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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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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虽是亲家,但李癞子只是个土财主,而黄大瘤在县中却是陈押司的亲信。黄德用的无礼,李癞子也只能视而不见,拱了拱手,笑道:“还得多谢亲家的计策,韩菜园连脸都青了。”
坐下来,等下人奉上茶汤,李癞子叹了口气,道:“不过如今一来,俺可是把韩菜园给得罪狠了。”
黄德用哼了一声,对李癞子的担忧不屑一顾:“其实本不需如此,但韩菜园既然不识好歹,也顾不得什么了。反正韩菜园又不是陕西乡里,不过是个外来户,没个亲族支持,怕他作甚?!”
“韩家的三哥在宴席上都是冷着眼在看,连句话都没开口。他在外游学两年,也许认识了几个奢遮人物。就怕他会坏事啊……”李癞子眉头皱着。韩阿李的擀面杖躲远点便没事了,但韩冈方才在宴席上的眼神和表情,让他心中着实有些发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无法安下心来。
“十几岁的毛孩子,能认识什么人物?再奢遮能奢遮得过陈押司?”黄德用毫不为意的冷笑着,“亲家你操个什么心,你想想这么多年了,秦州可曾出过一个进士?”
李癞子摇了摇头,这还真没听说过。他嘿嘿笑道:“……破落的措大倒是见得多了。”
“中不了进士,进不了学,那一辈子就是个村措大。运气好的,从现在考到四五十岁,让官家看着可怜,弄个特奏名。在哪里当个文学、助教什么的。那等寒酸措大,不需劳烦陈押司,俺一根手指便碾死了。”黄大瘤口气狂到了天上,仿佛自家不是区区一个县衙班头,而是手握数万强兵的大将。
李癞子也算是有些见识,知道什么是特奏名。也就是那些入京履考不中的举人,年龄至少要在四十岁以上,地方上特别奏其名入朝中,由天子特下恩旨,聚集起来进行一次远比进士试要简单的考试,再给合格的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做做。
特奏名进士以陕西为多,也是怕他们投了西夏。当年在殿试上被黜落的张元还有屡考不中的吴昊,领着李元昊把陕西闹了个天翻地覆。就是现如今,西夏的朝堂上也还有不少从陕西跑过去的汉人臣僚。那些个怨气深重的读书人最是危险不过,自得给块骨头安抚安抚。
“抬头看天,秦州这里看不到文曲星。韩三最多也只能熬出个特奏名来。想中进士,除非他家祖坟上冒青烟!”黄德用摇头晃瘤给韩冈判了命,确定他是一辈子的穷措大。
李癞子笑道:“听亲家你一说,俺的心也就定了。那就还按着前日商议的,把韩菜园弄到县里去,给个亏空多的差事,逼得他把田给断卖了。”
黄德用拍着胸脯:“亲家你放心。一切且交给俺黄德用。只要那韩菜园到了县中,包管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癞子心愿得偿,笑容也变得得意起来,“韩菜园种田是把好手,有他指点,村里的庄稼长得硬是比隔邻的几个村子好个那么一两成。要不他的那块菜园子把俺家的河湾田分成两半,卖了之后还打着赎回的主意,俺何必做个恶人。”
“一亩麦田一季只要一车粪。但种上一亩菜园,少说也要三车粪肥。韩家料理那块地快三十年了,施下去的肥料能把三亩地给埋起一人多高。怕是比江南的上等田还要肥许多……”黄德用意味深长的说着。
“亲家你放心。”这次是李癞子对黄大瘤说放心,“北山的那片地就算是我家八娘的脂粉田【注2】,过两日就把田契给你那儿送去。”
“嗯……”黄德用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还是并不满意的样子。北山的田可比不上河湾田,出息和田价都差得远了。
“……还有韩家的那个养娘。等韩菜园逼到急处肯定也会卖掉,到时便送到亲家府上服侍。”
黄德用终于笑了,脖子下的瘤子抖的厉害,“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亲家但凡有事托俺,俺黄德用什么时候没尽心尽力去办过?北山那块田是给新妇【注3】的,俺岂会贪你的?韩家的养娘俺也只是看着她伶俐罢了……”
李癞子听着黄大瘤假撇清,心中都觉得恶心,忙举起酒杯笑道,“亲家说得是!说得是!来……喝酒!喝酒!”
两人举杯痛饮,提前庆贺自己心愿将成。觥筹交错,喝到三更方休。一个癞子,一个瘤子,倒也是好搭配。
…………………………
李癞子和黄大瘤正算计着韩家。而将军庙中的宴席已经结束,韩家四人聚在正屋里,也在商讨着应对的策略。
“李癞子先说是县中刚刚行文,上面有俺的名字,后又说看在三哥儿的病上,帮俺拖了两个月,等到跟刘槐树说的时候,又变成了县中没有定下要谁去应差役,哪个代俺去都可以。几句话的工夫,连变了三种说道,根本就是睁眼扯瞎话!”
韩家的正厢中,韩千六气哼哼的说着。李癞子方才在李将军庙中,说谎也不待眨眼,明明白白的要夺他韩家的地,连脸皮都不要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李癞子在将军庙里胡扯的时候,你怎么不一凳子砸死他!照老娘说,抄起刀子,去他家拼个你死我活!”韩阿李的脾气比爆竹还火暴三分,点着就着的那种。粗重得跟支铁简也差不离的擀面杖还紧紧攥在手中,一边说话一边挥舞,只恨方才李癞子跑得太快,没来得及给他一记狠的。
“胡说个什么!那要吃官司的!”韩千六摇着头,韩阿李妇道人家说个气话没什么,他可不能跟着昏头,“三哥儿的前程要紧。”
韩冈沉默着。在将军庙里,他笑语盈盈,充满自信,从庙中回来,也是一派安稳,气息宁定。将心中的熊熊怒火藏得无人看出,只有收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如刀双眉微不可察的颤着,似是要出鞘斩人。韩冈如今杀了李癞子全家的心都有了,李癞子打他家菜园的主意不提,如今又把手伸到云娘身上,用得还是如此恶毒的手段,直欲逼着韩家家破人亡,这事他如何能忍?!
不过,这也是韩家没有权势的缘故,如果他是相州韩家的子嗣,谁人敢小觑他一眼?如果他现在已经名动关中,又岂是李癞子之辈所能欺辱?
‘不会永远如此的!’韩冈恶狠狠地想着。如今的情况下,不论用什么办法,总要为自己弄到一张官皮来护身。只恨李癞子逼得太急,却也不是整理理论的时候了。
但即便没有了慢慢做学问的时间,韩冈也照样无所畏惧。这个时代毕竟是文人当家,秦州城里官员百十,有多少文官在!自己有学问、有才能,外形又不算差,还有个名气够大的老师,岂是李癞子能动得了?韩冈本想着走稳一点,但有事临头,那就稍快两步也无妨。总得让人知道,惹到他韩冈,究竟会有个什么结果!
韩冈突然开口,对韩阿李道:“娘娘,只捅上李癞子几刀那样太不解气,还要把自家搭进去。照孩儿看,莫名其妙多了一份要衙前的文书,这一切的根源肯定就在城里,李癞子也不过是借了黄大瘤和陈举的虎皮罢了。不如先以应役的名义去城中走一遭,总有办法可想,留在村里只能是坐困愁城!”
若是这话让韩千六说,韩阿李肯定要发火,但由最心疼的小儿子说来,她却能听得进去。犹豫了半天,方不情愿的道:“难道真要让李癞子得意不成?……也罢,你爹在城里也认识几个人!”
韩冈笑着摇头:“爹爹年纪大了,还是让孩儿去城里走一遭罢!”
“那怎么行!?”韩阿李和韩千六脸色大变,就这么一个儿子了,再出点意外日后谁给他们送终?韩千六忙道:“三哥儿你病还没好利索,又才十八岁,怎么去得了?!”
韩冈仍然坚持己见,现在这种情况下,留在村里毫无机会。只有走出去才能杀出一条路来,不论是整治李癞子以及他身后的黄大瘤和陈举之辈,还是为自己博一个功名,都必须走出去。许多村人不敢离开乡土,任凭县里的胥吏和本村的里正欺辱。
这等贼子就是靠着隔绝上官和百姓,从而内外渔利。但韩冈不同,士人周游天下,是从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传统,他又来自后世,更是把离乡背井视作等闲。出村进城,为自己讨个说法,就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根本不算什么。
注1:中国古代,大约是元明之前,媳妇称呼夫家父母不是公公婆婆,而舅、姑。所谓‘待晓堂前拜舅姑”,便说的是洞房花烛后出外拜见公婆。
注2:宋代嫁妆田的另一种说法,以助出嫁女儿脂粉花用的名义,让女儿带一块田地出嫁。
注3:宋代的新妇大略是媳妇的意思,与新婚与否无关。嫁人十几年只要没熬成婆婆,照样是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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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破釜沉舟自专横(下)
“爹爹,娘娘,还是让孩儿去罢。爹爹你去了县里又能如何?认识的人中又有几个官绅?总不会有人为了菜蔬,就跟陈举、黄大瘤放对罢?……没得求人的门路,河湾上的那块地迟早还要卖出去的!”
“三哥儿你去就能成?”
“爹爹,娘娘,真当孩儿在外两年游学是闲逛不成?!”韩冈站起身,抬手指着东方:“孩儿师从横渠先生,同窗学友多有官宦子弟,甚至还有一些有官位的弃了职来聆听子厚先生教诲。李癞子纵然是县里黄大瘤的姻亲,两人在陈押司面前又说得上话,可陈举本人也不过是个吏户,黄陈之辈又并无官身,孩儿哪会怕他们!”
“可那陈押司在县中说一不二,甚至连知县都得让他三分。恶了他,整个秦州都没一处地方可待。”韩千六愁眉依然不解,陈举的名声实在太大,那是连县尹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主儿。在他看来,儿子是初生牛犊,日后前途自然不小,可真对上陈举,也只有被吃得份。
“那又如何?!陈举在成纪县衙二十余载,再往上父子传承三代近百年,县衙中的公人都是对他唯命是从,说是在县衙内一手遮天是不错,更别提他在军中还有奥援。但成纪县衙拐弯过去便是州衙,莫说小小一个押司,就算是成纪知县在秦州城中又能排上第几把交椅?真闹得家中破产,以孩儿士子身份,径自去州衙门前敲鼓,经略相公还能打孩儿板子不成?!”
韩冈心中已经有了定计,接着对父母道:“李癞子即做了初一,也莫怪我做十五。大哥二哥战死沙场,孩儿又重病刚愈,现在李癞子明着欺我,这正是喊冤的时候。……李癞子想让我家家破人亡,若不能让他自食其果,我也枉为人子了!”
韩千六、韩阿李低头去考虑韩冈的说辞。韩冈有人在背后扯着他的衣裳。回头一看,却见是韩云娘用着两支白如葱管的纤指,捻起韩冈的一片衣角,轻轻的扯着。小丫头的瓜子小脸仰起,宝石般的黑眸眨巴眨巴的看着韩冈,看起来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有些怯生生的,让韩冈心中怜意大起。其实不必她提醒,韩冈自己都会提出来,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他可舍不得有半点损伤。
“爹爹,娘娘,孩儿还有件事要说!”韩氏夫妇闻声抬头,韩刚起身跪下来对他们正色道:“云娘这些日子来辛辛苦苦照料孩儿,苦活累活也都做了,也亏得她小小年纪能耐住这般辛苦。知恩当图报。孩儿也不能负了她。”
韩云娘年纪还小了一点,真正要收房大约还要再过两三年。不过韩冈也怕他去了秦州城后,会出什么意外。对于此时的人们,除了发妻外,其余的侍婢妾侍都不过是个值钱的物件,说卖也就卖了。韩冈可不想去城里走了一遭后,自家的田保住了,但回到家中却发现小丫头已经给卖掉了。
“三哥儿,娘也知道你再担心什么!”韩阿李一眼看透了韩冈和韩云娘两人心中的隐忧,精明厉害得不像一个农妇,“云娘在家里待了也有四五年了,平常都是小心勤快。这么多年,云娘早就是韩家的女儿了。卖儿卖女那是畜生都不作的事,三哥儿你也别多担心。云娘,为娘的会给你好好的留着,断不会舍了,韩家就算卖地卖房都不会卖女儿的!”
韩阿李的一番话掷地有声,让韩冈喜出望外,而韩云娘更是感动得哭了个雨带梨花,“娘……”
韩阿李将小丫头轻轻抱在怀里,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傻孩子,哭甚么!娘不说难道你自个儿就不清楚吗?……”
……………………
第二天。
韩冈双眉照旧锋利秀挺,神情依然从容不迫。仍旧是一袭青布遥溃桓鲎奥榈男“吃谏砗螅诎诙纱Υ潜鹨酪啦簧岬母改负托⊙就罚雷缘谴珊印�
韩千六本想送着韩冈一直到城中,但还是给韩冈劝阻了。而把调韩千六应差役的县中行文送到韩家,又一边剔着牙哼着小曲,远远的跟着韩家人一直到渡口边的李癞子,看到是韩冈跳上船,而不是韩千六去支应差役,却是大吃一惊,脸色数变。渡口附近看见韩冈上船的村民们,没去将军庙的诧异莫名,去了将军庙的则是不出意料的神情:
“怎么是韩家的三秀才去了城里?难道是他去服衙前?!”
“怎么可能,他可是读书人啊。”
“莫不是去告状?……那不是正落到黄大瘤手上吗?”
“成纪县衙在秦州城的衙门里能排第几?韩三秀才可是有大才的人,州衙也是想去就去。黄大瘤能堵着州衙的门?”
“我看韩家三哥不简单,这两年在外游学,回来后说话做人都不一样了。李癞子把他得罪狠了,肯定有苦头吃。”
“可不仅仅是苦头啊……”
藉水泱泱,韩冈坐在船头听着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心底甚至还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暗中滋长。可回头一想,就算入城后,离家也不过四里多地,这算是哪门子的荆轲?但临别前,小丫头哭得红肿的双眼,让韩冈心中波澜横生,而父母的殷殷嘱咐,也是让他心情微沉。
毕竟韩冈拥有的只有自信,而陈举和黄大瘤有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势力。三名至亲忧心五内,也是理所当然。只是韩冈坐在船板上,伸手入河,眯着眼感受着初冬的寒水冰彻入骨,却并不把黄大瘤和李癞子放在心头。真正能碍着他的,是黄大瘤身后的陈举。
作为黄河支流的支流,藉水并不宽阔,而在少雨的秋后,低落的河水也十分平静。坐在渡船上,也不过小半刻,便结束了行程。下了船,回头望望。还能看见站在对岸渡头上的家人正隔河而望。举起右手用力挥了一挥,韩冈转回身,毫不犹豫地向着五里外的秦州城走去。
作为大宋西北边陲的战略要地,一路重心,从地理位置上也是占据着沟通东西南北的河谷要道。秦州城中南来北往的各族商人为数众多。跟李将军庙一样,秦州城也是二十多年前韩琦韩相公知秦州时主持扩建。当其时,东西城外的草市【注4】兴盛,倚城而居的民家几近万户。
秦州的富庶名传西北,而城外的市场民家又全然不设防,每每遭到西夏人的攻击,有鉴于此,韩琦便招揽民夫扩建城墙,耗时数月,将城市东西两侧的民家店铺一起包入城中,城民感其恩德,故号为韩公城。
也因此,秦州城是东西宽南北窄,是长方形的结构。而从南北两面来看,城墙是两段新墙夹着一堵旧墙。
随着那段半新半旧、高达三丈半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韩冈行走的官道两边也越发的热闹起来。难以计数的商贩拥堵在官道周围,将四丈多宽的官道占去了半边还多。
道路两边的行商有挑担子的,也有背背篓的,更多的则是赶着大群的牲畜,驼马用来载货,羊群则直接是拿来卖。这些行商如果要入城,都要照规矩缴纳两厘也就是百分之二的过税,到了城内贩货时,还要缴纳百分之三的驻税。商人赚钱也不容易,自是能省一分就是一分,几乎都是聚在城外做着生意,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草市。
韩冈一路走来,四周叫卖声不绝于耳,道路两边的茶肆酒铺也是鳞次栉比。在草市内做着生意的不仅仅是汉人,还有许多蕃族商人由于身份所碍进不了城,便在草市边缘摆起了地摊。
如果在草市内逛一逛,说不定能掏到不少有趣的东西。只是韩冈无心驻足游逛。走到秦州南门外,忠于职守的城门守兵正一个个搜检打算入城人们。每一个被检查到的人,都要他们自己拍拍身子,示意自己并没有夹带货物,耽搁上半日才能进城。
绵长的队伍慢慢前进,直轮到韩冈。站在门洞下,城门守兵只上下看了韩冈几眼,连包裹都不动,只一挥手,就放着韩冈进了城去。
“怎么连查都不查一下,就放他过去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兵奇怪的问着。
“那是个读书人啊!搜检全身,不是有辱斯文?”城门卫为自己辩解道。
韩冈虽然没有表露身份,眉眼又稍显锐利,但当他负手而立,一缕清风卷动他的衣角,几乎是随身而来的文翰之气,却是遮掩不住,岂是西贼奸细能有的气度。
穿过阴暗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大小道路纵横如阡陌,店铺宅院以千百计。行人络绎不绝,虽远比不上后世的城市,但与韩冈记忆中的京兆府比起来,却也不遑多让。唯一有别于京兆的,便是街巷之中,有铁骑巡道,城墙之上,有弓手护持。只要看到他们,就能明白秦州还是一座防卫森严的要塞,再如何繁盛的商业活动也是冲不去蕴藉城中的肃杀之气。
商业繁荣,军威肃重,这便是西北雄城——秦州!
注1:民间自发形成的市场叫草市。北宋商业发达,各地草市墟市为数众多。有许多草市最后还被升格为镇,当地衙门在其中收取的商税往往还在城池之上。

PS:北宋的秦州就是如今的天水,天水市区秦州区得名便因此而来。不知本书的书友里有没有来自天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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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闹市纷纷人不宁(上)
正在吃饭的时候,一条令黄德用惊讶不已的消息,让他放下了手上碗筷:“不是韩千六来,反是他儿子到了?!”
站在黄德用面前通风报信的人个头只及五尺,瘦得像根竹竿,脸颊上看不到肉,倒显得两只眼睛如牛眼一般老大,像只饿久了的猴子多过像人,乃是黄班头手下的衙役,姓刘行三。刘三他腿脚利索,又是个包打听,是黄德用手下第一个惯得使唤的。韩冈入城不到半日,刘三便已经把韩冈的行动打听得清清楚楚:
“的确是韩三秀才,而不是韩千六。韩三入城后就径直到了县衙,在户曹刘书办那里缴了文书,已经把名登了。现在是往东门口的普修寺去了,许是想借间厢房住下来。小的看着他进了普修寺的门,便赶着回来报信!”
“代父应役?这措大倒是有孝心!”黄德用赞了一句。世风日下,如今有孝心的小子倒也不多见了,自家的两个小子还不如他。
“韩三一入城就直奔县衙,俺以为会是去敲冤鼓呢。哪想到他会服软,老老实实的去户曹缴了文书。俺们兄弟几个倒是白在鸣冤鼓下面守了一天。”
“肯服软就好。”黄德用笑了起来。韩家若不服,虽是早有定计,却总归有些麻烦。现在这么一服软,也省了他许多事。
韩冈即已入彀,韩家的田和人肯定是要换主了——衙前两个月,没个三五十贯别想有好日子过——河湾的菜田归亲家李癞子,但人可是就要送进黄德用的房里了。
一想起韩家的小养娘,黄德用的心头、胯下便是两团热火在烧着,那相貌,那身段,他做梦都在想。前次去下龙湾村探亲家,看到擦身而过的韩云娘,黄德用差点就走不动路。这等带着胡人风情的小美人,实在太合他的口味。
伸出舌头舔了舔被烧得发干的嘴唇,黄德用兴奋的站起来,“走。去见见韩三秀才去!”
……………………
普修寺中,韩冈此时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收拾整齐,连随身携带的书卷,也在床头处稳妥的收好。就算不在家中,若有空余时间,他还是照样想多读读书。要想在此时混出个名堂,肚子里没货,根本难以实现。
普修寺是秦州城中的一个小庙,只有三个和尚,两重院落,供着佛祖的大殿还没有两丈高,香火当然也不旺盛。大的寺院,自家就有田,可以雇佃农来种粮种菜。如普修寺这等小庙,便只能靠着香火钱来买了吃。
和尚要守戒不吃荤,菜可是要吃的。普修寺的蔬菜供应有三成是韩家负责。韩千六信佛,不敢多赚寺庙里的钱,每次卖菜给普修寺,总会把价钱算得便宜一点。多少年下来,普修寺的几个和尚也算是跟韩家有些交情,跟韩冈也很熟。当韩冈今天说是要借个空厢房落脚,主持和尚道安没二话就借给了他。
韩冈不是没考虑过去州衙击鼓鸣冤。但前世留给他的经验,让他明白贸然上访从来不会有好结果,被拦着还是小事,若是给人乘机找个借口弄进大狱里吃牢饭那就惨了。韩冈从不信什么青天大老爷,尽管按他的盘算的确是要借助秦州官员的力量去对付成纪县的胥吏,但他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官员的人品上。
“韩檀越,县里的黄班头来了,要你快点出去拜见!”
道安老和尚在外一声唤,韩冈在内听到声音,心底杀意顿起,快刀一般的双眉一挑,直欲飞起斩人。
韩冈早已想通了李癞子大费周章的原因。李癞子不想让韩家赎回河湾菜田,只有两条路可选。一个办法是对存放在县衙里的田契做手脚,让韩家赎无可赎。但这里有个问题,因为韩家与李癞子定的典卖契约,为了省去契约税并没有去县衙登记,仅是只有指模和签名的‘白契’,而不是加盖了红泥官印的‘红契’。此种避税方式虽是世所常见,但最后使得存放在县衙架阁库中的田契上,还是韩千六的名字。这种情况下要改动契约,不是十几贯就能解决的问题。
另一个办法,就是设法让韩家把手上的一点钱都用掉,无法再赎回田地。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支应差役还要费钱的差事?只要请黄大瘤说动户曹的吏员,发一张征调衙前的公文,几天工夫就足以让韩家沦入赤贫境地。而黄大瘤……韩冈突然冷笑,前几日韩阿李不是说过了吗,黄大瘤可是对小丫头垂涎三尺。借用韩家的钱和人来让韩家万劫不复,李癞子……不!应该是他背后的黄大瘤当真是用得好计!区区一个李癞子,还想不出借用衙前害人的计策。
韩冈恨透了趁火打劫的黄德用,他自行送上门,韩冈求之不得。他准备的几套剧本中正有这么一段。只是黄大瘤来得太急,这里还没安顿好,就已经杀了过来,当真是步步紧逼。
‘也好,先把事情闹起来再说!’
韩冈眉目生寒,大步出了厢房门。从院落外转过去,就见着三个随从如众星捧月围着黄德用站在正殿中央。黄大瘤的一张圆脸扬得高,瘤子挺得更高,仿佛一枚倒转的葫芦,得意洋洋的正等着韩家的三秀才低头叩首。
“韩三还不过来拜见黄班头!”作为跟班,刘三帮主子催促着。他一见到韩冈,便心中生厌。高大的身材让刘三嫉妒不已,而读书人自有的风仪,也是混迹下流的刘三远远难以企及。一身宽袍大袖的韩冈从殿后转出,步履从容、举止自若的姿态,猴子怎么也学不来。
“韩冈见过黄班头。”韩冈走过去,只对着黄德用随意的拱了拱手,连腰也不弯一下,“韩某还要到街上置办点什物,顺便再去县衙里问问安排给韩某的究竟是什么差事。黄班头若有事差遣韩某,还请边走边说!”
说完,也没等黄德用有何反应,便自顾自的往庙门外走。韩冈此举根本就没把人放在眼里,可谓是无礼之极。成纪县的黄班头脸上霎时阴云密布,瘤子涨得血红,这几年除了头顶上面的那些个官人、衙内,还有谁敢如此落他面子?
“韩冈!你站着!”一见主子发怒,刘三忙追着韩冈一声大喝。
韩冈充耳不闻,只快步走到普修寺门外,方停下来转身回头。黄德用虎着脸带着三人跟了出来。韩冈脸上似笑非笑。黄大瘤四人怒容满面。几人对峙在普修寺门前,顿时引起了街上众人的注意。
韩冈久病,身子骨弱了许多,可读书人的气度还在,青色的遥来┰谒砩希峭缸耪谘诓蛔〉奈暮仓KΦ贸搴吞竦靖烁芯跸缘锰窭路鹨淮躺说娜绲睹佳垡苍谛θ菹氯岷土诵矶唷6员绕穑拼罅鏊娜诵蜗蟾饕欤疵灰桓龊玫模瓜缘檬茄Ч砉忠话恪�
“韩冈,你好胆!”刘三直指韩冈的鼻子叫骂,只是五尺出头瘦如麻杆的他,在身高六尺的韩冈面前,明显气势不够,就是一只气急败坏的瘦皮猴子。
韩冈无视掉吱吱乱叫的瘦猴子,对上黄德用,冷然问道:“不知黄班头有何指教?!”
黄德用上下打量了韩冈一阵,阴险的眼神似是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他慢吞吞的道:“……韩秀才,你倒是有胆色。”
“韩某自幼受圣人学,多读诗书,胸中自有天地浩然之气,纵有些魑魅魍魉扰人清净,某又岂会惧之?”
“你就尽管耍嘴皮子好了。”黄德用凑上前,在韩冈耳边阴恻恻的低声说道:“看你这张利嘴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养娘!”
韩冈闻言,双眼眯起,眼神一下转利,‘原来真的是你。’
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找到了想打自家女子主意的祸首,韩冈突的温文尔雅的笑起来。他退了半步弯腰拱手,语重心长地规劝道:“韩某观黄班头项上赘疣多生,体内气血必亏,若不戒绝女色,怕是难过耳顺之龄。韩某一番肺腑之言,还望班头深思之!”
韩冈的刻薄话说得文绉绉的,黄大瘤愣了一阵,方才反应过来。而围观的众人中早有不少听明白的,顿时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黄大瘤脸色铁青,瘤子血红,他几乎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瞪着韩冈咬牙切齿,“你好胆!”
韩冈如愿激怒了黄大瘤,脸色便是一变,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如班头胆子大!你为了图谋我家的田地,篡改了官府文书逼着我这单丁户出衙前差役。不过为国不敢惜身,此事韩某我认了!现在你又得寸进尺,将主意打到韩某家人身上!有胆量的,把我韩家赶尽杀绝,看韩某敢不敢杀到州衙里去,呈血书敲冤鼓!韩某在横渠门下数载,同窗好友甚多,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以为没有为韩某抱冤雪恨的!”




第九章 闹市纷纷人不宁(下)
韩冈义正辞严,声音也大得足以让整条街都听见。当着街上百多人的面,被人揭了老底,黄德用的那颗大瘤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红。发狠了半天,终究还是不敢让跟班上前把站在眼前大放厥词的村措大打个臭死。身为县衙班头,当街殴打士子,这等横行霸道之举,其实是犯忌讳的。光天化日之下,这等干犯律条的事黄德用却也是不敢做。除非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那时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好!好!好!算你韩三有胆色!……就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黄德用也不知道横渠为何物,只是被韩冈激得怒极反笑,也不再多说,一把推开围观的众人,转身便走。

“黄班头好走,韩某不送了!”韩冈对着黄德用的背影,遥遥的把话送了过去。

刘三见主子走了,也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狠话:“韩三,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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