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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2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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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事堂中只剩这样的一个宰相的时候,不论换作是谁来做参知政事,都会忍不住设法取得更大的权力,吕惠卿自然也是无暇分心于他事。
不过吕惠卿准备使用的手段却让章惇觉得并不合适。只是眼下的政局,让章惇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还没做好在新党中另立山头的准备。加上蔡确的背后一刀,使得章惇眼下只能保持着沉默,远离政事堂中的一池浑水。
章惇头疼得要命,眼下的局势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推开窗户,初夏的夜风便涌了进来。章惇从崇仁坊中望向皇城的位置,夜色下的皇城城墙,映衬着墙头上的一排暗弱的灯光,显得份外幽暗迷茫。
做了十一年的皇帝,赵顼的心思越发得幽深起来,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就像是夜色下的皇城,明明是看得见,但仔细瞧过去,细节之处却是一片模糊,
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没人能明白。
……………………
洛阳现在风平浪静。
韩冈和文彦博之前的一番纷争,在韩冈的退让之下,似乎是平息了下来。加上韩冈的南下退避,看起来京西路是没有问题了,更不会影响到赵顼始终记挂在心上的襄汉漕渠。
只是赵顼依然觉得文彦博心胸狭隘是整件事的祸源,但也有为韩冈的心机而感到惊讶。赵顼也不是蠢人,童贯回来之后,尽管赵顼只听了他复述的一干细节,但赵顼却能看得出来,韩冈在受辱之后的举动,是这位年轻的都转运使不见血却依然狠辣的报复。
‘真不简单啊。’
赵顼想着。文彦博三朝元老,一点错处就给韩冈抓到。而韩冈的反击,完全是借势压人,让文彦博空有权势和人脉,却拿他无能为力。
且除了声名之外,眼下文彦博也已经为儿子文及甫事涉干请一事,上书请罪。不论文及甫最后怎么判,文彦博也只有请辞一条路可走。而韩冈,则是带着洛阳城中博来的好名声,施施然南下襄阳。看他的样子,似乎就是想在襄阳将京西路漕司的治所给定下,而在他远离了洛阳之后,文彦博乃至他的继承者,更是得配合韩冈的工作,否则就是名声上的大问题。
“韩冈心术难测,还是放在京城之外十几年,好好看清楚他这个人。”方才就是曹氏提起了有关韩冈的话题,眼下则是更进一步的提醒赵顼,“不要太早让他入京,更不能让他过早晋身两府。”
韩冈并非纯臣。对于这一点,赵顼并不感到讶异。
能在千万人中成为为数寥寥的进士,能在几万名官员组成的官场中熬出头的大臣,当然不会有只知忠心事上、不知阴谋诡计的愚直臣子。而韩冈更是朝臣中的佼佼者,哪有输人的道理。
“娘娘放心,儿臣明白。”赵顼恭声说着。心里却在想着,韩冈若是在襄汉漕渠上立了功,日后再安排他去河北,将黄河大堤给休整一番。无论如何,这一次,赵顼都不会讲韩冈太早纳入京中。
韩冈一直以来,都是才干智术而著称于世,他当然不简单。如果放在朝堂之中,恐怕不论是什么位置,都能交出一份让人不得不惊叹的答卷。只要与朝中的其他臣子做一下对比,就能逼得赵顼不得不提拔于他。甚至短时间内,就连通向两府的道路都能为他而打开。以韩冈的年纪和才干来说,一旦身登两府,日后权倾朝野,甚至能远胜韩琦。
不过将他放在京城之外,让他不断地在各路各州间调动,既不会浪费他的才能,也能压得下他的声望。让他攒个一二十年名望再入京城,日后如同其岳父一般为国出力,流传到后世,说起来也算是一桩美谈。
曹氏抬头,已经昏花的双眼,看着成熟起来的赵顼。要不是因为这名孙儿的居中转圜,当年真的想与那个不孝子拼个鱼死网破。不过当年些许纷争早已成为陈年旧事,曹氏也都抛到了脑后,现在她所关心的,只有大宋的江山。
“也是老身多说了,看来官家已是早有定见。”
赵顼腰弯了下来:“儿臣年轻识浅,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娘娘的提点。”
曹氏笑了一笑,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她的这位孙子,坐在大庆殿中的御榻上时,已经越来越老练成熟,不复当年的青稚。就像他过去坚持新法一样,如今那他对朝政的处置依然是全凭本心。眼下也就是跟自己一个想法才会如此畅快的点头受教,换作是其他事,不是阳奉阴违,就是婉言拒绝,甚至是忿而争辩。
在王安石之后,再也没有能左右天子的朝臣,并不是一件坏事,曹氏也算是能放下一点心,在宫中好好的休息一番了。




第36章 可能与世作津梁(五)
王韶出知楚州。
这个消息在韩冈抵达襄阳没多久,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世间总少不了有人为他传递信息,甚至是不待吩咐,便将最近的一年多的邸报,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的送来给他。
“果然还是如此。”
韩冈叹了口气,王韶终究还没内能逃过这一劫。他看得是最新一期的邸报,上面并不只是说着王韶,还有朝堂上其他方面的人事安排,对判读朝堂上的变动,有着不可抹杀的巨大帮助。韩冈将新送来的邸报折了一折,他就换了下一页来看。
稳定了西府五年的三位枢使,如今先后离开京城,而东府政事堂中,也是如同走马灯一般。两府人事上的动荡,就像屋外的狂风骤雨,只见是越来越猛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旧为京西南路转运司的衙署,现在在韩冈带着全家老小住进来之后,就只是将‘南’字去掉而已——京西路转运司衙署。
这一座由四十多座大小楼阁所组成的建筑群,规模完全符合一名转运使的身份,不过这一片建筑,比起韩冈的年龄都要大,已经是老态龙钟,大约有三十多年没有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整修。从前面的大堂直到最后一进的后花园,几乎每一处楼阁都是漏风漏雨得厉害。
韩冈书房的窗户,在初夏的暴风雨哗哗的直响,雨水和风暴从门窗处的缝隙中挤了进来,用丝绵麻絮堵着缝隙后,感觉就好一点了,但天花板上的渗水就只能干瞪眼。从房顶上落下来的雨水不是滴滴答答,而是几乎流成了一条水线,几个装酱菜的小坛子放在滴水的地方,转眼就积了小半坛出来。
房间里到处都是水,桌上地上皆是湿漉漉的,雨水沿着书架向下淌着。但韩冈却不心疼自己的藏书,他一向只对书中的内容感兴趣,倒是不怎么在意去收集所谓的珍本、孤本,就算全都泡烂了,大不了再花钱买就是了,反正里面也没有多金贵的版本。他就安安然然的坐着在潮湿的书房中,继续翻看他的邸报。
王旖在外面喊了一声,等了片刻之后,推门进来,看着韩冈依然故我的不动如山,王旖好气亦复好笑,“方才几个小厮过去的时候,都说官人你是宰相气度,雨水都临头了,还一动也不动。。”
韩冈笑了,将邸报丢到一旁的书桌上:“若为夫能耐雨淋便是宰相气度,外面街巷上的小贩,就都是宰相候补了。”
书桌上刚刚擦过,也全是水迹。王旖乘着邸报还没有完全被湿透,赶忙揭了起来,双手的食中两指的指尖捏着,随意瞥了两眼,对上面王韶的出外并不感到如何惊讶,之前的征兆太多,而韩冈也跟她说过王韶可能要出外了,只是平平静静的问了一句:“王副枢终于出外了?”
韩冈点点头,叹气道:“王子纯离了西府,元厚之进了东府,一出一入,人数倒不见少,可这事乱的……真不知道一年之后,两府之中还有几人能安然无恙的?”
“官人真是替古人担忧。”王旖笑说着韩冈,“官人何须操心朝堂上之事?难道这是京西转运使的差事不成?”
“说得也是,”韩冈自嘲的一笑,自己关心过度了,其实不论两府中的姓名怎么变动,他都是无关人等,根本不应该去多想,“不该管的,也管不了,只能是看看热闹好了。”
在王韶出外之后,紧接着就是元绛入政事堂。前后就差了一天,所以登在同一张邸报上。
元绛算是新党的同情者,但也没有旗帜鲜明的站在新党一边。论资历,元绛可以傲视同侪,官场上的辈份可以比拟文彦博、富弼,比王安石还要年长十几岁,只是升得慢了些。做过三司使、翰林学士、知开封府,眼下也终于做到了参知政事的任上。
韩冈与元绛不熟,但几乎是在同时升任翰林学士兼权知开封府的另一人,韩冈却是极为熟悉——是苏颂。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都是通往两府的最后一级阶梯,眼下的苏颂,无论是地位还是资历上,都很可能是参知政事的候补。如果政事堂不能取得平衡,说不定苏颂也会被招进去。
在后王安石的时代,朝堂上要想重新找到一个平衡点,恐怕还要不少时间进行调整。只是这一切正如王旖所说,当真跟韩冈无关。
丢下了去为‘古人’担忧,韩冈同时也丢下了湿透的书房,随着王旖一起离开。书房中的阴湿,自有家中的仆婢来打扫,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没有一个晴天,再怎么打扫,都会转眼就变回原样,一点也看不到改变。
此时雨水如注,倒悬而下,晶莹透亮的水瀑就挂在围廊前的屋檐上。
韩冈摊开手伸进雨帘中,让滑落的雨水砸在掌心处,感受着清凉的湿润,以及暴雨的猛烈,“雨要是能早些停就好了,四月初夏,雨水太勤对地里的庄稼可不是件好事,对城里的百姓更不好,”
王旖在后面摇摇头,他的丈夫总是挂心着政事,无论是身在朝堂和地方,很少见他能轻松一点。除了处置眼前的公务,就是在书房中写些什么,或者是接见一下宾客,却不见他出去与同伴找官妓喝酒,顺便嘲风弄月。
不通诗词歌舞、琴棋书画的坏处就在这里,会占据大量时间的不良嗜好一概没有,韩冈当然只能是将多余的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当然,这样的问题在韩冈看来并不是问题,而且这也让他能抽出更多闲暇时光,去陪着他的妻妾和儿女。
过了两天,笼罩了京西路南段的阴云,终于雨收云散。被暴雨拘束在衙门中的襄州知府和襄阳知县,亦终于能出来忙里忙外,韩冈也派了人去监察和清点这一次暴雨所带来的损失损失,同时以防有奸人想趁着如今的暴雨,将他们之前对府库的亏空,全都给名正言顺的报上来。韩冈心思细密,又深悉官员们的无耻,可不会给人利用这一场暴雨的机会。
清点灾害伤亡人数和粮秣库中损失的情况,大约用了六天的时间,而从报上来的数字上看,有很多值得韩冈皱眉的地方。
韩冈正拿着报上来的清单,一项项的仔细查看。清单上的许多地方,都被他用笔描了出来,那是值得商榷甚至审核的项目。但不管韩冈怎么对上面的数字质疑,但报上来的死亡人数,都已经远远超过他的心理预计。
死亡者竟然有一百六十余人,同时还有六百多间民房垮塌,至于失踪人数,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
韩冈皱着眉头,正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一个难题,却听见外面在通报,说是李家的二衙内到了。
“李家的二衙内?”韩冈几乎都要忘掉了这个人,甚至连姓名都快忘了。借着拜帖和残存的记忆,终于想到京西转运副使李南公次子的姓名。
虽然韩冈已经跟沈括说好,将他安排在唐州,但李诫既然是韩冈的幕僚,自然也得先来拜访一下他的东主。
李诫是李南公亲自推荐到韩冈幕中,是为了让他没有功名在身的这位次子,能搭上韩冈飞黄腾达的路子。
说实话,韩冈对这位走后门的李家二衙内根本都没放在心上。不是说考不上进士就没本事,而是李诫据说是在天下各地游历,有着这样的经验,很容易就能投入任何一名州县官或是监司官的幕府之中,但李诫却是从来也没有这个经验,依然是一名布衣。
这跟李南公地位不高,功劳不显,无法荫补子孙有关,但更多的应该还是李诫本人缺乏足够的能力。
——韩冈本来是这么想的。尤其是见到李诫之后,发现他长得还算是周正,口才也不算差,在官宦人家做个帮闲一般的幕僚根本不成问题,这就更让韩冈怀疑起他的能力来。
可说了几句之后,却发现李诫对营造匠作之事的了解,可算是真正的专家,并非世人只能看见成物一般的肤浅。
“营造一事,首要乃是度、量、衡。尺规衡器若有差异,前后制作出来的两样器物,就是天差地远。”李诫拿着茶盏和盖子,比划给韩冈看,“如果制作杯盖、茶盏的瓷胚时,定下的标识有所不同,这杯盖就别想稳稳的盖在茶盏上。”
韩冈很欣赏李诫的见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精准的测量仪器,是工业和建造业大发展必不可缺的先决条件。他点头附和着:“漕渠的开凿当也是如此。”
“龙图说得正是!”李诫一拍桌,“开凿渠道,自然是要依靠水流。两地之间高差是决定水流方向,哪能缺少精良的器具加以测量?绘制地图、打造沙盘,一切的根基都取决自一开始的对山川地理的测量。”
看着李诫在面前侃侃而谈,‘当真难得的人物。’韩冈心中想着。




第37章 蒿目黄尘顾世事(上)
过了端午,到了五月中的时候,京西的气温已不再是春夏交替时节的忽螅龅停且丫榷ㄔ诹烁呶弧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节,三千厢兵陆续被调来汝州、唐州的交界处,正式拉开了打通襄汉漕运的工程。韩冈也暂时离开了襄阳,驻节于方城县。
由于工期并不算紧,厢兵们的工作时间都定在早晚清凉的时候。相比其他工程来,这算得上是十分轻松的工役了。除此之外,还有充分的后勤准备,加上足够诱人的奖励制度,让韩冈预备好的杀一儆百的最后手段,并没能拿出来亮一亮相,连工程进度也比计划中要快上不少。
开工已经七天了,轨道路线的地基顺利的从垭口两端,向中心处延伸。一天总额高达百贯的奖金,悬在六十支工程队,总计三千厢军的头上,让他们忘记了疲劳,在有限的工作实践中拼命的卖着力气。
韩冈刚刚从工地上巡视回来。
今天早上他所视察的几段路线上,厢兵们纷纷要求延长每日的工作时间。相比起一个月才四五百文的军饷,只要进度和工程质量的综合评分每天能排在前十,每一名厢兵至少都能分到五十文的奖金。若是排在第一,就是整整五百文。穷惯了的厢兵,有几个不愿意发上一笔小财?
但韩冈拒绝了厢兵们的要求,让他们稳着一点,将工程质量再提高一级。
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韩冈回到临时居所。才下马,勾当公事的方兴就递了一份刚刚送达的公文过来。
“是什么事?”韩冈漫不经意的回身,拍拍一大早就背着他巡视了几十里地的坐骑。
方兴回道:“朝廷颁布《手实法》,要路中对治下各州县加以督促。”
“手实法?!”韩冈脸色猛然一变,扯过方兴递来的公文,只看了两眼便骂了起来:“吕吉甫这是疯了不成?!”
“龙图!”方兴咳嗽了一声,又看看左右,提醒韩冈注意言辞。
韩冈倒给方兴小心翼翼的姿态,弄得有些好笑。不过背后骂人的确不好,换了个说法:“吕吉甫这次做得岔了。”照样还是否定。
韩冈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了手实法这个名词,这是章惇跟他提起过的。就像青苗、免役、市易诸法都不能算是王安石原创一样,手实法其实也是源自于前代,为唐代宰相元稹任知州时所首创。
当初王安石初次罢相,吕惠卿升任参知政事后,就开始筹划推行手实法,以厘定天下人户家产情况——主要是田地,也包括房产、牲畜,以及桑麻等经济作物——制定五等丁产簿,并藉此来征税。这的确可以算是方田均税法的一个变体,但比起方田均税法来说,却更为宽松。
虽说基本上皆是通过确定各家各户所拥有的土地数目,以便征收税赋——确切点说方田均税法是征收田赋的依据,而依手实法所制定的五等丁产簿则主要是抑配便民贷和征收免行钱的依据——但方田均税法,是由官府派人下乡丈量,而手实法则是由百姓自报数目。
不过当初王安石复职太快,让吕惠卿还没来得及推行,就不得不宣告中止。但眼下王安石、冯京、吴充一个接一个罢相,政事堂中只剩王珪一个对天子唯命是从的宰相,再加上元绛这位年纪虽长、但在政事堂中资历浅薄的新人,吕惠卿的当初的计划也就随之提上台面。
只是韩冈出京时此事还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才几个月的功夫,这一项新法案,就已经在皇城中走完了一整套的流程,颁行于天下。吕惠卿的手脚的确是够快的。
可惜的是,这一项法案,在韩冈看来,实在是不合时宜。
“龙图也觉得着手实法不合人意?”方兴问道。
韩冈叹了一声:“变法的时机早就过去了,吕惠卿如今逆势而行,乃是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不过说起来,这其实也只是对方田均税法的补充罢了……如果能把最后一条去掉的话。”
“……能去得掉?”韩冈笑着问道。
经过了两年的延误,新近出台的手实法对比起旧法来,似乎是修改了一些不太适当的条款,涂脂抹粉了一番,很有几项体恤百姓的条款——比如说‘屋宅分有无蕃息立等,凡居钱五当蕃息之钱一’这一条,说白了就是自住的屋宅和自耕的田地在计价时,只抵作同等大小的出租屋宅和佃田的五分之一,自耕农可因此而得惠。
但为了保证这条法案能带来足够的财政收入,基本内容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如果禀报不实,允许他人举报,这些被瞒报的财物将分出三分之一与告发者——愿意自觉自愿的缴税的民众当然不多,愿意公开家产的人们同样没有多少,所以为了防止有人弄虚作假,吕惠卿便在手实法中加了这一条。
如果没有这一惩罚条款,只令百姓自报田产数目的手实法,不会有任何实际意义,可有了这一条之后,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手实法的推行会因此而困难百倍。
如果只从法令上来看,在韩冈眼里,手实法的确算是良法,可算是超前的财产申报制度——因为要申报家产的不仅仅是民户,也包括世称形势户的官户——但这项法案,一旦施行起来,却会引发很大的问题。
以钱财来鼓励告发隐财,日后告发之风便会无穷无尽。从儒家教化上讲,这是有伤风化之法。而说句难听话,真正的大户势力盘根错节,根本没多少人敢去告发,就是告发了也不一定有用,反而是家底稍稍殷实的普通富户,没有什么势力、家产却让人垂涎,最后就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官吏们的道德水准,根本不能指望,而从利益的角度上说,官吏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家产过不去?——只要中户因此而破产成风,用来攻击吕惠卿、废除手实法的藉口也就有了。
但也不是说手实法完全不可能实现,换在是十年前,甚至是六年前免役法初行,国用窘迫的时候,即便反对声再大,天子咬着牙都能推行下去,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在施行中加以解决,只要能让天子在国库中听到叮当作响的铜钱声就行了。
可惜的是,眼下已经是元丰元年而不是熙宁元年。
吕惠卿从来都是个有想法有心气的人,自从他辅佐王安石考订新法开始,便是如此。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当然不会甘心一直身处在王安石留下的阴影之下,他现在做的事,就是在设法摆脱王安石的阴影。拿自己这些年里积攒下来的的政治资本,来博取更多的权力以及更响亮的名声。
“吕参政应当是权衡过利弊。但这是赌博吧?他可没有王相公当年的声望……不成功便成仁,太冒险了。”方兴对吕惠卿这一次的行事很不以为然。
“他肯定是想明白了。”韩冈从不怀疑吕惠卿的智商,但下这么大的赌注,却也同样是他难以认同的,“赌博嘛,没有说百分百能赢的,做一件事,任谁也不能说自己肯定能成功。只是有些不值当啊。”
如果天子能够全力支持吕惠卿,韩冈也不在意得罪一下京西的官宦人家,反正他们有钱,多出点也是应当的。但若是赵顼做不到十年前支持王安石一般的成为吕惠卿的支柱,韩冈疯了才会为随时准备退却的赵顼和一心想摆脱王安石的吕惠卿出生入死。
韩冈完全不看好吕惠卿。熙宁六年的市易法就闹得京城一团乱,王安石的政治资本大幅衰减,到了一年后终于辞了相位——王安石初次辞相的原因很多,可这一件事肯定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条——而如今手实法更胜市易法一筹,吕惠卿却没有王安石的资本雄厚,眼下他是赌天子要保着自己,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
韩冈叹了一口气之后,就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去。但过了两天,李诫从正在亲自测量船闸、堰坝修筑位置的沈括那里回来,说了些公事,却又提起了手实法来。
“此事你怎么看?”韩冈反问着。
李诫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朝廷不缺钱。去年京西北路的税赋、便民、市易、免行,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六百余万贯石匹两,比京西北路税赋更多的路州为数都不少……”
韩冈摇头,打断了李诫的话,冷笑道:“朝廷的褡裢里面永远都有个补不好的窟窿……谁会嫌钱多?你能收多少钱上来,就有人有本事用多少钱出去。即便不用,堆在库房里,让天子看着也舒心……不曾闻‘五季失图,猃狁孔炽’?”
李诫点点头,当今天子登基之初就模仿当年太祖皇帝之志,在宫中建了三十二间库房,自作诗句‘五季失图,猃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以此来作为库房的编号。打算用这里面的钱,作为军费,灭掉西夏,收复燕云。
——太祖皇帝赵匡胤当年设封桩库,便是存了用库中财物换回燕云失土的打算。如果契丹人敬酒不吃,那封桩库中的这笔钱就会转作北伐的军费,变成一杯赠给契丹人的罚酒。可惜太宗两次北伐皆败北,而真宗皇帝则是失土没得回,就只拿到了一张澶渊之盟,最后拿着这笔钱去封禅修庙,。
李诫听得明白,但他疑惑了起来:“龙图是同意手实法?”
韩冈摇摇头:“只是眼下朝廷的税赋收入也不算少,靠手实法多征的钱钞,并不是朝廷急需。”
韩冈不介意在李诫面前议论朝廷成法。李诫会在他面前提起手实法,其实是帮他老子来问的——韩冈专注于襄汉漕运,京西漕司中的大小事务,大半都是由一南一北两位副使、两名判官来处置。
韩冈是转运使,在职责上有督促治下州县推行朝廷新规的职责。如今朝廷颁布手实法,韩冈也有义务在京西路将之推广。这些年来,诸多新法一部部的颁布于世,每次总有几位漕司主官被调职或降罪,这都是因为督促新法不利的缘故。所以韩冈现在的这番话也是说给李南公听的。
对于手实法,韩冈的态度很明确,他无意去监察督促,但也不会出手干扰,想必李诫应该是明白了。




第37章 蒿目黄尘顾世事(中)

给远在京城的章惇写了一封信去,韩冈便毫不在意的将吕惠卿希望用来展示自己才干的《手实法》抛在脑后。在一天热过一天的元丰元年的初夏,他把自己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襄汉漕运之上。

半个月的时间中,汝州和唐州之间的漕运道路,韩冈来来回回跑了四趟之多。从正在疏浚中的水道,到穿越方城垭口的轨道地基,他都仔仔细细的往返查看了几遍。都转运使如此上心,下面的官吏乃至厢军的官兵当然也不敢轻忽视之,

到了快六月的时候,工匠和材料陆续抵达工程现场。

筑路的工匠分别来自京城和徐州,总共二十多位。其中大工六人,每一位都拥有丰富的经验,在开始修建轨道前,分别都有着常年修造宫舍、桥梁、道路、堤坝的经历,几年来又不停的修建轨道,可以说是国中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班人马。

筑路的木料主要来自于南方,做轨道的硬木和做枕木的软木,经由汉水、泌水和堵水,运抵方城山下的木作中。皆是从江陵的船场运出来,已经经过了几年的晾晒,切割处理之后,就能立刻使用,不用担心新鲜木头脱水后的干缩。

而方城垭口北面,沿着水路而来的还有一船船的作为轨道路基的矿渣和卵石,当然,还有上万斤的铁料。虽说方城山附近没有冶铁的矿渣,也缺少卵石,但千里迢迢的从京畿将这些沉重的原材料运来,更多的还是想测试一下方城山北麓到蔡河的漕运是否畅通运行。

除去已经准备动工的堰坝,年底之前襄汉漕运便能初步打通。剩下的就是能运多少的问题。同样的一条道路,如果调度指挥出色,单位时间的运输量翻个一两番,甚至上升一个数量级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韩冈不会指望这个时代的运输调度,能比得上后世的专业人才,但即将为此而设立的发运司,韩冈期望他们至少能有六路发运司和三门白波发运司的平均水准。这事现在来想虽说是早了一点,但早一天练上,便多一天经验。韩冈只想看看实验的结果。

结果当然很完美。事实证明百年前在方城山山南山北的开凿出来的漕运通道至今依然能够使用,指挥调度的官员也是十分出色。不过卸货的地点离着方城山有些远,接近垭口的两段都要再疏浚一番方能使用,而在计划中,更是要通过堰坝提升水位并设置船闸,以连通深凿后的垭口渠道。就是因为此事,当设堰提水的方案敲定之后,暂时用来连接方城山南北的轨道便不得不加长了三十余里。

一旦堰坝提升了水位,之前的疏浚河道就是无用功。而相比起疏浚的工程量和对时间的延误,还是修建轨道更简单一点。不过这样一来,就多了一桩麻烦——修桥。

方城垭口前后也是有河流的,南面的是堵水的支流,北面的则是沙河的支流。如果襄汉漕运的中转点能向上游移动,可以避过这些支流,但眼下的情况,却必须设桥跨过去。。

总共四条溪流,每一条都不宽,平时最宽的一条也就四五丈而已。以此时的桥梁建筑水平来说,可算得上是轻而易举。但每隔几年,方城山一带往往就会有一次雨量偏大引发洪水的年份,百年前漕渠开凿失败,也有沙河堰坝被洪水冲垮的因素在,要怎样避免跨河的桥梁被冲毁,也是一桩难题。

“要跨过这条三里溪,还是设石桥比较好。方城山不缺石头。”李诫在溪边对来巡视的韩冈和沈括说着自己的意见,“木桥要防洪,桥拱必须要抬高,可抬得过高,车马难行,换成是石桥就方便多了,也坚固得多。可以赵州桥样式为范,设敞肩石拱,一大拱挑四小拱,跨过河道的行洪区域,桥拱弯曲,桥面平缓,正好适合轨道通行。”

“赵州桥的样式也记得?”韩冈有几分惊喜。

“石拱桥多半大同小异,”李诫很有自信的说道,将石拱桥如何修造,一条条的说给韩冈和沈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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