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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部:捕老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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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手仍未恢复过来,只是说:“你要走?你……你真的要走了?”
小珍嫣然一笑,“二哥不是说近日要到郿县太白山那一带去兜截吴铁翼的吗?那好像唤作‘捕鼠行动’吧?你不是告诉过我的吗?你也快要到那儿办事了。可不是吗?”
铁手居然犹未意会,只漫声道,“是啊。吴铁翼作恶多端,作了几件灭门血案,我和三师弟、四师弟都逮他不住,让他逃了,冷老四和崔老三还当众立誓,要在六十天之内捉他归案呢!”
小珍笑说:“这便是了。你都快要起程了,我还留在这儿,不太妥当,不如就先到武功县去,那儿正与郿县比邻,要是见面……不也方便多了吗?”
铁手这才恍悟过来,又惊又喜,且喜出望外,只喜不自禁的说:
“你那儿……有熟人吗?恋恋姑娘是……谁?”
小珍说:“恋恋姑娘姓谢,是县太爷谢梦山的女儿,也是我的好友。谢大人似与习家庄上一代人有渊源,谢知县有时路经跨虎江,常入庄小叙,秋崖二公子曾为我引介,故而识得恋恋姑娘,相谈投契,进而深交。恋恋姑娘是个好女子,贤慧善良,知书识礼,而且漂亮。──二哥要是见到她,定也入迷了。你正好一面办案,一面跟谢姑娘交交朋友了。多惬意啊。”
说着噗嗤笑了出来。
铁手给她笑得有点讪讪然的,只好扯开话题:
“我那桩案子不好办。吴铁翼私种霸王花事败,丧了赵燕侠,害死了‘神剑’萧亮,他的女儿离离姑娘也伤了三师弟的心。他弃官离位,残杀旧部,一手策划八门血案、飞来桥的伏杀,还劫掠富贵之家,一举杀害俞镇澜、谢自居。张大树与郭伤熊等,可是,到头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善恶到头终有报,给老三、老四一举把害人的花海烧了。吴铁翼逃出大蚊里之后,我们三师兄会叙,商计详析之后,觉得吴铁翼现今已举目茫茫,退路大约只有三条──”
小珍接着他的话意间,“一路是到武功县、郿县一带?”
“是的”。铁手道,“那儿有他以前一手提拔的旧部,而且,他平时也常上太白山,他所夺得来的财富,极可能就藏在那儿,找忠于他的人看守着,像吴铁翼这种人,就算是逃亡隐居,也决舍不得这笔庞大的财富,一定会先回去,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小珍会意:“所以,你便到郿县截击他去?”
铁手道:“便是。”
“可是,”小珍担心,“吴铁翼如果敢到太白山,那儿定必有他许多忠心党羽、座下高手在伺机报复的了。你只有一个……”
“这倒不担心。这件事闹大了,知审刑部派了‘铁面无私’杜渐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陕西刑捕上风云,十年破千案,他也给惊动了。另外,我还有个好友,是邻近七县的总捕头,叫庄怀飞,也是位不得了的好汉子……有他们之助,区区吴铁翼,还真不怕──…何况,他也不是一定会选这条路走。”铁手不知怎的,对小珍说起事情的时候,不管公私,都没有保留,也许是因为小珍聆听时候的专神与专心之故吧,铁手对她,没有隐瞒,只觉得说的开心,说了高兴。”
小珍也高高兴兴的听着。
铁手高兴她那样高兴。

三 无法纵控但不必按捺的情怀
小珍现在却是担忧多于高兴。
她也不是不高兴,她只是担心。
“你不是说冷四哥和崔三哥也一道去捉拿吴铁翼的吗?”
小珍问:“怎么他们不跟你一起?敢情他们到另外两路截击去了?”
小珍总是觉得人多会安全些──她巴不得办案的时候,不管冷血、追命还是无情,最好连同诸葛先生,都能跟铁手在一块儿。
“是的,但也不全对,”铁手乐意为她解说,“另外两路,我们推算是:一,他一向是受上将军童贯支持的。我们猜想他若走投无路,很可能便会以手上巨资利诱童贯派人保护他,交换他安全返京。要知道童贯是皇上殿前红人,又得蔡京,梁师成器重,一旦让他们勾结一起,后果可不堪设想,所以,这一路得由在京师调动得了人手、圣上面前说得话的人来阻截,这人选自然是──”
小珍道:“无情大哥?”
“对。”铁手欣心赞赏道:“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耳。且大师兄可直接联系世叔,万一有变,世叔也有应付办法,担待得起。”
小珍却觉得有些不公道,“那么,另一路则由三哥。四哥联手对付他了?”
“也不是。另一路可是凶险得很哪!”铁手忙为他的师弟们辩说,“江湖上有一大杀手,形貌不知,叫做王飞。这人武功高,出手毒,我们四师兄弟抓他抓了六年,仍没头没绪。据查,吴铁翼曾重金聘用他杀人,无有不利的。这杀手人称‘飞月’,近日人多在山西出没。我们怀疑吴铁翼准备孤注一掷,前去投靠他。有他在,只怕抓不了元凶,还有性命之虞。这是我们都公认近六年来最难对付的杀手。是以冷血在山西道上截击吴铁翼,至少,不许他有机会会合王飞。”
“难怪近日玫红姑娘也嚷着赴山西去了,”小珍这才明白,“那么三哥呢?不是跟四哥一道吗?”
她还是巴不得多些好手来与铁手一道应敌。
“老三不是任何一路的,而是每一路他都声援、兼顾。”
铁手笑道:“追命脚快,哪一路示警,哪一路告急,他便首先赶过去增援,也够他忙的了。”
小珍这时已明白四大名捕的部署了,“看来,这吴铁翼很不好对付……”
“他倒没什么。问题是:他的女儿离离很能帮他父亲脱厄。而且,吴铁翼这些年来也的确交了些好朋友,这些同党里有不少是武林高手,江湖好手。”铁手娓娓道来,“何况,他手上有的是钱。有钱,有时的确可以买到许多好手和高手来帮手的。我们四人合力剿灭吴铁翼的势力,以免他有朝一日坐大了,就更不好对付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他是大老虎。既是大盗,也是元凶,更是罪魁祸首,而且,曾身任朝廷命官,居然借势做尽丧尽天良的事,我朝若要做些振奋人心、百姓叫好的事,首先便得要把他这种监守自盗、作奸犯科的狗官治罪才行。若要有一个天下太平的好日子,廉洁的朝廷风气,首先我们要打的是大老虎。”
小珍看到铁手说得豪气干云的,便抿嘴笑说:“你看你,说到为国效力,便杀气腾腾了。这行动是打大老虎嘛,为啥不叫作‘打老虎’的呢?”
“不。”
铁手答。
小珍不解。
“叫打老虎太抬举吴铁翼了。”铁手仍虎虎生风的道。
“我们四师兄弟都特意称此次行动为‘捕老鼠’──…吴铁翼已东窗事发,亡命天涯,正是惶惶然如过街老鼠,只不过是濒死反扑罢了。如果我们号称‘打老虎’.反而是壮了他人声势。”
“捕老鼠?”小珍嘻嘻笑道,“这可好玩。”
铁手看到小珍的笑,心中爱怜,一时竟不知如何疼之惜之,反而没了语言。
小珍见铁手又傻痴的望着她,芳心如鹿撞,知这是难以纵控但其实也不必按捺的情怀激越。
大家静了一会。
屋内烛光剪影,朵朵如梦。
外面满天星光。
月光很恬。
好一会,小珍见铁手没有说话,也无举措,便说:
“那我先去武功县。”
铁手忽然明白小珍的意思了。
他心口一热,很感动。
他粗厚的大手,不禁按在小珍的柔荑上。
小珍的手一颤,桌上的烛焰也一颤。
但小珍并没有把手缩回去。
她只低着头说:“我等你。”
我等你。
就这么一句话。
“我等你。”
铁手要听的就是那么一句话。
爱听的就是这一句话。
所以他说,说得每一个字都像重逾八十八斤八十八两:
“你等我。”
你等我。
小珍面上也飞红了一片。
“你等我。”
言有尽而意无穷。
她明白了。
知道了。
她等。
今生今世,她都会等他的。
因为这句话。
她等这个男人。
是以铁手一路赶来太白山下,第一件事,就是要跟这里一早已联系好了的官方、白道上以及六扇门里的硬手、好手联系上,再议定如何捉拿吴铁翼之策。
那是“捕老鼠行动”。
他们首次聚议的地点是在郿县的县太爷府邸,那儿的知县大人是高阳一得,跟轩辕一失正是同科出身的进士。
知审刑的杜渐。七县总捕头上风云等人,都会聚在郿县,连同邻县的谢梦山,军监唐天海,都会出席这秘密会议。
吴铁翼任官近三十年,这一次,他犯下弥天大罪,四大名捕准备凝聚武林中、江湖上和官场里的实力,一举扫荡他及以他为首的党羽。
这些维护朝廷法纪的侠义之士,都要“打老虎”,更要“捕老鼠”。
这回,可真的是“大人有难”了。
铁手遇着庄怀飞的时候,很高兴,也很振奋,他知道在对抗吴铁翼势力中又添强助;论实力,庄怀飞办理此案可能比自己更适合,而且环境上他也较为熟悉。不过,铁手却没即时通知庄怀飞这次“捕老鼠行动”秘议的事,团为他不知道主持这次会议的高阳一得会不会、是不是也通知了庄怀飞。他原以为一定会,因为与昔日“荆州一失”齐名的“商州一得”高阳知府,一向知人善任,决不会错过这号能员的臂助。可是,看来,高阳一得并没有通知庄怀飞,要不然,庄神腿也不会选在此时与爱侣赶返武功──敢情是武功县的两号干员:谢梦山和唐天海均赶赴郿县,武功便需要庄怀飞这种担当得起的人物来镇守。
也许,庄怀飞是另有重任吧。
铁手一时也不好通知他这件事。
不过,他私心希望庄怀飞能够参与。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庄怀飞是个真正的好捕头。
他的战斗力比任何人都高。
──铁手这么肯定,因为他曾与庄怀飞并肩作战,共同御敌过。
他也衷心祈望庄怀飞在逮缉吴铁翼这事件上能尽一分力。
因为“捕老鼠”行动,牵涉太大,成效亦显,一旦能逮捕元凶首脑,起回赃物,足有连建数城的赀宝,已上动天听,朝廷注视。
如果庄怀飞也能出力协成此事,铁手就可以借此案向朝廷汇报进言,推功于庄怀飞,加上诸葛先生在朝廷协调,大石公和舒无戏等有影响力的“大老”及“大人物”美言,必能将庄怀飞调升高职,重赏荣勋,以表他为民除害。为国治安之功。
──其实朝廷一早就该那么做了。
只不过,朝政多让短见误国、朋比为奸之辈把持,才将庄怀飞等能才一直摒之于野,怀才未遇。
实在是太可惜了。
要为国惜才啊。
──当日不是互相期许过要为国保重吗?
铁手心底里是这么盘算着。
也计划着。
铁手一面这样揣想着,怀着必定再遇庄怀飞的心情(就算他不参与此案,也必定因要见小珍而到武功县去,到时再给庄怀飞一个惊喜未迟),走过平原,走过高山,走过河,走过蒿坪,走出齐家寨,郿县已在望,抬头只见太乙峰顶,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顿悟古人谓:
“武功太白,玄天三白。”
所言非虚。
他看着想起李太白,使酒舞剑,独行千山万水间,阴云漫天,雪霜未降,他在山色黛意中想起喜欢酩酊大醉、游戏人间的三师弟追命,觉得促忽人间,倒向少有逸志闲情,四师兄弟好好的游山玩水一番──三师弟追命倒是应该到太白山一行,就算如风怒吼,积雪封山,追命也依样斗酒三百,凭吊诗酒二仙并誉于世的李青莲去也。
──老三总是比较放得开。
他说过:“受伤多了,就麻木了,像冷血的伤口,一旦痛成了习惯,不痛反而不习惯了。”
自己呢?
铁手想着不禁有些惆怅,并且思念起小珍来。
原构思于九七年四月底至五月中:
收到达明王“四大名捕震关东”订金二十二万。
接获余一间“将军的剑法”部分订金约十二万余。
获上海新民晚报、香港新报、新加坡联合早报连载“惨绿”、“天下有敌”、“神州奇侠”三万余。
得陈敦煌“天下有敌”等部分版税八万。
麦Sir送来“杀楚”加“会京师”等书订银二十三万。
赖花城交来“妖红”预支版税五万未尽录,非此时期则不录,并婉拒一百三十万欲“全部买起某系列”港版书之盛情。
校于九七年五月底至六月初。
上海刘剑、泰国李小雨、俄罗斯包华娜、黑龙江吴雪荣、吉林王静为我接待紫萍姊、小老虎,并与南昌刘清莲、北京钟小华、深圳刘茜、四川张丽诸美女欢聚于濠江。 


  
第三章 踏遍青山人未老
 
一 善人莫欺
庄怀飞与谢恋恋游罢太白山,一路回到武功县,将恋恋送回“梦山小筑”,奶妈“姑姑”通知谢姑娘:“她们都来了。”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是那些人来了。幸好还不是。他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梦山小筑”是知县大人的府邸别称,雅致广阔,集亭园之美,可是,今日谢梦山和他极信重的司军监唐天海,都不在府里,也不在衙里。
庄怀飞探听了一下,据“红猫”说:高阳一得有请,县太爷跟唐军监匆匆赶去郿县密议去了。
庄怀飞皱了一皱眉头。
他虽不清楚谢梦山赶去邻县何事,但却肯定是重要的大事,至于来访恋恋的人,庄怀飞却并不陌生。
一个是沙浪诗。她是七县大户巨贾沙东的掌上明珠。她常来“梦山小筑”与恋恋交往,每次来,送礼厚,排场大,定必惊动市肆四邻,别的不说,光是抬轿的、吹打的、奉礼的、服侍她的丫环、奴仆、老妈子,蹭蹭咧咧的就有二三十人,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出闺门,气派不同,排场总有唬人处。
她父亲沙东,因有意要攀附县太爷谢梦山,自是鼓励女儿与恋恋交往,他也常借故结纳谢梦山,一年里送了不少大礼。
谢梦山对礼既不拒,对他也只相交但无深交。他是从京师转任的地方官,深谙官场之道。
原本,沙东很有意思让独生子沙本能迎娶谢恋恋,一再托沙浪诗为其兄说媒,一方面屡送名贵古董厚礼意图打动谢梦山。惜谢恋恋对沙大少向无意思,谢梦山本来有点意动,但后来庄怀飞逐渐取得他的信任、欢心,他便任由女儿意属了。
谢恋恋钟情的当然是庄怀飞。
谢梦山也不反对。
沙浪诗这“媒人”作不成,但跟恋恋往来倒没受影响,庄怀飞总是觉得,恋恋跟这种大富之家的女子过往后,居然可以对他的爱不大受影响,的确是个意外,诚为难能可贵。
由是,他更珍惜恋恋。
对她恋恋不舍。
至于今天来访的人,叫做小珍。
小珍由于住得较远,来访恋恋的机会很少,上几次,她若不是随着习家庄二少爷来武功县,便是陪习家小姐习玫红入住“梦山小筑”,庄怀飞倒是在座上。筵中、见过小珍二三次,对她印象,出奇的好。
小珍总是一个人,孤伶伶的,要不,就伴着同来的人,一点也没意思要刻意表现自己──甚至是巴不得别人莫要留意她的好。
庄怀飞却特别留意她,除了她分外美丽、动人之外,一旦要面对或应付事情的时候,小珍就表现得十分得体、可人。
据他所知,小珍跟沙浪诗对他的“评价”全然不同:
沙浪诗嫌庄怀飞“出身市井,难登殿阁”、“既无功名,又无出息”、“粗鲁不文,用脚作手”。有一次,他递给沙浪诗一杯茶,事后沙浪诗嫌他“手有血腥味”。
她曾力劝恋恋不要嫁给他。说她受了他的迷惑。当然,不管在公在私,为了她自己还是她的兄长,她自然都不会在恋恋面前说庄怀飞的好话。
小珍则不同。
不一样。
她认为庄怀飞:“是个不开心的男子,但却尽一切努力来使恋恋开心”,又说他“若能展布才情,成就至少要高过目前十倍”,还笑吟吟加了一句:“还不止呢!”又说他“际遇不好,抱负却高;才干虽佳,惟待时势。曾经几许风雨,可托丝萝之身;有朝摅畅幽愤,大可指点江山”云云。
庄怀飞觉得很中听。
觉得这小姑娘很了解他。
那时候,他就曾打听过这位姑娘,知道习家二公子已成为她的密友,只怕迎娶这位冰雪聪敏的小姑娘也是不日之事耳。
由于他对这姑娘有好感,所以他也有点关心她,担心她受人欺负;本来善良的人都不该受人欺的,更何况是这么善良而又那么漂亮的姑娘。
他也希望她能嫁得头好亲事,有个好归宿。
但他却不看好习秋崖:这些富家公子少爷们,没经过风霜没历过难,明明是花心,却说是风流,像小珍那样柔顺多情的女子,跟这种纨绔子弟在一起,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最近却自恋恋传来的消息:小珍已经不跟习二公子在一起了。
那好。
庄怀飞也为小珍舒了一口气。
不过恋恋也表示:小珍芳心已另有所属:那是一个顶天立地了不起的大丈夫。
──谁有这么好的福气呀?
庄怀飞不禁有点好奇;除了好奇之外,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他曾扪心自问:
──要是自已还未曾得恋恋的青睐,会不会也去追求这善解人意、萦绕人心的小姑娘呢?
不知道。
──如果这小姑娘还未有意中人,自己便会不会去亲近她呢?
也许……
庄怀飞没有想下去。
他已经四十几岁了,过了风雨半生了,只要能得到恋恋,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是踏遍青山人未老。但心老。
这次他又看到了小珍。
她仿佛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到底是什么、哪里、如何不一样呢?
他可一时也讲不上来。
说不出来。
“庄爷。”小珍对他笑,“忙咧?”
他那种令人珍珍而惜惜的笑,仿佛如落花化成蝴蝶,回到枝上叶间。
至少也让人心中一甜。
“小珍姑娘。”庄怀飞也招呼道,“不忙,不忙,你跟恋恋好生聚聚。”
女儿家总有许多絮絮不休的话要谈。
恋恋、小珍、姑姑还有沙浪诗都在房里,沙大小姐背后,还有一位近身护院,也是保镖,叫做沙河粉,是个壮硕妇人,所以庄怀飞便知趣的行了出去,跟“红猫”一道。
他本来也跟“红猫”有要事商量。
他才一走出去,沙浪诗就趁姑姑正与小珍问短长的时候,向恋恋嚼舌的道:“你看你看,这男人,进来了只跟小珍招呼着,忘了我们啦,我看他眼中,只怕连你都没有了……”
恋恋笑说:“没有的事。”
“你看哪,还没嫁给他便郎心如铁的样子。”沙浪诗穷紧张,为恋恋肉痛的说,“嫁过去了还了得?”
小珍忽问:“什么那么不得了?”
沙浪诗格格笑了起来,像一只小母鸡,“我说哪,恋恋要嫁的男人,才不得了,谢大人是个严厉的人,最讲究门当户对,但庄捕头三两下就把他说服了,可真有本领呀──可不是吗?”
小珍温柔的握住恋恋的手,说:“我真为你高兴。庄爷是个好汉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恋恋很高兴的反执着小珍的手,兴致致的问:“你那位呢?”

二 小人无胆
“红猫”原名夏一跳,他是班房里直属于庄怀飞部下,极为得力,也极得信任。至于他为何外号“红猫”,已经很少人知晓。
现在红猫来了,就垂手立于庄怀飞身边。
庄怀飞一离开恋恋与闺中密友相叙的“指顾间”,”红猫”就在月洞门附近守候着,一见庄怀飞出来,就叫了一声:“头儿”。
庄怀飞沉声问:“人来了没有?”
红猫答:“来了。”
庄怀飞皱了皱眉。每一次他的眉一皱即展,不过,皱眉之际留下的痕印却是一时未消,“男的还是女的?”
红猫回答:“男的。女的没来。”
庄怀飞,“几人?”
红猫:“三个。”
庄:“──其他两人是谁?”
猫:“一个是婢女,一个是保镖。”
庄:“人在哪里?”
猫:“就在头儿的‘有作为坊’中候着。”
“有作为坊”附属于“梦山小筑”西南隅,有五六间房,与恋恋闺房“指顾间”遥遥相对。谢梦山为了表示信重及拉拢庄怀飞,知其孝顺,便将他们母子接来“‘梦山小筑”居住,久而久之,那儿便成了庄怀飞调度、叙议之处,自定名为“有作为坊”喻意是“有所作为才对得起谢大人的推爱”他向爱读书,收藏了不少古籍,约有七八千册,书愈读愈多,房便愈来愈窄,可见他的持志不懈、奋发图强之心。人笑他说:“快给书挤得无立锥之地了。”他自笑曰:“书中自有黄金屋。”于是,也有称他那几间藏书室为“黄金屋”。
而今,庄怀飞脸上出现了一种少见的沉重。
只有他在办理重大案件时才有的神色。
──不。以前就算是处理极棘手的案情,庄怀飞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神色。
可是他近日常陷于沉思、苦虑之中,甚至明显的不能自拔。
有人说富人突然破产了跟穷人忽然掘到一箱珍宝,神色差不多是一样的。在红猫眼里看来,庄怀飞像在奉接皇帝天子封诰和刑典狱吏判死刑的神情间徘徊。
“谢大人和唐司监是在几时出门的?”
“今晨一大早。”
“到什么地方去?”
“郿县。”
“据说邻近的公门好手现都聚集在郿县?”
“是的。上风云和杜渐都去了,高阳一得也在那儿。”这次,红猫顿了顿,才补充一句,“他们连何尔蒙也叫去了。”
听到了这一点,庄怀飞目光杀气乍现又敛。
“现在是谁守这儿的大本营?”
“您。”
“除了我?”
“杜老子。”
“他在哪里?”
“衙里侯命。”
“消息有无错漏?”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庄怀飞脸上依然阴晴无定,“你知道的,这次事关重大。”
“消息都正确无比。”红猫毕恭毕敬的说,“头儿是知道的,小人错不起,错不得,为头儿办事,小人也无胆犯错。”
“好,”庄怀飞先想了想自己生平最痛快的事情之一,然后才挺胸。举步,抛下给红猫一句话:
“我这就去有作为坊。此处就交给你了。”
“是。”
“还有,”庄怀飞欲行忽止,返过头问:“你认为谢大人这一次为何宁可找了老何去,也不召我一道赴郿县与会?”
“小人不敢说。”
“你说。”
“小人认为……谢大人是十分倚重你。现在正值告急,多事之秋,若谢大人,唐司监都离县去了,头儿你不在这儿镇守大本营,大人怎放心走得下?”
“说下去。”
“……小人的意见就是这些了。”
“说。下。去。”
“真的要说?”
“噜苏!”
“小人………”
“尽说无妨!”
“小人以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谢大人和司监大人可能对头儿你……已经生疑。”
庄怀飞默然。
他敛定心神,又在回忆他比较开心,得意的一幕,然后才说:“好,我先进去,那船得备好了,随时听候,事关重大。”
“是。小人一定会好好打点一切。”
红猫仍然恭恭敬敬。
他“小人”前“小人”后的,是因为确知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本领、太好的运气。太高的武功,但只要他再这样恭恭又敬敬的恭敬下去,持续这般惟恭惟敬肃然起敬下去,他也许就有机会做一个“得志的”或是“有钱的”小人。
──当“小人”其实有什么不好?当朝太傅梁师成,今朝宰相蔡京,乃至方今上将军童贯,莫不都是得志、得势、得权,又得到信宠的“小人”而已!
庄怀飞一步入“有作为坊”,就觉得很不对劲,也很不对路。
他先看见那个丫环。那丫环是个清水脸蛋儿的女子,本来长得一张芙蓉脸,梳了两道辫子,说话的时候,巧得连辫子仿佛也有表情。
他记得她开心的时候,让受苦的人看了也觉甜,受伤的人也会开心起来,连孤独的人也觉得有了乖巧柔顺的小女伴儿。──可是,如今,这女子却流露了一种忍哭的表情,大抵她受委屈多了也久了,以致她一看见庄怀飞的时候。想笑,却两行清泪流了出来,未流到脸边已在玉面上抹了两行灰。
他当然认得她。
她是离离姑娘的近身丫环。
小去。
另外一个壮汉,狮鼻阔口,尽管全身破破烂烂,到处是伤口,他也不管这个,就一身破破烂烂满身伤口但仍大剌剌的站在那儿。
他也认得这个汉子。
这是武将呼年也。
居中的是一个文土。
他留着小胡子,鬓发很有点凌乱,眉宇间很有点风霜:
举止间很累,也很倦;神情很无奈,也很恫然,惟其流目顾盼之间,依然别有一种幽情思放,默默动人。
那怕是如今沧桑。离乱之中,诗书之气,风雅之姿,依然犹在。
那人一见庄怀飞,如释重负,忍不住叹了一声。
“你来了。”
虽然眼熟,可是庄怀飞却不认得他。

三 坏人有喜
对话持续。
铁手一到郿县,一进入高阳府,就觉得不对劲。
气氛不对。
杜渐是个知审刑部里有名的干员,外号“铁面无私”,但他看去只是个平凡得有点平庸的男子,长相就像是个慈祥的老男人──他的确也是五个幼童的公公。别人嘲笑他未届五十,便已“四代同堂”,他就笑说,“我好命。”因为发生的案情重大,他也被调遣过来,助铁手办案。每次他与铁手齐办案,他也笑曰:“我好命。”盖因有铁手在,他便不必冒险犯难,而且准能破案。
上风云是省总捕头,外号“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要抓你走不掉”,很长,但很实际,因为说的是事实。听说他本来是一名飞贼,他当飞贼的时候,谁也抓不住他,到他任职衙差的时候,到哪里上任哪里便没飞贼。此刻,他神色凝重,使得本来就长得愁眉苦脸的他,更愁眉不展。满脸愁容。
高阳一得平时好戏谑,而今也显沉重。
军师谯溪雨还是老样子:平常听人说话的时候,尽管反对,也一味点头,连他自己说话的时候,也老把头点个不休。而今,他自己既没说话,而就算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他也径自在点头。
虽然他把首颔个不休,但以他的足智多谋,谁也不敢忽视他的分量──他的外号也正好叫做“足智多谋”。
谢梦山的长相很文雅,很秀气,但气态却不动如山。他一向衣饰光鲜,也一向正襟危坐。
随他而来的唐天海,是个臃肿肥大的胖子,只一双圆目,骨溜溜的,又乌亮又灵动,余则脸肉横生。
这几个人都是武林中、江湖上、六扇门里,官场军方和县省地方上首屈一指的高手──地位、声誉、武功上都名副其实,而今都聚于一堂。
铁手一来,他们便立时会议。
铁手知道这些人会参与这件事,但会那么投入和紧张,这并不寻常。
向来,他办的案子都不寻常。
──当然,寻常事,又怎会让铁手名捕接办?
谯溪雨开章明义就说:“皇上下了密旨,要上风云通知省里县里的办事人员:吴铁翼的案子要严办。”
──难怪会这般阵仗了!
铁手向上风云道:“这件事是谁上呈的?”
──原本,吴铁翼有大将军童贯撑腰,决不好办,一般地方官都不敢沾手,就算告状入京,只怕也呈不上去。
上风云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受害的家族,有两门是皇帝的外戚。”
──难怪!
上风云补充道:“所以这桩案子不但要严办,而且还要急办!”
高阳一得接道:“所以,下官才把杜先生和铁二爷都请过来,也请梦山兄,天海贤弟共议。”
铁手道:“吴铁翼确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问题是: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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