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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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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需要为此多费唇舌。
杨绘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一马当先,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华觜冈走过去,韩冈紧随其后。已经等着这个节目等了许久的几百号人,也都一涌而出,一起跟着往琼林苑东南角的高丘而去。
华觜冈高约十多丈,是琼林苑中挖了金明池后,用土石垒起来的几座高坡中的一座。在华觜冈陡峭的北侧悬崖下,有着一汪清池。湖面不大,比左近的金明池要小上许多。但正好就在华觜冈上,那座高楼延伸出来的外廊的正下方。站在外廊上,韩冈手扶栏杆向下望去。波光粼粼的池水,离着他估计有着五十米的距离。
上得高台的并不多,大部分进士都在池边等着。二楼、底楼也用着一群人。而能站上三楼外廊的,基本上都是参加宴会的朝官,还有今科的状元和榜眼——官场上等级森严,任何时候都体现得很明白。
除了几名小吏,楼台上唯一的一名卑官,就是琼林苑管勾林深河。他为这场赌赛准备好了实验物品:“……石锁倒没有。这一块,是抵门石,约莫有三十斤重。而这块秤砣,则是正好一斤,乃是厨中所用。”
“玉昆,可以吗?”杨绘问着韩冈,眯起的双眼、翘起的嘴角,上面写满了得意。
韩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两件试验品,用脚推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重量,觉得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只是心中有些奇怪,为什么他踢两件东西的时候,琼林苑管勾会有一下提心吊胆的神色掠过。
不过这些都是末节了。在林深河的指派下,两名小吏一个抱起抵门石,一个拿起秤砣。楼上楼下一下变得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们的手上。但就在这时,一声高喝远远的传来。
“且等一等!”
一匹奔马,从琼林苑大门处直奔华觜冈而来,看骑手服色,竟然是个宦官。到了楼台下,那内侍下马,沿着楼梯跑上来。气喘吁吁。韩冈看过去,竟然是童贯。
童贯喘了两口气,对着惊讶不已的官员们高声道:“御驾转眼就到,天子有诏,此事稍停片刻。”
闻言便是一片喧哗,竟然天子要来!




第22章 明道华觜崖(三)
“这下闹得大了。”曾布领旨之后,不禁叹起。他知道,琼林苑上的发生的事,肯定会传进天子的耳目中。但绝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而皇帝的反应也是让人出乎意料。
“不仅仅天子要来,你看对面。”吕惠卿板着脸指着北方,“消息好像已经传出去了。”
华觜冈北面,隔着小湖,就是从新郑门出来的通衢大道。本来这片小湖就是阻隔,所以外面并没有围墙遮拦。从道路上,就可以看到琼林苑的内部。现在在对面的湖岸上,不知挤了多少百姓,粗粗一看,竟然数以千计。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曾布惊问着。
“因为琼林宴啊!”
东京百万军民都在关注的琼林宴,一篇好诗出来,都能惊动全城,何况这一次的赌赛?转眼就被传出去了,现在几千上万的人都在湖对面,等着看华觜崖上丢石头。
“不论结果如何,输的人这辈子都要成笑柄了。”曾布眼神深沉,盯着韩冈的侧脸。
高挺的鼻梁下,略薄的双唇紧抿着,显得坚毅无比。韩冈大概也是明白,他这是以自己的一生为赌注。
‘……就看他能不能赌赢了。’曾布想着。
……………………
在等着天子的时候,楼下、湖边的进士们早就开赌了。
众进士中自然是以押杨绘的为多,只有寥寥数人押着韩冈这个冷门。前十名中,有几个自重的没参赌,但参赌的都是押着杨绘,唯有第八名的留光宇与众不同。
留光宇的友人劝着他:“元章,你看看慕容武,他是韩冈同窗兼知交,你看他脸色,有半分胜券在握的样子吗?同时张横渠的学生,韩冈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留光宇却是坚持己见,“小弟倒是觉得韩玉昆说的有理,这冷门押着也不错。”
心中却是冷笑,这里都是些蠢人,还看人脸色做什么?有这个时间,自己拿着轻一点、重一点的东西试一试就知道了。
属于官中的筷子和碗不便乱丢,有宴上失仪之忧——就像韩冈和杨绘争辩,自始至终也都是笑眯眯的,谁也没有争得脸红脖子粗。更别说捶桌子砸碗,以增气势。
但留光宇用着腰带带钩和铜钱试过了,试了几次,都是同时落地。
关于这一点,他可没有与人分享的意思,说不得自己一人独赢,这脸面就涨起来了。到时候,看看那些赌杨绘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练亨甫,今科的第六名。他瞥了洋洋自得的留光宇一眼,也是在冷笑,‘这胖子,难道以为就他一人做了验证?’
下落的高度只有一人高,轻重也差不了太远的情况下,就算同时落下,也不能证明什么,何况练亨甫几次试过之后,还是觉得有一点微妙的区别。
这种情况,观人是最不会有问题的。韩冈的说法本于张载的理论,但慕容武却半点不知,既然如此,怎么可能让人能相信韩冈?
“等着丢脸吧……”练亨甫不知是对谁在说。
……………………
天子的车驾很快就到了,几百名班直、内侍随行。只听着一片山呼万岁之声,从新郑门传了过来。
曾布、吕惠卿、杨绘还有韩冈等上百名琼林宴中人,都一股脑的去了琼林苑大门处相迎。
赵顼的车驾一直驶到华觜冈下。
等韩冈等人受诏到了楼台的最高层,赵顼从外廊处回过头来:
“朕只是想看上一看这赌赛的结果如何,不必耽搁时间了,先试了再说。”
韩冈和杨绘在琼林苑上闹出的这一通,赵顼听了之后先是有些恼怒。琼林宴上的赌赛,从来都是赌酒、赌诗、射覆、投壶,现在竟然比起了丢石头。
但听了来龙去脉之后,他立时就明白,今日一事虽是杨绘先行挑起,但却中韩冈下怀,他是借势要将张载推入经义局中。
但赵顼怎么想,都觉得一斤的铁球怎么会跟十斤的同时落地,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他将砚台和笔一丢,好像是差不多同时落地。
从道理上想不通,从实验上却是能证明,究竟结果如何,赵顼起了几分兴趣,干脆就来琼林苑走上一遭。
赵顼的命令干脆无比。在天子的注视下,两名小吏战战兢兢的一个捧起石头,一个拿起秤砣,然后将秤砣放在堵门石上。
“这是为何?”赵顼奇怪的问道,难道不是两个分开来一起放手吗?
“这是为了防止放手的时机前后有差别,最后影响到结果。”韩冈向天子解释着,“就算是一个人来丢,时机上还是会有些微差别。只有现在这般,才能免除。”
“这样不会有何影响?”
“不会。”韩冈摇头,“秤砣并没有和堵门石绑起来,是分来开的。如果秤砣比堵门石落下要慢,当然在后面会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入水——就像一马一人前后靠在一起站着,可一旦跑起来,距离就会渐渐拉开。如果一样快,更不会有问题,可以看到石头和秤砣始终贴在一起。除非是一斤重的秤砣,坠速比三十斤的堵门石要快,在后面推着石块,这样才会有影响。”
赵顼摇摇头,这当然不可能。
这就是韩冈对实验的设计,要不然出问题的可能性就太大了。五十米左右的高度,差不多四秒。上面松手的时间有了零点几秒的延误,到落水时就是七八米的差距。那可就是自己给自己打脸,韩冈如何会去做?!
而且这个方法另外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将秤砣受到的风阻给挡住了,受力小的秤砣会一直黏在石块上,不会出半点意外。
韩冈如此提议实验的步骤,解释了两句后,连杨绘都没法再反对。
若是反过来,秤砣在下,堵门石在上,杨绘肯定要反对到底。但现在秤砣放在堵门石之上,既没有绑着,也没有粘着,杨绘若是反对,反而会让他显得心虚,也难以说出个道理来。
总不能当着天子和这么多同僚,以及新科进士面前,说什么孙思邈嫡传的法术。那他可就要成为朝中的笑柄了。何况也不用怕什么,方才上楼来的时候,林深河可是对他低声说了句一切放心。
所有人都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托着石头和秤砣的小吏身上。只见他将手颤颤巍巍的探出栏杆,双手一放,石头和秤砣嗖的就直落而下。
赵顼立刻伏在栏杆上向下望去。
咚的一声响,就见着水花掀起了老高。
先是下面一片喧哗,嘈嘈的听不清楚。然后留在下面的童贯跑了上来,对着天子和众官道:“同时!同时!的确是同时落下来!”
结果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杨绘。
不得不说,杨绘有着国之重臣的表现,都已经输了,但脸色只是略白而已。
而韩冈也知道,这个实验真要较真起来,却还有些说道,总有人嘴硬着。
只听杨绘道:“此必是韩冈以术法蒙蔽圣聪,不然为何方才一定要将秤砣放在石块上?还请陛下下旨,将两物分开来重新再试一次。”
韩冈冷笑,他就知道有人输不起。转头对两名小吏道:“请两位将手摊开。”
杨绘和林深河脸色大变,但在天子面前,他们也只能看着两名小吏摊开手,上面还沾着血迹。
赵顼瞳孔一缩,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林深河脸色苍白,两个琼林苑提举也过来厉声追问,“这是什么!?”
“不知是黑狗血还是公鸡血?都抹了血,还有什么术法?!”韩冈哈哈笑了,他不理杨绘,转身对赵顼道:“其实这个实验,臣从来没有做过,也根本不需要做,只需从道理上想一下就够了!”
“此话怎讲?!”赵顼惊讶的问道,一众官员也是骚然。
既然如此,何必多费手段?!
杨绘绝然不信,但韩冈胸有成竹,微笑中充满了自信。
既然前面说是这是理,自然有通过逻辑方法进行证明的手段。初中物理中的内容,韩冈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现在杨绘反应过来,要换一种实验方法,韩冈是绝不可能答应。不管用什么实验,都会有误差。理想化的实验,也只会出在理想中。真的将堵门石和秤砣分开来丢下去,各种因素造成的误差肯定少不了,几乎不可能同时落地。
必须用理论来给杨绘最后一击!
“有一辆快车,一天能从东京驶到洛阳。还有一辆慢车,要三天才能从东京走到洛阳。”韩冈双眼一扫,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试问如果将快车和慢车用绳子绑在一起的话,情况如何?!”
“当然是快车拉着慢车走!”赵顼立刻道。
“陛下圣明!”韩冈赞了一句,道:“不管怎么说,肯定都是比快车要慢,比慢车要快!”
赵顼点头:“自是这个道理!”
天子点头首肯,杨绘想了一阵,也是点头。周围人众都没有反对声,这个道理哪还有错的?
韩冈笑了:“同样的道理。依照杨学士的说法,越重的下落速度越快,越轻的则越慢。那么,如果将轻物重物绑起来,就是将堵门石和秤砣用绳子绑起来丢下去,那落速就应该是比堵门石要慢,比秤砣要快。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冈问着杨绘,吕惠卿则在一边轻轻一击掌,恍然自语:“原来如此。”
而杨绘则迟迟不敢答,他知道韩冈的话中必有陷阱,但他左想右想却想不出陷阱在哪里。等不及的赵顼帮他回答了:“正是如此……但这又如何?”
韩冈一下提高了声调,厉声质问:“所以臣只是想问一下。既然杨学士说重物要比轻物落得快,那么堵门石和秤砣绑起来后有三十一斤重,为什么会比三十斤的堵门石还要慢?……应该是快呀!”
寂静无声。
的确,应该是快啊……
看着杨绘的脸色惨白了下去,韩冈冷笑不已。
先以实据为验,再以推理证之。试问,谁能驳得了?!




第22章 明道华觜崖(四)
伽利略设计出来的逻辑链,简单的只有三个环节,但却牢固得如同钢铁打造的一般。
没有人能提出异议,即便是杨绘,一时间也组织不起反驳的词句——想要胡搅蛮缠,弄混了水,也得先把前前后后想得通透。
而赵顼没有给他时间,想了一阵,觉得真是这番推论当真挑不出错来,“果然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对韩冈笑道,“这格物之说,果然有些意思。”
天子出言,不但确认了韩冈的胜利,更将格物摆上了台面。
韩冈低头谢过天子的赞许。可虽然胜了,他倒也没有得意洋洋起来。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并不代表自己的高度。对于那等在无尽的迷雾中,只靠着自己的双手而开辟出一条光辉道路的伟人,韩冈只有抬起头,高山仰止的资格。
而韩冈这种平静,却让天子更提高了对他的评价——宠辱不惊,从来都是一个难得的优点。
不过话说回来,赢了就是赢了。眼下的胜利,为韩冈接下来的要做的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谓是鸠占鹊巢的第一步终于走了出来,将科学包装上儒学的外皮,终于有了点成果。
虽然孔子若是能看到格物致知竟被如此解释,肯定要大摇其头,叱骂不已。但二程开创的理学,张载开创的关学,也与孔子的原始儒学根本不是一回事。反正都是一偏,偏向科学一边,韩冈觉得对华夏的未来更有好处。
赵顼拍着栏杆,迎着大道对面金明池上吹来的风,慢慢的点头赞着:“张载说虚空即气,想不到他已经将气和风精研到这般地步。气动成风,物落受风,最后不受风而轻重落速皆同,这么些事,他竟然都通过格物给格出来了。”
韩冈摇头,虽然有些冒犯,但他必须更正赵顼的错误观点:“启禀陛下,并非如此。”
“……那是什么?”
“虚空之气,乃是元始之气,万物之本源,无形无质,万物由其凝成。而气动成风的气,却是万物之一。虽说看不见摸不着,但呼吸皆气也,风一吹,很容易就能感触得到。”
其实气学最大的麻烦就在这里。张载说的虚空即气,指的是万物本源。但这个气,却又与空气重复了。同样一个字,却分别有两种不同的定义,解释起来很是麻烦。
赵顼听着也觉得麻烦,半懂不懂的,只能点头而已。
“臣有一事,要请教韩冈。”杨绘这时忽然开口。
在一旁得空,杨绘终于想出了一点破绽。虽然他打不断那条牢如精钢的逻辑链条,却能指出前面实验中不对劲的地方。他可不愿自认失败,就算死到临头,也要挣扎一下。
赵顼看看杨绘,想了一想,点头示意韩冈上前。虽然杨绘今天丢了大脸,连带着翰林学士都没了光彩,但皇帝不会不给自己的侍臣面子。
韩冈便道:“还请学士指教。”
杨绘走上前来,盯着韩冈:“前面你曾说过,鸿毛所以落得慢,乃是迎面受风的缘故。想那堵门石下落时也受风,所以慢了下来。而秤砣有石块在前面挡着风,却会落得快了,就压着堵门石上。”
“学士的意思是说,迎面受风被阻的堵门石,比起不受风的秤砣落得要慢?”韩冈问道。
“正是!”好不容易捉到的破绽,杨绘乃是一口咬住。
“这风可真大!三十斤的石头就能吹飞起来。”韩冈笑了,杨绘已经是黔驴技穷,下面可就是要穷追猛打,“学士可是想岔了。须知迎风面越大,受的力就越大。”
他视线移转,对人群之后,手上拢着一把折扇的余中道,“状元郎,可否借一下扇子一用。”
余中先是一愣,然后立刻上前来,先对天子一礼,又将扇子递给韩冈,“当然可以。”
韩冈眼下大占上风,当然是结好的时候。
韩冈接过扇子,手便是一沉。余中的扇子,扇面是纯白重绢,正面一幅泼墨山水,山水神秀凝于方寸之间,一看就是名家所作。背后题了一首小词,龙飞凤舞,亦是佳作。扇坠是指节大小的羊脂玉,而扇骨则是乌檀木。余中竟然用上这样精美的折扇,韩冈需要再确定一下:“有些太贵重了。”
余中知道韩冈要用扇子来做个验证,很洒脱的道:“但用无妨。”
“多谢!”
余中退后,就见着韩冈将扇子平展开来,一松手,就轻飘飘的落下去。又将其捡起来竖着一放手,啪嗒一声落地。两次下落,扇子都是展开的,但姿态一变,下落速度登时就变了。
这个小实验一做,旁听的都明白了韩冈的意思。同样一柄折扇,都是张开的,但迎风面不同,下落的速度也不一样。
只听韩冈道:“堵门石比起秤砣要大得多,受得风阻也大得多。当真两物分开来后,只要能同时放下。敢问学士,这结果会怎样?”
杨绘瞠目结舌,按韩冈的说法,甚至可能秤砣比石块落得还快!
赵顼也吃惊起来,原本从直觉上,他觉得越重的东西下落越快,后来从韩冈这来知道应是一样快,这还勉强能接受。可现在好了,反而是轻的下落得更快!
韩冈这是明着欺负杨绘。他说的其实是刻意忽略石头和秤砣本身的质量差距,而将问题不知不觉的转移到单纯的迎风面积和阻力的问题上。
如果杨绘能想透其中的破绽,韩冈可以趁机将质量和力之间关系的定义举出来,加上前面的实验和理论,牛顿力学第二定律就可正式在公开场合亮相。可惜杨绘却没有,沉湎于诗词歌赋和经义文章,在科学方面的思考能力还是不够水准,很容易就被弄糊涂了。
韩冈也没有失望。一次灌输的太多,反而会出问题。简简单单的一个实验,加上一条完美的思辨论述,已经足以将杨绘等反对者打得溃不成军。事理皆在眼前,容不得他嘴硬。
至于之后的事,可以慢慢来。总有聪明人能想透,到时再反驳,便可以将格物物理上的争论一波波的炒热!
这才是正道,比起去横渠书院单纯扯着勉强糅合起来的理论,而被吕大临问得近乎张口结舌的情况,接受了教训的韩冈,终于找到正确的路子。
现在韩冈要趁热打铁,将风阻的存在和影响,用事实再次确认:“正如人骑马,骑的越快,迎面而来的风就越大。这是就要低头弯腰,缩小迎风面,以减小阻力。”
“林管勾,还请再找两个一样的秤砣来。”
林深河前面押错了宝,现在哪敢再违抗韩冈,不移时,便让人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秤砣来。
韩冈没动手,只是让人拿出一块丝巾,将四个角用细绳扎在其中一个秤砣顶部的孔洞上,绑成了降落伞的形状。
在天子的目光中,韩冈将两个秤砣同时丢下去。其中一个扑通一声落水。另一个则是靠绸巾兜着风,慢悠悠的落下去了。
等着天子的视线从降落伞上转回来,韩冈道:“绑了绸巾的秤砣比起另一个秤砣还要重一点,但就是落得慢。同样的实验,千万人都可以做,就是学士亦可以私下里做,都能得到同样的结论:落物的速度与轻重无关,只与阻力大小有关。”
他说话间不忘带一下杨绘,提醒人们,翰林学士杨元素的赌帐尚没有还。
“不知此有何用。”杨绘冷然问着,他本来打定主意不开口了,防着继续丢脸,但韩冈挑衅似的带上他一句。他却不能继续做哑巴了:“就算知道是落物速度与轻重无关,只与阻力多少有关。敢问此一条又有何用?”
在没有亚里士多德的两千年权威压制,这个实验的意义,当然不如伽利略如同惊雷一般劈开中世纪的迷雾那般振聋发聩。但只要引起天子的兴趣,就已经够了。一旦赵顼对此有了兴趣,而要把格物致知的理论塞进经义局的新编教材中,便容易了许多。
——毕竟韩冈还有三棱镜分光实验,帕斯卡的木桶实验,甚至用来表现大气压力的虹吸管等一系列实验没有出手呢。初中物理上,看似简单的一系列实验,却是多少大智慧者才智的结晶,韩冈若是拿出来,嘴硬如杨绘的会问一句有什么用,但更多人却会去思考其中的原理。
不过现在杨绘就在眼前,还是要应付他一下。
韩冈的回答并不是语言,而是动作。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杨绘的眼光也是居高临下,如同大人看着赌气不肯服输的小孩子。叹了一口气:“既然学士如此说,那也就罢了,权当无此赌注好了。”
“你!”
杨绘一下气得脸皮发紫,眼睛都红了。韩冈若跟他争辩,总有破绽出来。但韩冈竟然不肯辩论!
韩冈才不会跟杨绘斗嘴。姿态越高,杨绘就越丢脸。文人之间的争辩,尤其是这等已经是一方赌上一口气的意气之争,就像是后世论坛上争吵,根本不可能说服对方。只要设法能逼着对方失态,那就是赢了。
杨绘耍了赖皮,这对韩冈更是好事,真的在天子面前斗起气来,还会被咬上一个尊卑不分的罪名。而现在,丢尽脸的只有杨绘一个。
赵顼对杨绘的态度也有些不满,好歹也是翰林学士,怎么能这般无赖?可也因为杨绘是翰林学士,朝廷重臣的脸面要给他留着。
“今日之事已了,朕先行回宫。今次的琼林宴,也别拖得太久!”说着便自顾自的下去了。
恭送过天子圣驾,韩冈看看杨绘,又看看曾布。天子既然让琼林宴不要拖得太久,当然也就得听着,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天子提前结束琼林宴,可见是不想让杨绘继续受气。但他离开时并不拉着杨绘,更可知并没有太过照顾杨绘的想法。
看着脸色一阵发青,一幅快要吐血模样的杨元素。韩冈知道,他今天的胜利乃是实实在在。想来张载,离着经义局已经不远了。




第23章 内外终身事(上)

吕惠卿、吕嘉问,并坐在王安石府的偏厅中。

吕嘉问前日外出视察京东的市易务,今日刚刚从南京应天府【今商丘】回来。他一近东京城,就立刻听说了琼林宴上的那一出。对于杨绘与韩冈一番交锋后结果,吕嘉问也是乍舌不已:“想不到杨绘他竟然自请出外了。”

吕惠卿冷笑着:“杨元素是倒了大霉,琼林宴上声名尽丧,输了场面,更丢了人,在东京城中成为笑柄。再不出外,留在京师继续受人笑吗?!”

“杨元素找韩玉昆不快,那真是自找苦吃。”吕嘉问虽然没有见过几次韩冈,但他对王安石二女婿其人其事,也是着力打听过一番,“向宝的中风还没好,窦舜卿已然致仕,苏子瞻现在还在杭州,雍王老老实实的住在宫外,但凡跟韩冈过不去的,真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

“文彦博当初也曾几次三番的要拿着韩冈敲打王韶和相公,最后出了什么事,你知道的。”吕惠卿笑说着。

“也差点中风那次?”吕嘉问呵呵笑道,“凶名卓著,真乃是天上岁星!”

“当真惹不得啊……”吕惠卿也是长叹着,“那个韩玉昆!”

“在玉昆说什么?”王安石换了身家常的宽袍出来,正好听到了后半句。

“正说韩玉昆在琼林宴上的事呢。”吕惠卿口改得很快,总不能当着岳父的面,说女婿是个扫把星一样的人物,“当着天子的面,拿着石头往水里丢,这事有些过了头。但他后来的那段推演,却是很又几分道理,说起来还有些唯识宗的味道在,不知是不是因为横渠靠着长安的大慈恩寺的缘故。”

唯识宗,又称为法相唯识宗、法相宗,是玄奘法师传下来的嫡脉,其祖庭就在有着大雁塔的大慈恩寺。只是唯识宗自晚唐后就已然式微,幸好王安石和吕惠卿对此都有研究。

经过隋唐的佛道大兴,其实宋儒各派经义中,无不融合两教的理论。当世大儒几乎没有不去研究佛理道法的,就算是一向排斥释老,独尊儒术的洛学、关学二家,也是一样。如张载,他就是在研究了佛法和道法之后,才重新回到儒学的殿堂。更别说王安石这等贯通三教,能为《老子》注疏,能以偈语名世的全才。

“是因明学吗?”王安石随口问着,坐了下来。

唯识宗是浮屠诸宗中,研究因明学【近于后世的逻辑学】最为精深的一派。吕惠卿这么说,就是觉得韩冈借用伽利略的那一段逻辑推理,有点像是佛教中因明学的论辩术。

“正是!”吕惠卿点头。而吕嘉问却是一头雾水,只能呆坐着。毕竟能与王安石一起讨论各家法门的,新党中,也只有吕惠卿、王雱等寥寥数人。

王安石想了一阵,摇头道:“是有几分相像,不过与《成唯识论》中所言因明之法,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玉昆于此事说得太少,不过几句话,一桩事,不便就此下定论的。”

“这些都是枝节了,日后可以再问。”吕惠卿带着一点刺探,道:“倒是韩玉昆与相公家二小娘子的婚事也快到了,到时候,都得备上一份礼啊!”

听着吕惠卿提起二女儿的婚事,王安石苦笑起来。又是一个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女婿。要不是韩冈人品还算过得去,是为了师门而赴汤蹈火,王安石悔婚的心都有了:“尽给经义局添乱。”

从话语和神色中,吕惠卿看出了王安石的苦恼。宽慰道:“韩玉昆的确接连被天子召见,但不代表他当真能说动天子,要不然,征召张载入朝的诏书就应该下了。”

“就是说动天子下诏又如何?”王安石半沉下脸,冷然说道。

吕惠卿听着一喜:“……相公的意思是?”

“不行就是不行!外面不是说我拗相公吗?”王安石神色坚定,语气也毫不动摇:“不管韩玉昆在算计着什么,经义局绝不能让人!”

……………………

就在王安石发狠的时候,韩冈正在崇政殿中。

从李舜举手上接过一块白水晶。侧面为三角形的柱体晶莹剔透,在掌心反射着照进殿中的夕阳,闪闪发亮。

韩冈不过是在前天向赵顼提了一次,才两日功夫,竟然就给磨制了出来。而且用的是通透无比、一点气孔都不见的白水晶,磨制得也是光亮透彻,几乎看不到上面的磨痕。这等手艺,不是普通的大匠能做到。

毕竟是皇帝啊,言出法随。随便一句,就能让人没日没夜的赶工。水晶贵重,但对皇帝来说,可算不得什么。

韩冈仔细看着手上的三棱镜,一点也不比后世看到用精密机械制造的水晶制品稍差。如果能借用这名大匠,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将透镜给磨出来了。

“这个就是三棱镜吧?”赵顼说着,“方才朕用来对着一线阳光,的确是散出了七彩,正如虹光。与韩卿你说的一模一样。”

韩冈前日受诏廷对,趁热打铁的说起了三棱镜。赵顼对此很感兴趣,立刻命名匠打造。

“彩虹多出雨后,而且必须是天上放晴,太阳出来的时候。乃是残留于空中的水汽,折射了阳光的缘故。其本质,与三棱镜分出的七色光乃是同理。”

这些前日赵顼也听韩冈提过了,了解阳光的组成,便能明了了万物的颜色从何而来。当时只是听着而已。不过当三棱镜磨制出来后,才有了直观的认识。

赵顼笑着接回了三棱镜,在手中把玩着,“格物致知之说,越格越是有理,的确是让人欲罢不能。张载在儒门至道上,的确是别出一番新意。”

“不仅仅是家师,洛阳二程亦曾言格物。”韩冈瞅准了机会:“如今儒门各家,都有其合理的一面。若能集天下名儒,共议诸经新义,由陛下亲自裁定。石渠阁和白虎观的盛事,亦可重现于今世。否则闭门造车,难免贻笑大方。”

石渠阁会议和白虎观会议,是西汉宣帝和东汉章帝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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