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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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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一个秦凤路缘边安抚司,仅仅是附属于秦凤路下的分支机构,可这个衙门却是给了王韶半独立的财权、军权和人事权。而且治所放在古渭寨,明显的就是给日后古渭建军做铺垫。
大宋四百军州,两千县治,其中的编制、区划经常变动,有的地方县升军、军降县,来来回回都七八次了,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公文上改来改去,让人觉得麻烦。
但古渭却是个特例,位置也好,历史也好,人情也好,都已经不同于汉晋隋唐。简单的区划改变,牵扯到的变数太多。刚刚修筑好寨子的时候,朝中曾经有过复古渭州的动议。但为了不让附近的蕃部疑惧,朝廷最终还是决定只立寨堡,不设军州。
而现在朝廷终于有了在古渭寨建军的意向。第一个要感谢有个好大喜功、喜欢开疆辟土的天子,第二个,就是连续两次大捷的功劳,让朝廷的重臣们看到,至少大宋的权威在古渭一带能通行无碍,有着良好的根基。
拿到这份诏令,王韶自此就有了缘边安抚使的头衔,高遵裕职位与他相同,只是略低半级。而机宜的头衔,现在落到了韩冈的头上,虽然远远比不上秦凤路机宜文字,但‘管勾缘边安抚司机宜等事’,至少可以简称为机宜,而不是抚勾这个名字。
同时随之而来的是参赞军务的权利,让韩冈终于可以跟勾当公事厅里的繁琐公务——虽然很清闲——说再见了。不过韩冈的另一个差遣——兼理秦凤伤病事,却没有被削去,依然如故。
另外,赵隆、王舜臣和杨英三人得任缘边安抚司准备差事,虽然王舜臣和杨英现在应该才到京中,还没有正式在三班院挂名,但他们的差遣还是照样颁下来。也不知中书和三班院之间的交流上是不是出了岔子,不过不同部门之间由于交流不畅,搞出了扯淡的笑话,也是常有的事就是了。
“这些都是差遣上的调动,不知古渭大捷的封赏什么时候能到?”高遵裕有些迫不及待,前次受赏,是因为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托硕大捷,沾了点光,将食邑增加了一点,而且还是虚的,并没有实封。但今次古渭大捷可不一样,他可是全程参与的,又在战时,站在了古渭寨这个前线上,功劳、苦劳都不缺,以天子会军功的慷慨,肯定不会差到哪里。
王韶想了想:“大概中使还在路上,大队人马走的总不会有铺递快,不出意外的话,十天半个月之内就该来了。”
遣使赐诏是特例,正常情况,就是直接通过驿传把诏书送过来。但古渭大捷也算是特例,比起托硕大捷还要辉煌,托硕大捷能遣使,这一次,多半也会派个天使来传诏。
高遵裕突然叹起来,“如果来的不是郭逵就好了。”
如果秦州知州还是李师中,王韶担任缘边安抚使后,完全可以跟他在西面的军务上对着干,毫不理会秦州的命令,他已经有了这个权力,而李师中却没有压倒权限的实力。但郭逵完全不同,他在军中的地位、威望和功绩,窦舜卿、李师中之辈都望尘莫及,李师中在秦凤路上说句话,凤州、陇州的知州可以当他是放屁,但郭逵说一句,他们却不敢不重视,
“如果来得不是郭逵就好了。”王厚也跟着叹着,说了同一句话。
韩冈却为郭逵说话:“这话等郭逵到了再说,先要听其言,观其行。至于是不是阻碍,现在没必要想太多”
“即便郭逵与我为敌,我们这边也有天子在……还有王介甫!”王韶沉声说道,充满了自信。
第17章 家事可断百事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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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凤路缘边安抚司的设立,以及王韶、高遵裕所得到的新差遣,让秦州官场上的风向更加偏往开拓河湟一边。天子和朝廷用着再明显不过的态度表示了对王韶的支持,即便再没有眼色的官员,也知道现在不是跟王韶他们过不去的时候。
除了大获全胜的王韶、高遵裕,竭心尽力的韩冈理所当然也是一个赢家。管勾缘边安抚司机宜等事,比起勾当公事肯定是高上一级,而且可以名正言顺的参与开边事务,而不是盯着勾当公事的职衔,做着不该属于自己的事情。
另外依照高遵裕的说法,如果拓边河湟进展顺利,将河州等地收归朝廷,古渭不但可以升军改州,连以古渭为核心,在秦凤路以西再设立一个经略安抚使路都是有可能的。
秦凤、鄜延、环庆、泾原这边境四路,地盘都不大,这是为了方便对路中军队进行指挥调度,敌军来袭时,也能及时作出应对。而在这四路中,秦凤路的辖区是最大的一个,秦州城距离渭源堡已经超过三百里,再向西扩张,就很难对边境军情作出适时恰当的处置,必然要将之分割。
若是高遵裕所言成真,那么等新路设立,韩冈若那时还在河湟之地,王韶在秦凤担任过的职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韩冈身份的变化,使得尚未定亲的他更加炙手可热。每日韩家的门槛几乎踏破,都是上门来做媒。不过当王韶亲自登门后,这些事也就无影无踪了——在忙碌了许久之后,王韶终于想起了韩冈的终身大事。他算是媒人,将他原配的侄女许给了韩冈,这件亲事一成,韩冈跟王家就成了姻亲。
在婚姻大事之中,韩冈是当事人,但纳彩,征期等婚前礼节之事,完全由王韶这个媒人负责,韩冈一切不问。连他未来的夫人唤作什么名字都不清楚,现在也只知道在杨家排二十六,来往书信都只说二十六娘——按照礼制,女方的闺名向不外露,只有小名和排行让人称呼。也只有问名之后,交换了婚贴,才会知道到底叫什么。
个人的事,韩冈很快就放到一边。他现在白天跟着王韶一起做着安抚司的筹备工作,有些忙碌,不过回到家中,有严肃心曲意奉承,夜里则过得舒心畅意。
打仗拼得是兵钱粮三项。钱粮一事,王韶在担任缘边安抚使之后,手上少不了会有专门的拨款,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事事都要跟经略司打饥荒。剩下的兵,在王韶接下来统领的辖区中,有着五六千汉军,而他能动用的蕃军更是一倍有余。只是指挥兵卒的将领,却让人颇费思量。
王韶和韩冈都是文官,指挥经验虽然各自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但他们不可能直接领军上阵。而高遵裕虽为武职,但实际上也是不可能提弓跨刀出阵。他们需要一个能上阵杀敌的古渭寨主,能代替得了刚刚升任秦凤兵马都监的刘昌祚。
“刘昌祚在古渭节制得当,让士卒能效死命,他这一走,古渭寨的事就让人头疼了,”王韶还没有搬离机宜官厅,镇日都在做着最后的筹备工作,他对高遵裕和韩冈说道:“秦凤路中,能在资历和能力这两项上与他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
韩冈附和着王韶的想法,“有能力的就那么几个,哪个都掉不过来。这边赵隆、王舜臣能力不差,就是年轻一点,担任寨主也不够资格。这事的确不好办!”
刘昌祚作为西路都巡检,镇守在古渭寨,有着不短的时间。如今他跳过排在他前面的一众秦凤路的将领,接任张守约的兵马都监一职,他接下来的镇守地,不会是古渭寨,而将是甘谷城。少了刘昌祚这名悍将,古渭寨驻军的战斗力免不了要大打折扣。
高遵裕则从文案中抬起头来,道:“刘昌祚才能虽不差,可关西这么大,本路找不到能替代他的,外路难道没有。鄜延正要谋取横山就不说了,环庆的苗授、刘舜卿,泾原的姚兕、姚麟,哪个也不输他。”
韩冈总觉得高遵裕对刘昌祚好像有些反感,不知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从情理上说,高遵裕的确有不喜刘昌祚的理由。作为西路都巡检兼古渭寨主,刘昌祚早前对河湟开边之事支持得太少,除了攻打托硕部时,他暗中帮着王韶来回联络各家蕃部,让王韶一战得胜,但高遵裕来秦州之后,他却完全没有亲附的意思。
而且如果没有刘昌祚的话,以高遵裕的閣门通事舍人的本官,接手都监一职是绰绰有余,就是担任钤辖都是够资格的。钤辖,但刘昌祚占去了兵马都监一职,让高遵裕看不顺眼也不足为奇。
说起来,依照编制,一经略安抚使路,应有都总管、副都总管各一人,钤辖二人,都监四人,但这是全路的高级将领数目。秦凤路共有五州一军,治所位于秦州内的钤辖和都监,如今都只有一个编制。高遵裕想要一个能名正言顺在秦州领军的差遣,也就两个位置可以争。
韩冈不知高遵裕是不是因为没能从刘昌祚嘴里将都监的肥肉抢下来,但他对接任古渭寨主的人选,也有自己的想法:“从外路调人总不如自己身边熟悉的。不知傅勍此人如何?”
“傅勍?”王厚登时叫起:“那个醉鬼?”
王韶和高遵裕也不禁摇头,虽然傅勍在前面对付窦舜卿时曾经帮了个大忙,但他酗酒的毛病不改,谁也不敢用他。
“安抚使司安在古渭,傅勍只是带兵而已。他早年曾与刘昌祚并称,只是好酒误事,才久不迁调。现在有两位安抚在旁盯着,谅他也喝不出事来。傅勍在秦凤年久,人头熟,故事也熟,未必没有用处。而且他认真办事自然最好,但如果不理事,其他人也就有机会多历练一下了。”韩冈向外瞥了一眼,若是傅勍天天醉酒,王舜臣、赵隆他们就有机会趁势而起,多了许多历练的机会。
“傅勍还是小使臣吧?”高遵裕想了想又说道。
“以傅勍现在的官职,担任古渭寨寨主的确有些勉强,但他的资历足够了,加个权字就可以,权知古渭寨。”韩冈力挺着傅勍,他看得出来高遵裕已经动了心。
王韶他对傅勍实在不看好,不过韩冈的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心中犹豫着,一时难以决断:“这事再考虑一下,不用急着下决断,还有一点时间。”
王韶既然不想就此决定,韩冈自是不便再说,换过话题,他问道:“既然缘边安抚司已经设立,屯田市易的事就不能再拖了。不知给缘边安抚司的钱粮什么时候能给拨下来?”
“十天半个月内就该有消息了。”王韶屈指算了一下,“六月夏税已经在收,便民贷款的利息也在收着,转运司手上有钱,不至于拖延时间。”
高遵裕丢下手中帐册,靠上交椅的椅背:“韩子华在京兆日日观兵,又提拔种谔掌事。眼见着最近就要继续向横山深处攻去,天子和政事堂的心思接下来也许就都要放在鄜延那一边了。”
“横山再紧要也不能夺占河湟的钱粮,天子都在看着,转运司当是不敢拖欠我们的帐。”韩冈说着,“不过两百份度牒到现在都还砸在手里,我们得给招募来屯田的弓箭手发耕牛、种粮,这些度牒不换成钱粮,根本排不上用场。”
王厚被韩冈一句话点心头火起,这些废纸还是他带回来的。他发作道:“真想把这些破纸抵给质库去,换回的钱钞说不定还比卖的多上一点!”
王韶、高遵裕摇头失笑,做和尚的把自己的度牒压给质库,这事时有发生,可哪家质库也不可能一下吃下三百份度牒,就是让几家质库联手吞下都不会干,三百份这个数量会让他们把本都亏光的。但韩冈眼睛一亮,王厚的气话提醒了他,“不知能不能先用度牒在州里做抵押,换个五六万贯,等有了钱了再赎回来。”
“州里怎么可能同意?”高遵裕道。
“请中书下堂扎如何?反正秦州的常平仓里钱粮充足,便民贷款也只散出去一半,用度牒做抵押暂借一部分,再加上转运司拨下来的数,足以撑过今年了。就算州中不同意,也可以在转运司作抵押。只要走王相公的路,十一二天之内应该就能又回复,应该能赶在郭太尉之前。”
王韶、高遵裕沉吟起来,而这时,一人自外匆匆走进院中,韩冈看过去,却是张守约身边的人。那人在门外通名后进来,对韩冈道:“钤辖请韩机宜过去一趟,说是凤翔府那边出事了。”
韩冈一听,脸色瞬变,肯定是李信出了事。他连忙跟王韶、高遵裕告了罪,几句话说明了情况,跟着来人去见张守约。
“玉昆,你家表兄在凤翔出了事。”甫一见面,张守约就开门见山的说道。
“究竟出了何事?!”韩冈阴声问着。
张守约回头看了下身边的一个军汉,那人上前一步,对韩冈道:“李二哥被关进凤翔府大狱里去了。”
第17章 家事可断百事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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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府旧名岐州,两个名字皆出自于凤鸣岐山这个典故,从周文王在岐山中听见凤凰清鸣,到此时已有三千年。而凤翔府历经变迁,却始终是关西重镇,在安史之乱中,凤翔还被定为大唐西京,唐肃宗也曾驻跸于此。
而凤翔府也不愧是凤凰来翔之地,城中处处可见一株株高大的梧桐树。凤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至高至洁。凤翔人就是取了此意,才在城中遍植梧桐。如今正是盛夏,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如一具具伞盖,为行人遮挡着炽烈的阳光,让城中处处得见荫凉。
不过韩冈不是来凤翔府旅游寻古的,他前日在张守约处听说了李信也出了事,便向王韶告了假,连夜赶来凤翔府的府治天兴县。
前几天,听说舅父被打的事情时,韩冈并没有放在心上,完全交给了李信去处理。本以为以李信的能力,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妥妥贴贴。谁想到他会凤翔府后,竟然把事情闹得大了——虽然这也没什么,韩冈一向喜欢把事情往大里闹,但这么做的前提是必须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可不是把自家送进大狱。
对于自家表兄,韩冈很是看重,以李信的才能,如果机缘到了的话,日后必然能在军中大放光彩,能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韩冈不可能坐视他在狱中受苦。
从跟着李信去凤翔的军汉嘴里,韩冈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他的四姨已经在去年年初的时候病逝,而他的四姨父早就是因为风疾瘫痪在床多年,上个月也过世了。只是知道了这两点,下面的情节韩冈不用听人说,自己就能推断得出来。
而那名军汉也证明了韩冈的推断,自韩冈的冯家姨夫瘫痪之后,几个原配所生的儿子便控制了冯家内外,等到四姨病死,韩冈的表弟冯从义便立刻被赶出了家门。而且他们做得最绝的就是买通了冯家的族人,将四姨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也就不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而成了妾室。
对于此事,韩冈的舅舅本是不知,他四姨自出嫁后就跟家里联系很少,到了他外公过世后更是断了联络——说起来,韩冈四姨自己也是有问题,结了亲后,怎么能不与娘家多走动。弄得连死信都没有娘家人听说。若不是韩冈到舅舅听到自己的四妹夫过世的消息,在没接到丧贴的情况下,主动上门去拜祭,还不会知道此事。
从这件事上看,韩冈的舅舅会跟冯家起冲突就不足为奇了。而且冯家在理亏的情况下,竟然敢将自家舅舅打伤,这肆无忌惮的胆子,还当真不小。而李信回到家中,看到老子身上裹着伤,就上门去冯家讨个说法,最后言语不合,李信把冯家的人一顿好打,韩冈的三个便宜表哥都挨了几下。打完人后,李信直接去县衙自首,后来就被押进了狱中
韩冈从来都是他欺人,却忍不下被人欺。冯家将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当然没有一笑了之的好脾气。区区一个豪强,就算有什么奢遮靠山,他也是半点不惧。若是不能让冯家受到应得的惩罚,就枉费了他将陈举灭门的时候,被人扣上的破家绝嗣的诨号。
坐在长兴县衙前的茶馆中,韩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名帖来,交给李小六。
“小六,你去将这份拜帖送进县衙里,交给一位慕容主簿,就说同门末学韩冈,正在衙门外的茶馆中静候。”
李小六不多问,接了拜帖就出去了。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韩冈并没有穿着官袍,只套着见普通的士人遥馈2韫葜魅怂淙欢院哉飧瞿吧晨缀苡行巳ぃ醋潘锕吹穆砥ヒ彩悄训玫纳窨ィ⒉恢篮缘缴矸荩仓皇嵌嗫戳思秆郏眯《愕那迦攘固浪蜕先ィ⒚挥懈献派侠蹿泼摹�
韩冈则是隔着窗棂望着县衙,看着李小六跟守门的衙役说了几句,就等在衙门外的影子下,等着里面传出话来。
天兴主簿慕容武,是韩冈在张载门下的师兄,只是韩冈投师时,他就已经考中明经了。不过当两年前,张载受邀在武功县绿野亭讲学的时候,慕容武正好来探望过一次,跟师弟们也混了个脸熟。
虽然此后并没有联系,但自从韩冈在去京城的时候,遇到了种师道,便着意要跟张载门下的其他弟子取得联系。只要人在关西,不论在哪路为官,韩冈现在都了解得很清楚。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那实在是天大的浪费。
今次韩冈来凤翔的第一目的是救李信出狱,在与舅父见面前,他便先打算见一见慕容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问个清楚,最好能将李信保出来,一起回去见舅父。
韩冈在茶馆中独坐,慢慢品着饮子,不过这家店里所卖的清热饮子的味道,与严素心比起来差了不少。只是韩冈不喜浪费,口中又干,便是坚持一口口的喝完。
刚刚把小二唤来,给自己续了一杯,韩冈便远远的看见一名身穿青袍、留着一把长须的官员,在李小六的引路下,急匆匆往茶馆这里走来。
韩冈放下茶盏,在茶馆主人和小二两对警惕白食客的眼神注视下,走到门前。
“可是玉昆贤弟!”慕容武远远的叫着韩冈的字。
韩冈则是深深一揖:“韩冈见过思文兄。”
慕容武两步抢上前来,先回了一礼,直起腰后把定韩冈的手臂,笑容满面:“这年来,玉昆已是名震关西,连愚兄身在凤翔也是如雷贯耳。前些日子游景叔【游师雄】、薛景庸【薛昌朝】写信来,一齐提起了玉昆。都说如今先生门下,又多了一位少年贤才。”
“诸位兄长谬赞了,韩冈愧不敢当。”
韩冈与慕容武谦让着,一起走进茶馆中。本来还担心着韩冈是来吃白食的店主和小二,现在都换上了一幅笑模样,
两人又谦让了一番后,方一齐坐下。等店家奉上最上等的茶汤,慕容武便问道:“玉昆此来凤翔,是不是为了令舅和令表兄之事?”
对于慕容武类似于未卜先知一般的先见,韩冈毫不奇怪,自家舅父和表哥在吃亏的时候,不可能不把自己拉出来做大旗。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尽量捧得慕容武高兴一点,“思文兄果然才智过人,小弟还没说竟然已经猜到了!”
慕容武果不其然,一下变得得意起来,笑着道:“令舅和令表兄都提到过玉昆你的身份,愚兄在这府城中还算是耳聪目明,此事很快传入愚兄耳中。听说了他们与玉昆你的关系,愚兄便跟管狱的孔目提过了,让他多看顾令表兄一点。”
韩冈连忙避席,对着慕容鹉拱手道谢。
慕容武则把韩冈拉回来,佯怒道:“玉昆你这说哪里的话,既然是份属同门,就没有坐看的道理。你再如此,愚兄可是要回去了。”
韩冈也不当真,又好生谢了几句,才又坐下说话。
韩冈对慕容武道:“今次小弟来凤翔,的确是听说了家表兄锒铛入狱,而匆忙赶来。家舅年事已高,却受辱于晚辈。家表兄一言不合,挥拳伤人,也是出于一片纯孝。现在家舅卧病在床,日日思子而不得,不知思文兄能否让小弟将家表兄保出来,以慰家舅念儿之心。”
韩冈睁眼说着瞎话,慕容武则是一副唏嘘作态,为李信父子的不幸叹了几声,又道:“其实这倒不是问题。说实话,令舅在凤翔军中名气不小,玉昆你的外祖父亦是甚有声名,而令表兄又是在秦凤钤辖帐下行走,再加上玉昆你的名气,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府中的刘节推说是要打,府里的衙役都没敢下重手……”
“请稍等,思文兄。”韩冈连忙把慕容武叫停,吃惊地问道:“这事怎么已经闹到府里去了,不是该由县中处置?”
“冯家在县中闹过一次,由于令舅和令表兄皆不属长兴县管辖,县中不好处置,何知县就推到府中去了。不过玉昆你也不用担心,虽然令表兄的确出手伤人,但冯家的人都没有重伤,而且又是为父出头,谁也不会为难他。待会儿玉昆你和愚兄一起去府里,在陈通判、刘节推面前说上几好句,自然也就放人了。”
听到这话,韩冈便又是连声道谢。
慕容武则掀开杯盖,慢慢喝了一口茶汤,问道:“既然那两位真的是玉昆你的舅父和表兄,那冯德坤……”
韩冈随即接口:“是小弟四姨之夫。”
“玉昆,”慕容武神色郑重起来,放下茶盏,向韩冈说着,“据愚兄所知,令四姨初至冯家时,只说是妾室,虽然后来被扶正,但因为冯德坤风瘫之后,她不许原配所生的冯家三子拜见亲父,又被冯德坤找族中耆长为证,将其休了去,只是令四姨当夜就暴病而亡,所以丧葬时,还是按照妾室之礼。至于令四姨所生冯从义,因其母之事,与三位兄长不合,故而与去年便离家,至今未归。所以令舅和令表兄打上门来,冯家的人也觉得冤枉。”
‘这算什么?!’韩冈愣住了,怎么两边说得完全不一样,这算是罗生门吗?
第18章 弃财从义何需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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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让韩冈无法确定真相究竟如何。人都是从自己所处的角度看待问题,自然不可能客观真实,但差别这么大,肯定有一方说了谎。以韩冈的才智,不会认为自家人说的一定就是对的,但也不会全盘相信慕容武转述的供词。
仅有的两条能确定的,就是四姨在冯家的正妻地位不受承认,如果这一点被采信,韩冈舅舅打就是白挨了,正妻的娘家人是亲家,而小妾的娘家人则是毫无关系的外人。另外,就是冯家内部有财产之争,韩冈的表弟冯从义,应是被迫离开家的,他的三个哥哥施手段赶走了他,看眼下的情况很难分得到家产。
只是韩冈还不清楚冯家三子如此作为,究竟是为了报复在冯德坤在重病时受到的屈辱;还是捏造了事实,以便能多分一分家产。而这些事,不经过仔细调查,很难做出判断。
可难道要他去找证人,一家家的询问过去不成?
想到这里,韩冈突然笑了。他来凤翔是来做明辨是非、秉公直断的青天大老爷的吗?
当然不是!
他是来帮自家表兄脱罪,帮自家舅舅出气的。李信被关是事实,舅舅被殴是事实,四姨暴毙是事实,还有他的表弟冯从义被从家中赶走也是事实。单是这四件事,让他找起冯家的麻烦来,没有半点心里负担,理由也足够了。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真要磨起来,单是家产析断的案子就能打上几年、十几年。韩冈还见过为了一间祖屋,兄弟两人争了三十年的案子。跟冯家在衙门中慢慢耗,他哪有那个时间!郭逵很快就要到秦州了,而缘边安抚司的工作他也不能丢下太久,两三天内就要回秦州去。留给他的时间很少,韩冈希望最好能速战速决。
隔着桌子,韩冈脸上表情的变化尽入慕容武的眼底。从传言中,慕容武听说过好几桩韩冈出名的事迹。他的这个小师弟,绝不是温良恭俭让的性格,欺上他家门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落魄的时候都敢在一路都钤辖脸上甩耳光,在关西江湖上据说挺有名气的疏财仗义的陈押司,给他弄得灭门绝嗣。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官身,让慕容武不禁可怜起惹上了他的冯家。
而且韩冈正参与着河湟开边之事,是王韶的得力心腹,深受看重。前段时间,王中正奉旨往秦州,新晋的秦凤钤辖张守约同行,凤翔府就在他们的必经之道上。
韩冈受到的封赏,慕容武都在款待两人的宴席上都听说了。入官还不到半年,就得到晋升,让慕容武羡慕不已。同时他还知道,韩冈在古渭大捷中,是出了大力的,等过一阵古渭大捷的封赏再下来,他很有可能再晋升几阶。
张载本身文武双全,儒学、兵事皆有所长。他的弟子中,文武分界便十分明显。有以蓝田三吕为首的偏于文事礼法的弟子,也有如游师雄那样虽然考上进士,但依然重武好兵的弟子。至于韩冈,明显就是跟后者相似。能力偏向武事,性格也是直截了当,从不退缩。这样的性子助他得到王韶的青睐,也让他敢于孤身深入蕃部——韩冈奉王韶的将令,夜入虏帐,说服青唐部族酋的经历,已经传遍了整个关西。
这样的人物,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得罪得起的。慕容武庆幸他是自己的同门,也是早早的就有结交的心思。今日韩冈自行送上门来,慕容武求之不得,也正中他下怀。
韩冈不知道慕容武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位师兄,想跟自己结个善缘的心思从他脸上的表情中就能看得出端倪。
“多谢思文兄将个中内情说与小弟。”韩冈先谢过慕容武透露出来的情报,而后正色道:“不过正如思文兄方才所说,先外祖和家舅在凤翔军中多年,其位虽卑,却广有声名。向以名节自守,亦是自珍家门,断乎不会将女儿送与他人做妾。”
“啊……啊,玉昆说得有理!”慕容武稍楞了一下,连忙点头,“冯家当是为了洗脱罪名,才会如此宣扬。”
慕容武的附和有些勉强,韩冈的说法其实一点道理都没有。
军汉这个群体,包括没有官身的小军头,基本上是穷困的多,富裕的少。除非是龙卫、神卫、捧日、天武这样的上位禁军,尚能做到粮饷充足、待遇优厚,而那些下位禁军,还有更惨的厢军,只要家中人口稍多一点,或是有点恶习,一点俸禄登时就能耗个干干净净,供养不了一家老小。在平日里多有出来做些小买卖的,也有些不成器的帮浑家拉皮。条,而把女儿嫁给富豪做妾,还算是很有体面的事了。
而韩冈好歹做了好几个月事务最为繁冗的勾当公事,对军中弊政尤为直观,当然一切门清。外公把四姨嫁出去的时候,自家老娘早就嫁到了秦州,连大哥也生了,对凤翔府娘家的事其实不甚了了。现在清楚一切来龙去脉的,只有自家的舅舅。他这不过是向慕容武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不指望慕容武会相信,却希望他能相应的做个表态。
慕容武的反应不算好,也不算糟,只不过他不会站到冯家的哪一边的事,韩冈可以确定。所以他现在就可以直截了当的询问:“敢问思文兄,方才是所说的刘节推跟冯家是什么关系?”
节推是节度推官的简称,而推官,管得就是断案。前面慕容武说,凤翔府的刘节推在断李信的案子时,要重责于他。以李信的身份和后台,加上又是自首,一般情况下不至于如此轻率,冯家当是在中间推了一把手。韩冈想要问明白其中的关联,以便针对着做些准备。
慕容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冯家在长兴县是大族,令表弟所在的十六房更是豪富,故而与凤翔上下的官人们有些来往。”
“原来如此,多谢思文兄为小弟解惑。”韩冈点头谢道。慕容武的言下之意,冯家跟刘姓的节度推官只是金钱往来,并没有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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