可是她这时却感觉到了他留在自己腰间的热度。
她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却归于一种奇特的安然。
“我叫阿苦。”她说。
☆、第7章 暗月
“阿苦?”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
“嗯。”她用力地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郑重得手心里都渗出了汗,舍不得蹭在薄锦的衣料上,五指握成了小拳头,“我娘姓钱,她不会写钱字,所以花名叫弋娘。我娘可漂亮了,是扶香阁的头牌……”说到这里,她真想抽自己一耳括子,“那个,我娘说,贱名好养,给我取名阿苦,我的人生就一定是甜的!”
她满怀自信地介绍了这么一大堆,他却好像并没有听进去很多,只是道:“所以你姓什么?”
她一愣,“我姓钱啊。”
“哦……”他慢慢道,“原来你随你母亲姓。”
“是啊。”她满不在乎地道,“我没有爹嘛。”
他没有说话。
她急了,“你犯不着可怜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你不知道,妓院里那些男人——”
“我没有可怜你。”他平平淡淡地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有父亲是怎样,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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