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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如此傲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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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有先见之明的萧武宥拍掉她的手,冷冷地看着急转直下的局势。
  “之前马元一直催我,我勉强还能蒙混过去,但前几天他突然告诉我说要亲自登门求见时我就慌神了。我不能让他和赵侍郎见面,这样事情就会败露。于是就开始计划除掉马元,所以就向到了前些时候听香铺老板提到过的醍醐香。”
  “所以你杀害马元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萧武宥清朗的嗓音沉稳认真。
  茅溉艰难地点点头:“我知道这几天侍郎很忙,便故意让马元今天来访。我知道如果换了香料侍郎一定会有所觉察,所以就故意把薄荷混到茶叶之中制造了茶房的混乱,借此让青蓝去燃香,若是被发现也能全部推到她身上。”
  青蓝恍然大悟,哭得红肿的双眼愤愤地望着茅溉。
  “他一来我便将他带到书房,偷偷换上了醍醐香,又赶在香气还未弥散之前找青蓝斟茶,那时候气味极淡不易察觉,青蓝只停留片刻也不会受香气影响。”
  “可你又如何保证别的人不会去书房?”萧武宥审讯时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神俊逸,让裴南歌情不自禁地痴迷。
  “我领着马元去书房的时候府里的人多数都瞧见了,他们知道书房有客自然不会打扰。而且我故意让她们提早准备晚膳,好让我在膳房守着。我进书房的时候马元已经昏睡,于是我熄掉熏香捂死了他。”
  茅溉的陈述平静而惊骇,听不出害怕或是悔恨。
  “赵侍郎,对此等败坏您名声的家仆无须手下留情。”裴高枢得意地仰着脸。
  裴南歌白了一眼自家堂兄,心里暗自猜测赵侍郎究竟痛恨茅溉害人还是痛恨他损害了自己的清廉声誉。
  “香灰呢?”萧武宥神情淡然,“你出书房时遇到了青蓝,你如何处理证据?”
  茅溉惨淡地扯出一丝笑意,取下系在腰间的布囊,松开袋口拴着的系带,翻手将布囊倒向纤尘不染的地面,白色香灰随即纷纷扬扬落下。
  裴南歌看到萧武宥探询的眼神,她会意地上前躬着身子,拿指尖蘸了抹香灰放到鼻尖轻嗅,淡淡的甜腻香气混杂着甘松清香钻进她异常灵敏的鼻息,她抬头朝望着她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高枢冷嗤一声,绕过裴南歌跟前,使了个眼色让身旁的小吏上前将地上的炉灰包好。明白刑部用意的裴南歌虽然愤愤却还是不得不将香炉交过去。
  赵侍郎低下头闻了闻布绢上的炉灰,又比对香炉里的味道,蹙眉点了点头。
  裴南歌扁唇,心里狠狠耻笑堂兄对她的不信任,伸手上前准备接回香炉,不料裴高枢长臂一抬就将她拦在一旁,理所当然地自赵侍郎手中接过香炉收好,末了还挑衅看了一眼大理寺众人。
  裴南歌气不过自家堂兄欺人太甚,用不易被人发觉的力道一个劲地猛捶着裴高枢的手臂,试图蹦出他的钳挡。
  萧武宥朝正在看他的裴南歌摆摆手,示意她退到自己近旁。他平淡的面容之上未见水落石出时惯常的欣喜:“不如就再交代详细些罢。”
  茅溉恣肆的笑声渐渐低沉:“我当然不会让香铺的人认出我,所以就找了个乞儿帮我买,而且那天我还特地想法支开了老板。后来想想还不放心,干脆就连卖香的伙计也打发走了,没想到醍醐香竟然还有玄机。”
  裴南歌疑道:“你当真只是把他打发回了老家?没有杀人灭口?”
  “怪只怪他知道得太多,”茅溉看裴南歌的眼神里盛满理所当然,“他这辈子只能在京城荒郊做孤魂野鬼……”
  裴南歌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不由愤慨至极:“你简直罪不可恕!”
  “行了,赶紧把他带回去!”一心想着早点破案邀功的裴高枢哪肯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与探讨茅溉是否罪不可恕相比,他更希望尽快结案邀功。
  萧武宥一个箭步来到茅溉跟前,左右扬手重重拍掉小吏扣在茅溉肩头的手,抬臂又将其他几人挡在方寸之外:“审讯乃大理寺分内之事,怎敢劳烦刑部。”
  “萧司直,别说裴某没有事先提醒,”裴高枢双手搭上被挡开几人的肩头,“茅溉数罪并犯且不知悔改,若是大理寺看守出了岔子,个中责任你担当得起?”
  萧武宥径直走到裴高枢身侧:“不劳刑部费心,大理寺戒备森严。”
  裴高枢瞪向萧武宥,“萧司直,大理寺长期倚仗皇权特许越权行事,陛下虽不计较,但你们不能无视唐律,这都是祖宗训制,我劝你还是莫要违背。”
  萧武宥若有所思地望了眼裴高枢,冷冷退到茅溉身后不再阻拦。
  裴高枢见状得意一笑:“萧司直明白最好。裴某先将嫌犯带回刑部录述,待备案之后自当交还大理寺鞫讯,萧司直不如还是及早回去商谈量刑之事为好。”
  话音刚落,伺在他身旁的几个大汉已经一左一右架起茅溉往屋外拖。站在门口的李子墟看了看萧武宥又看了眼裴高枢,只得让出道来。
  “茅管家,”当茅溉等人走到门口时,裴南歌忽然开口,“你想看看这盒子里的金蚕吗?”
  茅溉停住脚步,神色复杂地看向裴南歌,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啪”,裴南歌打开盒盖,绛色锦缎上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攒珠蝴蝶钗。
  她拿出泛着金色光芒的珠钗,娇笑道:“这是我家长辈提前送给我的及笄礼,我也不算骗你,这也算是金蚕破茧而成的金蝶。”
  “其实我对醍醐香的了解未必比你多,”裴南歌挠头,“金蚕的传说也是我从志怪小记里看到的故事,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么巧你恰好不知道。不过……就算你知道,我也能咬定不放让你觉得自己了解得还不够。”
  萧武宥淡笑着摇摇头,也许在场众人中只他最清楚,她的确有这种本事。
  茅溉先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继而大笑:“怪不得圣人曾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我今日才算明白,裴家小娘子,你果然像极了你那急躁的父亲。”
  裴南歌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在她看来,茅溉与父亲是完全不会有任何往来的两个人,但自陌生人的口中听到自己的父亲,这种感觉真的相当奇怪。她似乎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透过茫茫火海再也看不见父亲英武的身姿。
  她求助地看向萧武宥,而他只是牵起唇角依旧安然地看着她,她张口想要说出自己心里的恐惧,可话到嘴边只成为一缕叹息,因为在这种时候,不刻意去想起就是最好的安慰。
  押着茅溉的人见他们的话已经说完,也就推着犯人往前。直到他们经过裴南歌身边时,她的脸颊再也牵不起好看的微笑,她分明听见茅溉小声说:“南诏根本没有金蚕。”

☆、第007章 假作真时的表白


第007章 假作真时的表白
  案情水落石出,赵侍郎向众人草草道别后回了里屋,众人识趣地收案告辞。
  夜幕铺天盖地罩下来,裴高枢领着刑部众人浩浩荡荡走在前面,大理寺一众则相对安静地跟着。
  裴南歌心里惦记着茅溉被抓之前的那番话,也就懒得去管跟着自己寸步不离的阿九。她忍不住去看萧武宥,好几次欲言又止,他不说话,她也只好把满腹疑惑咽回去。
  觉察到气氛的怪异李子墟开始刻意搭话:“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是茅溉的?”
  裴南歌本就无心搭理他,索性拿眼角瞟过去:“猜的。”
  李子墟愕然:“那这么一来你的激将法也太凶险了……”
  裴南歌答得无精打采:“反正凶手应当就是茅溉青蓝二人中的一个,随意押一个,如果押对了就找出凶手,如果押错了那另外一个就是凶手。”
  “但你怎么知道押得对不对呢?”李子墟挠头,一脸疑惑。
  “我当然不知道对不对,我只是看茅溉指证青蓝,才觉得八成是他。”裴南歌垂头看着自己锦缎云履的鞋面,低沉的心绪就像是生根的草木,春风吹又生。
  “我明白了,”李子墟摘下了幞头,“那时候你只说从香炉里闻到了醍醐香,青蓝没有反应,反倒是茅溉跳了出来。”
  “看来你也不是很笨,”裴南歌看向李子墟的目光少了几分鄙夷,“茅溉指认的偏偏是最有可能沾染同样香味的青蓝,所以我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什么才敢这样栽赃嫁祸。”
  “但你又怎么能保证那个金蚕的故事会把茅溉糊弄进你设好的陷阱里呢?”
  裴南歌在听到‘金蚕’二字后明显有些消沉,茅溉行经她身旁说的话仍在耳边,让她想不通透。
  “我听说前伙计突然回乡时就怀疑他已遭人灭口,但同时也确信买香的人并没有直接与老板来往,如果茅溉没有与老板接触,那无论我怎么胡编乱造,茅溉都未必敢怀疑。”
  “裴南歌,”一直没有答话的萧武宥突然出声,“你凭什么肯定凶手一定在他两人之中?”
  “这……”裴南歌自己先笑了起来,“这是我的感觉。”
  “萧司直,”李子墟目瞪口呆地望着萧武宥,“这……难道你也是?”
  萧武宥的唇角溢出笑意,他并未急着回答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小妮子:“茅溉说得并不全对,你不仅脾气像你爹,还有这灵敏的嗅觉也像你爹。但你要记着,世事并无绝对,适合此事的方法不一定适合全部。”
  裴南歌心中的阴霾因为萧武宥温和的言语散去大半,她心里一直明白他对这种凭感觉冒险的探案方式甚不赞同,于是识趣地在旁乖巧点头:“我明白,五哥,我保证仅此一次。”
  “但愿你记得你的保证,”萧武宥笑着点点头,转向李子墟道,“但是子墟你瞧,很多时候我们为了破案需要尝试各种方法。”
  裴南歌得意地扬眉瞥他,尔后朝着二人做了个噤声手势:“你们觉不觉得这案子破得太快了?”
  萧武宥不答话,李子墟却满是狐疑。
  “因为这件事的巧合太多,”萧武宥声音沉稳,“屡试不第却不曾放弃的马元突然想要打点仕途;难得一闻的熏香偏巧只有一家香铺有货;一个知道醍醐香的管家却未必知道醍醐香的来历。”
  “对!”裴南歌就惊呼出声,“我就说金蚕的传说是我照别的故事编的,照理说这么拙劣的方法他不会什么也看不出来……”
  裴南歌慌乱地开口:“先前我听到茅溉小声对我说,南诏根本没有金蚕!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走进我们设的局?”
  “恐怕只能去问茅溉,”萧武宥也想不通透,“子墟,马元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母亲仍住在老家高邮。我老家在海陵,离得不远。以后若是回家,我可以顺路去替他看看家里人。”
  “嗯。”萧武宥浅浅应声,他深邃的目光朝着长安城的东方。
  霎时间,诡异的沉默席卷众人,直到乌青的沉沉夜幕再难抵挡,裴南歌才惊觉先前的凶险。夜幕有些深,她已经看不清萧武宥的神情,只能紧紧拽住他的衣袖:“茅溉真的认识我爹?”
  萧武宥轻轻拉开她的手:“很多人认识你爹。”
  裴南歌握紧着另一只手,静静地垂下眼帘将想说的疑惑与担忧尽数缄默。她直觉茅溉提到她爹时的语气不像是不痛不痒的陌生人,她觉得怪异,却说不出到底哪里怪异。
  “南歌,”萧武宥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你爹当年在大理寺断的案子不少,自然会有很多人认识他,你莫要多想。”
  “是啊,裴姑娘,大家都知道裴寺正断案公正,茅溉既然是吏部侍郎家的下人,应当是听侍郎等人提起过吧。”一直不出声的李子墟也出言安慰。
  “你懂什么,你才刚进大理寺几天……”裴南歌撅着嘴反驳他的话,但她的心情却因为二人的安慰有所好转,反而这样一来更有心思去继续鄙夷李子墟。
  萧武宥见她还记得为难李子墟,不由责备道:“好好说话,裴南歌。”
  李子墟谦逊一笑:“在下在来大理寺之前曾翻阅过大理寺的文书奏表,发现前些年许多案子都是裴寺正主办,在下深感敬佩。”
  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父亲,说不得意是假,但夸的人是李子墟,这让裴南歌的得意多少折损了几分。
  她依旧故意摆着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眨眼瞧着萧武宥:“五哥你瞧,大理寺的新人将聪明才智都用在了逢迎拍马,哪有心思来断案?”
  李子墟面色微僵:“在下不曾逢迎讨好……”
  “裴南歌!”萧武宥的声音比先前严厉,“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庶、士两族都是大唐子民,如今你可是要打自己耳光?你是想成为那些被你不齿的人?”
  “我没有……”裴南歌委屈地撅着嘴,她心中也明白自己的行为稍微有些过分,但她并不是因为李子墟是士族或是庶族出身才这般对他。
  她刁难李子墟的原因从来都只是因为她认为李子墟抢走了萧武宥的风头,担心他被朝中那帮不怀好意的迂臣拉到与萧武宥对立的阵营。
  想到这些,裴南歌只觉得心中委屈,鼻尖一酸就要使出杀手锏--哭。
  “不许哭,”萧武宥对她的惯用套路太过熟悉,“你若是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往后也不必再跟着我。”
  “司直,我并未放在心上。”李子墟未料到二人竟因为他的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出于愧疚赶紧出言相劝。
  裴南歌咬着嘴皮,尽管自己有些委屈,但仔细想想确实也有错,况且她从来都懂得如何随机应变。所以她从善如流道:“我知道错了。”
  “大点声。”萧武宥平静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妮子的把戏他不会不知道,但他让小妮子道歉的原因却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在他看来,比起强迫道歉,更重要的是让她知道自己的确有错。
  裴南歌没想到萧武宥竟真的要在这件事上计较到底,想了想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扮可怜。于是她重重咬破了唇角渗出鲜艳的血色,酝酿着的泪珠很争气地往下落,偏偏还要表现出故作坚强的样子狠狠擦泪:“我真的知错了,请你们原谅。”
  她就不信,她都这么深刻地反思自己的错误,萧武宥还真狠得下心。
  事实上,她就算不这么做,萧武宥也未必狠心。但还没等到萧武宥发话,被这动静惊动到的裴高枢就往他们这边走来,看了看面色沉稳的萧武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拉起裴南歌的手就要往前走。
  “员外郎这是作甚,”萧武宥一步跃到裴高枢身侧,抬手一挡就把裴高枢的手臂挡开,“如果萧某没记错,刑部现下还有要犯待审。”
  裴高枢冷笑:“你最好在南歌面前收起你的官架子,姑且不论裴寺卿待你的恩情,南歌好歹是我们裴家的娇贵女儿,岂容得你对她放肆?”
  裴南歌眨了眨眼,当下的状况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她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来替她打抱不平的竟然是自己最嫌恶的堂兄,瞬间就觉得关于这位可恶堂兄的种种恶行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再联想到萧武宥,更多时候都是她仰望着他,他不说话,那她就逗着他说话,他生气,她只好等他气消了,他的确不曾真正吼她骂她,但现在与讨人厌的堂兄一比较,她就真的是觉得委屈了,本来是装哭,哭着哭着就成了真的,而且还是越想越委屈。
  “员外郎未免忧心太多,”萧武宥伸手捞起裴南歌的手腕,“我与南歌的兄妹情分只怕在你之上,做兄长的教育妹妹,不劳烦旁人费心。”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奋力地甩开萧武宥的手臂:“五哥,你还惦记着江宛若么?”
  这是一句绝对可以造成三千鸦杀后果的问题,意识到自己踩了别人痛脚,裴南歌当即扯出了一抹难看的微笑来缓解紧张的气氛:“五哥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能不能再多给我些日子,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第008章 士二代与寺三代


第008章 士二代与寺三代
  裴南歌原本是想着既然萧武宥已经当着众人面毫不留情训斥了自己,女孩子家的虚荣和矜持早在那一刻就都成了泡影,索性豁出脸面,向他、也向所有人说清楚她的心意,反正她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嫁给萧武宥,这个理想又不可耻。
  可是她在说完这番话后就开始后悔,只因先前决心定的匆忙,她竟然未曾考虑过如果萧武宥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她,她又该如何挽回硕果仅存的自尊。
  她既羞愧又紧张,而萧武宥却在遣了别人回大理寺之后就选择了沉默。这一沉默等得裴南歌抓心挠肺,差点就没发现安静的小街上只剩下萧李二人和裴家兄妹俩,除了不说话的跟班阿九,就只剩下比夜色更深的沉默。
  “南歌丫头,”浑厚苍劲的声音打破僵冷的气氛,萧武宥和裴高枢皆恭顺地低下头。李子墟惊诧地发觉到气氛的变化,也垂下了头。
  裴南歌朝左边扬起头,裴府匾额近在眼前,刚刚迈步出门的苍髯老者不怒自威,那正是她的祖父,大理寺卿裴衡。
  萧武宥恭敬作了一揖,转身想拉裴南歌时却被裴高枢挡在两步开外:“阿九,你领了命将南歌亲自送到裴寺卿面前,还愣着做什么?”
  阿九“啊唔”一声,抬头就看到裴南歌红肿的双眼瞪着他,不敢再贸然行事。
  “不必了,高枢,南歌已经送到,你先回去罢。”说话的正是裴老爷子,冷淡地指着光德坊前方的小街,送客意图不言而喻。
  裴高枢规规矩矩作了一揖,神色恭敬地对裴寺卿道:“听闻南歌将要及笄,高枢这就回去吩咐家里准备贺礼,叔祖父保重身体。”
  “南歌,”待裴高枢行得远了,裴老爷子严厉地叫住裴南歌,“你是不是拿着我送你的礼物出去招摇?不然裴高枢如何会记得你生辰?”
  早在方才裴高枢提到及笄礼物之时她就忐忑地注视着老爷子的反应,见老爷子动了真格就赶紧使出浑身解数来撒娇:“阿翁,我明明还要再过几月才及笄,你却这么早就把礼物给我,不将它揣在身上我怎么放心?”
  “倒是你有理?”裴老爷子颇有兴味地看向裴府门前站着的两位少年,“想也知道你们遇上了什么事,高枢那孩子被宠惯了,性子不大好,但他心地不坏。”
  萧武宥早见惯不怪,只轻笑着点头。李子墟见状也跟着点头:“在晚辈看来,家世只是天赐的缘分,各人能担何等的官职是各凭本事,无论今日立功的是大理寺还是刑部,只要不让犯人逍遥法外就是我们的职责。”
  正在数蚂蚁的裴南歌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李子墟,又想到自己方才因为他才受到委屈,心里终归还是有些憋闷,转身就想回屋。
  裴老爷子正心满意足地捋着胡须打量着新人,发觉小妮子别扭的举动后不高兴了:“南歌你等等,我有话对你们说。”
  老爷子将几人领进膳厅,裴南歌打发走伺候的婢女亲自布菜。
  裴老爷子皱起眉打量着大理寺的两位少年,二人一位绿袍翻领一位青衫敞袖,皆是翩翩风采卓然出群,他不禁长叹一声,神色复杂:“陛下赐给滁州刺史王学知的乌金拓《快雪时晴帖》失窃。”
  “滁州刺史?”萧武宥蹙眉,“那位琅琊王氏后人王学知?”
  “不错,”裴老爷子负手,“早前王刺史编书有功,皇恩浩荡拜他为滁州刺史,陛下更将王氏先祖羲之名帖《快雪时晴》赏赐给他。他原本是将右军名帖放回金庭祖宅珍藏,可刚行到南谯县就出了事。”
  “既是朝廷命官,又是贵重藏品,此事定然不得声张,所以只好让大理寺担这个风险,”裴老爷子摇摇头,转头过来看向萧武宥的时候带着几分歉意,“圣上的意思是让你去。”
  萧武宥陡然会意,轻笑着点点头,望向裴老爷子的眼神之中带着几许宽慰:“是圣上的意思,还是萧娘娘的意思?”
  裴老爷子皱眉:“萧娘娘只是希望你多吃点苦头,早日懂得与萧家团聚。”
  “不劳她费心,”萧武宥嘲讽一笑,“这些苦头还不足以让我向她低头。”
  “我也一同前去!”一旁的李子墟忙不迭开口。
  老爷子走到李子墟的身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一同去罢。”
  李子墟面露感激之色,拱手就是一揖。
  “南谯县令沈庆为人忠义,你们尽可与他商量。此外,”老爷子望着两位少年,启齿略带犹豫,“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此行带上南歌。”
  李子墟听到裴南歌的名字顿时一惊,很快他发觉自己的举动有点失态,只好低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袖口。
  萧武宥忍着笑意将很是体恤地继续说出他们都想说的话:“此行路途千里,南歌只怕从未受过这样的颠簸。”
  裴南歌布好菜时正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及,猛地搁下手中的盘子望着裴老爷子:“阿翁这是想把我打发出去的意思?”
  她还在与萧武宥置气,不信老爷子看不出他们之间的异样,但却在这时候把自己交托给他们,又联想到祖父今日辞官,她也渐渐明白此次请辞似乎并不顺利。
  “圣上虽准我辞官,却交予我些别的事。”裴老爷子神情复杂地望着三人。
  萧武宥很快也就觉察出事情的端倪:“这对裴家来说未免太不近人情,裴相已屡番贬谪,牛、李两党难道还不放心?”
  二人说话时,裴南歌已经盛好粥摆在几人面前。
  “这些我已有所预料,但圣上派给我的差事有些特殊,”裴老爷子捋须,神情严肃地看着萧武宥,“圣上派我去泉州调查萧娘娘失散的胞弟,也就是你爹。”
  已经与萧家断绝关系的萧武宥听着这些不免冷笑:“彼时我还在泉州焦心如何考取功名,突然我爹就成了宠妃的胞弟,我们家变成人人钦羡的皇亲国戚。但圣上还是担心会变成下一个杨玉环……”
  虽然萧家那段寻亲的故事发生在裴南歌出生前,但长安城里的各种传说在她懂事以后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因陛下怜爱萧娘娘,娘娘惦记幼时家中兄弟,皇帝就劳师动众替她南下寻找,这才有了萧武宥本人嗤之以鼻的显赫身世。
  “武宥,你当明白,无论你怎么想,但在外人眼里,你与萧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裴老爷子说完这些后又叹息着招呼裴南歌到身前。
  “南歌,我此行去泉州是密旨,不便带你同去,把你一人留在长安我担心牛李两党有可乘之机。我瞧你也乐意跟着大理寺查案,此番你就跟着他们淮南,就当长长见识,但你一定要听武宥他们的话,明白吗?”
  正与碗里热粥做斗争的裴南歌倏尔想通无数关节,从案几旁跳起来:“所以阿翁你早就决定了?你早决定辞官,也早就猜到皇帝一定会为难你?你早猜到可能来不及参加我的笄礼,所以早早把礼物给了我?”
  裴老爷子吹凉碗里的粥端在手里:“你叔祖父早先在朝中摆明立场两不相帮,结果就引来牛、李两党的排挤,我们两家本是同根,终归是会有所殃及,但既是同胞兄弟就应当宠辱与共,南歌,在眼下,我们裴家人还能安稳活着就已是万幸。”
  裴南歌这次是真的哽咽了:“阿翁,你要早点回来……”
  萧武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心,宽厚沉着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蔓延到她心尖,让她差点就忘了她在不久之前刚刚决定要与他置气,也记不起为何委屈生气。
  “武宥,我把南歌交给你,你多担待些。”老爷子见萧武宥点头才放下心来。
  裴南歌心里悄悄地想,萧武宥如果不喜欢她刁难李子墟,她就再也不刁难,这样他总会喜欢她的。
  不明所以的李子墟如释重负地享用起稍微有些糊的鸡肉粥,这,也算是他初到大理寺的欢迎宴,虽然暗潮汹涌、菜式单调。
  窗棂外的月影斑驳,临别的惆怅像是朦胧雾气浸湿他们的心。

☆、第009章 也算不打不相识


第009章 也算不打不相识
  裴南歌在天光熹微中送别老爷子,径直来到了大理寺。
  新到的医工诚惶诚恐地同她问好,值守小吏连连赔笑招呼她。她今日不如往日那般折腾,只安安静静等人,看得来来往往的大理寺同僚都有些难以置信。
  而她今天要等的也不是萧武宥,是李子墟。
  不多时李子墟踏着晨光进来。裴南歌上前挡住他的前路,拽起他往门外走,不明所以的李子墟就这么被拉到大理寺外,他还以为裴南歌是要关心何时启程,赶紧解释道:“昨夜萧司直回大理寺已将一切打理妥当,过会儿他就将报请顾少卿,最迟午后启程。”
  “我不是说这个,”裴南歌细柔的声音带着迟疑,“我……我是来道歉的。”
  她昨天就已经想通了个中关节,只要她不做令萧武宥反感的事,就还是有机会博得他的垂青,所以,她决定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与即将同萧武宥出生入死的同僚化干戈为玉帛。
  “道歉?”李子墟倒是对她前后的反应不大习惯,“裴姑娘你这是……”
  “昨日之事是我不对,”裴南歌说得诚恳,“我不该那般说你。”
  李子墟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确实也没往心里去:“不要紧,我也没往心里去。”
  裴南歌深吸口气,虽然是战略性认输,但还是觉得应该把原因说清楚:“也许你也看出来了,我一开始确实不待见你,所以故意为难你。”
  李子墟还是笑着:“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总不可能强人所难。”
  “可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刁难你吗?”裴南歌眨眨眼,白皙的面庞因为说话太快而染上一抹红晕。
  李子墟亦学着她的样子眨眼:“为什么?”
  “坦白说,我看你不顺眼是因为外面的人都夸你,大理寺的人都欣赏你,相反,他们从来没夸过五……萧司直,”裴南歌直言,“所以我觉得你因为参加了科举就轻而易举否定了他这么些年的努力。”
  “裴姑娘对萧司直的事真上心,”李子墟显然也明白了她的心思,“萧司直是在下敬重的前辈,在下到大理寺是学习如何断案,不是学习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的,至于外间流言,传得太久人们就腻了,你我皆可不必理会。”
  裴南歌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那就好,眼下我们把话都说清楚了,以后就不再互相为难。”
  明明自始至终只有她在为难他,但李子墟还是含笑点了点头。
  “对了,在下有个疑问想请教裴姑娘。”李子墟神情认真地说道。
  裴南歌狐疑看他一眼:“你说罢,但是别问我关于案子的事,那我可不懂。”
  李子墟笑了:“在下先前翻阅大理寺的奏帖,得知萧司直乃萧娘娘子侄,照理说司直应当与萧娘娘颇为亲近,但为何当前他会对萧家讳莫如深?”
  “因为,萧武宥早就与萧家断绝关系了,”裴南歌轻声叹息,“这些东西你当然不可能从帖子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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