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我执-第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霸气书库(www。87book。com)免费TXT小说下载
在西方的思想传统里面,宽恕往往被认为是不正义的,错误要有等价的惩罚才能弥补;在正义的天秤之上,宽恕的地位不知如何安放。像康德这样的大哲学家想了半天,只能勉为其难地为宽恕想出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犯下错误的人必得悔悟,主动要求宽恕。
但是德里达敏锐地观察到宽恕又是无条件的,是一种只有掌握最高权柄者才可施行的特权。从古代的国王到现在的民选元首,都有特赦犯人的权力。赦免之所以是特别的,就在于它违背了法律背后那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老法则,在法律之外开启了不可能的空间。
如果有人只是撞了我一下,我当然可以原谅他,他也会预期得到我的谅解。但这种能够预料能够计算的宽恕就不是纯粹的宽恕了。最纯粹的宽恕是宽恕不该宽恕的人,原谅无法挽回的过失,违反一切正义常识的例外。我们可以质疑耶稣,为什么要原谅杀你的凶手?为什么要原谅不觉得自己犯了错的人?这岂不是破坏了人间的道德与律法?耶稣没有回答,他只是宽恕。
无名之伤
八月二十三日
由于人总是会伤害人的,所以没有人可以不受伤害。
所谓〃受伤〃,我们总是听到〃我很受伤〃、〃我的心很痛〃这类自述,指的当然不是肉身的伤痛。那么〃受伤〃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假如不是身体的伤痛,我们可能为这些自述所指涉的伤分类吗?可以判别其分布、症状与程度吗?又如何来命名这些边际模糊的伤口呢?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3节:八月(17)
比如说有这么一种状态:你会在日常的对话之中突然哑口,不知下一句应该怎样承接;你会在回家的途中突然迷失,无法辨认本该熟悉的景物坐标;你还会在现实的生活里面毫无预兆地临时陷进空白的世界。
在这种中断了正常意识的空白里面,你既没有想起那曾经美好的遭遇,也没有想起它们失落的过程;你既不思忆那使你受伤的人,也不怨恨他的残酷作为。在这一小段抽离出来的绝对空白里面,你什么都不想,它也没有任何意蕴。所以比起一幅山水里的留白、音乐之中的休止、诗句之中的间断,它要纯粹得多虚无得多。
就像现象学所说的〃意识之悬搁〃,人生在世的一切正常活动、正常思维、正常感知,在这一刻全都被悬搁起来了,所以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你坠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向度之中,不知方位不知长短。醒觉过来,回复正常之后只好说那是一刹那的空白,但那真的只是一刹那吗?
凡伤口皆有名号,因为它能指认出造成它的原因,例如刀伤、枪伤和烧伤。莎士比亚在《凯撒大帝》里说被数十名亲信轮番砍刺、满身是血的凯撒〃每一个伤口都在嘶吼,都在控诉〃。但是我们所说的这种空白不只没有名字,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它是沉默的伤口。
可怖之美
八月二十四日
我想说一点关于〃美〃的事情。
那天在北京,一场令人疲惫的选美比赛之后,仍有记者不舍地追问〃美女〃的定义。因为我在一家以盛产美女主持人和美女主播闻名的电视台工作,难免就令人羡慕,或者同情(〃你对美女很麻木了〃)。这个记者,果然,也不例外,他说:〃你一定觉得那些参加选美的女孩不如自己的同事吧?〃他还追问:〃你心目中美丽的定义是什么?〃
我已不记得自己怎样胡编了一些答案敷衍他,但是回到酒店以后,我忽然想起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的第一小段:〃有谁,若是我呼唤,会从天使的班列中/听到我?而且即便是,有一位/突然把我抓到胸口;我也会自他更强大的存在中/消逝。因为美无非是/那可怖者的初始,那个我们依然刚能承受的/而我们如此惊羡它,因为它不动声色地不屑于/毁灭我们。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怖的。〃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4节:八月(18)
可怖的美,可能就像康德所说的〃崇高〃(〃壮美〃),人创造不来,也难以承受。因为它发生在人的感知能力的极限,差一点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差一点就要进入这个世界。
可曾见过冰川入海?那些以万吨计的冰墙即将崩裂之前会发出不安的嘶叫,冰块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又或者沙漠和荒原里的暴风,不只会使一种绕成球状的蔓藤植物滚动不停,还将改变起伏的地形,令商旅在迷目的飞沙落地之后彻底绝望。
如果有机会再去回答那位记者的相同问题,我将告诉他:〃极端的美是摧毁性的,人工不可制作,也不能负担。万一它偶尔在某一刻出现在人的身上,那是不祥的。〃
白鲸
八月二十五日
有些时候,我会想起船上的日子。大海很奇怪,远远看去蓝得清洁,可是船舱里厕所冲出来的水却总有点黄;当然,离岸愈近,这水就愈是黄浊。
左右无事,就自己看书。看什么好呢?说出来土气可笑,但它又必然是康拉德,古老无垠如大海本身的康拉德,以及梅尔维尔的《白鲸》,好想象自己是灾难的幸存者,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独自归来:〃既然其他人都死了,还有谁负责回来说故事呢?〃
在我上两代的香港男人之中,似乎有种奇怪的小传统,只要失意,就不妨去〃行船〃。比如说失恋,于是一个人背起简便的包袱,跟着货轮到陌生的水域和以前只曾听说过的港口。一种多么浪漫又多么有气概的举动啊!平常的情歌与爱情小说总是夸夸其谈,说什么〃我愿意为了你而放弃全世界〃;行船的失恋男子则是放弃了全世界,好彻底放弃一个人。
这么一个男人满腔愁苦又毅然决然地上了船,开头总是得不到理想的效果;对着空洞的大海,顶住工作的疲乏,他发现自己变得更加不舍,更加孤独。再过一段时间,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放弃。他要做的是那个把故事带回来的人,同时使自己也变成故事。比起爱人,他更爱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绝大多数下了决心不再回来的人,最后还是上了岸。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霸气书库(www。87book。com)免费TXT小说下载
第25节:八月(19)
可悲的是,白鲸已死,海之四隅也不再有风神呼气,天上的星辰与海水的味道都失去了暗示命运的作用,这早就不是一个还有故事可说的时代。于是他回来了,而且无话可说,更没有人发现他曾消失。
瓶中信
八月二十六日
船上的人看海,会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想丢一些东西下去,而且最好是能够漂浮不会下沉的瓶瓶罐罐。然后看着它载浮载沉,被全速前进的船抛离在后,终于消失在视野中。这是海洋的诱惑之一,它的无边广大对比起个人的渺小,更令人觉得孤独无依,丢个东西下去不是为了填满它(面对大海,人不可能有这种野心,而是想印证自己的存在,那么细微那么不重要。这是个不自觉的象征动作。
许多水手也试过把写上字的笺条塞进瓶子,投进海心,所谓的〃瓶中信〃。报纸的国际花絮版偶尔会报道一些瓶中信在数十年后竟然真的顺着洋流漂浮上岸,甚至还被预想中的收信人拾获的奇遇,读者看了就会觉得这真是幸运。虽然迟了,但那封信到底还是达到目标,十分感人十分难得。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其实背叛了瓶中信的本质。什么是瓶中信的本质呢?那就像开一个没有链接也不打算让人发现的博客,写一些从不寄出的情书,以及传发电邮到一个荒废已久的邮址。你根本不曾寄望瓶子有被开启的一天,那是一段不想被人接受的信息。掷瓶入海,而终于被人打开阅读,这根本不是奇迹,而是意外。写瓶中信的人不是敢于下注的赌徒,而是认命的作者,最纯粹的作者。
就像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所说的,作品的孤独是最根本的孤独,因为写作〃无非是种中断,中断了把我和言语结合在一起的联系〃。我们平常以言语表达自己,并且相信言语能够把自己交给他人。但是真正的作品是不表达什么也不沟通什么的。正如瓶中信,在完成的那一瞬间就中断了和作者的关系,也中断了和读者的关系;存在,同时又消失在无始无终的海洋之中。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6节:八月(20)
反刍
八月二十七日
偌大的一艘邮轮,船员其实不多。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面,水手都是沉默的。如果你为了放弃自己而上船,很快就会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草食动物的反刍是不由自主的,恋人的言语亦然。既然没有人跟你说话,既然大部分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守候,你难免开始反刍自己的回忆。
你想起的未必都是很有意义的事,反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客气应酬,例如他曾在某个早上和你打过招呼,于是你自己对着待洗的甲板说:〃你早。〃又或者你会想象各种各样的问题,假如你换了另一方式回答,后来的事情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发展。比方说:〃你今天晚上去和朋友唱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你当时应该回答:〃没有,为什么你会这么问?〃结果,你并没有这么说,所以你现在一个人在船上。
久而久之,你分裂为二,开始习惯自己和自己说话。更准确地说,你变成了数不清的角色在数不清的处境之中,演出所有未曾发生的故事。而它们全部来自悔不当初的抉择,你只好不断地重新虚构那无数的潜在可能。水面宽阔,一望无尽,你却无穷内缩、进入自己的世界,反复咀嚼曾经发生过的对话与通信。
自己笑,自己悲,自己沉吟。偶尔有人呼喊你,偶尔有其他水手路过,见你喃喃自语,他却不会轻易把你当作傻子,因为他也可能明白。故此他笑得很大声:〃喂!你干什么自己和自己说话!你是不是傻了。〃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为了你好。因为他明白。
谎言
八月二十八日
船上的友谊就像不打烊的酒吧,不同的人为了不同的理由来到海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过去。你知道这一年的航程终有结束的日子,总有回家休息的时候。然后有的人回来,有的人不。就像酒吧,天天都在的常客,你并不能预期明天一定还会见到他。所以我们不交换电话,就算说好回去之后如何如何,那也是交际上必要的客套。除非你欠下了赌债。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27节:八月(21)
离岸之前,你以为等着你的是彻底的孤独,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任何人。所以你以为自己远未结束的思念与负担将继续折磨你,或者你将决绝地抛下这一切,结果不是。
就像酒吧,我说过的,你会对着一时熟悉,但本就陌生也终将陌生的人把所有和盘托出。你的父母、你的子女、你的恋人,他们都很理解地听。反过来,你也听了许多故事,生活逼人、工作失败、无路可走。只是这些都与你无关,正如你的倾诉也与倾听者无关一样。这种状态真好,有如易洁锅,再多的污油再多的残渣,只要轻轻刷洗,又变成明可鉴人的平滑表面。
我怀疑这是所有人间关系的理想状态,没有任何负担,彼此反而因此坦白诚实(至少是你愿意呈现出来的坦白诚实)。
要在陆地上找这样的朋友可真不容易。你的同学看过你的成长,你的同事知道你的其他同事,对着他们,你能说些什么?你只能被固定在地上的某一点,所以你只好有所隐瞒有所保留。难怪大海是自由的,你甚至怀疑那些人哭着说出来的东西也全都是伪造的故事,但它们却因此更加真实,因为那是一个人最想它成真的欲望。海洋令每一个人成为真正的自己。
重逢
八月二十九日
通俗的爱情小说与爱情电影总是不厌其烦地描述重逢和偶遇的故事,那是因为这样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小说和电影里面,所以作者们当然要好好发挥虚构叙事所赋予的特权。
我曾听过一个老人的故事,他说他行船的原因很土,就是为了躲避重逢的机会,他以为只要上了船,日后就不再有令自己尴尬、伤心和崩溃的可能了。可是货轮才刚刚离岸(用康拉德的说法,只有当船完全看不到陆地之后,才算真正的〃离岸〃),他就开始沉痛思念陆地和地上的人,虽然明知不该后悔,但他还是后悔自己的鲁莽。他想:〃我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霸气书库(WWW。87book。COM)免费TXT小说下载
然后,日复一日的,令人倦怠的烦琐工作排遣了他的忧郁。直到货轮快要到达下一个港口,他看见陆地,不是只有海鸟的小岛,也不是任何一片没有意义的荒凉海岸,而是真正的大港,真正的目的地。这时候一切必将涌回,老人平静地忆述:〃不知道是什么理由,我认为她一定就在这个港口。只要我上岸,我一定会遇见她。〃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8节:八月(22)
每到一个城市,他都失望一回,这是无聊的追踪游戏,他下意识地把货船预定的航程当作自己寻找恋人的计划。每一次的失望,都令他反过来怨恨自己的无能,使他产生不如住下来的念头。只要住在一个陌生的港口,就可以从根断绝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最后他还是回来了,于是我问:〃那么你终于和她重逢了吗?〃当然没有。他发现不要说住在同一个城市,就算天天出没在同一座楼里,原来说见不着就是见不着。缘分一物,竟可诡谲至此。
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人用不着出海,隔断千山的大海自然会跟着你。
黑暗之心
八月三十日
那天晚上,他问我:〃为什么?你甚至根本不认识我。〃我只好沉默。的确,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因为我不知道他怕什么,他最大的恐惧是什么。要完全认识一个人,一定要认识他的恐惧。
读康拉德,读他的传记,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位伟大的海洋作家,了不起的海员(或者,我们应该尊重他的意愿,把次序掉转成〃了不起的海员和伟大的海洋作家〃),在结束了航海生涯之后,竟然一直居住在内陆,既没有海风吹拂,也看不见半点海岸。唯一还能暗示他前半生的,是墙上挂的一小幅版画,画里有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即便如此,当纪德满怀好奇心地来看这位经历不凡的古怪同行时,康拉德还是对他说:〃别盯着它,我们来谈谈书吧。〃
康拉德是个真正懂得海的人,所以他知道人不应该爱上海,因为〃它要有多无情就有多无情地出卖青年人的豪爽热忱,对善恶都漠不关心,从最卑鄙的贪婪到最高尚的英勇精神都可以出卖〃。海洋如此广大如此古老,人的尺度无法丈量它,你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它在想什么。遇上海难的水手经历了紧张的亢奋、不安急躁以及海水涌入肺部时的绝望,最后从闪现着丝丝白发的恐怖浪潮中沉入永远安静永远沉默的海底。或许他会知道海的秘密,但他没有回来通知大家的机会。
海员绝不爱上大海,相反,海是他最大的梦魇。康拉德几乎没怎么认真写过爱情,那或许是因为没有一个陆地上的人会真正了解水手的恐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9节:八月(23)
河口
八月三十一日
和许多人所想的不同,海上航行并不总是孤独的。我指的是船,船并不是独自一艘地行驶,在我们用肉眼看不见的航道上,一艘船的前后必定有其他的船。当两艘船面对面地相会,它们将响起汽笛,打个招呼,就像两个友善的陌生人。
海员未必爱海,但他们一定爱船,甚至像康拉德那样,总是把船写得像个人似的。因为在不可预计的风浪之中,宽阔无边的大海之上,只有船是你的依靠,只有它是你的伙伴。海员与水手必须相信它,忠诚地爱护它。所以看见另一艘船,就等于看见另一个人,是汪洋里的慰藉。
最戏剧化的场面,是入港前的那一刻,水面上难以尽数的各类船艇彼此隔开一段距离,但又感觉亲密地排着队,等待泊近码头。尤其是大河内的口岸,过了涨潮的时机,吃水较深的船只好在河口过夜。此时将会看到一片灯火静静地停在水面,你就知道,快要到家了。
但什么是家呢?黝黑的肤色与深刻的皱纹模糊了你的身份,要在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是困难的。就算相认,又该怎么对他们描述另一道河岸的泥沼、群岛之间的暗礁?相反,你也不再跟得上这个地方的语言,对于他们所说的一切总是有点事不关己的陌生。
夜里看着那么多船舶亮起温暖的灯,你有向他们打听消息的冲动,就像在异国的旅店探问爱人的去向。同时却又不忍也不敢面对回到岸上的现实,他或许在,或许不在,又或许早就无关痛痒。回去,还是不回去?这就是河口的犹豫。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0节:书展再见(1)
书展再见
我以为自己见多识广,这半辈子主持过、主讲过、参加过的论坛讲座不计其数,从早期的飞扬炫耀直到今天自甘旁观,已经没什么是没见过的了。除了疲倦,只有熟练,一切行礼如仪。
但是在这一届香港书展的第四天,星期六晚上的七点钟,我替台湾作家苏伟贞主持讲座,却震动几至不自控地流泪。彼岸的评论家说苏的新著《时光队伍》是她的〃本命写作〃,一本耗尽了全身力气,穷尽了一位小说家想象力的悼亡书。她的丈夫张德模三年前因癌症去世,她在今年的7月出了这本书留住他的人格,并且为他调动和创造出一整支旅群,与他同行,背向在生者,往航最后的旅程。
书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张德模,这次出发没有你。〃然后:〃因为你的烟瘾,多年来,航程超过五小时的旅游地全不考虑,旅途受限,没问题,我们自己创造路线,西进大陆。2003年8月你因食道癌住进医院到去世,六个月,随着你的离开,原本以为关闭了的这条路线,却带我一遍遍地回到你的生命之旅,以你作原型,我为你写了一本小说,《时光队伍》。卡尔维诺写《看不见的城市》,所有被描述的城市都是威尼斯,他说:〃我提到其他城市时,我已经一点一点地失去她。〃我实写你,虚构看不见的流浪队伍,同样看着你渐次往更远更深处隐去,那样的重重失落,我已经完全不想抵抗。命都拿去了,也就无所谓失不失去。〃
〃命都拿去了,也就无所谓失不失去。〃来听讲座的读者不多,但大都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继续听苏伟贞温柔镇定地说:〃我们都不信死后的世界。曾经约定,谁要是先走,而果然有魂,就回来报个信,通知一下。方法是在对方的脚底搔痒。所以直到如今我还会把脚伸出被子,心想,张德模,不要背约呀。〃全场屏息,听一位作家在最私己的现实与虚构之间,于死生二界往复徘徊。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对她说:〃〃祭神如神在〃。中国人的这个〃如〃字用得真巧。〃
我曾问过苏伟贞,以后还写得出东西吗?她也不肯定,〃或许这是我最后一部小说了〃。
书展还有另一个朋友的新书推出,林夕的《林夕三百首》。大家都知道林夕有隐患,大家也都好奇他怎么还能写下去。他不是香港流行音乐工业的一部分,他就是流行音乐工业本身,一座吞吐忧郁灵魂的工厂。且看为王菲写的《暗涌》:〃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聚满密云。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分,我都捉不紧。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历史在重演,这么繁嚣城中,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要什么样的工厂,才能生产出这样的歌词?
BOOK。HQDOOR。COM←红←桥书←吧←
第31节:书展再见(2)
曾经有俊秀的人问我美丽与苍老的问题。我当时没有也不敢告诉他的,是美丽可怕,确实不可轻易触碰。也是今年香港书展面世的一本新书,《由于男人都不在了》(En l〃absencedes hommes),作者菲利普·贝松(Philippe Besson),最近才在电影《偷拍》里亮相的法国才子。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男人们都上战场去了,十六岁的主角却在后方和大文豪马塞尔·普鲁斯特邂逅。
一开始是个上流社会的派对,两人彼此的勾引游戏。四十五岁的文豪被人簇拥,大家渴望听他说出一句充满智慧、值得回味再三的言语。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这位少年,〃黑头发,杏仁模样的绿眼睛,女孩子般姣好的肌肤〃。在场的每个人都认识普鲁斯特,当然。但他竟向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自我介绍:〃我叫马塞尔。〃少年高兴,喜他不报全名,显得没有架子,十分亲切。可是少年同时也明白:〃当然,你是故意的。〃在几句最平凡不过的寒暄里,《追忆逝水年华》的作者,那位最精细最敏感的艺术家与十六岁的美少年交手,试探,相互猜度对方的用心……
是什么使得一位不过十六岁的男孩吸引住了普鲁斯特,甚至与他平起平坐,不分轩轾?是他的美貌。一个美丽至极的人必定见过人间所有的谄媚与心计,了解一切可能的手段和交易。所以当他到了十六岁那一年,其实已经有四十五岁那么老了。而且在他眼前,众生莫不阴暗,他不知童真,也不信单纯,所以美丽是危险的。所以普鲁斯特喜欢的,不只是容貌,或许还有这种世故与危险。
然而,美丽的人又必将经历美丽的消退。自他年轻的时候,他就有预感,那些曾经围绕身边恍若飞虫的人群必将离去,转向另一头动物的新鲜尸体。何等残酷又何等苍凉,他怎能不老?
或曰,其人犹如焰火,必以瓶供,远观其盛放如花,至于熄灭,不可触碰,不得直视。如是我闻,却屡屡犯禁,破瓶取火。乃退肤削骨,肉成泥,血化烟,遍体焚尽。方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咄!无非一具臭皮囊。善哉。
然后我放下了麦克风,离开演讲厅,回到自己出版社的摊位,预备拿起另一管麦克风,像在市场一样嘶吼叫卖。突然,多年不见的旧人出现了,生涩寒暄。我认识了左边是她的丈夫,右边是她的孩子。她还要小孩打招呼:〃快叫叔叔!〃我们甚至交换名片。然后,人堆中有照相机的闪光,我听见有人在喊:〃是梁文道。〃我对她说:〃对不起,今天人真多。〃她也笑:〃是啊,你一定很忙。〃
挤进摊位,脱下外套,我握紧麦克风,与搭档开始又一场的表演,想要截住书展那五十万的人流。我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长,我是沿街叫卖的作者,我是恬不知耻的卖艺文人。做了那么多年的节目,那么多年的街头演讲,我知道如何控制声线掌握节奏,怎样以眼神扫视站立的人群,说到哪一句话应该稍微停顿,好营造最大的效果。
我看见他们一家,笑着望我,然后在五十万人之中被推得渐行渐远,终于在下一条巷子的转角处消失。她在挥手吗?她的嘴形似乎在说些什么?我应该说再见,那一切过去与未来的,该来的与不该来的,〃再见了〃!但是,我说了一个笑话,哄堂大笑,大家真的过来买书,而且索取签名。拍档与我相视一笑,都算满意。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32节:题解
题解
八月一日
我都知道了;这一切谎言与妄想,卑鄙与怯懦。它们就像颜料和素材,正好可以涂抹出一整座城市,以及其中无数的场景和遭遇。你所见到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你以为是自己的,只不过是种偶然。握得越紧越是徒然。此之谓我执。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3节:我的病历(1)
我的病历
病变是最与自身血肉相连,却也最不属己的异物。
听取医生的诊断,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一次学习。学习对自己感到陌生。电视里常有气急败坏的末期癌症病人向医生大吼:〃你能不能干干脆脆、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们总不明白,疾病是以陌生文字写在肉体上的铭刻。
好些动人的疾病文学,像西西,或苏珊·桑塔格,对我而言,无非是面临生命最后光景时,对那巨大沉默领域的翻译(尽管她们宣称要还疾病一个本来面目)。在这个意义下,疾病作为生命的终结者,其实包括了两个层面的意思。它当然摧毁了自然生命,也标志着半生经营下来的意义和文字之片断流失。
祖母垂危之时,我警觉到〃病也有它自己的历史〃这回事。医生在巡每张病床前,根据床前一块记事板,推断病人目前的病况。有时也向亲属探问病者过去患病的情形,以及家族的谱系。
病有它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疆域,像一个个国家,在人体上展开它们的统治。病历是一幅历史地图。
医学和它的体制向我们陈示,那种种的专技语言,在我们身上拥有主权,世代相承。正如我们是祖先的血裔;我们的分裂,我与自我并不明了的那一部分的斗争,是在我出生以前就被注定的。
皮肤敏感
几乎是见证我一生的疾病。我一直相信是摸过蜈蚣之后,才感染上这种令我会在半夜因痕痒而跳起、抓得皮破血流的顽症。
它渐渐地终止了我幼时那残忍嗜血的兴趣。因为当时只要一触摸海水、植物、爬虫和各类昆虫,我的手掌背面、四肢关节就会长满可怖的颗粒和水泡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