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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朝大历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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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兵:民保山泽。彭越居巨野泽。樊崇初起入山。新市初入泽后藏绿林。营堡堡壁。董卓郿坞。李催北坞。
(2) 政体:娄敬留侯说汉高之辞时,尚未敢欲全有天下。
(3) 史事:萧何治关内为茧丝。
(4) 钱币:汉初物价腾贵由铸荚钱。此藉恶币筹款见记载最早者。
(5) 四裔:匈奴史事非尽无征。
(6) 四裔:薪犁疑即纤离,亦近塞族奔进而北。
(7) 史事:平城何以免。
(8) 史事:刘敬主与匈奴和亲。云必适长公主疑附会。
(9) 史事:汉初内任外戚,外任宗室。吕氏事真相。
(10) 史事:人彘,鸩齐王……不足信。四皓策士言。非刘氏王共击。云皆大臣之议,可见无约。
(11) 史事:能起兵者独一齐,相反之而败,诸吕无能起兵者,见封建无益,然亦以诸吕皆在内地。七国反时济北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
(12) 封建:汉割齐地,封朱虚、东牟。分王齐、淮南。文、景、武三世之分,刘氏不亡以封建。
(13) 政治:勿扰狱市。案此客奸斥吏之刻深者,则大善矣,孝景纪赞此意也。
(14) 徭役:列侯居长安,吏卒给输费古。列侯不愿就国。吕后勿白淮南厉王母,然厉王无害。
(15) 赋:吴无赋。践更与平贾。
(16) 官制:景帝即位,晁错以御史大夫用事,丞相权轻,皇帝私人权重矣。又张汤。
(17) 风俗:周丘一夜得三万,旋得十余万。淮南王以江淮间感激。
(18) 封建:文景时情势危?梁如何,淮南、恒山、江都,吴破后,徙王江都者易王非骄。子建淫虐,虽列侯亦无兢兢,后入庸保。
第三章 汉中叶事迹
第一节 汉代社会情形
抚循失职之民,翦灭功臣,辑和外国,削弱同姓诸王,皆所以使秩序不乱,民遂其生者也。然仅能维持见状而已,自晚周以来,众共谓当改正之事,未之能改也。此乃天下初定,有所未皇云尔,固非渭其不当改。治安既久,不复乐以故步自封,终必有起而正之者,则汉武帝其人矣。
自晚周以来,众共谓当改正者何事乎?人民之生计其首也。当封建全盛之世,井田之制犹存;工业之大者,皆属官营;商人则公家管理之甚严;除有土之君,食租衣税,富厚与民悬绝外,其余固无大不均。至东周以后,小康之世之遗规,亦且废坠,则大不然矣。董仲舒说武帝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又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晁错说文帝曰:“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敖,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皆见《汉书·食货志》。盖自地狭人稠,耕地不给以来,阡陌开而井田之制,稍以破坏,于是私租起而田可卖买。有财势者乘机兼并,乃生所谓田连阡陌之家。至于山林川泽,则初由人君加以封禁,后遂或以赏赐,或取贡税,畀之能事经营之人,于是田以外之土地,亦变公为私矣。文明程度愈高,则分工愈密。《货殖列传》列举末业,微至贩脂、卖酱,犹可以财雄一方,况其大焉者乎?董仲舒对策曰:“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缅怀“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引“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以明之。深訾当时“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之徒,“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汉书》本传。案《汉书·张安世传》,载其“贵为公侯,食邑万户,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即仲舒之所指斥者也。然则封君、地主苞田连阡陌及颛川泽之利、管山林之饶者。工商,汉世所谓商人,实兼苞农工业家,如煮盐、开矿、种树皆农业,冶铸实工业是也。以皆自行贩卖,当时通称为商人。竞肆攘夺,平民复何以自存哉?《史记·平准书》述武帝初年富庶情形,见第二章第三节。而继之曰:“当是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暴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夫果人给家足,谁肯为人所兼并?又谁能兼并人?奢俭以相形而见,果其养生送死之奉,无大差殊,论者又何至疾首蹙,群以奢侈为患哉?然则《平准书》之所云,特通计全国之富,有加于前,实非真人给家足。分财不均,富者虽有余于前,贫者之蹙然不可终日如故也。制民之产之规,制节谨度之道,荡然无存,阙焉不讲者,固已久矣。
次于生计者为教化。贾谊上疏陈政事曰:“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耝,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日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败坏,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董仲舒对策曰:“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此特举其两端,汉人议论,类此者不可悉数。以一切之失,悉归诸秦,固为非是,然当时风气,自有志者观之,蹙然不可终日,则无疑矣。
要而言之,社会有两种:有能以人力控制者,有不然者。立乎今日以观往古,能以人力控制者,盖惟孔子所谓大同之世为然。小康之世,则承其遗绪者也。自小康之治云遥,凡事一任其迁流之所至,遂成为各自为谋,弱肉强食之世界矣。欲正其本,非划除党类(class)不可,此固非汉人所知。而既有党类,即利害相反,而终无以几于郅治,又非汉人之所知也。其争欲以吾欲云云之策,谋改革之方也,亦宜矣。
以上就国内言之也。若言国外,则异民族林立,上焉者宜有以教化之,使之偕进于礼义,下焉者亦宜有以慑服之,使不为我患,此亦当时之人,以为当务之急者也。《史记·律书》曰:“高祖有天下,三边外叛,大国之王,虽称蕃辅,臣节未尽。会高祖厌苦军事,亦有萧、张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不备。历至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厄,选蠕观望。高祖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复兴兵。今陛下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会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耗病。谓百姓远方何?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故不以为意,朕岂自谓能?今匈奴内侵,军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1)今未能销巨愿,且坚边设候,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边。”此可见秦皇、汉武之开边,亦非其一人所为也。语曰:英雄造时势,时势亦造英雄。时势造英雄,屡见之矣,英雄造时势,则未之闻。所谓英雄,皆不过为一时风气之所鼓动而已矣。
第二节 儒术之兴
中国自汉以后,儒术盛行,其事实始于武帝,此人人能言之。然武帝非真知儒术之人也。武帝之侈宫室,乐巡游,事四夷,无一不与儒家之道相背。其封禅及起明堂,则惑于神仙家言耳,非行儒家之学也。然儒术卒以武帝之提倡而盛行,何哉?则所谓风气既成,受其鼓动而不自知也。
《汉书·武帝本纪》:建元元年,冬,十二月,诏丞相、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此与后来之立《五经》博士,建元五年。为置弟子元朔五年。同其功。利禄之途,一开一塞,实儒术兴盛之大原因也。(2)而武帝于其元年行之,《赞》所由美其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也。《董仲舒传》云:“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案本纪: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五月,诏贤良,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仲舒对策,事在五月,而十一月已举孝廉,则不得云仲舒发之。《通鉴》乃系其事于建元元年,云不知在何时,惟建元元年举贤良著于纪,故系之。又疑纪言是年十一月初举孝廉为误。见《考异》。后人并有谓仲舒对策,实在建元元年者。然《封禅书》谓建元六年窦大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3)《汉书·郊祀志》无此四字,盖为钞胥所删,昔人钞书,随手删节处甚多。自唐以前,《汉书》之传习,较《史记》为广,故其见删节亦较甚。《史》、《汉》相同处,《汉书》辞句,率较《史记》为简由此。后人谓盂坚有意为之,据之以言文字,则大缪矣。古人著书,袭前人处,率皆直录,事有异同,亦不删定,如《汉书·陈胜传》袭《史记》至今血食之文是也。何暇删节虚字邪?则弘之见擢,确在元光元年。纪言弘事不误,其言仲舒事不误可知。云举孝廉自仲舒发之者?盖初特偶行,得仲舒之言,遂为经制,抑本传辞不审谛,要未可据以疑本纪也。武帝即位,年仅十六,逾年改元,则十七耳。虽非昏愚之主,亦未闻其天纵夙成,成童未久,安知隆儒?即卫绾亦未闻其以儒学显,然则罢黜百家、表章《六经》之事,其为风气使然,无足疑矣。
魏其、武安之事,见于《史记》本传。曰: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大尉。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大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宗室,皆不愿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大后。大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大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赵绾请毋奏事东官,窦大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大尉。《儒林传》:王臧、赵绾尝受《诗》申公,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驷马迎申公,以为大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大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二年请毋奏事东宫,则元年常奏事东官可知。然则罢黜百家之事,虽谓大后可其奏可也。《儒林传》言大后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大后怒,使入圈击豕。果为五千言之文,固即不说道家,岂得诋为家人言?疑大后所好者实非今《老子》书也。要之大后实无所知,其贼赵绾、王臧,非欲隆道而抑儒,特惑于外家之毁言耳。《五经》博士之立,事在建元五年,大后亦尚未崩,未闻其争不立老子,此大后不疾儒术之证。
以本无所知之人,而亦能可罢黜百家之奏,益知儒术之兴,由于时会也。《礼书》曰:“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大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大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大初元年,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案《屈原贾生列传》,言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故。绛、灌之属害之。乃不用。然则其初亦有意于用之矣。贾山亦劝文帝定明堂,造大学,见《汉书》本传。《孝文本纪》言: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丞相张苍。推以为今水德始,罢之。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封禅书》曰: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是岁,《封禅书》作明年。新垣平见。《封禅书》云:帝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十七年,平以诈诛,帝乃怠于改正朔、服色之事。然则文帝且尝颇行之矣。谓其好道家之学,而谢有司之议,实不审之谈也。不特此也,秦始皇之怒侯生、卢生也,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大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兴大平指文学士言。《叔孙通传》云:秦时以文学征,待诏搏士。伏生亦故秦博士。《儒林传》。然则始皇虽焚书,所用未尝无儒生。盖亦有意于改制度、兴教化之事矣。其任法为治,特因天下初定,欲以立威,使其在位岁久,自以晏然无复可虞,亦未必不能为汉武之所为也。然则法制度,兴教化,乃晚周以来,言治者之公言,自秦始皇至汉文、景,非有所未皇,则谦让而不能就其事耳。至于武帝,则有所不让矣。夫欲法制度,定教化,固非儒家莫能为。故儒术之兴,实时势使然,不特非武帝若魏其、武安之属所能为,并非董仲舒、公孙弘辈所能扶翼也。然武帝终非能知儒术之人也。叔孙通之为汉立朝仪也,征鲁诸生三十余人。有两生不肯行。曰:“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今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两生盖谓通将大有所为,不知其仅以折夫拔剑击柱者之气也。《礼书》訾通多袭秦故,于官名少所变改;其言孝景,则并晁错之削弱诸侯,亦以为议礼之事;贾生为官名,悉更秦之故;赵绾、王臧亦欲令列侯就国,除关;然则汉儒之言改制者,其所苞盖甚广,非徒改正朔、易服色,无与实际之事而已。今《史记》、《礼书》已亡,武帝之所定者,已不可见,度不过仪文之末。何则?苟有大于此者,节文度数,虽不可得而详,后人必有能言其略者也。《汉书·武帝纪》言大初元年,改历,用夏正,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今观《百官公卿表》,武帝于秦官实少所变改,则其所定者皆琐细不足道可知。当时议者,或欲俟诸大平之后,乃采风俗,定制作;此六字最精。采风俗而后定制作,所谓因人情而为之节文,其所定者,必皆切于民生实用,非如后世之制礼者徒以粉饰视听,民莫之知,而其意亦本不欲民之知之也。或则高谈皇古;盖皆不肯苟焉而已。而武帝则徒欲其速成,虽褊狭有所不恤。其曰汉亦一家之事,非知五帝不袭礼,三皇不沿乐之义,特恶夫高议难成而已。自是以后,所谓礼乐者,遂徒以饰观听,为粉饰升平之具,而于民生日用无与焉,岂不哀哉?
第三节 武帝事四夷一
自刘敬使匈奴,结和亲之约,冒顿浸骄。孝惠、高后时,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以季布谏而止。孝文三年,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为寇。遣丞相灌婴击之。右贤王走出塞。明年,单于遗汉书。六年,汉亦报以书。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文帝复遣宗室女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之。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因降单于,教之猾夏。十四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在今甘肃固原县南。候骑至雍甘泉。雍,汉县,在今陕西凤翔县南。甘泉,宫名。汉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又发车骑,使五将军往击之。单于留塞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岁入边,杀掠人民畜产甚众。汉患之。使使遗之书。单于亦使报谢。后二年,复和亲。明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于立。中行说复事之。后六年,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汉发三将军屯北地,郡名。治马领,今甘肃环县。代屯句注,即雁门山,在今山西代县西北。赵屯飞狐口,在今察哈尔蔚县南。缘边坚守以备之。又置三将军屯长安西,数月乃罢。文帝崩,景帝立,赵王遂阴使匈奴。汉围破赵,匈奴亦止。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单于,遣公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以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元光二年,雁门豪聂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上召问公卿。恢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不可。上从恢议。使壹亡入匈奴,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单予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武州,汉县,今山西左云县。未至马邑,觉汉谋,引还。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尚乐关市,耆汉财物。汉亦关市不绝以中之。元光六年,汉始出兵击匈奴。自此至征和三年,凡四十年,汉与匈奴屡构兵,而其中大有关系者凡三役:(一)元朔二年,卫青取河南地,筑朔方,汉郡,今鄂尔多斯左翼后旗。复缮蒙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四年,军臣单于死,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军臣大子于单亡降汉,汉封为陟安侯,数月死。时右贤王怨汉,数寇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五年,卫青出朔方,夜围右贤王,右贤王脱身走。于是河南之势固,秦中之患息,而廓清幕南之基,且于是立矣。(二)元狩二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地理志》:武威郡,故匈奴休屠王地。张掖郡,故匈奴昆邪王地。汉减北地以西戍卒半,以其地为武威、今甘肃武威县。酒泉郡。今甘肃高台县。后又置张掖、今甘肃张掖县。敦煌郡,今甘肃敦煌县。徙民以实之。据《本纪》,张掖、敦煌之分,事在元鼎六年。《地理志》则武威,大初四年开。张掖、酒泉,大初元年开。敦煌,后元年分酒泉置。而汉通西域之道开,羌、胡之交关绝矣。(三)为元狩四年卫、霍之大举。先是胡小王赵信降汉,汉封为翕侯。后复为匈奴所得,单于以为自次王,以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疲汉兵,徼极而取之。单于从其计。是年,汉谋,以为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卫青、霍去病中分军。青出定襄,汉郡,治成乐,今绥远和林格尔县。去病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与青接战,一日,弗能与,遁走。青北至阗颜山赵信城。去病出代二千余里,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瀚海而还。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汉县,今甘肃永登县。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言抵匈奴旧竟更北进。然是役也,汉士卒物故亦万数,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矣。是武帝时兵威之极也。元鼎三年,伊稚斜单于死,子乌维立。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入边。元封元年,武帝亲巡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使郭吉风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单于能,即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苦寒无水草之地?毋为也。”单于怒,留吉,而终不肯为寇于汉边,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然汉使杨信说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大子为质于汉。”而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尝遣公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今乃欲反古,令吾大子为质,无几矣。”则尚崛强,未肯臣服也。元封六年,乌维单于死,子詹师卢立。年少,号为儿单于。《史记》云:“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敦煌。”案《史记》前言,匈奴“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元帝时侯应议罢边备塞吏卒曰:“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则《史记》初所述者,盖冒顿时疆域,自武帝出兵讨伐,乃渐徙而西北也。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降,求援应。大初元年,汉为筑受降城。在今乌喇特旗北界。犹以为远。二年,使赵破奴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破奴军亦没。三年,单于死,子少,匈奴立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五原,汉郡。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至卢朐。又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行坏光禄所筑。又入酒泉、张掖。冬,单于死,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四年,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百世之仇,《春秋》大之。”然天汉二年、四年,数道出兵,均不甚利。大始元年,且鞮侯单于死,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征和三年,李广利等复大出。会广利妻子坐巫蛊收,欲深入要功,其下谋共执广利,广利乃还。为单于所遮,军败,广利降。是役也,汉失大将,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后三岁而武帝崩。
第四节 武帝事四夷二
西域二字,义有广狭。《汉书》云:“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今塔里木河。东则接汉,厄以玉门、阳关,两关俱属汉龙勒县,在今甘肃敦煌县西。西则限以葱岭”,此为西域之初疆,实指今之天山南路言之。其后使译所及益广,而亦概称为西域,则西域之版图式廓矣。历代所谓西域,率随其交通所至而名之,其境界初无一定也。《汉书》云:“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后稍分至五十余。师古曰:司马彪《续汉书》曰:至于哀、平,有五十五国也。今表其境界、道里及户口、胜兵之数如下。(4)除大月氏、康居、大宛、乌孙为葱岭西之大国外,口数逾万者,仅鄯善、拘弥、于阗、西夜、难兜、莎车、疏勒、姑墨、龟兹、焉耆十国,小者乃不盈千。盖多处山谷之间,或在沙漠中之泉地,故其形势如此云。
诸国民族,可分数派。《汉书》云:“西夜与胡异,其种类氐、羌,行国。”又云:“蒲犁及依耐、无雷,皆西夜类也。”又云:“无雷俗与子合同。”《后书》又有德若,云:“与子合相类,其俗皆同。”又有移支,“居蒲类地,被发,随畜逐水草”。盖皆氐、羌之类,缘南山而西出者也。《汉书》云:乌孙本塞地。“昔匈奴破大月氏,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宾。塞种往往分散为数国。自疏勒以西,休循、捐毒之属,皆故塞种也。”《穆天子传》为魏、晋后伪书,所述皆汉以后情形,已见《先秦史》第八章第八节。此书于地名、器物,皆着之曰西膜之所谓某某,足见西膜为西方一大族。西膜与塞疑即一语,或白种中之塞米族(Semites)耶?又乌孙,颜师古《注》云:“于西域诸戎,其形最异。今之胡人,青眼赤须,状类弥猴者,本其种也。”近日史家,皆谓乌孙与坚昆同种。坚昆即唐时之黠戛斯,元时之吉利吉思,今之哈萨克。黠戛斯,《唐书》固明言其“赤发、皙面、绿瞳”也。近年英、俄、法、德诸考古家,在新疆发见古书,有与印度欧罗巴语类者,以其得之之地名之曰焉耆语、龟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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