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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2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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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就像是种地,犁过田、下了种,除草施肥都做了,剩下的自然就是等着开镰收割了。当然,这个比方联系起韩冈的出身就显得有点刻毒了,更恰当一点的比喻,是宰执治事的手段,只管定下目标、安排人手,具体事务让经手人自行掌控。
韩冈有这番气度,沈括多有感慨。不过他也热切的期盼着襄汉漕渠能有所成效。毕竟自家的长子在韩冈那里,李南公的儿子也在韩冈那里。韩冈一旦成功,两人都有好处。
而且沈括和李南公还要另外承韩冈的人情。光是为了两人的儿子,韩冈就担了很大的风险。
李南公的儿子还好说,在营造和机械上是难得的人才,这一次的工役也是立了大功,一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就能将所有的弹劾挡回去。
但自家的长子就不同了。自己是亲民官,韩冈是监司官,韩冈这位转运使在监察他沈括的同时,却将他的儿子收归门下,这是致人话柄。当日情急,无暇细想,草率的答应了下来,不说欠下的人情越来越大,日后一旦给翻起来,两边都少不了一个罪名,往重里根究,结党之罪都是能栽到头上。
“老爷。”沈括贴身的小厮进了书房,“韩龙图那边派人送信来了。”声音突的压低了一点,“还有大郎的信。”
“哦……快让他进来。”
沈括让人将韩冈派来送信的家丁带进来,是惯常往沈府来送信的。问了韩家上下可否安好,就打发了他下去休息,“明天过来,我这里还有回信让你带回去。”
儿子的信上没有说太多,只是问候和报平安。沈括叹了口气,也是无可奈何,将信藏好收起。
韩冈这一次让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封信,还有一部多达十卷的书籍,不过仅是手稿而已。韩冈在信上说,是近年来的一些见闻、心得的记录,其中多有疏漏,敬请斧正。
看见韩冈在封面上写下的《桂窗丛谈》四个字,沈括为之一笑,知道他没在标题上费太多的心思。
不过这一部《桂窗丛谈》,单是纲目就很有意思。沈括给自己日后准备撰写的笔记所整理的资料,是分为故事、辩证、乐律、象数、人事、官政等十七门,而桂窗丛谈中则是算学、地理、生物、物理、化学、医药。编目是一本书的大关节,明眼人从目录中就能看得出作者的用心所在。
沈括第一眼落上去,就发现整部书丝毫不涉人事、官政的内容,若在别人看来,定是韩冈做官的时间太短,家中在官场也无底蕴,不像一般的阀阅世家、书香门第,从小就耳濡目染,对官场上的传闻、轶事、典故了如指掌,与其写出来让人笑,干脆就不写。但沈括了解韩冈的性格为人,更清楚韩冈出身的气学如今的现状。
在张载去世之后,气学中衰,开创洛阳道学一脉的程颐已经进关西讲学去了,气学再不站出个力挽狂澜的人物,就要给人斩草除根了。韩冈这本笔记,是去维持气学道统不衰的。
笔记一物,有的是想把儒家三立做到实处,有的则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更有的根本就是用来搅混水,七真三伪编造谣言——这世上,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隔得远了,好端端的事都能传得千奇百怪,若是有心造谣,实在太轻易不过。
韩冈写出这一部《桂窗丛谈》自然不是为了编造谣言,而是宣扬气学——立言罢了。因为他跟程家的关系,加上本身的学问所限,不便在经义上与人比高下,却是想出了别出蹊径,彻底的贯彻他最擅长的格物之说,以实证道的手段。
而韩冈之所以先把手稿给他沈括来看,可能就是看在自己在这一方面上的名气,要自己来捧场鼓吹而已。沈括微微一笑,还韩冈一个人情也是好的。
随手从中抽了一本出来,慢慢的翻着。韩冈为官不及十载,却是比天涯海角还远的地方都去过了,一条条的倒是很有些意思,但翻过两页之后,他却陡然间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再也无法将视线挪开去。
第43章 庙堂垂衣天宇泰(一)
【第一更。】
入冬后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洒在院中,洒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桂上,也洒在了周南和几个被抱出来晒太阳的孩子身上。
家里的仆妇忙忙碌碌,趁着天好将一床床被褥抱出去晾晒。周南最近又有喜了,才两个月,正是不安稳的时候,不能累着,在府中担的那份事都交给了云娘去做,自己则是安心的养胎。
年纪稍长的三个儿女,都已经开蒙了,每天上午都去外院的西书房跟着西席先生认字。但三个小的才两岁多,被乳母、使女,放在院中嬉闹着。
三个小家伙歪歪倒倒的跑着,追逐着一个充了气的皮球,将柚子一般大小的皮球踢过来踢过去,笑声响彻后院中。一个个脸上都是红扑扑的,长得健康壮实。
家里的三个孩子闹得满头大汗,负责看管他们的周南却是安安静静看着书。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后,原本就是花中魁首的周南,就如同熟透了的果实,更加艳丽不可方物。温煦的阳光照下来,肌肤如玉一般莹润,一对眸子黝黑晶亮,半个身子斜倚在扶手上,静静的翻着书。娴雅柔美的姿态,就是丹青圣手也难以描画。在旁服侍的使女,都时不时的向周南瞟上一眼,就连女子都忍不住被吸引。
周南看着的还是出自自家的书,不同于应急手册,名为《桂窗丛谈》的笔记在家中更受欢迎。柔软的洪州纸装订起来的抄本,软绵绵的,拿在手中很是舒服。
韩冈的这一部笔记在家里也就几名妻妾事前读过。直到三天前才给沈括送去一部抄本。除了韩家人,没人知道韩冈用功了半年,才将两本书给完成;家里的门客,同样是这几天才知道年轻的龙图学士写了两部新书。
“夫人!”
“娘!”
院中的喧闹突然停了,然后就是一片的问候声。听到声音,周南放下书连忙起身,向着当家主母屈膝行礼:“姐姐来了。”
“快坐。”王旖连忙搀着周南,嗔怪道:“都双身子的人了,动作要轻一点。”
周南展颜微笑:“劳姐姐关心,小妹知道了。”
早有婆子端了交椅过来,周南这才同王旖一起坐下,几个小孩子行过礼后,见王旖没有别的吩咐,就又开始闹了起来。
王旖和周南看得相视而笑,周南道:“五哥儿的伤一好了,就活泼起来了。”
“既然是个哥儿,就该多摔打摔打,一点小苦头都吃不了,日后怎么帮着父兄支撑门楣。前些日子哭成那样,三哥、四哥加起来都没他哭得狠。”
“年纪还小,大了就好。”周南笑道:“二哥就不错,读书习武时都没叫过苦,大哥儿可比不上。”
王旖笑了笑,拿起周南放下的书翻了翻:“怎么又看起来了?”
“姐姐都说了官人写得这本书深不可测,所以想再看一遍。前面囫囵吞枣的,也没看出个眉目来,这一次要细细的读。”
前些日子刚刚拿到新书的时候,周南废寝忘食的用了两天就将一部十卷的笔记通看了一遍,回头就说整部书有意思。王旖则说‘官人的这部《桂窗丛谈》,闲暇时翻一翻也的确是很有些意思,但如果静下心去琢磨,却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
周南在《桂窗丛谈》中,看到了天南地北的风土人情,看到了鸡兔同笼的另一种解法,看到了对花鸟蛇虫别出心裁的分类,看到了码头上滑轮省力的原理,看到了点石成金的骗术被拆穿,在她的眼里,这代表着韩冈的博学,还有在格物致知上的成就。但她没想到,王旖对她们的丈夫所写下的这部书,竟然下了深不可测的评语。
刚刚拿到韩冈所撰写的笔记的时候,自家是当做闲书来读。虽然周南是明白自家的丈夫写书都是有一份深意在——就像当年写下《浮力追源》,让人误以为是要造铁船,实际上则是拿出了飞船,同时还促进了甲胄的制造,以及钢铁业的发展——不过周南认为韩冈的想法自己应该都知道了。可王旖却说没那么简单。
以见识论,素心和云娘是远远不如在京城中长大的周南,不过周南也只是在琴棋书画和器乐歌舞上有所擅长,作诗作词能跟一家之主一较高下。说到学识,周南不敢与宰相家的女儿相比,相信了七八分。
拿着丈夫的著作,王旖就手翻着。她在这本书里面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的学术体系,涉及到天地自然的方方面面,笔记十卷,只是露在外面的引子,实际蕴含的内容并不是区区十数万字能够囊括。
甚至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冰山露出水面的还能有十分之一,而韩冈摆出来的只有百分之一——就在《浮力追源》中,韩冈通过水和冰密度的比较,明确的阐述了冰浮在水中的原因,甚至浮出水面的比例。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看到水面上的浮冰,水底下暗藏的流冰九倍于水上部分。
将本心层层遮掩,就如一道千门万户的迷宫,在里面走起来移步换景,永远只能看到一部分,而不见全貌,就是最后看起来是揭开谜底了,但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却是还有几处伏笔潜藏,这才符合她丈夫的为人和性格。
就如轨道。
轨道先使用在码头上,但铁矿的矿山中才是轨道用得最多的地方。天下各大矿山,逐渐推广了轨道的使用,也培养出了一批合格的匠师,为方城山的轨道做好了准备。而方城山的轨道,听说生铁的用量动辄以万斤计,若是没有之前韩冈推动钢铁产量的发展,根本就造不出来。
现在方城山轨道成功投入使用,当河北轨道提上台面之后,国中对钢铁的需求又会上一个台阶,那一座座高炉,就又有了派上大用的地方。
自家夫君做的每一件事,光是拿到台面上的,已经是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再往下发展,却能发现下面还藏着更多也更让人惊讶的东西。
王旖和周南沉默的翻着书,就听得院中扑通一声,韩家的老五在追着皮球的时候一脚踢空,仰天栽倒。
王旖和周南就在旁边看着儿子跌倒了,并不去扶,倒是三哥四哥跑了过去要搀扶。而五哥儿不哭不闹,更不要人扶,一骨碌就爬将起来,跑到他乳母那里摊开小手。乳母忙掏出一粒半透明的冰糖来,看着眼前一只脏脏的小手,就直接给五哥儿塞进嘴里。
“官人说话也促狭。”看到了这一幕,王旖一下笑了,也是韩冈的要求,家里的几个儿子除了刚学走路的时候,跌倒了要扶一把,大一点之后都让他们自己爬起来,哭得再凶都不理会,最多拿块糖来逗着站起来,“记得早前还说呢。教训小孩子,就跟训猫训狗一样,做得对了该夸就夸,该奖就奖,几次下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南也扑哧笑起来,“当初就是二哥儿最聪明,那时候故意往平地上栽跟头,骗了多少吃的。”
“其实道理是不错。”王旖嘴角翘起微笑着,视线追逐着又开始玩闹的儿子们,“你越是一惊一乍,小孩子哭得就越凶,你不去理会了,反而自己就爬起来了。”
“姐姐说的正是。”周南点着头。正说着,就看到老三也摔倒了,同样是自己爬起来,同样是跑到乳母那里伸手要糖,拿到后就往嘴里塞。
王旖连忙叫着:“三哥儿,糖不能多吃,牙齿坏了可没法儿治。”
周南失声笑道:“真该去问问素心,家里的冰糖还剩多少斤了,不知还够不够他们讨的。”
“上个月从交州送到的有三十斤冰糖,两百斤白糖,三百斤红糖,还有各色蜜饯五百五十斤。到手我就让素心安排人各送两斤蜜饯去给东偏院的那十几位,在北面的方、李二位,也派人送去了,等到过年还要给。至于年礼,走外院的帐,到时候还要跟官人商量。”
韩家内院之中是王旖总掌,几名妾室各管一摊,周南现在养胎,家中事袖手不理,也不多谈此事。转问道:“听说襄州的铺子里面也有白糖和冰糖卖了。”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当真有卖也是好事。”王旖道,“官人昨儿也说了,派去交州的人都很用心,今年就有交州米在杭州上市了,等到白糖也一并上市,交州就能安定下来了……自家能不能赚到钱倒是小事,开辟了一个产业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官人真是越来越大方了,孔方兄都不放在眼里。”周南虽然是开玩笑,言语间却满是骄傲。
“有了出产,就有了税赋。有了税赋,也就能让禁军在当地驻泊、就食。那一片新疆土就能安定了,不会再有朝臣说什么无用之地空耗钱粮。而官人在这基础上,还能做到公私两便,说到治政之才,官人在朝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不是视钱财如粪土,家里的浑家孩子饿得发慌,还能弹琴唱歌的自命清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的丈夫从来都是为边地开辟一项产业,拉着多少家一起进来,让刚刚攻占的新土由此安稳,而他作为开创者,就只在其中占上一小份而已。
说道视钱财如等闲,这个才是真的。
第43章 庙堂垂衣天宇泰(二)
【第二更】
“说是公私两便,不事聚敛,但在棉布和白糖两个新行当都占去了一部分,加上四表叔又是个堪比陶朱的,家里面的产业如今也不小了。如今家里面开销虽大,可花的还没有赚的十分之一。”
“也是给儿女预备的。”
‘儿女?……’
王旖上下打量着周南。才两个月,还不显怀。褙子里面是一件略显宽松的浅葱色对襟小袄,胸口高挺,腰身纤细,小腹也是平平的,完全看不出是怀了身孕的样子。
“这一次也不见害喜。要不是总觉得困,请了人来问诊,还真不知道是喜脉。”周南憧憬道,“安安静静的,多半是丫头。”
“再生个女儿才好。家里儿子一堆,天天吵得头疼,女儿就那么一个。”王旖说是这么说,但她瞧着几个小子闹腾的样子,却是带着笑,“官人都说了,嫁女儿不会心疼嫁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就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咚咚响的升堂鼓。
“今天官人审案?”周南惊讶的问着,转运司衙门的升堂鼓平时可是少听到。
王旖点点头,回答了周南的疑问,“早上出去的时候,的确说有一桩分产的案子要审。”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审案的,往常不是发回州里的吗?”
“我也是这么问的,官人说老是将案子转发、退回不太好,总得留个一件两件的下来,妆点一下门面。”
转运使的工作,除了保证地方税赋顺利运进京城之外,还有监察领下军州施政和财务的职责。正常的转运使,一年通常有半年在外巡历州县。而韩冈仗着他有打通襄汉漕运的工作,就只巡视过漕运沿线的军州,远上一点的军州,几乎都没有去过。
而除了监察,而一些案子也会越过州县递到转运使衙门中,转运使也有审理权。不过韩冈一般不会接。会闹到路中监司的案子,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争产案——家底薄一点,在州县里就倾家荡产了;要么就是无头、积年的刑事案——基本上都事关人命,否则也不会让人闹到路中。
如果是事关人命的刑事案,那是属于帅司和宪司的差事,韩冈会移牒经略安抚司或是提点刑狱司。
几个路一级的监司都不在同一个地方——如京西南路安抚司在邓州,由邓州知州兼任,北路则在许州——这是为避免诸司聚集一城,最后权力为一人控制。但公文往来就麻烦了。幸好这等不服州县判状的刑事案,韩冈才遇到两起,也没费他多少时间。
而争产案则稍多一些——就跟后世一样,民事案件比起刑事案件要多得多。基本上是兄弟争产的为多,也有女婿与幼子争产,继母与嫡子争产。在孔方兄面前,孝悌什么的也就甩到九霄云外去了——韩冈基本上都是发回州县,他不是很待见兄弟姊妹之间为钱闹成冤家的事。而且以世间的风气,能将案子打到路中,两边基本上都不会是安分守己的人。
不过转运司毕竟不是负责断案的衙门,一年来撞到韩冈手上的案子也就这么十几宗,都是上述的两类案子,没有一宗例外。韩冈也没有收审其中任何一桩。也就是今天,想审一桩出来应付一下。
“应该挑的是一桩简单的案子吧?只是应付差事。”
“能从县里打到州中,又能从州中折腾到路上,事情总归不是那么简单。”
只不过才说了两句,又是一片喧腾在前院响起。连三个小家伙都忘了踢球,疑惑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隔得有些远了,听不太清在喊些什么。但参杂在喊声中的退堂鼓,王旖和周南还是都听出了节奏。
“怎么这么快?”周南疑惑着,“升堂鼓才敲过啊。”
“肯定是结案了,而且判得妙。若是不合人意,衙门外的百姓只会私下里传言,不敢这般喧哗。”
“结案了!结案了!”一个婆子从前面过来,啧啧称着奇:“龙图果然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闹得郢州州里县里都不安生的案子,到了龙图手上,竟然就这么结案了。”
“怎么审的?!”王旖心中有几分好奇。
那婆子到了主母近前,眉飞色舞的说道:“龙图开了大堂的中门在审。拿着郢州的判状来问王家兄弟哪里不满意。哥哥说分给弟弟的那一份多,弟弟说哥哥的那一份更多。龙图问了两遍,都不改口,就做主将分给弟弟的给了哥哥,又将哥哥的那一份给了弟弟,这下两边都如愿以偿了,实在是有苦都说不出。外面的都在说龙图判得妙。”
周南听了,掩口就笑了:“官人这判得倒爽快。”
王旖皱着眉:“好像过去有过类似的案子,不过好象是兄弟争房产。”
“小妹倒没听说。”周南还是忍俊不禁,“不过官人如此断案,倒是促狭了,真不知那两兄弟听到判词后是什么脸色。”
“促狭?为夫判得可是再正经不过。”刚刚才将案子给结了,韩冈竟然就抄着手回后院来了。王旖和周南起身行礼,满院的仆妇都低了半截,三个孩儿上前喊着爹爹,韩冈一一应过,坐下来喝着下人奉上来的热茶,“类似的案子过去可不止一件两件,也算是最好断的案子了。为夫这边是觉得总将案子退回州县不太好,干脆挑个简单点的来审。却不知郢州是怎么弄的,竟然审不下来。”
“要是郢州的州官能跟官人比,当也能做转运使了。”王旖随口奉承着韩冈,见丈夫的视线在院中梭巡,像是在找什么,又解释道,“素心和云娘正在对帐,还要一阵子。”
“对帐?”韩冈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快到冬至了,的确该先将帐先清一下。”顿了顿,问道,“今年府里没有什么大项支出吧?”
“还真没有,”王旖说道,“不是在京城里面,人情往来少了许多。又没有添丁进口,没几处需要花大钱的地方。虽说是多了一班门客,但也没用上多少。但进项却不少,比起去年竟翻了一倍。”
王旖说到这里,就有些犹疑,韩冈笑道:“如今熙河路一年的税赋加起来快比得上秦州了,朝廷一声令,拉出十万蕃军也不在话下,交州的情况只会比熙河更好。两边既然发展起来了,顺丰行的家底自然是水涨船高。”
“熙河路都能拉出十万蕃军了?”周南咋舌不已,“官人领兵攻交趾,满打满算,也不过动用了不到两万的官军。有这十万蕃军,还不得将西夏都给攻下来。”
“熙河可比交州难多了,十万蕃军当真点集起来,人吃马嚼,路中的那点存粮连十天半个月都捱不过去。交州那是自己维系粮草,调了再多的兵将,也不用惦记肚子能否填满。交州七十二家蛮部念着过去的好处,巴不得对外开战。”
在交州,分出去的那七十二家蛮部,耕地做工的都是交趾奴隶,还有家里的女人,男人是不做事的,整天都是跨着弓刀,转悠来转悠去。
这些都是朝廷养的恶狗,官军留下来的威慑力让他们只敢对着外面龇牙咧嘴,如果附近的真腊或是敢有半点不顺,又或是他们中间有哪人有异心,交州知州只要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放出去杀人放火抢一票。
“不管怎么说,交州和熙河现在可都是不用担心了。”周南笑道:“官人接下来肯定是要推动铺设轨道了?比起开河更方便。”
“没那么简单。”韩冈叹道,“人想中进士要十年苦读寒窗,树要成栋梁需百年雨露风霜。轨道从发明到应用,至今也不过四五年的时间,不论是矿山还是港口,都是短途。方城山中的轨道也不过才六十里,已经算是长的了。就这么区区六十里,不论从车辆和轨道本身,还是在运输的调度和维修上,都出现了许多始料不及的问题。”
他对着专心在听的两女说道:“如果是千八百里,暴露出来的问题只会更多。为了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去研究、去应对。……而且还不单单是轨道本身的问题,与地方州县之间权益的分配更是重头戏,也不知要争上多久。如果没有人在京中为轨道主张,半途而废都有可能。为夫可是想着能惠及万民,一番心血总不能付之流水。”
王旖和周南头点得都有些沉重,韩冈的这一次的谋划,没有瞒着她们。只有回到朝堂,才能保证下一步的计划顺利进行。
“两本书已经写成了,接下来就是要付梓。准备献给天子,让地方官员参考着如何应灾防疫的《肘后备要》,不用印,工工整整的抄写一份送上去给天子就行了。而《桂窗丛谈》则是要印个几百部出来,分送亲朋好友,借他们之口,将声势扩大开来。”韩冈在阳光下眯起眼,微笑着,“伏龙山那里的消息现在也该传到襄州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把黄庸请到家里来,借助他的手,在襄州城中推广。”
“这么一来,官人可就坐实了星宿下凡的身份了。”王旖笑道,“还是说药王弟子比较好?”
“世人多愚,凡事总是联系到神怪上,但为夫巴巴写书,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就是怕给那一等巫婆神汉给利用上。为夫不信神佛,虽然有些事用眼下所知的理论的确解释不通,但将理由归结到神佛之上,空长个脑袋是做什么用的呢?”他冷哼一声,“什么瘟神、痘神,迟早要一扫而空。有钱拜那等土偶木雕,还不如拿出来施粥散药,做些好事!”
第43章 庙堂垂衣天宇泰(三)
文三在睡梦中惊醒,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哭嚎声隐隐从窗外传来,那是让他睡不好觉的元凶。
叹了一口气,文三披上外衣下了空荡荡的床,浑家带着儿女睡在了另外一间房里。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不过听着外面的更鼓,快到家里的铺子开门的时候了。
冬天的凌晨阴湿寒冷,炉膛中的火也快灭了。文三瑟缩着又回到了床上,提高嗓门喊了一声,不一会儿,睡在外间的小养娘,就打着哈欠上来服侍。
文三当街有个铺面,后面有个两进的院子,能养得起两名小养娘,一个小子,连同浑家和亲生儿女,一家七口人,吃穿都不差。算得上是殷实的人家,不过离富贵二字还远得很。
文三在养娘的服侍下洗漱过后,带着睡在铺面里的小子将铺子的大门开了,给祖宗牌位上了香。转身穿过后门,又到了后巷。
隔邻的李绣线家今日有丧事,周围的邻居听了一夜的号丧。一大早又请了七八名和尚道士。前街是铺面,丧事犯人忌讳。李家就开了后门,来吊祭的亲朋好友,以及做法事的僧道,全都挤在后巷吵吵嚷嚷。
文三倒也没有抱怨什么,婚丧嫁娶哪家都免不了,也不是经常能有的事,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为此开罪邻居也不好。
看了一阵热闹,文三正准备回家去。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五大三粗的壮汉,带着一个老苍头,还有两个挑着担子的伴当,大阔步从巷口走过来。
文三一见来人,便是满面惊喜,冲着家里喊了一声:“三娘,大舅来了!”
浑家的娘家在是伏龙山下的清源村,与襄州城隔了几十里路,进城一趟不容易。平日若是无事,也就是快到了节庆,进城采办时,才会顺便来走一遭。
那汉子昂首阔步的来到文三面前,与文三抱拳行礼,“姑爷,许久不见了,向来可好。”
“一直都好。就是你妹妹和外甥一直惦记着大舅你,都说快仲冬了,怎么还不来。……怎么比往年迟了这么久。”
“乡里有些事耽搁了。”
文三一边将自家的大舅子往屋里迎,一边问着:“岳母身体怎么样?”
“硬朗得很,昨天还带着你嫂子舂年糕。”
“今年年糕舂得还真够早的。”文三笑说了一句,又问:“嫂子、侄儿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
两人叙着寒温,文三的浑家就带了文家的一对儿女出来了。领着儿女行过礼,又将方才文三的问候重复了一遍,从老母一直问到两个外甥,转身就让儿女回了房去。
大汉看得眉头皱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对文三夫妇笑道:“两对熏鸡、两对熏兔、一对熏腿、两斤柿饼,三娘你最喜欢的后院树上生的枣子,娘也特地让俺带了十斤过来,还有今年的新米,都摆在外面的院子里了。”
“大舅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文三客气着。家里的养娘端了热乎乎的茶汤上来,连着几盘上好的时新果子,一起拿出来招待着大舅子。
“都是田里长的、地里跑的,在乡下也不值什么。”大汉坐下来,喝了口茶,问道:“街口的哪一家谁死了?挂了个白帐子出来,转过街角,一蓬纸钱差点泼到头上,没的撞得晦气。俺连文功近来也是脾气好了,换做是往日,早把他家的门给砸了。”
“大哥有所不知,街口开绣线铺的李家,他家里的大哥好不容易养到十三岁,亲事都说了,偏偏前儿发了痘疮,突然间就病倒了,没拖过七天,昨天人没的。”
“痘疮?”连文功眉毛一挑,嘴角都带了一丝笑意。
文三没在意大舅子的表情,点着头,“就是痘疮,闹得也厉害。现在李家隔壁刘家的两个儿子也跟着前后发病了,你妹妹就怕你外甥和外甥女儿出事,圈在家里不让出门,也不让见客,一起住在西厢里。也就是大舅你今天来,才让他们出来的拜见一下。”文三看了眼脸色苍白的浑家,叹着气,“从李家大哥发病开始,她整天担惊受怕的,一宿一宿的睡不好觉。”
“呦,还真是巧了!”连文功手一拍,说出的话让妹妹、妹夫都想不到。
“巧?!”文连氏脸色一下就刷白了,“村里面痘疮也传开了?!”
“不是,不是!想到哪儿去了。”连文功大笑着摆手。笑声响了好一阵,这才俯身凑前,很是神秘的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可知道,伏龙山周围六个村,现在没一家担心什么痘疮了,俺们家也是。今天过来,想给姑爷和三姐提上一句。”
文三眨了眨眼睛,试探的问道:“莫不是来了什么名医?”
文连氏拍案而起,急问着连文功:“那名医诊金多少,我们砸锅卖铁也出得起。”
“用不着砸锅卖铁,李神医每治一人就只收十文钱,几个村子加起来的诊金还没凑足二十贯。”连文功感慨了一声,“的确是个神医啊,都不把钱放在眼里的。只可惜人家来了又走了。”
“走了?”文连氏脸都白了,这不是逗人在玩吗?
“别急。”连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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