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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舞鞋 严歌苓-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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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子嘴上说军医学院也许要赶考试;心里却希望他说下去;态度再恶毒一些。 
这时她已经离门很近了;偏西的太阳在地上投了个晃眼的长方形。她的身体在那光里;火烫的。 
刘越站起来;一大步就已到了门边;他胳膊上汗毛被太阳晒焦了;一条泥塑般标准的长臂;那么男性。 
“小穗子;你领第一套军装的时候;我从你对面走过来;体工队领军装的新兵往外走;文工团的新兵正好往里走;那间被服仓库你还记得吗?樟脑味呛死人。你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你一眼。两个队伍就交错过去了。你记得不记得?” 
她说不记得了。她说她得走了。 
他的胳膊慢慢围过来;她不久已在胳膊弯里。多好的胳膊;哪个女人在这胳膊拥围里都觉得满足、踏实。他开始吻小穗子的嘴唇。两人似乎不知道门大开着。 
然后小穗子发现他用两条胳膊把她固定在墙上。他两条长臂摆成个十字叉;手掌按着墙面;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奇怪地站着。一个人跑进屋他们都没察觉。那人“呕”一声;又飞快退出门去。 
刘越姿态没变;大声对远去脚步叫道:“别跑;在门口给我看着点。” 
小穗子换一口气;想换换神思。 
刘越说:“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和她断。” 
小穗子把头搁到他肩膀上;轻轻摇着。为什么非得她一句话呢? 
刘越把她抱起来;往床铺走。然后;他一只手伸到她的衬衫下;解密一样打开了那个绊钮。小穗子突然说:“别人碰得;我就碰不得?……” 
他呆住了。那是一年前小穗子告诉他的话。是团支书王鲁生的话。 
小穗子拾起落在地上的自行车钥匙;扣好背后的胸罩绊钮;头也不回地走了。刘越在招待所大门口追上她。她站下来。 
刘越比她受的伤害更惨重似的;两眼都是疼痛。 
她说:“你打他干吗?他从来没那样碰过我!” 


过了很多年;我们才知道王鲁生和小穗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小穗子念了悔过书之后;一天晚上在炊事班碰见团支书。她从大桶里舀出喂猪的泔水;又把剁好的菜叶拌进去。王鲁生问她是否挑得动。她没说话;只点点头。王鲁生见她挑得东摇西晃;叫她放下担子;说要挑给她看看。他果然挑得轻巧无比;如同舞台上走圆场。他把要领告诉她;又替她舀出些泔水;说少挑些;还有一大截个头要长呢! 
她微笑了。那是念完悔过书之后;半年中的第一个微笑。 
:E鲁生又问:猪圈那么黑;有手电没有? 
小穗子说有是有的;可她要照顾担子;腾不出手来打电筒。 
王鲁生于是便为她打着电筒;一路送她到猪圈。小穗子倒泔水的时候;王鲁生的手电照得不准确;照在她脸上。但她没纠正他。她已很熟习猪食槽的位置;闭着眼也可以完成动作。她把栅栏门提起;让八只猪崽跑到槽边。王鲁生说;他们说难听话的时候;你心一定要放宽些;别往心里去。群众嘛;不能要求他们水平一般齐。黑暗里;他的声音随和温暖;不到十六岁的小穗子眼圈热了。 
他又陪她挑了一趟泔水;告诉她;她的进步组织上是看得见的;所以别理他们说什么。然后他兄长般的追加一声:“啊?” 
那个“啊?”简:自有些护短了。在泔水的复杂气味里;它终于把小穗子的眼泪催下来。一年后王鲁生在进藏演出时出了事故;在舞台上让木头枪刺捅断了两颗门牙。牙医说最理想的补牙方法是用黄金搭桥;可黄金是不可能找到的。小穗子拿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心形盒子;告诉王鲁生那是母亲送她的礼物;纯金的。 
王鲁生把小金盒子在身上揣了一天;又还给了小穗子。他说他怎么可能毁这么珍贵的东西?难为她的一片心。 
深秋的傍晚;王鲁生用一个雪白的大口罩遮住下半个脸;眼睛在对比下显得又黑又深。她随他走进乐队排练室;里面已是夜晚;只有一个谱架上的小灯亮着。灯下是一对正“交流思想”的男女;一个怀里抱着琵琶;另一个腿上横着长笛。 
团支书叫着他们的名字;说:“你俩!另找一个地方谈好不好?我和小穗子要在这里谈谈团支部的墙报编务。”团支书说活时派头很好;像个年轻首长。 
小穗子有点诧异;王鲁生平时是没有派头的。 
只剩他们两人了。团支书指指立式钢琴的凳子;朝小穗子笑笑;“坐这儿;这儿软和。”他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不久他谈起她的表现:进步是有的;但还不够。不要光是外表朴素;要内心朴素。 
小穗子仔细听着他带消炎药水味的话。 
“看到你的每一分进步;你知道我这心里有多感动吗?”团支书的眼睛长久地看着她;“我真为你高兴。‘观察留用’对你是个严峻考验;你得挺过去。”秋凉中;消炎药水味的词汇一个个从口罩下出来;触在她脸上;鼻尖上。“因为这进步中;有我的心血。”团支书说。谱架上十五瓦的小灯营造了一小团光晕和一房间的幽暗。小穗子只能看见团支书的大口罩。大口罩雪白雪白;突然和她没了丝毫距离。团支书的两只手抱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但嘴被大口罩捂住了。一面孔都是充满药水味的大口罩。她不顾一切了;抽出一只胳膊就往大口罩上杵。 
大概是很疼的。那残破的牙床;断了的牙根;爿:不像团支书表现的那样无所谓。小穗子听见他压抑地呻吟一声;手向口罩举去;又停在半空中;意识到不能这时摘下口罩;并且剧痛是摸不好的。 
小穗子恐惧地站在那里。她有点怀疑自己的反应是错的。或许整个过程都是她的错觉。他明明是被误伤的样子;困惑而委屈。 
这时他恢复了力气。他用一点装痞的口气说:“怎么啦?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楼上楼下;院子各处都是乐器声;歌声;笑声。那些刻薄她、孤立她的人;此刻令她那么想念。“我是要娶你的。”团支书说。这回好一点了;不那么痞了。“真的;不然我干吗那么关心你。”她一句话也没有。四周的旋律在相互叫板;相互抬杠;那声音和这声音相比;却显得那么安全;那么光明。 
“你快十七岁了。我不怕等;最多再等两三年。” 
团支书已完全收起了戏腔戏调。 
而正是他的阴沉和郑重使她夺路逃走。一路“唏里哗啦”撞倒无数谱架;脚步带起的风掀起几张乐谱;在黑暗里扑腾着。他叫她不准告诉任何人;她要他放心。他却把这看成转机;再次扑过来;嘴里说:“把你给清白的——别人碰得;我就碰不得?”他要她把这话当成淘气。她却视死如归地瞪着他。 
那年年底团支书王鲁生进教导队学习去了。结业后他成了政治部的一个副科长。大家说王鲁生进入了做军区政委的预科期。 
球赛结束了。刘越打得不好;没给自己队赢多少球;犯规犯得多;咒骂也恶得狠。小穗子看了两场关键比赛;都是闷闷不乐地走出球场。 
她想跟他说两句话;宽宽他的心。想告诉他;她的提干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她将彻底走出十五岁那场处分阴影。那不可视的红字;正一点点地从她脸上淡下去。也许他会为她感到宽慰。她看见大轿车开来。巨人们排着队上车;他是最矮的一个。样子也比其他队员年轻许多。老首长的玩具兵一是年龄小;二是要有绝招。刘越就有魔一样的弹跳力。刘越二十二岁了;玩具兵生涯即将结束;出路有两条;一是好好做首长千金的骑士;二是打道回乡。 
她叫了他一声。 
他背驼得特别严重;给她一叫直了一瞬。他慢慢朝她走过来;身上的汗给灯光一照;像刚给一盆水泼过。他笑得很累;说小穗子该对他今天输的球负责。 
她说:“就跟你说两句话;你们的领队叫唤了。” 
“随他叫唤去。让我先跟你说两句话。”他说。 
“不行;我必须先说。”她的笑容让他感觉;她已忘了那天招待所发生的事。 
他坚持说:“我这两句话短;让我先说。” 
她说:“我的话可是喜讯噢。” 
他说:“我的正相反。” 
小穗子一愣;说:“那你先说吧。” 
大轿车的引擎在十米外响动。领队喊:“刘越;怎么还不上车?!” 
他两手握住小穗子的腕子。小穗子往后退;“哎、哎;你们球队的人全看着呢……” 
他说:“我爱你。” 
小穗子不往后退了。他嘴唇明明是不会说这三个字的;是从许许多多三流浪漫诗、爱情手抄本里硬搬来的。换了另一个人这样硬搬;她会很倒胃口。她早就不是十五岁的恋人和情书著者了;她现在懂得;真实情感正是在那三个字以外。十五岁的她;有着多么强大结实的胃口;时时咀嚼消化那么油荤的字眼、词汇。 
她听见大轿车的窗口有人拍手;叫好;呼喊一些含混不清的拉拉队语言。有条丑陋的歌喉唱起:“……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领队口气变了;变成了典狱长;“谁在唱黄色歌?!” 
刘越扭头跑去;一步蹬上车子。从关上的车门玻璃上;他看到小穗子走一步踢一下草丛;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毫无负担。她目送车子远去;右手的食指顶着军帽打转。这是她对他的话的反应?他坐在一个尾部的座位上;暮夏的风肉乎乎的;扑在脸上。 
刘越其实想告诉她;揍邵冬骏的事远没了结;保卫科的人根据邵冬骏的形容;怀疑“一米九的暴徒”有可能是篮球队或排球队的。 
很简单;只需问一个集训地招待所的警卫战士;就知道谁在出事的那个清晨出过门。查下来;出事那天;篮球队有四个人在清晨四点离开了招待所。两人骑自行车;另外两个合骑一辆摩托。 
刘越索性不让保卫科费事了。他正吃早餐;见两个保卫干事往领队房间走;就把稀饭往泔水桶里一倒;啃着馒头跟了过去。 
两个保卫干事和领队一一握手;刘越在他们身后“啪”的兰个立正;大声喊:“报告!”领队问他什么事。 
“人是我打的;”他回答;“没其他人的事。” 
保卫干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相互看看。过了半秒钟;领队说:“刘越;为打架你挨的批评还少吗?!写检讨手有没有写出茧子来?” 
刘越一听就明白;领队是在护短;想把这事说成是“打架”。打架篮球队谁不打?饭厅里吃炸酱面还打呢。 
保卫科的人把刘越带到了会议室。他们俩坐在—并排的两个丝绒沙发上;刘越坐对面。—大圈空着的沙发;全是紫红丝绒面子;兽爪式的腿。似乎是那些该来而没来的审判者位置。一个年长的保卫干事请刘越把事情经过谈;一下。他是自带三分笑的面孔;刘越干巴巴的叙述没使他表情发生丝毫变化。 
年轻的那个眼睛特亮;问刘越;能不能把偷袭的第一个动作再重复一遍。刘越心想;这货阴险;想看看动作和逻辑对不对。他站起来;比划说这是席棚;两个棚之间是个狭窄的巷子;只能过一个人。所以埋伏在巷子里的人必须站成一列;第一个人必须抛出布口袋把被害者的脸套住。对不对? 
两个保卫于事表示同意。 
刘越指着自己鼻尖;“这个人就是我。我一手套上去;脚就朝他腿弯那儿一踹;小子就脸朝地倒在地上了。” 
他忘形起来;成了说金钱板的。然后他抄了大铜头皮带就照那脑壳上、背上猛抽。那才多少地方呀?不够打的;把小于一提溜;翻过来;揍他脸。小子喊得跟娘们似的;不过口袋做得厚;用军用毛毯做的;就讣他在里面慢慢喊。后来也喊不动了。毯子原来就是深色;这会儿有几块成黑的了。 
保卫干事问:“总共打了多长时间?” 
“也就一分钟吧?”刘越说;“就那么一个人够谁打的?都上来还不打死?所以我叫他们都别上;等我打累再说。” 
现在到了“犯罪动机”了。对此刘越和三个同伙早商量好了;他们一门咬定“打错人了”。 
“那你们本来想打谁?” 
“打一流氓。”刘越大声说;气乎呼的。 
“那流氓叫什么?” 
“不知道;那一带的流氓多;你们一定也知道;那天小子流氓了一个女孩;我看见了;不过当时他们人多;我没打赢。” 
“什么样的女孩?”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瘦瘦的;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哪儿流氓的?” 
刘越顿一下说:“就在那条街上。” 
两个保卫干事装作看记录;心里在想这位首长的未来女婿实在无法无天。 
“你们错打的这个邵冬骏;和那个流氓很像?” 
“像。一模一样。尤其在早上五点;天不亮的时候看。” 
“邵冬骏穿军装;你们没看见?” 
“谁让他不戴军帽?这年头;是人是鬼都穿军装;流氓格外爱军装!” 
干事们把该问的问了;知道刘越最多挨一次严重警告;不会动他的。他是有靠山的人;又是篮球队的宝贝。 
元旦前我们在礼堂合乐连排;刘越又来看了。他还坐在第五排中间的椅子上;手上却没点烟。首长的千金不喜欢他抽烟。我们对他很冷淡;男兵们也不再叫他大表弟。他打伤了我们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的邵冬骏到现在都不能大笑;慢说恢复舞蹈了。我们还认为这事的处理太便宜他;只给个严重警告;他该干吗还干吗;照做他的摩托骑士、球星、乘龙快婿。 
我们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烦闷;盯着舞台上指手划脚的小穗子;真想马上做出决断;从一个暗暗形成的三角关系中解脱。小穗子在他眼里还是有一点古怪和不好捉摸;他还是觉得她有一点说不出的危险;但他是入了迷。他看她穿一件黑色练功服;脖子和胸口相接的一带显得脆弱而苍白。她身上背一只小铜鼓;不时敲两下。她一敲鼓;排练便停下来。乐队还有不甘心的乐声;在她讲解队形、动作时;继续奏响。副团长便会在台下叫:“小萧;再敲敲鼓!有人聋哎!” 
她便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义敲两下鼓。她不用尖利的哨音而用鼓声来做行止指令;就是不愿意自己像其他老编导那样一副权威形象。 


她讲完什么;演员们“哄”的一声;各种抱怨冲天而起。嫌队形不合理;动作不好看。老编导是不必忍受这些的。小穗子还要熬一些年数;才能收服我们。 
我们中的谁说;会不会编舞啊?你自己来跳跳看! 
小穗子走到了舞台中间;对乐池点一下头。音乐响了;她跳起来;一面气喘吁吁地说着队形变动;动作诀窍。 
我们不知道她那天跳得那么出色;是因为她在为刘越跳。他们俩在暗中一呼一应;使我们感觉气氛中有种异常的东西;但我们判断不出来;只觉得小穗子摇身一变;成了块独舞货色。她停下来;脸通红;似乎在讨好我们;笑着说;就这样;不难的;熟了就好了。 
我们看见刘越站起身;迈着大步;向礼堂外面走去。 
小穗子敲了两下鼓;接着刚才断的地方;把舞蹈排下去。 
她想刘越会在后台外面等她。她在他眼里看见了约定。她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正在建筑的图书馆堆了一垛垛新砖;成了孩子们的城堡。他和她站在一座城堡里面;拉着她的手。 
他故作玩闹地说:“穗子;我要做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了。” 
她的手反过来拉住他的;把话题赶紧引开。刘越走出砖堆时小穗子叫住他。她说她父亲终于恢复了工作;名誉;给她带了一大包吃的。主要是口香糖。因为她小时候特别爱吃口香糖。她问他爱不爱吃口香糖。 
刘越说:“给我留着。” 
小穗子笑了。她一下子看到她下面的日子;五年、十年、二十年。和这个刘越;这个一面写情书一面画飞机大炮坦克战艇的刘越。 
刘越的背影在红砖里一隐一现;不久就走到灰白的冬天黄昏里。他在走出三角关系。同时心算着另一个多边几何图形。这种心算在他是下意识的;他手一提起康乐棋杆子;那心算已基本完成。棋子要怎样声东击西才能消灭另一个子。篮球也是这样;手里的球运着运着;一个几何图形的路线就被心算出来了。然后是出其不意;出奇制胜。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动作和意识不分谁和谁。 
小穗子又叫他一声。 
刘越看着她;两人都一动不动。她头发在脑后盘成个髻;黑练功衫外面罩着棉大衣。他也看到了今后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会给她这样叫住;然后她会说:你先去接孩子吧;我今天排练可能要晚一些。或者她说:我忘了带钥匙了;你把你的先给我。 
刘越看她走上来。大衣下摆甩来甩去;脖子和胸口难道不冷吗?他身上一阵涌动:那将都是他的;冷的暖的;她一切都将是他的。 
二十二岁的刘越真想就和二十岁的小穗子消失一会儿。从暮气沉沉的下班的、打饭的军人群落中消失那么一会儿。灰白的下班号音送着一群群军人走出司令部、政治部楼宇;警卫兵的队列踏出干燥冷冰的操步;朝食堂走去;炊烟和饭食的气味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小穗子和刘越一动不动站着;却从这里消失了。 
小穗子先结束了“消失”。她说:“你那天赛完球;不是有两句话要告诉我吗?” 
“哪天赛完球?” 
“八月底。你输球那次。” 
“两句话?” 
小穗子斜他一眼;“那天你只说了一句。” 
刘越大声地笑;说那句话留着;换她的口香糖。 
被我们叫作小穗子的女兵在长长的花岗岩走廊上走。还是布底布面的鞋子;尖口那种;不同的是鞋帮两边各钉一根黑带子;在脚背上绑成个结子。走廊高大干净;刚拖过的地面一股凉意。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横出一块块牌子:组织部、干部部、文化部。敞开的门把上午的光线投在走廊上;小穗子就走在明和暗的轮替中。她不常来这座森严的大楼;每个办公室都有人在严峻地说话;电话铃在坚硬的花岗岩上起着回音。 
小穗子不常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十六岁那年在这楼里碰到的一位老首长。那是个典型的老首长形象;红脸膛;双下巴;富态持重。他说站住;是文工团的吗?小穗子说是的。他们是不是叫你小穗子?她说正是。首长的笑容变得很奇怪;先点一会儿头才说;哦;就是你呀;你就是那个小穗子。她走过去很久;觉得老首长还在看她;还在奇怪地笑着。 
小穗子想;可别再碰上那位老首长。她走进一间办公室;四下看看;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她摘下棉帽;看着墙上的领袖像。这里的领袖像似乎比文工团的质量更好;你走哪他们眼神跟到哪。她走到墙角;马、恩、列、斯、毛、华都一致看着她。 
一个声音说:“你干吗呢?” 
小穗子一看;原来招她来的人是王鲁生科长。 
“坐、坐。”王鲁生说着;挺着板直的脊背;走到桌前;取了个茶杯;又叫:“通讯员;送壶刀:水来!”他伸出手;小穗子装着打量环境;没把自己的手给他。 
王鲁生说:“恭喜你提干啊。” 
这对小穗子倒是个新闻。提干报告打上去快一年了;似乎一直被遗失或遗忘在哪个环节上。她说那谢谢你了。她不论青红皂白先谢他;不然他又搬出账本说:你提干有我的心血。可是账本还是搬出来了;王鲁生悲剧兮兮地说:“你提干;我是投入不少心血的。” 
通讯员提一个漆着“政治部”字样的暖壶;站在门口大喊“报告”。王鲁生走过去;接过暖壶。小穗子一看不好;门关上了。 
小穗子听他讲起事件的经过。王鲁生说;本来她条件也算成熟;特别是创作业务;很突出。文工团的报告打上来;专门提到她的创作成绩;说她改正错误改得十分彻底。一般做政治:工作的人心里都有数;小偷和男女作风;都是一犯再犯;难改。文工团领导认为小穗子很不容易;就改得很彻底。 
他停下来;大首长那样细咂一口茶。 
小穗子听见叮呤呤的响声;奇怪什么在响;一看她手上端的茶杯盖子不停地磕着杯。她赶紧把打着寒噤的茶杯搁下。玻璃板下面压了块绿毡子;毡子上有一张课程表。王鲁生科长也在上电大。 
“不过呢;有个人跑去向领导汇报;说你是一直没断过犯错误;她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卿卿我我。有一次在电影院;她就坐在你们后面;把你们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说你蒙骗了所有的人;她是受你骗最深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举报你的这个人是谁?” 
她抬起脸看着他。 
“这个人你死也不会想到。”他给她一会时间;让她脑子里各种猜疑慌乱地跑个够。“你想想;在你被集体抛弃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两个人;始终为你说活;偏袒你?其中一个;不用说;是我;另一个呢?” 
小穗子摇摇头。她放弃了所有猜测。 
“申敏华。” 
那个略带男性;驼背塌腰的申敏华。一度追查反动谣言;追到她那儿;她全认了。一星期的审问后;她回了北京。不久她传的谣言被证实既不反动也不是谣言。申敏华一贯和人唱反调;原来因为她是个暗藏的高干子女。 
“你没想到吧?” 
小穗子承认她死也不会想到。 
“她说了你一堆难听话;说你天性弱点太大;多大屈辱都不会让你长记性;记得永远跟人斗狠;不谈恋爱就是不谈恋爱。她在转业前把这话告诉了一个人;这人又传给了领导;让他们谨慎考虑你的提干。” 
保密室在楼后面处理文件。成了黑色灰烬的秘密;在冬天的好太阳里飞着;从王鲁生的窗子飞过;一些落在光溜溜的树枝上。 
王鲁生说:“幸亏有我。”他笑了笑;他这样一笑就是另一个人;在讽刺着那个一本正经、充满理想主义的自我。“知道吧?我其实也是假公济私。我一方面觉得要还你一个公道;另一方面;我是为我自己。” 
来了;真正的清算来了。高利贷;驴打滚。 
小穗子说:“那可真得好好谢你啦。” 
“你看;这么多年;我的心你也看出来了。别人说你什么;我不管;我还是一心一意等你的。”在桌子下面;他穿三截头皮鞋的脚夹住了小穗子的脚。只不过是脚;她却觉得让他触到了女性最神圣、最隐秘、最致命的地方。她抓了棉帽站起身;对他不挑破地直是道谢;告别;叫他有空来文工团玩。 
她走到门口;王鲁生一把将她拉回来。她装着给逗急的样子说:“你干吗呀?” 
“看你怎么谢我。”他戴着两颗完美洁白的假牙;笑嘻嘻地凑上来;“在电影院和那个人都行;就和我不行呀?”他的笑是笑给一个贱骨头的。 
小穗子一下子蹲下身;蒙着脸哭起来。他不动了;一声也没有。 
她出了他的办公室;一直奔到操场上。她的布底鞋在柏油地上踏动;发出麻木的声响;她恨这脚;他碰过脚。她突然恨身上的军装;因为他也穿着它。 
小穗子从中越边境打起仗之后;就没再见刘越。她把王鲁生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了他;就和军区的几个记者搭上了南去的火车。 
几个月后;她从野战医院回到城里;所有的事和人都有些事过境迁。 
我们把小穗子的变化归结为她地位的改变:作品上了大报;全国的大报呢。她一脑壳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有了正经出路。幸亏没跟邵冬骏成家;邵冬骏被打伤后再也不肯练功;长得白白胖胖;天天在家氽肉丸子。我们不知道小穗子正经历的苦楚。她一回来就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自杀未遂;为着拉回刘越。女朋友的父母也去了篮球队;说刘越个王八羔子把他们闺女的甜头都吃了;就想不认账了。 
小穗子后来去了北京的电影厂修改剧本。临走她听说刘越的女朋友跟一帮高干子女搞色情舞会;被人检举了。刘越和她取消了婚约。 
七十年代的最后一个月;军区举行了一场自一九六五年后最大的军事演习。一星期的行军后;篮球队要在驻地搞表演赛;几十个球员住在机关直属队营地。体工队、警卫营、通讯营一块分担驻地警戒;站二十四小时的岗。我们偶尔看见刘越独自在球架下练球;嘴上叼根香烟。他练球时眼睛从不斜视;投了好球也不像过去那样满面得意了。他几乎不苟言笑;我们忘了他有颗生动的小虎牙。 
我们一看见他练球就远远地站着观看。那也是一种舞蹈;每一个腾空都和地心引力挣扎一刹那。那一刹那;就被铸塑在空间;成为一个完美的塑像。县城中学的球场在墨绿的山岙里;冬天的雨粉细地飘在空中;很久才落到地面。刘越给我们的错觉是他每一蹿跳都要发生某种突破。突破自然的极限;成一个自由物体上升。 
表演赛他打得非常出色。驻地军分区的部队为他倾倒。比赛的第二天晚上;一个十六岁的新球员发低烧;刘越便为他代一小时的夜岗。他是军官;按说不必站岗;但他总是替年纪小的新球员站夜岗。 
他披着棉大衣站在哨位上;夜里的山显得非常近;非常大;山坡上是淡绿和淡蓝的点点磷火。过了这座山;再行军一天;就是大演习的地点。野战军已经先到达了;野战包扎所和后勤部门正在夜行军向那里进发。直属队清晨四点就要开拔。刘越看了一眼表上的夜光点;还有一小时。他的右手按在手枪上;手枪被他抽出枪套;此刻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这是打开了保险的枪;饱含子弹;因此他得小心地按住它。 
三十米外;是个公共厕所;厕所有十个窗口;正对着哨位;若是刘越此刻练靶;他可以拿它们瞄准。厕所里的黄浑灯光透出窗子;很好的靶心。 
偶尔有急匆匆向那里去的人影;刘越便问一声口令。对方一面回着口令;一面已进了厕所。不少人对口令毫不认真;随便回一句话冲进厕所里。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政治部宿营地出来;快步向厕所走。他斜穿过刘越面前的开阔地;步子自信、弹性十足。如此挺拔的一个政治部首长看上去十分荒谬;至少刘越这样认为。他向他喊:“口令!” 
挺拔的首长愣住了。 
“口令!” 
“是我;组织部的……” 
“不准动!口令!” 
“我要上厕所!” 
“再动我开枪了!” 
……他终于把口令记起来。 
但是太迟了;刘越的“五四式”已响了;后座 

力已震麻了他的手。 
所有的灯全亮了;穿白色和黄色军用衬裤衬衣的士兵和军官们拥到寒冷里;问出了什么情况;谁走了火。警卫营一个连长跑来;见刘越把手枪口朝天;两脚站得很开;身体重心完全在中心。一个洋气的打枪姿式;像从内部参考的外国电影里模仿来的。他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打枪?!” 
刘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几个人已把倒在血泊里的人认了出来;叫着;是组织部的王科长…… 
眨眼间担架来了;抢救器具跟了一大串。此刻射击的后座力似乎震麻了刘越的全身;他身体一矮;就地坐下来。保卫科长睡眼惺忪地问他;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问丁他三次口令;他不回答。”刘越用平直的声音说。 
凋查下来;有人说他听见刘越只问了两次。他说那时他也起身了;正准备上厕所;怕起床号一响;厕所人满为患。他还听见王科长清楚地回答;他是组织部的。再回来问刘越;他一口咬定当时他问了三次口令;并且;对方什么也没回答;他是根据演习的规定开枪的。当然;他忘了首先警示。 
王鲁生科长的伤势很重;直到演习结束才脱离危险。子弹从他颈子的侧面钻入;伤及颈椎;有终身瘫痪的可能性。他说刘越第一次问他口令时;他一时没想起来;但马上报了身份。第二次再问;他正确地回答了口令;并且问了回令。刘越说王科长绝对记错了。 
虽然事故不小;但也算每次大型军事演习中不可避免的代价。责任追究渐渐成了扯皮。曾经调查过刘越揍人事件的两位保卫干事看着振振有词的刘越;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事故;其中必有他们看不透的原因。刘越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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