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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庭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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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无人注意,容欢拾捡起来,塞入怀中。
幼幼一回到悠鸣居,就埋在枕头里哭个不停,因她突然离席,对外称是身体不适,是以寿宴结束后,几位哥哥就焦急地赶回来,当得知真相,纷纷跟炸开锅似的,围坐一团又是安慰又是哄劝——
“五妹,你也别难过,要我说,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瞧我上个月纳进的那个,还不是新鲜几天就过去了?我看孟瑾成就是尝个鲜,你以后跟他成了亲,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二哥公玉乾就是所谓二百五的性子,原本出于好意想安慰幼幼,结果话一脱口,适得其反,幼幼“哇”地一声,更加嚎啕大哭了。
公玉熙急得跺脚,从旁责怪:“二哥,你这讲话不过脑子的毛病怎么还没改?你瞧瞧现在……”
公玉乾尴尬地蹭蹭鼻子。
“好五妹,明儿个天好,三哥带你骑马去。”
“就是,四哥也去,那个孟瑾成再惹你不快,我就揍他一顿!”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快别哭了好不好?”
闵氏听他们叽叽喳喳的,惹得屋子里乱哄哄的一片,开口往外轰人:“行了行了,都给我出去,让你们五妹清静清静。”
一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等安静下来,幼幼仍在小小声地抽噎,闵氏温柔地把女儿揽在怀里,故意吓唬:“回头把眼睛哭肿了,可就真没法见人了啊?到时候孟瑾成来给你道歉,瞧你还怎么见人家。”
幼幼果然不顾着哭了,吸溜几下鼻子,抬头断断续续地问:“什……什么道歉……”
闵氏朝掬珠递下眼色,接过一方凉毛巾,一边轻轻替她敷着两圈红肿的眼睛,一边讲道:“荣安侯府那里派人传了话,说二公子这段日子被荣安侯罚去闭门思过,你想等这事后,他还不来给你道歉?”
“瑾成哥哥被罚了?”幼幼有些意外,又有点心疼,随即问,“那乔素儿呢?”
事情原委闵氏已经知晓个大概,笑话她:“傻丫头,偌大个荣安侯府,难道还拿个丫鬟没辙?”
幼幼抿着唇,迟疑一下:“可是瑾成哥哥……当时那么维护她……”
闵氏没吭声,按说贴身丫鬟勾引主子在豪门大族里属于屡见不鲜的事,若是幸运直接被主子收了房,不幸则被惩罚抑或打发了。但这回乔素儿究竟如何处置,荣安侯府并没交待明白,最坏的消息,即是孟瑾成坚持要纳乔素儿为妾。
闵氏暗自叹气,女儿从小被宠坏,总是自我为中心,任性妄为,这种性格日后嫁过去,迟早要吃亏的,忍不住给女儿提前扎针:“其实有些事,你二哥说的不无道理,孟二公子只是喜欢个丫鬟而已,你又何必非得怄气动怒,跟一个丫鬟见识,到了最后,丢的岂不是自己的身份?”
“娘!怎么连您也这样说!”幼幼瞪大眸子,简直难以接受,适才止住的泪珠,又唰唰地喷薄而出,“既然二哥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为什么爹跟娘就鹣鲽情深,府上没有一个姬妾!”
闵氏一时哑口无言,良久,将手中的凉巾递给掬珠,掬珠捧着巾盆出去后,才缓缓启唇:“幼幼,你看到的只是现在,你以为娘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平坦无坷的吗?”
幼幼摇头,听不明白:“爹对娘这样好,娘也喜欢爹,这不就够了吗?”
闵氏眸光隐晦地闪烁下,把她一缕滑落的发丝拂到耳后,温和地笑了笑:“娘遇见你爹,是娘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可是幼幼,你要知道,很多事如果避免不了,就得接受,你需想想,你是什么身份,那个乔素儿又是什么身份,你日后是要嫁入荣安侯府的,是正经八百的原配夫人,乔素儿哪怕再受宠,又岂能与你的地位相较?你要明白像孟瑾成这样优秀的男儿,将来会有更多的乔素儿层出不穷,到时候你应付的来吗?抓住一个人的心,不能靠你耍性子犯脾气,而是需要手腕与心计。”
看着一脸懵懂的女儿,闵氏再次叹气,知道她一时间接受不了那么多,想她打小衣食无忧,娇生惯养,环境使然,养成现在万事无忧骄纵冲动的性子,而闵氏又不愿让她知道太多人世间污糟不堪之事,只想让她做个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以致如今出现个乔素儿,就会让她束手无策。
转眼过去一个月,尽管荣安侯府那边没再传来什么消息,但幼幼依然一心记挂着孟瑾成,也不知道他要闭门思过多久,想着下一次相见,他会跟她道歉吗?偏偏这一个月,举办的全是女眷小宴,幼幼心情不好,俱推辞不去。
没多久,公玉煕的那处庄子终于修建好,取名“晚园”,别人不知这名字的来意,幼幼却晓得这“晚”字取自柯英婉的乳名,可谓同音不同字。
晚园一建好,公玉煕便选个吉日,邀请几位亲朋好友在晚园举办上梁宴,结果赶上柯英婉连续几天风寒未好,未能出席,幼幼得知柯英婉不去,也不想去,可公玉煕非说她在府上懒了这么久不动弹,身上都该长毛了,硬是将她强行拉去。
比及晚园,幼幼嫌人多喧闹,寻借口在后院的西厢房呆着,公玉煕不好勉强她,继续留在主园招待客人。幼幼坐到午后觉得肚子饿,吩咐习侬去弄些吃的来,孰料不一会儿习侬急匆匆地推门而入:“五姑娘不好了,三公子把孟二公子给打了!”
☆、第13章 '绝情'
她模样慌张,说话没个始末,倒把幼幼听得一头雾水:“你说谁把谁打了?”
习侬赶紧喘口气,重复一遍:“是咱们三公子,把荣安侯府的二公子给打了!”
这回听清楚,幼幼“蹭”地从炕上起身,显得震惊无比:“你是说瑾成哥哥?”
习侬点点头。
幼幼张大嘴,身形轻微往后仰下,伸手扶住炕沿,自言自语:“这……怎么会……瑾成哥哥来了?我之前都没有听三哥说过……”后一神经绷紧,差点没碰翻茶盏,抓着习侬的肩膀追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快仔细说来。”
习侬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是听一个从主园跑来的小丫头说的,说三公子当时正在招待客人,后来没多久,孟二公子也来了,原本说说笑笑挺高兴的,三公子还拉着孟二公子喝了几杯,结果谁知好好的,二人就发生口角,三公子遣散宴席后便给了孟二公子一拳,之后的事,奴婢就不知晓了。”
幼幼一听是公玉熙先动手伤人,脸色都变白了,孟瑾成是动口不动脚的谦谦君子,哪里像公玉煕自幼便开始习武,二人真打起来,自然是孟瑾成吃亏。
习侬话音甫落,幼幼已经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害怕公玉煕动起手来后果不堪设想,一路不敢耽搁直奔主园,果见一群人围做一团,除了公玉煕与孟瑾成之外,还有两边拉架的仆从,而公玉煕身旁站着一名服饰华贵的紫衣男子,远远望去格外熟悉——竟是容欢。
这次容欢是与明郡王世子一伙人共同受到邀请而来,说起关系,容欢也不算外人,公玉煕跟孟瑾成翻脸的事一出,他自愿留下来劝架。
好不容易将公玉煕拉开,容欢眼尾余光映入一抹娇小的纤影,侧过脸,看到幼幼正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她下颌尖了,气色不像以往红润饱满,似乎瘦了许多。
幼幼与容欢目光接触,大概没料到他也在,先是一愣,随后就被公玉煕的怒骂声唤回神智——
“孟瑾成,今天你就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五妹究竟哪点不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婢女?”
原来公玉煕知道幼幼这段日子因为对方的事闷闷不乐,又打听到孟瑾成实际已在府上禁足结束,故借此机会将他约出来,想让他给幼幼道个歉,承诺今后跟那个乔素儿再无瓜葛,哪料孟瑾成竟不愿意。
结果公玉煕怒火中烧,挥拳就打了过去,偏偏孟瑾成也不还手,默默承受着。
“你说啊?不然你现在就去给幼幼道歉,将两府的亲事定了,之后这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公玉煕活像上战场拼命似的,胸膛狂喘,怒气冲冲地瞪目。
孟瑾成却垂着眼帘:“我的婚事,没人能逼我。”
“逼你?”公玉煕仿佛听到趣闻,怒极反笑,“莫非我们公玉家的人配不上你不成?我看你根本就是脑子进了水,鬼迷了心窍,居然对一个婢女迷恋到如此地步,看我今天不把你打醒!”说着,又要举拳挥去。
“三哥——”幼幼惊急大呼,三步两步冲上前,只见公玉煕还好,而孟瑾成原本的一张文雅秀脸,已被公玉煕打得眼角破裂,左颊微肿,嘴唇还裂出血来。
幼幼登时花容失色,心疼不已,转身朝公玉煕尖嚷:“三哥你疯了吗,你怎么可以把瑾成哥哥打成这样?我、我讨厌死你了!”
“五妹,我……”公玉煕即使再暴的脾气,但一面对跟他发急的小妹,立马就怂了。
幼幼背身不理会他,而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孟瑾成,眸底掩藏着歉意、哀伤、以及一丝希冀与淡淡的欢喜:“瑾成哥哥……”
孟瑾成眼神似闪过难明的光绪,沉吟片刻,玉唇轻启:“幼幼,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幼幼一怔,乖乖点了点头,看向公玉煕,公玉煕尽管臭着张脸依在生气,但到底没有阻止,而幼幼察觉到还有另一份注视,是那一双漫不经心却又仿佛蕴含无限柔情的桃花长目,容欢见她移目望来,立马眨了眨眼,嘴角斜坏上扬,仍然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幼幼知道他在鼓励自己,心情忽然轻松许多,跟着孟瑾成朝偏园走去,一路上,她盯着那抹熟悉俊秀的背影,心底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该说什么,直至孟瑾成停下来,幼幼才收起混乱的心绪,傻愣愣地站好,当眼睛瞄见他嘴唇的血渍,不禁又慌起来:“瑾成哥哥,对、对不起,是我三哥不对,他怎么可以动手打人,还下这么重的手……你、你疼不疼……”
她忍不住举起帕子,要替他擦拭,孟瑾成神情微愕,伸手轻轻阻止她的举动:“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罢了,你别担心。”
他语气依然如初,带着久违的温润柔和,幼幼心跳不自觉加快,低头小小声:“瑾成哥哥,上回的事……你、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孟瑾成没有回答,略一沉默:“其实今天你三哥邀我前来,我就猜到他的意思了。”
幼幼恐他误会,忙开口解释:“不是,我之前并不知情的,瑾成哥哥你别误会……”那日娘亲的话骤然浮上心头,幼幼暗咬唇瓣,一番纠结酸楚下,缓缓启唇,“是我不对,不该因为一个婢女就跟你怄气……”原本这种事对未出阁的女儿家来讲,打死她也讲不出口,幼幼红着脸,小手不住摩挲着纱裙,“我娘说,以后咱们两府联姻,我、我是要嫁过去的,那个乔素儿,你如果真喜欢她,就给她在外面安排个住所,找人好生伺候着。”
尽管娘跟哥哥都劝她,男人娶妻纳妾实属平常,但要她亲口跟孟瑾成说纳乔素儿为妾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想想以后共侍一夫,每天对方都要在自己面前转悠,幼幼心里便一阵厌恶作呕,可娘说了,事情避免不了,就得接受,既然孟瑾成喜欢,她又不能让他与乔素儿断绝关系,倒不如放在外面养着好了,起码眼不见为净,况且孟瑾成总不能为个卑微女子,一年半载不回府吧?是以等她当上正房,守在孟瑾成身边的日子要比对方多得多,到时候她做个贤妻良母,努力培养夫妻感情,还怕孟瑾成不会回心转意吗,现在乔素儿不过仗着随时在他身边,将来聚少离多,看她泥鳅还能翻起大浪来?
幼幼自以为这是最好的计策,也是自己最大的退让了,说不定瑾成哥哥还会因她的大度忍让感动呢。
然而孟瑾成眉目低垂,寂静如冬日的寂雪一般,良久,告诉她:“幼幼,我已经纳素儿为妾,素儿她……怀了我的孩子,快两个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而这种平静,让幼幼能清晰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定定凝着他,仿佛没有听明白:“你、你说什么……孩子,你……孩子……”
她瞪大眼表情傻傻的,有些语无伦次,耳朵嗡嗡作响好似失聪一样,她觉得自己像只无头苍蝇,慌乱无措地四处乱撞,头破血流,忍不住笑了下:“瑾成哥哥,你到底再说什么啊……”哪怕现在告诉她,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玩笑,一场最痛心的噩梦,她都可以接受。
孟瑾成简短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我不能与你成亲。”
幼幼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心口好痛,歇斯底里的痛,仿佛被刀子硬生生剐下一块肉,在胸前残留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瑾成哥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如果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我一定改,以后我不乱发脾气,不再打下人,也不胡乱吃醋了……”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抛下大小姐的自尊矜持,对眼前男子苦苦哀求。
孟瑾成眼神含着愧疚与不忍:“素儿已经怀有身孕,我只想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幼幼,我不能娶你,不是你不好,而是,我的一颗心全在素儿身上,你想要的东西,或许我永远也给不了。”
永远……
幼幼如遭雷击,大脑空白一瞬后,使劲大喊:“我不相信,你认识她才多久,我跟你又相识了多久,为什么你喜欢她不喜欢我?瑾成哥哥,我喜欢你好久了,真的好久了,从小时候开始……一直……一直都是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眼圈又红又肿,化成胭红,是血一般的残痛烙印。
面对她的激动,孟瑾成木如竹竿般杵在原地:“感情的事,与相识前后无关,我待你,一直是兄妹之情,关爱之念,但对素儿,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对素儿……完完全全不一样……
幼幼使劲阖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冲刷面颊,那只死死抓着他袖角的玉手,似经过一段竭力挣扎,最终无力地松落下来。
孟瑾成知道现在的他不能说话,不能安慰,正因为心疼她、爱护她,才不愿辜负她,是以这一回,哪怕她再伤心,也一定要说清,也要铁石心肠。
他背过身,一步步往外走,即将出偏园时,看到一道人影。
是容欢。
四目交触时,孟瑾成停下脚步,一个欣长秀雅,宛若画卷幽兰;一个雍容贵介,宛若天庭玉树。
孟瑾成的容貌在京城贵女中是公认的出众,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与眼前人相较,那种气度神采,是连他也不及的,孟瑾成看着那双散漫含笑的狭长美目,却又觉内敛深沉,似融淀太多深不可揣测的情绪,毫无缘由,孟瑾成心头竟出现一股不安,说不上来的不安,仿佛有朝一日明白后,会为这种感觉后悔。
他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招呼过后,孟瑾成与他错身而过,再无交流。
公玉煕是气到一定份上了,不肯见孟瑾成,关在屋子里生闷气,容欢其实本该陪在公玉煕身边,但适才见着幼幼后,心内就有些放不下,尽管他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但容欢感觉自己仿佛被吸了魂似的,小丫头的影子有事没事便在脑子里绕上一圈,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大概是他从没见过对方喜欢一个人,可以那样欢喜甜蜜,却也可以那样伤心欲绝吧。
莫名的担心,是不愿看她再难过的样子。
“王爷。”近卫韩啠在背后唤了声。
容欢不再发呆,挥手示意:“别跟着。”
待孟瑾成一离开,容欢马上朝园中走去,远远的,幼幼娇小的身形已是映入眼帘,她宛若泥塑雕像,纹丝不动地站着,面朝向孟瑾成刚刚离去的方向。
一见这般光景,容欢情知不妙,但故意轻松笑着:“发什么呆?这么站着不累啊。”
幼幼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抑或是麻木了。
容欢瞧她面颊泪光犹存,仿佛嵌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珠子,被一缕缕阳光透穿,衬得整张小脸要破碎似的,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疼。他叹口气:“孟瑾成已经走了。”
幼幼睫毛轻微一颤,慢慢转头看他一眼,她眸底弥漫着浓重水雾,大概看他的样子都是模糊的。
容欢发觉她身体一阵一阵痉挛发抖,脸儿也苍白惊心,不禁眉头一皱,顾不得礼数,碰触下她的手,结果吓了一跳:“手这么凉?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幼幼没回答,转身就走,跌跌撞撞的,仿佛随时会摔倒,她像在梦游一样,脑际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瑾成哥哥不要她了,她被抛弃了,瑾成哥哥不要她了,她被抛弃了……
她的想法很天真,一心一意喜欢孟瑾成,把他当成日后托付终生的人,孟瑾成就像她生命中的一根支柱,而这根支柱如今崩塌分析,使得过着锦衣玉食生活无忧的幼幼,平生头一回感到了绝望,她看着前方一棵大树,眼神直勾勾了一会儿,蓦然冲了上去。
“砰!”地一声,她只觉天旋地转,飘浮虚空一般,背后传来男子震痛的呼喊,却不是她的瑾成哥哥。
☆、第14章 '养伤'
幼幼醒来的时候,额头缠着绷带,面庞苍白无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像具被摔坏的白瓷娃娃。
她睁眼没多久,就觉床畔呼啦啦围上一团黑影,好多人的脑袋在她面前晃动,激动的、焦急的、欣喜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五妹,你总算醒了!真是吓坏我们了。”
“为了那个臭小子,你怎么如此想不开!”
“以后听话,千万别再做吓哥哥们的傻事了好不好?”
“你不知道,你一出事,娘差点也跟着病倒了。”
“五妹,咱不稀罕姓孟的臭小子,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回头三哥一定帮你物色个比他好一百倍的出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把整个房间弄得跟闹市一般,幼幼睁着眼,只是空洞无神地盯着床顶发呆,待记忆一点点回笼凝聚,眸角徐徐滑下一线晶莹的泪痕,不顾周围关怀担忧的话语,她重新阖上眼,不发一言。
公玉煕垂头丧气地走出悠鸣居时,听到赶来的家仆禀报,不禁一惊:“王爷还没走呢?”
“是,这会儿正在中堂。”
谁也不曾料到,幼幼会因孟瑾成的事大受打击,居然发展到撞树自尽的地步,消息传到丰国公府,闵氏当场昏厥不醒,国公爷既要担心闺女又要守在妻子身边,连太医都左右来回跑,如今国公府上下可谓乱作一团。
公玉煕头痛地抚抚额头,但想到接下来要见容欢,忙振作精神,随家仆前往。
中堂内,奉茶的小丫鬟紧紧盯着那人的手,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男人的手能生得如此好看,就仿佛用昂贵的羊脂雪玉雕琢而成,骨节均匀,干净修长,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可说完美无缺,那肌肤是接近透了明的白,如雪欲融,比女子还要细腻几分,单看那指上佩戴的玛瑙扳指翡翠玉戒,便已彰显出其尊贵不凡的身份与地位。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润上水泽,纤薄有型的唇愈发红了,偏近妖娆,跟涂了胭脂一般。至于那张容颜,小丫鬟杵在原地,几乎要看得痴了,后被其他的侍婢提醒,才红着脸退下。
不久,公玉煕举步而入,看到容欢正坐在堂内用茶,旁侧立着近卫韩啠,忙恭敬唤了声:“王爷。”
容欢仿佛若有所思,被他这一声惊醒后,不禁搁下茶盏起身微笑:“好了好了,还这般拘礼做什么。”略一停顿,问,“幼幼现在如何了?”
公玉煕想到当时幸亏有他在场,否则幼幼还不知要发生怎样的情况,其实公玉煕也有点出乎意料,以往容欢在公国府上走动不多,自己私底下与他也交流甚少,但这回幼幼出事时,是容欢亲自抱着幼幼冲回房间,公玉煕想象不到像容欢那样极修边幅的一个人,居然会撕掉自己的袖子给幼幼止血包扎,看得出来,他对幼幼是格外心急担忧的,当然,公玉煕虽为容欢的反应吃惊,但绝不认为容欢这种惯于风花雪月的花花公子,会对幼幼这样少不更事、乳臭未干小丫头上心。是以容欢今日的表现,让公玉煕颇为刮目相看,觉得他是个顾念表亲情分,至情至义之人,心内存满感激。
“太医说了,幸好没撞到要害,否则不堪设想,今后需小心照看伤口,多加休养便是。”末了一叹,“唉,这傻丫头,为了个孟瑾成,竟然做出如此傻事来!”
容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开口:“我能不能看看她?”
公玉煕一愣,有些迟疑:“她方才虽然转醒,但我们跟她说话……没有半点反应,或许现在,她是想一个人静静吧。”
容欢明白他的意思,男女避嫌,况且自己的要求也确实有点唐突:“既然幼幼无事,我就先行告辞了,等幼幼身子好些我再来。”
公玉煕忙拱手:“王爷不必担心,这段日子我会派人仔细盯着她,不会再让这丫头乱来。”
容欢点点头,往窗外望去一眼,仿佛是悠鸣居的方向,方领着人离去。
幼幼在府里歇养了十余日,情况不好不坏,值得庆幸的是额头伤口撞得不深,如今慢慢愈合,再加上涂抹了秘制药膏,日后并不会留下疤痕。
自从醒后,幼幼倒没出现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家人继续担心的情况,整个人变得沉默许多,动辄坐在床上发呆一整天,不爱理人,不爱讲话,公玉煕他们过来哄她高兴,说说笑笑,结果幼幼就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显然是嫌他们吵闹。
闵氏懂得女儿的心情,头一回感情受挫,难免沮丧一蹶不振,况且她打小爱面子,一时想不开自杀,尽管这事被国公府压得死死的不曾外传,但对幼幼而言心里肯定落下一道阴影。说白了就是小姑娘失恋,觉得自己颜面尽失,即使在自家人面前,也不愿见人。
闵氏想她现在最需安静,几个儿子偏偏又是心直嘴笨,一安慰人,效果却是适得其反,因此就不准他们常来悠鸣居。
这日,瑜亲王府派人送来信函,闵氏看过后,思付一阵儿,便去探望幼幼。
“娘。”幼幼刚用过早膳,此际倚着床头,手执一枚小菱花镜。
现在她几乎镜不离手,没事就会照上几眼,闵氏当然清楚她那点顾虑,坐到床畔,单手拨开她的前髻,仔细端详后开口:“颜色已经浅多了。”
幼幼却撅着嘴,神情郁郁:“可看着还是很明显,丑死了。”
如今她在意起美丑,说明对那事放下不少,可谓好现象,闵氏笑道:“你瞧太妃多关心你,特意拿来宫里的芙莲雪香膏给你用,否则你额上这伤,哪儿能这么快就消下印去?”
幼幼知道太妃的好,也念太妃的好,可眼下额痕一日不彻底消印,就一日闷闷不悦,每次照镜子都心烦气躁。
“得了得了,再怎么瞧也还是有的。”闵氏见她又举镜子,干脆一把夺过来,转过话题:“对了,太妃今日来信,想接你去亲王府住上几日,你可愿意?”
“咦……”幼幼眨眨眼,一脸诧异。
闵氏晓得她没主意:“你要觉得在府里闷,就去陪陪太妃。”闵氏倒认为让她换个环境,当做散散心也好。况且瑜亲王府家规森严,管束下人十分严苛,有太妃在,定不会出什么乱子,让幼幼去闵氏也放心。当然,一切还得看幼幼的意思。
幼幼沉默了快一盏热茶的功夫,最后点点头:“嗯,我去。”
就这样,闵氏回了信儿,没过几日,瑜亲王府便派马车来接她,幼幼带着习侬掬珠上车时,居然看到韩啠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吓得她以为容欢也来了,只因韩啠是容欢的贴身近卫,极少情况下会不在对方身边:“表哥来了?”
韩啠不笑不怒,生就一张万年冰山脸,听幼幼问及,只是恭敬回答:“王爷早朝未归,得知表姑娘今日前来,特命属下一路护送表姑娘安全。”
幼幼这才“哦”了声,被丫鬟搀扶着登上马车。
瑜亲王府位于禄煌巷,属于京城最金贵的地段,哪怕你是达官豪商,没有显赫的身份地位,也是住不来的,这里云集着历代皇亲贵戚以及权贵极高的将臣的王府宅邸,红墙金瓦,院落深远,每一户院门前无不彰显出奢华气派,比起普通街巷,一进入禄煌巷,几乎看不到游走闲逛的平民百姓,大多是众仆围着一顶软轿或精致马车来回穿行,偶尔有三三两两的路人,亦是衣饰光鲜,想来哪座府邸的家婢侍仆。
当幼幼看到太妃时,不知怎么,眼圈便是一红,泪水也紧跟着簌簌滚落:“太妃……”
太妃抱住跟小鹿一样直奔来的幼幼,知道她这回受了委屈,一下接一下抚着她的长发:“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
太妃身上萦绕着一种淡淡的烛香味,是庙里的香,如烟似雾,轻渺幽远,闻得久了,可以使人心神宁静。
等幼幼哭够了,太妃拍着她的小手轻言:“我一个人实在闷的慌,这次有你陪伴,总算有说说话的了。”
“嗯……”幼幼揉揉发红的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其实她知道,太妃常年朗经念佛,怎么会觉得闷呢,只是想让她在这里养养心神,毕竟在家总要面对哥哥们,他们的关心让她愧疚难过,也害怕他们动不动就责怪她做傻事或是提起孟瑾成,而来到亲王府,至少不会勾起伤心往事,变得自在许多。对于太妃的好意,幼幼打从心底里感激。
临近午时,幼幼陪着太妃在华轩堂用膳,过会儿一名家仆进来禀报:“王爷回府了,这就过来给太妃请安。”
幼幼握着玉箸的手指一紧,眼珠子暗中乱转,启开樱口:“太妃,我、我肚子有点疼……”
“哦,那快去吧。”太妃点头,怕她憋坏了。
幼幼故作难受地捂住肚子,飞快逃离出华轩堂,等到了林荫甬道,才算松口气。而背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习侬她们追上来了,笑着转过身:“咱们去赏花……”结果看到对方,彻底傻眼。
“为何一看见我就跑?”容欢伫立背后,冷着张俊脸。
幼幼嘴巴启阖两下,结结巴巴地答:“我……我……肚子疼……”
他冷哼:“肚子疼,还有功夫去赏花?”他甫一进院子,就见幼幼跟一阵风似的跑掉了,他当时没多想,下意识就追过来。
幼幼反应是他后,二话不说,蓦用两手按住额头。
容欢奇怪:“你捂着那里做什么?”
幼幼道:“没事!”
没事才怪!容欢下颌一昂:“放开给我看看!”
“不给!”
“给我看看。”
“不给!”
“给我看看!”
“不给!”
越不让他看他越想看,容欢气得咬牙切齿,居然亲自动上手,幼幼却死命举着胳膊不放,二人干脆相互拼起力气,不过就幼幼那小细胳膊小劲儿,哪里比得过一个大男人,没多久便被容欢给挪开了。
容欢仔细看她的额头,才恍然原来她是怕自己看她的额伤,其实伤口已经痊愈,只是肤色比其它地方稍微深一些。但对于天生爱美的幼幼来说,脸上出现一点小瑕疵,都是一件无法容忍的事。
“就为这个?”容欢想她方才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多大一点事,还当她是不愿看见自己呢。
幼幼瞧他勾起嘴角,当他又要借此戏谑自己,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我知道,肯定难看死了。”
孰料容欢摇头,语气一本正经:“没有,不难看。”
呃?幼幼愣住。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一定又逗她玩呢。
容欢启唇叮嘱:“芙莲雪香膏你要记得一直用啊。”
“我有啊。”幼幼答完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用?”
容欢笑而不语,这芙莲雪香膏是皇宫秘制药膏,对祛疤最具灵效,是他以太妃的名义,送到国公府的。稍后道:“你现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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