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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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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小册子,《革命军》、《猛回头》、《警世钟》什么的。还有重印的《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略》。

湖北新军跟以前的绿营差别极大。光绪三十年(1904)朝廷废科举之后,底层的读书人,从童生到秀才,甚至部分举人都没了出路。有钱的,出洋留学,当“洋进士”,或到上海进洋学堂,留在省城读书的也有,可是穷文富武,家境贫寒举家食粥的亦自不少,但是科举一停,不单无法再应考上进,连担任馆塾师的资格都没有了。实在体弱的、家累重的,只得入了不要钱的师范学校,学些声光化电的粗浅知识,冀望毕业后到新式小学堂混口饭吃。

许多有些膂力,又抛得下家口的读书人,便应招入了新军。单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在湖北黄陂招兵,九十六人入伍,倒有十二个廪生,二十四个秀才。各标各营,大抵如是。这些饱读诗书的人投到军前,倒也不全为了养家糊口,总想做出一番事业。

自宋以来,朝廷一直重文轻武,文人统军屡见不鲜,行伍出身而登高位的屈指可数,故民间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之谚,意谓一入军旅,便无出头之日。但是道咸以来,国家孱弱,民生凋零,富国强兵成了人人心头的好梦,投笔从戎便不再是丢脸羞家的勾当。那位炙手可热的梁任公不是有诗吗:“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他赞的是陆放翁,激励的却是当今无数热血男儿的心胸。

还有,光绪二十六年(1900)唐才常在两湖组织自立军“勤王”失败。吴禄贞等人痛定思痛,派遣自立军的剩余人员投入湖北新军,伺机而动。据说,湖广总督张之洞生前已经觉得新军不稳,多次调动镇、标、营头目,尽可能在关键位置派旗人担当。不过,新军弟兄的心思,多半还是活动的。

这些事你心里都很清楚,所以拿到共进会的传单,也没有太吃惊,只是想了几夜。你当然知道一旦入会,那就是谋逆的大罪,居“十恶不赦”之首。只是,国事蜩螗如此,哪个中国人愿意总这么不死不活地耗下去?

至于传单的末句“切记不可打教堂,杀外国人,免得惹起洋人干涉”,也容易理解,武汉是九口通商之所,洋人众多,如果针对清廷起事,自然希望他们的炮舰水兵不要插手,事情就容易得多。庚子年义和团的教训,还领受得不够么?至今大清的税银还一年多似一年地充着赔款,流向遥远的外洋,把人家养得更肥。

奶奶的!这样的朝廷,干罢!

下定了决心,自然就有人接引,果然联络点便是黄土坡的同兴酒楼。跑堂的把接引人与你让进里屋,穿过厨房,到了后院槐树下坐定。有人送上一份“愿书”。

那是印刷好的格式,留着空白的名姓待填:

〖中华民国湖北省□□府□□县□□□,今蒙□□□介绍,得悉军政府以驱逐满虏,恢复汉族,建立民国,平均人权为目的,愿入鄂部总会效力,听从派遣。(原文此处为“□”,下同)所有一切规则,永远遵守,不敢违背。倘有违犯,听众罚办。谨祈本会参谋长宋教仁保送,本会总理长刘公承认,本部特别员谭人凤申报,军政府大总统孙中山注册。介绍人□□□,入会人□□□。通信处由□□□转。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月□日具。〗

刘公你是听说过的,是本城有名的士绅。其余的人名便很陌生。不过看上去,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介绍人还神秘地告诉你,“孙中山”便是朝廷日日叫喊捕拿的“孙汶”,至于汉人不再用满洲人纪年,自是应份,所谓“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则是由会中一位大学问家,章炳麟先生推算出来的。

填了“愿书”,捺下手印,你就成了一名共进会员,介绍人再给你讲解仪规,分什么山、水、堂,香,山名中华山,水名兴汉水,堂名光复堂,香名报国香,与一般的会党也差不多,又有几首诗句,是出外闯山堂拜码头用的,口讲心诵,慢慢熟习不迟。

倒是平日礼仪要赶紧记熟,不然闯到聚会场所,却不谙礼仪,容易被人误会成暗探,轻则皮肉吃苦,重则性命不保。

这些礼仪你都见过,如右手握拳,意谓“紧守秘密”,左手抚胸,意谓“抱定宗旨”,整理领扣,意谓“恢复中华”。而且每日口令变化不定,如有需要参加会议,自然有人通知。

然后他们告诉你,共进会在新军实行“抬营主义”,意即一排一排、一营一营地发展新军弟兄。那么,我们总共有多少会中弟兄?你问。

武汉三镇,一万五千余新军中,总有两千多人像你一般填了“愿书”,还有四千多人,同情革命,答应帮忙。

你吓了一跳。那,在我们第八镇工程营中,又有多少人?

六百多,快七百。就数你们营里弟兄多。

乖乖!你吐了吐舌头。那,什么时候举事?

快了!说话的人望望外面的天色,七月末八月头的武昌,还是热得让人泼烦。蝉声吱吱地叫,听着比盛夏时急促,仿佛知道余日无多。

弟兄们都在等上头的布置,一旦时机成熟,就干他娘的!

【失事】

门吱呀一声响,刘同进来了。

没什么人支应他。大家管自做自己的事。孙武临窗而坐,把几日后要用的炸药放在脸盆里检验成分。丁立中、李作栋在屋子中间的小圆桌上给钞票加盖印章,起事后,可以散发给市民,建立革命军的信用;王伯雨在一旁整理文件,他还开了句玩笑“这些将来都是革命文献哩”。

邓玉麟出去购表未回。起事在即,时间统一是很重要的。

宝善里这儿,刘同是常来常往的。大家并不讨厌他,但也没什么好欢迎的。因为他做不了什么大事。打个杂,跑个腿什么的,又不太好支使他。因为他是刘公的弟弟。

革命党人的经费一向紧张。从前文学社成员多是士兵,于是收“月捐”,每月征收会员的饷银的十分之一。共进会因为各种行业都有,不便征收月捐,只能靠会员自愿捐输,没有什么固定经费。

1911年初,谭人凤奉黄兴命来湖北视察,曾交给共进会一千大洋。但还不上三四个月,这笔钱就花尽了。眼见十月的起事日期愈迫愈近,经费问题就变得更尖锐起来。

会中主事者只好各寻各路,有人将家中田地卖掉,以充会费,有人去劝说过路行商,将所带货物捐献入会。总之五花八门,法宝出尽。焦达峰听居正谈到他家乡广济县达城庙有一尊“金菩萨”,便约了几个人去盗佛。在六月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六个革命党人潜入庙里,取走了金佛。

可惜,路上遇见了州里的捕快,怕事情败露,只好将金佛扔进水田里。也不知便宜了哪个农人。

众人正叹惋之间,湖南同志邹永成来武汉,他一听说此事,立即献计,说他姑母住在武昌八卦井,家里很多金银首饰,何妨想法取来充革命经费。众人初时担心影响他们姑侄关系,但邹永成自己拍了胸膛,又想不妨革命成功后补报,便都允了。

计策是找个人配制迷药,这事交给了第三十一标军医江芷兰。邹永成自己去买了瓶好酒,带着药酒去找姑母辞行。当日,孙武、邓玉麟守在邹永成姑母家外,只等里面叫声“倒也倒也”,便冲进去搜取革命经费。

哪知一顿饭由午时吃到未时,仍听到里面笑语喧哗,还有人叫“添酒,再炒个鸡蛋”。好不容易等到邹永成红头涨脸地出来,只管摆手,说“药不灵,碍事”。三人一同走回宝善里,路上大骂江芷兰医术太差,连副迷药都配不好。

邹永成后来又生一计,将姑母幼子骗到汉口,再留信冒充匪人,勒索财物。这次终于到手了八百元。

但革命是无底事业,八百元济得甚事?转手便空。那一段几个主事者日子艰难,孙武、邓玉麟、焦达峰将家中衣物,典当一空,每人只剩得一套内衫裤,每晚睡觉时脱下,便要孙武太太浆洗,第二天又好穿着。外衫更是只有一件公共的,谁要上街谁便穿出去。好在武昌天热,在家穿着内衫裤也能过。

这种困境,直到刘公从襄阳来武昌,才得解决。

刘公家是襄阳巨富,他本人早年在日本留学时,加入了同盟会,还在《民报》帮过忙。他的表兄陶德琨,新自美国留学归来,也是同盟会员。共进会一商议,决定举刘公为会长,经费也着落在他身上解决。

刘公也有心捐助革命。无奈中国传统家庭,子女未析户别居,用度无碍,手里却没有大笔银钱。正好陶表兄从美国回来,两人便商定一计。由陶表兄出面去劝刘公的父亲刘子敬,给刘公捐个官,说“表弟是日本留学生,朝廷现正在重用留学人才,如能捐个资格,将来定做大官,总督大学士都是有望的,比不得那些只有银钱全无本事的捐班”。

刘子敬觉得有道理,便答应给刘公捐个道台,再加捐“遇缺即补”、“指省任用”的花样,算算大概也得一万多银子,陶表兄又添了许多油醋,终于说得老头子开出了二万两的银票。

这二万两银子,给了共进会一万两充革命经费,这才能派人去上海、广州,买枪买炸弹。会中众人对刘公甚是感激,对他胞弟刘同,也就礼让三分。

不料刘同大大咧咧,全不留心。孙武在脸盆里检验配制好的炸药,他倒好,吸着烟卷站在旁边看。顺手一掸烟灰,有火星落在了炸药上,呼哧一声,轰,整间屋子都溢满了浓烟!

孙武离得最近,登时面部受伤,两眼不能视物,右手鲜血长流,清理文件的王伯雨隔得不远,被炸药灼伤右眼。李作栋、丁立中吓了一大跳,幸未受伤。刘同自己倒也没有伤着什么,只是熏了一脸黑。

此时飞溅的炸药已将室中桌椅点燃,浓烟更是自窗户滚滚涌出,已经听见外面有人喊“救火”的声音。众人心知救火队与租界巡捕转眼便到,李作栋赶紧从衣架上扯下一件长衫,将孙武的头面蒙住,王伯雨也如法炮制,一伙人从后门冲出,去法租界同仁医院诊治。

旁边的几间屋里还有共进会的人,这时一齐冲了进来,看看火势甚旺,只好先逃出去再说。会长刘公也在隔壁,他倒还未乱方寸,叫人务必将文件、名册带走,不要落在巡捕手里。

谁知越忙越乱,文件柜的钥匙被上街买表的邓玉麟带走了!手边又没有斧头橇杆,此时亦顾不得许多,先撤吧!

也是险过剃头,刚走到院子门口,一群俄国巡捕已经扑到。当头的一个用俄语大声喝问,看样子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公用长衫下摆遮住面庞,嚷了一声“煤油爆燃”,向院里一指,也不管俄国巡捕听得懂听不懂,向外就走,众人随之冲出,巡捕倒也拦不住他们。只有落在最后面的几个人被捕。

这一来,宝善里的炸药、旗帜、袖章、名册、文告、盖印纸钞,全落入俄国巡捕之手。共进会谋划经年,打算在数日后举事的大部分秘密准备工作,尽数暴露于清朝武昌政府面前。

一个小时后,刘同在返回寓所取文件时被捕。刘公、邓玉麟、孙武都认为他保不住秘密,加之名册已经泄露,如今已是生死关头。“如果马上动手,还可死里求生。”孙武说。

邓玉麟立即奔赴武昌小朝街八十五号,那里是拟议中的军事指挥部。命令迅速拟出:起义,就在今晚!

这是宣统三年,辛亥八月十八日,公历是1911年10月9日。

但还是晚了一步,起义命令刚发出,小朝街已被大批巡防兵、督院卫兵包围,第八镇统制张彪亲自带队。刘复基、彭楚藩、杨洪胜等主要干部被捕。同被捕的还有四十多人。

这是最恐怖的夜晚。军警四出,遍布武昌城中,同时通讯骑兵反复往返督署与兵营之间,起义计划既已全盘暴露,一旦缓过手来,督署必将在新军里按名搜捕。

刘、彭、杨被捕后,即行审讯。湖广总督瑞澂已经认识到事情的重要程度。凌晨五时,一声炮响,三颗人头已经挂在督署东辕门外的旗杆上。

天色渐亮。侦骑四出,被捕的士兵、商贾、报人、市民,一批批地送来督署。这两天,又不知多少颗人头会挂上这高高的旗杆。

他们完了!张彪冷冷地想。

【起义】

杨洪胜第二次来,是来送子弹的。

自从新军时时有内部骚动的传闻,加上派遣的新军在资州起事,杀了四川总督端方。武昌督署日前下令,各营一律收缴子弹,训练射击时方按数发给。这样一来,新军弟兄,人人手里都没了子弹。

10月9日,下午五点,邓玉麟与杨洪胜赶到工程营,召见总代表熊秉坤。会中弟兄都知道有大事发生,三三两两聚在营房外,听消息。

果然。邓、杨一走,熊秉坤立即召集各棚棚目,告:汉口试验炸弹失慎,孙武受伤住院,名册落入督署手中,现正大肆搜捕党人。军事指挥部决定今夜起义。具体到工程营,熊传达了方才三人密商的四点:(一)肩章反扣,右臂缠白绷带以资识别;(二)全副武装,不带背囊以轻装;(三)工程营关键任务是占领楚望台军械所,再派兵迎南湖炮队进城;(四)今夜口号是“同心协力”。

熊秉坤说,他已经派支队长郑挺军前往楚望台军械所通知那里的同志。

“我们没有子弹,怎么举事?”

“杨洪胜大哥等一阵会送子弹来。你们先准备着。”

一个钟点后,杨洪胜又出现了,又走了。我们再度聚集到熊秉坤的营房内。

“子弹只有两盒。”熊秉坤一面说一面将盒里的子弹倒在床上,“我留六粒,余下你们拿去,会中同志每人三粒,有多的,挑那平日胆子大,跟长官时常争执不服的弟兄,各发两粒。”

我们出门的时候,熊总代表追了一句:“倘若官长不反对起义,我们决不故意残杀。”

按交代,10月9日当夜城外炮队一响,工程营便立即举事,向楚望台进发。

九点半,营房按例熄灯就寝。但是谁都没敢睡,穿着衣服靠在铺上,也不敢说话,单等着炮声。

可是,一点,两点,三点……一夜过去了。也没听见炮声。

天蒙蒙亮,拉开门往外一偷瞅,营门口,操场上,全是人影,再仔细看,大都是排长以上军官,个个荷枪实弹,来回巡查。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营里弟兄,不管参没参与起事的,心里都在犯嘀咕。吃早饭的时候,很多人拿眼看熊秉坤。他就坐在我们这桌。

熊秉坤也是眉头紧锁。他同样一夜未睡,也没等来炮声。更糟的是,今早才听说,左队的任振纲被抓起来了。

任振纲是支队长,平日很受排长信任,也没怀疑过他是革命党。昨夜督署密令戒严,人手不够,排长去找他参加巡查,谁知进门一看,他军服整齐,右臂还缠着白布,排长大吃一惊,立即上前夺下任手里的枪,发现枪里有子弹两粒。这是预备起事无疑。于是营长下令,立即拘禁任振纲,并且各营排查。风声一出,领到子弹的兄弟都把子弹丢掉了。

对着面前的馒头稀饭,谁也没有胃口。但早饭是讨论的最后机会,众人一边装着咀嚼,一边催熊秉坤赶紧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可想?城内外消息完全断绝。杨洪胜本来说再送炸弹来,一去也没了消息。昨夜炮声未响,起义已是凶多吉少。

熊秉坤咬了咬牙:“昨天我和邓、杨两位大哥计议过了,不动手是死,动手可能还能拼一下!军械所藏着弹药,是起义成功的关键。我决定:下午动手!”

一桌子人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也无人反对。

“这样,现在早饭时间,官长都在外面巡查。你们分头告诉各队代表,就说我们接到总机关命令,要求工程营首先发难,夺取军械所,才能向全军发放弹药。就这样,定在下午三点晚操时发动!”

“可是,还是没有子弹……”

“唔,是个问题……先布置下去……实在不行,只能徒手夺枪了!”

等到上午十点,城里倒是传来了消息,杨洪胜的首级,和刘复基、彭楚藩的一起,挂在了督署辕门旗杆上。

不动手,真的就是等死了。但子弹仍然是个问题。

第二棚的吕功超突然站了出来:“子弹我家有!”

“你家哪来的子弹?”

“我哥子是吴元恺营长的马弁,他们营从北通州回来解散了,我哥子把一些子弹交给我嫂嫂保管,他去了四川……”

这种时候哪管你哥子嫂嫂的,有子弹就成!

熊总代表心思细密,派了三个人,分头往吕功超家盗取子弹,叮嘱他们不要一起走。回营时间要有先后。

十二点,子弹取到,共有六盒。这样每人都分得九粒以上,士气大振。

下午接到命令,晚操取消。发难时间只能后延到头道点名后,七点钟左右。

我被派到军械库去,与守库同志联络。

七点钟,工程营那边枪声大作。起义终于开始了!

我与军械库罗炳顺、马荣等同志正要往外冲。门开了,军械库监视官李克果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想干什么。“到院里集合!”

我们走到院子里,看他有什么话说。

李克果人不错,平日也和气。此时他脸上倒不见得有多紧张,仍是慢慢地说:“咱们在工程营共事也有五六年了,大家能听我说句话吗?”

嗡嗡声渐渐小下去。众人攥着手里的枪,听他说。

“外面这么喧哗,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有稀稀落落的回答。

“本监视官替你们考虑:外面来的要是不法匪盗,你们守库责任重大,当然要奋力抵抗;如果来的是正规军队,你们人少,不如回避吧。”

罗炳顺灵机一动:“我们一粒子弹未见,咋能抵抗?”

李克果挥了挥手,管库工人将库门打开,搬出子弹两箱。“你们分吧!”

军械库的大门打开了,一群人在火把的照耀下出现。都是工程第八营的同志弟兄。

军械库守卫士兵立即举枪,扣扳机,子弹如成群的夜枭嗖嗖地飞。

不过,子弹都射进了夜空。

涌入门口的火把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喊口号“同心!”

这边就有人答“协力!”

我听见身后的李克果叹了一口气,悄悄地隐没在黑暗中。

军械库是我们的了。武昌也将是我们的。

楚望台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十里开外的长江之中,一艘即将启碇的招商轮上,乘客都在看着楚望台的大火,窃窃私议。人群里,站着一个影响日后大局的关键人物。

他叫张謇,甲午恩科状元,钦赐进士及第,翰林院修撰,江宁文正书院山长,商部总顾问。大清朝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下未乱蜀先乱

上午八点钟,铃声哗啷当摇过,川汉铁路股东会又将召开了。

不料代表股东罗纶登台报告:“现在有个好消息,督署派了一位军官来说,顷接阁部电报,持督部堂名帖请我们即到督署去商量办法。赓即回来报告情形,希望大家不要散会。”大家都说好,于是几名股东代表离席而去。

刚吃过的早饭还没消化,大家乐得喝茶,吐痰,冲壳子。一位川汉铁路公司职员溜了进来,对着几位相熟的股东低声说:会场门口都是军队,进来出去都不准,可能要搞事。

搞事?啥子事?赵尔丰那个老杂皮,未必敢把哥子们抓起来!

但是代表们久出不归,会场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地多了起来。洪雅县有个代表叫王小舟,表示他愿意打电话去四川总督府问问情况。

王小舟打完电话回来,说:叫通了督署,要给刚才去的几位代表讲话,对方说请不来,又说随便请一位官长来。他们请了周善培周臬台来,我跟他是熟人,就问几位代表哪时候回来,满会场都在等他们报告。周臬台说,代表们正在谈话,一时回不来,请代表股东们多等一下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七月天,热得很,会场内又没有吃的喝的,茶水倒有,越喝越饿。代表们饥热交迫,忍耐不得。有些人就想先走,哪知一出门就被人堵了回来。一位军官上台报告:“今天外面突发生暴动捣乱情事,已宣布戒严,街上交通断绝,这个时候出去很危险,请代表们解严后再出去。”

代表们大哗。但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兵根本不跟你说理,他只负责扛把枪守住门口。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沸反盈天。当然也有人想再打电话去问督署,这番却打不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饿了一天的代表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有人拿出钱,要看守的士兵帮忙出来买几块锅盔牛肉点下心,回答是:你们搞罢市,通街店铺都关门了,而且全城戒严,哪里还有啥子锅盔卖?

终于可以走了。封堵会场的军队荷枪而退,走出公司大门,街上站岗的军警也撤走了。但是街上没有行人,只有若有似无的月色隐现。代表们搭帮结伙地回宿处,听得更鼓已经敲了三更。

他们不知道,已经出大事了。

【死事】

去督署的代表一共是九人,七人是总督指名(一人请病假),三人是自愿旁听。包括谘议局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股东会会长颜楷、副会长张澜、《蜀报》主笔邓孝可。

听说,刚走出川汉铁路公司的大门,带队持帖来请人的军官就翻了脸,将九个人分别管押,像提拿犯人一样往督署送。这帮兵弁作威作福惯了,想来这有违赵尔丰设计密拿的本意。

从公司到督署,要经过暑袜街、东大街、走马街。这几个人谁不认识?尤其是保路同志会各街道分会的同志,一见此状,马上就反应过来:赵尔丰要动手了!

传言像热风一样在蓉城的街道上疯跑。尘埃与口水不断加入,传言又像气球一样膨胀。罢市中的成都本来就郁积着躁动不安的空气,传言更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将沸的油锅。

当王小舟致电督署问讯时,皇城内外的传言已经变成了:九位代表被当街拿捕,赵尔丰亲自审讯,危言恫吓,诬指造反,罗纶盛气抗辩,立被枪杀,余人皆锤镣丢监。

成都沸腾了。先是附近几条街的民众,捧着光绪皇帝的灵牌,拥往督院衙门请愿。更远处的民众听说,也捧着灵牌往督署赶奔。短短时间都凑合了千把人,把总府街堵得水泄不通,一堆一堆往督院辕门里挤。

自有保路运动以来,这是成都第一次完全自发的民众聚集:主要领导人都被抓了,各地代表又被困在会场里,谁来策动?谁来领导?人人都是热血冲动,只想着请愿救人。

卫兵根本挡不住那么多人,督院辕门都差点被挤垮!这些人拥进督院前的院坝,高声喊叫:

先皇帝准许四川人自办铁路,为什么要把争路的人捉去?

先皇帝有灵,保佑放出九个代表啊!

制台马上放人哪!

就有人跪地叩头,痛哭流涕,把光绪皇帝的牌位顿在地上,嘡嘡响。

“人众拼着气力向前涌,一面挥着先皇牌位,一面齐声大喊:‘把蒲先生、罗先生放出来!……把蒲先生、罗先生放出来!……’”(李劼人《大波》)

一片哭喊声中,突然几声枪响,子弹飞向空中。

民众的哭声骤停了一下,但马上又响成了一片。龟儿子,那么多人,老子信你娃敢开枪?

真的开枪了,据说是营务处总办田徵葵下的命令。子弹不长眼睛,这下子搞到事了哇?院坝内秩序大乱,中弹死的倒卧遍地,受伤的则匍匐着往外爬,还没有尝到花生米滋味的赶快往辕门涌,先皇的牌位到处乱抛,有些还被子弹打成了几片。

事后掩埋登记,入册的三十二人,多是有家属认领及慈善总会出掩埋费的,未登记入册的据说有三百余人。死者有机匠、小菜贩、裁缝、放马、学徒和管戏班子行头的、装水烟的、开诊所的以及街正等。

民众四散。辕门内又冲出马队,追赶射击路人。正在此时,更远处的居民与城外农民闻听捕人,裹着白巾顶着牌位来请愿,正碰上马队开枪,当场又死了数十人。

赵尔丰下令关闭成都各城门。这时蒲、罗等人被捕的消息已由快马送往周边各州县,同志会员正在大举赶来,至则不得入,便屯聚在城门外。巴蜀首府,登时成了一座围困中的孤城。

这是宣统三年七月十五日(1911年9月7日)的事。五日后,赵尔丰声称搜出一张“十路统领”的名单,还有几颗木刻的统领印,同时,督署计议在成都四门各用一百桶洋油放火,同时在督署举火,趁势烧死九代表,谋反之事即成坐实。清兵还将铁路公司与铁道学堂股东招待所一并查封。

【保路】

决定罢市、罢课、罢工,是在闰六月二十九(8月23日)的股东会、同志会联合紧急会议上。这次紧急会议召开的原因是:那日督署转来李稷勋为宜昌分公司总理的电文。

1903年四川总督锡良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商定建筑川汉铁路,宜昌以下由湖北担负,宜昌以上由四川担负。朝廷也下了旨意,允许川汉、粤汉铁路向民间资本开放。川汉铁路全长三千余里,预计需银七千万两。

以四川当时的社会资本状况,要说能仅靠招股集齐三千五百万两的半数资金,难于蜀道。所以四川的集股办法,与湖南一样,分为购股、商股、租股三种,五两一小股,五十两为一整股。前面两种好理解,无非是各县知县召集地方绅粮,连劝带派,而且宣扬民办铁路是“与洋人争路权”,用商业利益与爱国主义两套说辞来吸引股款。“租股”则是按粮册摊认,于每年征粮时将股份摊入田亩征收。各县因此都专设了租股局,按期征收。

这样一来,从地主到佃户,都得为川汉铁路卖力捐资。四川当时人口约五千万,有两千来万人拥有川汉铁路股票,除去少数民族和极贫困人口,可以说,全川稍能温饱者,无不是川汉铁路股东。一旦铁路股份出了问题,跟每一个四川人都切身攸关。

川汉铁路从建筑计划公布之日就争端频现。四川负担修宜昌至成都的路段,最难修的就是三峡一带,而三峡一带大半属于湖北,四川只有巫山一个县。建筑计划是先修宜昌至夔门段,很多人认为用四川人的股款,却先造福湖北人,想不过,希望先修成渝段。这个提议催生出了一个组织叫川汉铁路改进会,主事者是一帮留日川籍学生。虽然川汉铁路督办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但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保路同志会的骨干。

川汉铁路争端,说来话长。要言之,铁路修建因为工料、款项、人事、投资等诸般原因,迁延日久,其根子,恐怕还是“官督商办”这个体制下,官与商的矛盾难于解决。盛宣怀主打提出的铁路国有政策,实在也是考虑到铁路越拖越久,材料积压情况严重,资金缺口越来越大,本身已经影响到筑路各省的社会稳定。如1911年5月5日给事中石长信正式提出“收路”的奏折中所言:“四川、湖南现因兴造铁路,创为租股名目,每亩带征,以充路款。闻两省农民,正深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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