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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舞鞋 严歌苓-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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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们叫做小穗子的年轻女兵顺着冬青树大道走来。隔十多米站着一盏路灯;兮脏的灯光在冬雾里破开一个浑黄的窟隆。小穗子的身影移到了灯光下;假如这时有人注意观察她;会觉得她正在走向自己的一个重大决定。只有暗自拿了大主意的人;才会有她这副魂不附体的表情。她步子不快不慢;到了暗处不露痕迹地转过身;退着走几步;貌似女孩子自己和自己玩耍;其实想看看是否有人盯梢。
她背后的球场上正放电影;整个夜空成了列宁浑厚嗓音的共鸣箱。小穗子意识到;从这一时刻起她这个人就要有历史了。
她的前方是军营大门;立着持长枪和持短枪的两个哨兵。现在哨兵若有点警觉性;会认为晚上八点一个小女兵往军营外跑不是什么好事情。球场上放映的电影起来一声爆炸。
不久哨兵们看见的就是她的背影了;一顶棉军帽下拖两根半长的辫子。两个哨兵不约而同地对一个眼色:有十五岁没有?文工团的?她在岗哨前面毫不犹豫地打个左拐弯;看来目的地是早就决定下的。往左三百米是几路汽车的终点站;还有一个停业的公园;她在往那一带去。
很快路灯就稀疏了。汽车终点站和公园在这样的冬天夜晚都早早绝了人迹;连一贯在墙外转悠;想混到军营大院里看电影的街上娃娃也一个不见。这都很好;很理想;对一个情胆包天去赴约会的小姑娘来说;外在条件太漂亮了。
她现在站立下来。一边是马路;另一边还是军营的高墙;里面有喂猪的士兵和一群猪在对喊。只要站在这墙下和这吵闹里;小穗子就觉得安全。她没有手表;她还要等个几年才有资格戴手表。正如她还有几年才有资格谈情说爱。他是有手表的;因此她相信他不会迟到。
一个带锡箔纸的烟壳动了动;又动了动。不久;她发现自己一只脚勾起;另一只脚蹦着把它往前踢;把身体的分量提得很轻。踢几下;就踢出一种舞蹈来。左脚两下;转身越到它的另一面;换成右脚。她忽然不踢了;是个谈恋爱的人了;还有这么可笑的举动。她让自己站定;好好想想;抽屉锁上没有?是不是把假日记放在枕边;把真正的日记藏严实了?真正的日记要让谁看去;等于就把他和她自己全卖了。
她从军裤口袋拿出口罩;戴了起来。她开始检数在此之前发生的所有细节:暗号、密信的交接……没有破绽。小穗子是在最热闹的时分打出暗号的。当时是下午;排练刚结束;男女演员一片玩闹;她大大方方叫了一声:“邵冬骏!”他猛回头;见她正往练功服上套棉大衣。她用玩闹嗓门问他;练功鞋怎么会一只黑一只白。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暗号;便把手举到肩头;捻了捻辫梢。这个手势他们打了半年多;纯熟精练。他马上把手放在军装的右边口袋里;表示他收到她的暗号了;他会立刻取她的密信。然后就是晚餐;执勤分队长宣布餐后的露天电影。她向站在第三排末尾的他转过脸;他明白她的意思:你看多运气啊;看露天电影是作乱的最好时机。再往后她看见他的手放在军装领口上。她放心了;表明他已把她藏的信取到了手。他们每天一封的信藏在公共邮箱下面;邮箱在司务长办公室门外。他们的信能安全走动半年;全仗了司务长的无故缺勤。洗碗池周围照旧是打打闹闹的;男兵女兵哄抢唯一的热水龙头;她向他发出最后一个暗语:不见不散。那是她刚在信中规定的暗语:把棉帽往后脑勺上一推。
这时她成了一个单薄、孤零零的黑影。几天前冬骏忽然问她:“能不能把一切都给我?”他那封信字迹格外笨拙;每一笔划都下了很大手劲;让十五岁的小穗子看出他的反常。他在闹着什么情绪。她难道还没有把“一切”都给他吗?每天在日记本上为他写一首情诗;还给他写两页纸的信;全是“永远”“一生”“至死”之类的词。于是她就有一点委屈地在信中和他讨论起来:难道她没有趁着演出的混乱一次次把手给他握?偶然几回;她跟他在舞台死角相遇;她让他紧紧抱住。他还要怎样的“一切”?
邵冬骏的回信字字痛苦;说她就是一堆空话;什么“永远”;什么“至死不渝”;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多空话?
接下来她就向他发出了这个绝望的约会邀请。
她不完全清楚“一切”的容纳量;但她朦胧中感到;这天晚上将要发生的是不可挽回的;对于她是有破坏性的。二十二岁的排长邵冬骏今夜要带她亡命天涯;她也没有二话。
隐约听得见球场上观众的笑声。她的空椅子上放着她的棉大衣。人们也许会想;小穗子这趟茅房上得够久的。冬骏至少迟到三十分钟了。他比她要周全、老练;当然不能跟她前后脚地消失;他得拖一阵;和她拉开足够的距离。从观众的笑声她能判断电影进行到了哪一段;什么人物说了哪句著名的逗乐台词。一半已演完了。她坚信冬骏已朝她走来。被我们叫做小穗子的女兵在回忆所有细节时;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个现象:这一个星期副分队长给她的异常待遇:对她健康的奇特关怀。副分队长几次唠叨;叫她例假来了不准隐瞒;“不然在练功房里‘浴血奋战’练死球了;英雄事迹不好写;光荣称号也不好封!”
副分队长叫高爱渝;是个活泼、丰满、骚情的连级军官;长相在舞台下也是主角。动不动就破口大笑;把大包大包的零食撒给下属们吃的时候;像个美丽的女土匪。舞跳得不好;但天生是领舞的材料。小穗子做梦也没想到;高分队长从一个礼拜前就把她所有暗语都看在眼里;一边看;一边给邵冬骏发指令;让他千万别暴露;要像往常一样以暗语答对;看看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下一步怎样作怪。
就在小穗子向冬骏那双有几分女孩气的纯情眼睛发出“不见不散”的哑语时;至少有七八个老兵一起停下了洗碗、漱口;静止在洗碗池周围。他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要把“一切”都给出去的十五岁女兵。“一切”;把他们的脸都臊红了。他们是高爱渝的亲信;是头一批知道小穗子和邵冬骏秘密的人。
过后我们把事情看成是这样的:小穗子和邵冬骏的恋爱暴发在他一把将她从电缆边推开的刹那。这是一个近乎不真实的王杰、刘英俊式的英雄动作。它的发生距离小穗子要献出“一切”这个隆冬夜晚;整整半年。那是夏天;是夹竹桃、牵牛花疯狂开放的夏天。
那时小穗子成了一台舞剧里的当家龙套;灰舞鞋、粉舞鞋、绿舞鞋来回换;一不留神就穿错鞋。在这之前;别的龙套错穿过她的鞋;她只得套双小一码的鞋上场;把十个脚趾跳得血肉模糊。这天很好;她找着个清静角落;把各色舞鞋一字排开;按场次顺序搁好。演出接近尾声了;轮到最后一双舞鞋;是双灰色的;红军制服的灰颜色。她照例蹲不下来;因为汗把尼龙长袜紧箍在腿上。她照例向前一栽;让两膝顺势着地。只有一点不是照例的;就是她的手;她的手一般不会朝前送;去抓住什么;给膝盖一些缓冲。小穗子是个轻盈灵巧的女孩;真摔跤也不会像那天那样失控。大家事后说;那就是一个浅度休克;体力和汗水流失过多所致。总之;她失控地向前扑去;手抓住露在地板外的一截电缆。
谁都说小穗子当时并没有惨叫。只有邵冬骏一个人说;小穗子的嚎叫穿透了四把圆号;三把小号;二十多把小提琴;直达他的耳鼓。他还在五步之外吃冰棍;和一群人围在一个三面摇头的大电扇旁边。小穗子的叫声就在这种情况下穿过人们的忽略;刺进他涣散的听觉。他在一个蹿跳之间把冰棍扔得飞了起来;打在电扇上;爆起一蓬冰凉的雾。邵冬骏五步并作一步;已跃到小穗子身边;狠狠给了她一掌。在冰棍化作的冷雾消散之后;我们看见的就是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小穗子一动不动;邵冬骏也一动不动。从舞台上下场的人气喘吁吁地打听他俩怎么了。
两个人这才一翻身;坐了起来。邵冬骏指着那个电缆头;大声骂人;先骂小穗子找死;把手往电门上放;又骂舞美组杀人害命;居然把那么一大截电缆头露在外面。
台上要架火烧洪常青了;浓浑的血色光调中;《国际歌》升起。
台下剩的人几乎都围着邵冬骏和小穗子。两人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沉重的圣乐般的旋律贯通在空间里。小穗子抬起眼;看着一身灰军装的冬骏;她眼里的泪水集到此刻;已沉重之极;成熟之极。
冬骏两手一撑地;跳起来。还是那个矫健男儿邵冬骏;眼神却是另一个人了。是一种恍惚、忧伤的眼神;为自己对这个小姑娘突发的情愫不解。他给她一只手;说;起来喽;没死还得将革命进行到底。她把手交到他那里;一个麻木绵软的人都交到他那里。冬骏就在很多双眼睛下面;把小穗子一直拉到侧幕边。他又给了她一掌;把她推上舞台。他的手触在她腰上;掌心一送;就那样;她像只被他放回森林的幼鹿;撒欢跑了。
从这以后小穗子和邵冬骏的事;我们是从她的悔过书和检查交待里得知的。还有她那本隐藏得很好的日记;也被解了密。在小穗子无法五天跑到汽车终点站去约会的那个夜晚;我们都渐渐注意到了她的空椅子。我们大部分人都还不知情;只觉得小穗子这天的行为很古怪。不过她在我们眼里;始终是有几分古怪的人。我们那时是天真无邪的少年军人;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小穗子;正站在黑暗里想着“爱”“私奔”之类的念头。她留在空椅子上的棉大衣蒙蔽了我们所有人;没想到她这是金蝉脱壳;实际中她正轻轻跺着脚;以减缓焦灼和寒冷;眼巴巴地望着亮灯的军营大门。
好了;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小穗子在看到那身影时周身暖过来。她转头向更深的黑暗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听听;听见——双穿皮鞋的脚步跟上来。她向马路对过走去;那里是公园的入口;虽然公园停业;却不断从里面抬出自杀的情侣。
她已走到公园大门口。铁栅栏被人钻出个大缺口;她就在那缺口边转过身;喊了声冬骏。
没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冬骏;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一个陌生的嗓音。
她定住了。冬天遥远的月亮使小穗子的身影显得细瘦无比;细瘦的小穗子身影一动不动。陌生嗓音又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一遍:“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的身影十分迟疑;向前移动一点;突然一个急转;向一步之外的夹竹桃树丛钻去。一根雪白的手电筒光柱把小穗子击中;定在那个鱼死网破的姿态上。
“你不好好看电影;跑这儿来干吗?”
小穗子这才听出他的嗓音来。怎么会陌生呢?每个礼拜六都听他在“非团员组织生活会”上念毛著;念中央文件。
他从马路对过走来;这个会翻跟斗的团支书。马路有十多米宽;是这个城市最宽的马路之一。几年前公园里的庙会曾不断增添它的宽度。庙会被停止之后;宽度便显得多余了;只生出荒凉和冷寂。此刻;在小穗子感觉中;街面茫茫一片;她的退路也不知在何处。
团支书还在雪白手电光的后面。手电光一颠一颠;不紧不慢向她靠近。就在这个空隙中;她已把团支书的语调分析过了。自然是不苟言笑;却不凶狠;远不如他批评女兵们吃包子馅、扔包子皮时那样深恶痛绝。他疑惑是疑惑的;但疑点并没有落实。她给了句支吾的借口。事后她忘了是什么借口;不外乎是胃不舒服;想散散步之类。
无论她的借口怎样不堪一击;团支书都没有戳穿的意思。在手电光到达她面前时;所有的谎言圆满完成。他和她一块回军营;问了她对他的意见;对团支部改选的看法;以及她母亲是否有信来。他没问小穗子的父亲。我们所有人都不提小穗子的父亲。她那个在农场接受督促改造的反面人物父亲让我们感到为难;哪怕是好心的打听也是揭短。那时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军人;家庭五花八门;但谁也没有小穗子父亲那样的父亲;有一堆很刺耳的罪名。
从露天电影场到文工团驻地有一里路。队伍走得松散;到处是悄悄的拳打脚踢;不时爆起
由低声流传的笑话引起的集体大笑。小穗子假装鞋被踩掉了;喊报告到队列外去拔鞋。她低下头;默默数着一双双从她身边走过去的脚。冬骏的步子她早就听熟;步伐听着都漂亮。再有两双黑皮鞋过去;她就该直起身了。好;起身;回头;手搁在最下面一颗钮扣上。冬骏却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像是没看懂她的暗语:我空等你一场。她站在那里;看着冬骏从侧影变成背影;多漂亮的背影;又长又直的腿;挺拔高贵的肩背。冬骏也是一副舞蹈者的八字步;却比其他人走得帅气。配上他合体的军装和习惯性上扬的下巴;这个冬骏看上去狂得要命。小穗子不知不觉走到了冬骏身后;只差一步;就和他并肩了。正是冬骏这类穿军服的好男儿;在我们的时代迷死一个城的女高中生、女工和女流氓。
她加快步子。现在好了;冬骏就在她旁边。她的手动作已大得不像话;拚命要冬骏看她绝望的追问:你收到我的信了吗?冬骏扭过头;对她使劲皱起浓黑齐整的眉毛;眼睛向队列一摆。她明白他是在下命令;命令她马上归队。众目睽睽之下;不要命了吗?她不服从他;手一直停在第三颗钮扣上: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吹熄灯号之前;小穗子拎着暖壶向司务长办公室走去。假如密信还在邮箱下面;冬骏的失约就有了解释。她一心想为他今天的不近情理开脱。
司务长办公室在漆黑的练功房隔壁。再往前;就是一个巨大的煤堆。又是一个意外:司务长办公室亮着灯;并有女人的朗朗笑声出来。高爱渝走到哪;就这样笑到哪。高分队长为自己有一副大老粗的开怀大笑而自豪。司务长办公室的门留了尺把宽的豁子;能看见高爱渝一只脚绷成了雕塑;一下一下地踢着。一定是坐在司务长的办公桌上;才能这样踢。只有优越和自信到极点的人;才会像高爱渝这样不拘小节。小穗子猛地提醒自己;高分队长随时会轻盈而莽撞地一撩腿;从办公桌上落地;再一个闪腰出门;便把她生擒了。
小穗子不顾死活地向前迈出两步。现在她和高分队长只隔一层糊了报纸的玻璃门。她佝下身;把信箱搬起一点;让它的一头翘起来;另一只手贼快地到下面扫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她把邮箱搬得更倾斜一些;又扫了一下;只扫到尘土。还是不甘心;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信显然被冬骏取走了;读过了。他失约的理由呢?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一声爆炸。小穗子抽回满是灰尘的手;向爆炸转过头。硝烟滚滚中;她看见自己的竹壳暖壶倒在地上。高分队长捡起暖壶空壳;银色的玻璃碴儿花瓣一样散落下来。爆炸声使司务长也冲出门来。
“是你呀;”高分队长说;“吓我一跳。对不起啊;没看见你的暖壶。”
“我想看看;有没有我的信。”她当然是指他们秘密邮址的上面;那个公开的信箱;早晨那里面盛着邮走的信;晚上是邮来的信。小穗子看着最后几片玻璃“咔喳喳”从暖壶体内漏下来。
“我在跟司务长闹;想给我们分队多闹点白糖补助。”
两人都诚意地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找出来;告诉对方。我们那时都是这样;答非所问不打自招;让自己的行动在别人那儿完全不存在盲点。
小穗子提着没有分量的暖壶躯壳往回走。院子中央;两棵大洋槐秃了;剩的就是一个个裹在叶片巢窝里的虫;一颗一颗垂吊下来。她透过珠帘一般的虫巢;看着冬骏的窗子。窗子在一楼;从南边数是第七个;从北边数;就是第八。正像冬骏在男集体舞队列中的位置;中不溜的身高;不好不次的舞功。窗子还亮着;光线微微发出浅绿。排级军阶的邵冬骏有特权用带浅绿灯罩的台灯。
小穗子发现自己在往那温存的浅绿灯光走。这是一个妄为的举动;小穗子也成了空了的暖壶躯壳;没轻没重地接近灯光下的年轻排长。
她在离冬骏窗子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了。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冬骏。她不知道她身后站着的另一个人。矮矮的水龙头从一截断墙里伸出来;高爱渝就站在墙后面。她一手撑在胯上;随时要把一口啐骂吐出去。她已断定这场儿女把戏中;十五岁的小妖精该负主要责任。多么可怕;才十五岁;已有这样的胆子;半夜三更去敲男人的窗子。
小穗子迟疑地又喊一声:邵冬骏!
浅绿灯光灭了。连高爱渝都看出小穗子哭了。小丫头在黑暗里一声不吱地哭了十分钟;慢慢转过身往自己宿舍走去。眼泪流得又多又快;顺着下巴滴到军装的胸襟上;汪出冰凉的一摊。
“在收衣服呐?”高分队长问。
“嗯。”
明明没衣服可收;空荡荡的晾衣绳上飘着炊事班两条褴缕的围裙。
“今天好冷。还在外头傻站着?”
小穗子说头有点疼;想吹吹冷风。她不把脸给高分队长看。
“要不要去把卫生员叫起来;整点药来吃?”高分队长对小穗子的瞎话挺配合。
“不用;”小穗子飞快地把脸在肩头蹭一把;“站一会就会好的。”
“也不晓得穿棉大衣;冻死你!”高分队长温暖地斥道。“呼”的一下;小穗子身体一重;已在充满高分队长体温和雪花膏气味的大衣下面了。
“站站就回去;听到莫得?”
小穗子说:“嗯;听到了。”
不久高爱渝又到院子里;端着脚盆;把水使劲一泼;说道:“个死女娃子;要下霜喽;脑壳不疼也要冻疼了。回去睡觉;熄灯号吹过—…个钟头了!”
高分队长声音有点恼火;一再压都压不住。小穗子如果今晚上出来什么不测之举;会搅乱她的全盘计划。她的计划是要看到这个小丫头的充分表演;同时也要邵冬骏把小姑娘所有情书交出来。一百六十封情书。一想到自己宏大的计划;高爱渝上去揽住小穗子的肩膀;“睡觉去;娃娃咋这么不听话?”
小穗子很快随高爱渝回到宿舍。五个同屋都睡熟了;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她们奶声奶气的鼻鼾。鼾声带着微妙的气味;微微的酸甜。她麻木地坐着;很久才意识到手里的暖壶空壳。她正要把它搁下;一片银色碎片落在地板上。最后一片;银光闪动地打断了女孩子们的鼾声。
我们后来知道小穗子二十多岁染的失眠症其实正是始于这个夜晚。小穗子坐在黑暗里;想着冬骏的多情。黑暗里有年轻女兵的身体气味;是微微发咸的;也带点酸;被一种安全感加热。浑浊的、温热的安全感把小穗子排斥在外。她隔一会看一下她的夜光闹钟。闹针指在四点半上。每天冬骏的闹钟也在同一时间起闹。在他救她之前的许多个昏暗清晨;他和她混在一群练私功的人里;默默相望。时常有十一二个人练私功;加上两个勤奋的提琴手;练功房并不比白天清静;但它成了两人相约的一种仪式。在一片耳目下;两副目光就那样打游击:你进我退;你驻我扰;你退我追。
外面下起雨来。小穗子最爱下雨。练功的人在下雨天里都会犯懒惰;常常就只有两个提琴手露面。一男一女两个提琴手总是各占南边和北边的角落;背对世界狂拉音阶和练习曲。雨越下越大;四点半终于在喧哗的风雨声中到了。
小穗子站起身;一下子又跌坐回床上。两脚早已冻木;身体也没剩多少知觉。她动了动;再动了动;慢慢蹬直腿;站稳了;才开始往门口走。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练功服;发现是同屋另一个女兵的;又搁回去。她心里好生奇怪;在如此心情下还能及时纠正错误。一个女兵嘟哝一句:小穗子你要死啊;这么大的雨还练功。小穗子不理她;哆嗦着把冰凉黏潮的练功衫往身上套。
然后;她走进雨里。
她手指生疼地敲在坚冰一般的玻璃上。窗里有了响动。不久听见冬骏趿着皮靴的脚步近来。楼梯口塞了几辆自行车;被他撞倒又被他及时扶住。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身影。他一手拎着雨伞;一手拔鞋跟。拔了左边的;又去拔右边。和刚才扶自行车的闪电般动作相比;他现在迟钝无比;充满无奈。
“叫什么叫?”离她两步远;他站下来说;“不要命啦?”
她愣了;他嘴里的字眼没有声音;只是一股股毒猛的气流。他从来没有这样和她说过活。她嗫嚅着:“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来?”
他使劲摆摆手;意思说这哪里是讲话的地方?跟我走。
小穗子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才意识到他那把伞只为他自己打着。她赶上去一点;他听她赶上来;马上快起步子。她对这个给了她半年保护和温存的年轻排长大惑不解;满嘴是陌生语气;浑身是陌生动作。
他感觉到她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
他眼前;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路灯反打出她的轮廓;平时毛茸茸的脑袋现在给水和光勾了一根晶亮的线条。
他想这时候决不能心软。一天早晨;当他又收到她一堆莫名其妙的情诗时;突然一阵强烈的不耐烦。他看着一心一意发暗语的她;突然发现她的可笑;整桩事情都那么可笑。原来和他纸上谈兵亲密了半年的就是这么个小町怜。他居然会陪着她谈了六个月的地下恋爱。看她起劲地比划着联络“旗语”;他想到自己竟然也把这些动作做了成百上千遍。一个二十二岁的排级军官;去做这些动作;看上去一定惨不忍睹。太滑稽了;太让他难为情了。当时他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对她的讨厌增长上去。但很快他不得不承认;他讨厌这段恋情;恨不得能抹掉他从头到尾所有的投入。
再早些时候高爱渝突然约他去看一场内部电影。电影结束时两人的手拉在了一块。第二天;这个时时发生艳丽大笑的女连长便大大方方到他屋里来串门了。她掏出一对紧相依偎的瓷娃娃;逗笑地搁在他浅绿的台灯罩下。一晚上;她都在虚虚实实地谈婚论嫁。谈着;就有了动作。动作中有人来敲门;她看他紧张便放声大笑;说怕啥子怕;一个排级干部跟一个连级干部;慢说接个吻;就是明天扯结婚证;看哪个敢不腾房子给我们。她说着眼梢一挑;样子真是很艳很艳。
他这时把雨伞挡到小穗子头上。小丫头一犟;独自又回到雨里。总得给她个说法吧。
他干巴巴的声音出来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受了惊吓;小声问:“为什么?”
他更加干巴巴地说下去。他说因为再这样下去会触犯军法。他说已经做错的;就由他来负主要责任。他比她大七岁;又是共产党员;排级干部。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她这么个说法。
他又说他们必须悬崖勒马。小穗子沉默着;要把他给的说法吃透似的。然后她忽然振作起来;几乎是破涕为笑的样子开了口。
“假如我是干部呢?”
冬骏顿了一下说:“那当然没有问题。”
小穗子死心眼了;使劲抓住“没问题”三个字;迅速提炼三个字里的希望。她几乎欢乐起来;说:“那我会努力练功;争取早一点提干。等到我十八岁……”
“不行。”他说。
他这么生硬;连自己都吓一跳。他换了口气;带一点哄地告诉她提干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好好练功就能提的。他言下之意是要小穗子想想自己的家庭;那个受监管的父亲。再看看她的本身条件;练死也练不成台柱了。
小穗子果然看到自己的所有筹码;又不响了。
他说:“我们还可以做好同志嘛。”
她怕疼似的微微一躲。他才意识到他刚才那句话比任何绝情话都绝情。
她就那样一身旧练功服;站在雨中;这个失宠的十五岁女孩。那时我们都认为她是没什么看头的;欠一大截发育;欠一些血色。
“那我去练功了。”冬骏交待完工作似的;转身走去。
小穗子大叫一声:“冬骏哥!”她一急;把密信里对他的称呼喊了出来。
她穿着布底棉鞋的脚噼里啪啦地踏在雨地上;追上他。她嘴里吐着白色热气;飞快地说起来。她说不提干也不要紧;那她就要求复员。她的样子真是可怜;害臊都不顾了;非要死磨硬缠到底;说如果她不当兵;是个老百姓;不就不违反军纪了吗?只要不违反军法;能继续和他
相爱;她什么也不在乎。
他知道她怎样当上兵的。太艰难的一个过程;她却要把什么都一笔勾销;只要他。练功房的琴声散在雨里;急促的快弓声嘶力竭地向最高音爬去。他不知道还能怎样进一步地无情;他刚才还为自己的无情而得意。
“冬骏哥;我马上就写复员报告!”
冬骏一把把她拉到伞下;手脚很重。他心里恨透自己:真是没用啊;怎么关键时刻来了这么个动作?他说她胡扯八道;斥她不懂事;把个人的感情得失看得比军人的神圣职责还重。最后他说:“好好当你的兵;就算为了我;啊?”
小丫头把这一切看成了转机;立刻紧紧抓住。眼睛那么多情;和她孩子气的脸奇怪地矛盾着。他再一次想;他怎么了?怎么和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恋爱上了?她的多情现在只让他厌烦。
可她偏偏不识时务;盯着他说:“好的;好好当兵。那你还爱我吗?”
“这不是你眼下该考虑的。”他听自己嘴里出来了政治指导员的口气。
“那三年以后考虑;行吗?”
练功房的大灯被打开了。光从她侧面过来;她的眼睛清水似的。他曾为自己在这双眼睛里投射的美好形象而得意过。小提琴的音符细细碎碎;混着冬雨冰冷地滴在皮肤上。在这样一个清晨;让这样一个女孩子失恋;他也要为此心碎了。必须更无情些;那样就是向坚强和英勇的进步。
“冬骏哥;你等我三年;等我长大;如果那时你不爱上别人……”
他不敢看她;看着自己溅着雨水的黑皮靴和她泥污的布棉鞋。他不要听她的傻话。
“如果你那时爱上了别人;我也不怪你……”
他缓慢而沉重地摇起头来。他说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他这半年来把自己对她的怜悯误当成爱情了。他明显感到她抽动一下;想打断他;或想惊呼一声。他让自己别歇气;别心软;让下面的话赶着前面的话;说到绝处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小丫头和他自己都可以死了这条心。他希望她能原谅他;如果不能;就希望她能在好好恨他一场之后;彻底忘掉他。
“可是……”她的声音听上去魂飞魄散;“你上星期写信;还要我把一切都给你啊……”
他看着不远处黑黑的炊烟。炊事班已经起来熬早餐的粥了。
“就那个时候;我才晓得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感情。”他背书似的。
她不再响了;从雨伞卜面走出;朝练功房走去。
他松下一口气。她这个反应让他省事了。他想;高爱渝的传授果然不错;最省事的就是跟她这样摊牌: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不爱你了。他进了练功房;开始活动腰腿;在地板上翻了几个虎跳;爽脆爽脆的身手。心里干净了;他可以开始和高爱渝的新恋爱。他最后一个虎跳收手;瞥见镜子里的小穗子。隔着五米远;他看见她的脚搁在最高的窗棂上;两腿撕成一根线;看上去像被绑在一个无形的刑具上。她一动不动;地板上一片水渍。过一阵仙忽然想到;地板上全是她的泪水。
他感到自己鼻子猛地酸胀起来。原来割舍掉这个小丫头也不很容易。他想走过去;像从电缆边救下她那样紧紧抱住她;对她说忘掉我刚才的混账话。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中了高爱渝的暗算。
高爱渝是暗算了他和小穗子吗?他不得而知。一想到高爱渝的热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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