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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 穗子物语-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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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处枪伤在此刻全面复发,疼痛出现在他的嘴角和眉梢,使他的满脸皱纹更乱了。

萍子给安置在那座废弃的警察岗亭里。岗亭只有东、南、西三面墙。没有北墙。北墙被整个地拆下来,做了铺板,给一个看守大字报的人垫着睡觉了。总有一批人贴出大字报给另一批人去反对,反对的一方常常在夜里用新的大字报盖掉旧的。闹得凶时,就得给大字报站夜岗。

余老头不久就抱了一床被子送到岗亭里。被面上有“××招待所”的红字,以及烟头灼的洞眼,还有臭虫血迹。余老头住招待所往往把招待所的东西打成行军包背走。他给萍子的脸盆、茶缸、手巾,都印有“招待所”的红字。有的招待所不干了,说你十二级厅局级高干也不能揩国家油哇。余老头就说:“知道胶东有支歌吗:‘太阳一出暖洋洋,余司令跨马打东洋?’不知道哇?那你可白吃一月二十七斤粮了。揩国家什么油?我余金纯一百三十八斤连肥带瘦,连五脏带板油都是国家的!”

萍子很少在岗亭里待。她喜欢晒太阳、搔痒痒、捉虱子。四月的太阳晒起来,人都酥了一半。萍子酥在那儿,背抵住墙,臀又大又厚,团团地盘坐在一摞烂大字报上。在此之前,如果穗子认为她是个深色皮肤的女人,此刻就要大吃一惊了: 萍子在太阳下晒出的一个乳房白得耀眼。萍子把乳头塞在她儿子嘴里,儿子一只手抱在富强粉乳房上,却完全抱不住。那只婴儿手在明晃晃的白乳房上显得既干瘪又黑暗。

余老头看见了,也同样大吃一惊: 原来她是可以很白的。

萍子跟余老头都马上习惯了沉默。就好比村子谷场上坐的乡亲们。他们不必讲什么就聊得很好了。这无言里该滋生什么照样滋生什么;滋生出来的,该来去过往,照样来去过往。余老头咂着烟袋嘴,眼不眨地看萍子的雪白胸怀,咂出的甜头不亚于半岁男孩。

男孩吃饱了奶,要睡去了。余老头说:“叫我抱抱吧。”他上前,手抄进雪白的怀里,不敢耽误太久,把孩子抱过来,小嘴巴却把乳头衔得很紧,拽了几回都拽不出来。最后是拽出来了,乳头嗞出一道乳汁,准准地嗞在余老头鼻尖上。乳汁的劲头真大,等于一个袖珍消防水龙头。萍子先笑起来,余老头也跟着笑了。他还是一笑就有三张脸的皱纹,但这次却是新皱纹,没藏着老垢。

接下去他俩就交谈起来。交谈是余老头打的头。他急于让萍子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个糟老头。

我相信穗子在此时此刻已经看出了一些疑点,萍子有另一个来头。萍子不是像她自己讲的,只是个守寡的乞妇,萍子的疑点越来越大;她甚至是知书达礼的;她把一摞大字报垫屁股时,把“毛主席”、“毛泽东思想”这样的字句专门撕下来,搁在一边。她请余老头坐,也是从自己屁股下抽出若干大字报纸,而不是伸手去拿那些有神明字样的纸张。

余老头说他不爱坐,蹲着稳当。他说楼里头的人眼下都在罚坐呢,他可不想坐。他告诉萍子,这楼里的人没几个好东西,会诌几句文章,画两笔画——都不是玩意儿。现在好啦,他们全在“牛棚”里罚坐呢。他问萍子:“你知道啥叫‘牛棚’。”

萍子说:“啥叫‘牛棚’?”

余老头说:“‘牛棚’就是你进去了,甭想出来的地方。撒泡尿也有人跟着的地方。‘牛棚’关着好几十个呢,天天写检查,坐在那儿一写写十四个钟头,一写写两年!写得裤子都磨穿了,衣服的两个胳膊肘也磨薄了。屁股和胳膊肘全补丁摞补丁!”

萍子说:“那是费裤子。”

余老头说:“就我不用上那儿磨裤子去。我,谁敢动我?看看这一身枪眼子——给鬼子打成箩了都没死,怕谁呀?”余老头说着,见一个人从那扇独门里走出来,就喊:“那个谁,借个火!”

被喊住的人不是别人,是穗子的爸爸。穗子爸胸口贴个白牌子,上面写明他是什么罪名,第一、第二、第三,按罪大罪小排下来。

穗子爸说:“我哪儿来的火?敢有火吗?”

余老头虽然让酒弄坏了一些脑筋,但穗子爸脸上逗人玩的表情他还是懂的。余老头说:“看你也是早熄了火的。”他说此话时,脸上褶子又脏起来。他打发穗子爸给他跑趟腿,去供销社买盒火柴去。穗子爸说:“没看我拎着什么?”余老头说:“拎着球。”穗子爸说:“我漆毛主席语录牌的红油漆。”

余老头一听,忍了下面的脏字。他说:“教你闺女去给我跑腿。”

穗子接过一张五元钞票。余老头说:“买一盒火柴,找不开你先垫上,要不让他们赊我账。”穗子五分钟之后回来,把一个镀铬打火机和找回的八毛钱交给余老头。她告诉他,整个供销社一共就这点点钱,全找给他了。

很快余老头不再仇恨被迫花去的那笔钱。因为萍子一哄不住孩子,余老头就捺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一冒,男孩便把哭给忘了。男孩瞅着火苗,余老头瞅着男孩,萍子瞅着男孩和余老头。

第二天报上出来一则消息,说是某地有座麻风村,里面有些病员是给冤判成麻风的。他们要翻冤案,摘麻风病帽子。所有的麻风病员或非麻风病员组织起来,扯起了造反大旗,撕 

了院长家的红被面做袖章,成立了第一支麻风造反队。他们控诉了被院方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故事,有些人一关给关了三十来年,不知有“解放”这回事。

穗子这天便和女孩们玩起“麻风病”的游戏来。她们中选定一个“麻风人”,然后由她来追逐所有女孩,只要她一触碰到被追逐女孩的任何部位、就表示传染成功了,那个女孩便成了“麻风人”的一伙,去传染其余女孩。穗子已很久没玩过这么刺激的游戏了,跟女伴们都成了受惊的猴子,“吱吱”直叫,上房下树。

她逃到一棵柳树上,看余老头抱着萍子的男孩边走边拍,走过去,又走回来,萍子却不在岗亭门口。

很久以后,穗子才了解到萍子和余老头的关系是怎样飞跃的。那时穗子在这方面已开窍了。事情经过人们的口头整理就成了这样: 有一天,余老头仍然在欣赏萍子哺乳,照旧要替萍子抱孩子,手也一样抄在萍子怀里。注意,他们这时已有了一定基础,余老头的手也不急于离开那雪白的胸怀了。萍子这时抬起眼,看余老头一眼。这一眼的意思余老头是懂的,是说: 你个老不正经的,不过我也认了。

萍子这时看见的不是余老头,她看见的是英武的余司令。他是情人眼里才能出得来的形象,面孔是刚烈的,眼睛是多情的。余司令不是老,是成熟。余司令的成熟是超越年老年轻概念的,于是萍子眼前是个饱经沧桑的男人;经历过男女沧桑,征服过无数女人和男人,征服过无数友人和敌人。萍子的嘴唇突然饱满、润泽起来。

余司令的手在她怀里问了问路,她眼睛却把他往更迷离的方向引。

余司令这时差不多看透了这个女人: 她黑袄的领子后面,耳根之下,也有一窝雪白。这具女体很奇妙。以黑色作主体,投下了白色的阴影。她的黑色肌肤是伪装。她的来历便是她身上隐隐绰绰的白色阴影。

余司令这次没有把吮乳熟睡男孩抱过来。他抽回空空的手,掌心的那个凹凹,是刚给她怀中的凸凸塑出的,还带三十七度的体温。余司令感到和他失散的所有相好都在掌心的凹凹里。余司令五十多岁了,懂得了珍惜。他糟蹋过多少真心啊,现在老了,明白真心是见一分少一分的。他看出对面怀抱里的一分真心。长远或短暂,现在哪里去找这样实称的真心?城里女人搁一块炼,也炼不出这点真心来。余司令把那只手揣进了口袋。那是件旧军服,口袋奇特的深,里面有炒花生米的薄衣,还有烟草末和茶叶蛋碎壳。余老头刹那间感到这几十年糊涂啊!这手间漏过多少好女人。他也在此刻明白他真正恨穗子爸什么。是穗子爸这类城里酸秀才弄出一套关于女人的说法,完全是混账说法,把进城后的余司令弄乱了,使进城后的余司令丢失了世世代代乡土男人对女人的向往、期盼、原则。原来穗子爸之类对女人只是有一大堆说法;只是说说而已,只是靠边儿说上一堆美好的风凉话。而余司令的女人,是手掌上的,是分量上和质感上的。真心是不可说的,却是可摸的。 

余老头的手在口袋里待着,渐渐出一层汗。

穗子没有亲眼看见余老头和女叫花萍子的相顾无言;无言中该成熟的成熟了。穗子和女孩们正向楼顶上跑去。穗子爸曾经在这座回字形的红砖楼里上班。我记得不止一次讲到过这座楼,描绘过大门内那座巨形雕像和竹林。楼梯不太陡,带深色木栏杆,穗子和女伴们可以一气跑上三楼,她们在三楼的男厕所里做准备,把捡来的壶或桶灌满水。她们不去女厕所是 

因为偶尔有人去那里上吊。女厕所没窗子,只要别上马桶间的门,就可以站在马桶上安安稳稳上吊了。

穗子和女孩们提着盛满水的壶或桶上到四楼平台,她们嘴里也衔满一大口水。然后她们两臂往水泥栅栏上一撑,双脚就悬空起来。所有的桶、壶和嘴巴现在都各就各位,眼睛全瞄准楼下的余老头和女叫花萍子,其中一个女孩岁数大些,她的手果断一挥,壶和桶以及嘴里的水一齐向楼下泻去。

水的准头很好,一点不偏地击中萍子和男孩。男孩梦深之处突发山洪,被淹没之前“哇”的一声叫喊出来。

狂哭的男孩使余老头疯了,仰起脸,举一条臂,向空无一人的四楼平台边点戳边骂。每骂出一个雄浑有力的秽词,他就踮一下脚尖。

男孩的哭声中,女孩们闷声大笑。她们挨个坐在地上,背靠着水泥栅栏。她们并不是矛头专门针对萍子和余老头的,她们有时针对卖老菱、烤山芋、茶叶蛋的小贩,还有来贴大字报或开批斗会的人们。她们没有是非、敌我,就是想找些事或人来惹一惹。有时人们花了几天写成,一上午贴就的大字报,一下子就给她们的大水冲得稀烂。水浇在人们的旗上,旗掉色掉得人一脸一身,碰到平台上谁家做了煤饼,她们的武器便精良一些,战果也越发辉煌。

就在穗子和女孩们撤离平台时,余老头脱下身上的旧军服,递给萍子。萍子先给儿子擦,然后把儿子交给余老头,嘴里不干不净地开始擦她自己脸上、头上的水。她并不真火,嘴唇是赌气嘟起的,眉眼却很活络,朝余老头频频飞扬。每扬一扬眉眼,她都笑一笑。她看见余老头眼大起来,目光直起来。萍子擦得狠的地方,露出一片片白里透红的真面目。

余老头看见真实的萍子在破裂的污垢下若隐若现。正如穗子疑惑的那样,萍子果真不那么简单。

这天傍晚,余老头塞给萍子一些物件,动作非常隐秘又非常传情,地道的老游击队员加上熟练的偷情老手。萍子的手一上来感觉那团物件很陌生。她少说有两三个月没碰过这样的物件了。余老头狠狠地耳语道:“朝右边走,再拐个右弯,一会工夫就到了。你买牌子的时候就说你不要‘集体盆堂’要‘单间’,记住没有?”

萍子的手指刹那间认出了余老头塞过来的是一块毛巾,里面包了一块香皂和一把梳子。顿时,崭新的毛巾和香皂就散出香气来。是十分醒神的一股香气,竹笛的小曲一样婉转清脆,唤醒了萍子生命深处的自尊。

余老头说:“去洗洗,好好洗洗,啊?”

她羞怯愠恼地抓紧毛巾、香皂、梳子。

余老头赶紧又说:“不是嫌你。”

萍子把男孩交到余老头手里,说:“别忘了把他尿。”

余老头接过男孩说:“里头有钱,别抖落掉了。”

萍子的手这时已摸到了夹在毛巾里的钞票,从它的大小去猜,那是一张五元钞。萍子一阵满足,认为自己果真没瞎眼,碰到个对她如此舍得的男人。路灯上来了,萍子在不远处回头看抱着孩子的余老头,觉得他挺拔而俊气。洗洗就洗洗,好配上这个舍得的、英俊的男人。

萍子顺着余老头交代的路线,很快找到了“玉华浴池”。浴池门口有个灯笼,上面写着“男盆女盆、男池女池”。浴池门口挂着絮了棉花的门帘,看去又潮湿又油腻。虽是暮春,棉门帘每放出一个人来,或放进一个人去,都泄漏出浓郁的白色蒸汽。出来的人脸都红得发亮,头发一律水淋淋的。萍子发现每个洗完澡的人心情都很好,远比马路上的人好。马路上的人和他们一比,个个都有严重的心病。萍子把钞票递进一孔小窗洞,里面一个粗大的女声问:“大池还是盆堂?”

萍子说:“嗯?”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女声说:“嗯什么?没洗过澡啊?”

她摔出一摞钞票和一个一指多宽的竹牌子,上面有两杠红漆和一个“池”字。

萍子却在刚进棉门帘时给挡住了。挡住她的也是个粗大红润的女人,浑身热气腾腾,两脚赤裸,趿一双木拖板。女人用力将萍子往外推,说:“叫花子往这里头跑什么?这里头有剩饭吃啊?”

没等萍子反应,她已经给推到了门厅里。门厅有四五个女人在穿袜子穿鞋,蹲着就跑散开,以回避萍子。

萍子在门口站了一会,见几个挑担子的女人叽叽呱呱地来了。她们担子上是两个空了的扁筐,是往城里粮店挑挂面的。就在门外,她们迅速地脱下外衣和长裤,劈哩啪啦地把衣裤在空中使劲抽打。一大蓬一大蓬尘烟给打起来,她们便出声地笑。之后,她们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裤和补丁重重的汗衫进了澡堂,每人头上顶一块毛巾。

萍子学她们的样,把黑袄黑裤脱下,只穿一条短裤、一件袖子烂没了的衬衫撩开棉门帘。她顶在头上的崭新毛巾是粉红印花品,香皂尚未开封,因此红润粗大的女人一摆红得发肿的手,说:“大池,这边!……”“啪嗒”,一双朽烂的木拖板扔在萍子面前。

接下去,故事对于穗子,出现了一段空白。就像外婆拉她去看的所有戏文,台上什么人也没了,只有空空一张幕布垂挂在那里。幕布虽是静止的,却总让穗子觉得它后面有人在忙活。这就让穗子觉得戏剧最大的转折,就是在一张空无一物的幕布后面完成的。幕布后面那些看不见的人物,以看不见的动作,使阴谋得逞,危机成熟,报应实现。外婆告诉穗子,这叫“过场”。“过场”时常有“过门”,就是那么几件乐器,奏一个悬而未决的调门,越发让穗子坐立不安,认为空白幕布后面,人们正进行改头换面、改天换地的大动作。

余老头和萍子的“过门”大约是两个礼拜,最多二十天。萍子再出现的时候,梨花街的梨花早成了烂泥。大人们说余老头腐化得没了边,腐化了一个女叫花到他屋里去了。伙房后面的女伙说也就是女叫花了,别人谁敢跟余老头?或者说: 也就是余老头了,党里也算个老家伙;换了别人,谁敢在大街上随便找快活?

余老头当众绝不承认萍子是乞丐,他说这年头落难女子多得是。“落难女子”使萍子神秘起来,凄美起来。她偶然在余老头门口坐坐,奶奶孩子,让穗子那帮女孩忽略了一点: 萍子的眼神是标准的乞丐,一种局外的、自得其乐的笑意就藏在那里面。她的姿态也是典型的乞丐;她不是单纯地坐在那儿,而是坐在那儿晒太阳。就是在暮春的阴凉地里,萍子也是晒太阳的那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慵懒。另外,就是萍子对人们质疑目光的自在;任何疑问指向她时,她都抗拒答复地微微一笑。

余老头的露面大大减少。他见到“牛棚”放出来的人,也不上去开很损的玩笑了。他通常的玩笑是男女方面的,比如“昨天见你老婆给你送好吃的了,可惜那好事送不进去。”或者“你们关在里头,你们老婆可都关在外头呐……”他同时飞一个荒淫的眉眼。自从收留了萍子,余老头的呼吸中不再带有酒臭。一夜有人从余老头窗下过,见台灯仍亮着,灯光投射出一个写字的人影。很快人们都知道,余老头又在写山东快书了。

余老头这天把穗子爸叫到“牛棚”门口,将一叠稿纸递给他,说:“看看,给咱提提意见,修改修改。”

穗子爸说他修改不了。

余老头问为什么?

穗子爸说:“这你都不知道?前一阵出现反动传单了,‘牛棚’内现在不准有纸、笔、墨。我们上厕所都得临时撕大字报。”

余老头让穗子爸放心,他可以给穗子爸弄个“纸笔墨”特殊化。

穗子爸还是不肯修改余老头的山东快书,说他一天漆八小时“毛主席语录牌”,累得痔疮大发。

余老头又让他放心,说他马上可以赦免穗子爸的劳役。说着他把那摞稿纸塞在穗子爸手里。第二天余老头一早便冲到“牛棚”,如同当年他突袭鬼子炮楼,一脚踹开那扇原本也快成劈柴的门。他手里的工兵镐尖离穗子爸太阳穴仅一厘米。穗子爸就像被活捉的兔子那样飞快眨眼,语不成句。

余老头问:“我的诗呢!?”

穗子爸说:“别别别!你的诗?就在那张书桌上啊!”

余老头说穗子爸:“放屁!”

他今早去厕所倒便盆,见他的“诗稿”给当了手纸了。

“牛棚”十五个“棚友”立刻起床,给余老头的工兵镐押解着,跑到男厕所。那部叫《梨花疫》的诗稿一共三十来页,全作了另外用途。那是很好的纸,供人写毛笔小楷的,吸水性、柔韧度都很好。

在余老头的一再拷问下,有人招供了,说昨晚有几个人夜里泻肚,黑灯瞎火去哪里撕大字报呢?只好有什么用什么了。大家都为穗子爸说情,说他没有泻肚。人们瞒下了一个细节: 大家去厕所时有些良心发现,省下两张纸来,悄悄掖在熟睡的穗子爸枕下。大家劝余老头想开点,天才的文章在天才的灵魂里,谁想毁掉它,那是妄想。

但作贱老革命余老头的作品,是反革命行为,这点是没错的。所以穗子爸受了惩罚。惩罚是禁闭反省,原来他到处走动,提个红漆罐,见了掉色的“毛主席语录牌”就去刷漆。虽然那是危险活,常常得爬到梯子顶上,或攀在一掌宽的楼沿上,但穗子总可以看见一个如山猿的父亲身影,还可以远远地叫一声“爸!”现在穗子无处再见到父亲了。

萍子常去浴池。每次出浴,她肌肤就添一层珠圆玉润,添一层浅粉色泽。一个月不到,她胖了许多,起了个朦胧的双下巴。在两个女伙放下架子,开始招呼萍子时,城里的所有浴池都被查封了。据说一百多个造了反的麻风病者在一个月前烧毁了所有麻风病案卷之后,僭越了麻风村警戒线,打死了一些医生和护士,悄悄进入了城市。他们在城里浴池多次洗浴,直到一个修脚师发现了一个五官塌陷、肢体残畸的男人,事情才败露的。

一个对麻风不设防的城市顿时陷入恐怖,鬼魅的传说飞快流行。穗子听说鉴别症状之一是鼻梁塌陷、面若桃花。不久又听说了更可怕的: 麻风者的头发像是种在沙土上的青葱,轻轻一拔就是一把。又过两天,一队面色阴沉的人来了。他们穿白色外衣,戴白手套,手里拿着木棍。他们直奔余老头的屋。余老头恰不在屋里,听到消息便从梨花街粮店飞奔回来。他扛的十斤面粉跑散了口,面粉从余老头的头一直灌到脚,因此他在梨花街污黑的街道上留下的百十个脚印雪白雪白。他赶到家门口就看见萍子给人五花大绑地往门外拖,男孩的哭声破碎无比。

人们对余老头早防了一手,因此在他抗命时马上制住了他。余老头给八条粗壮的胳膊降住,带一头一脸的白面粉破口大骂。他骂告发萍子的人“鳖日的”,他跳着两只裹一层面粉的脚,喊道:“别拉我,我非踹淌你肠子——你个告密汉奸!”

制伏余老头的人手显得不够用了,好在萍子眼下已被拖到了大门口。她在那独扇的门前向余老头转过身。余老头的挣扎静止下来,他看见萍子的五花大绑在她胸前勒出个十字叉, 

他为她买的浅花小褂撕烂了,两个乳房流泪似的乳汁淋漓。他跟她之间隔着两步远,他既没有看见塌陷的鼻梁也没看见她盛丽的面色有何异常。

就在萍子给人塞出门时,穗子恰要进门。她趁着混乱揪了一下萍子飞散如小鬼的黑发。她发现传说一点也不可靠,萍子的头发是扒根的野草,根生得那么有力,休想拔下一根来。

那辆卡车上还有另外七八个五花大绑的人,他们也没有明显的塌鼻梁和古怪手指。正在贴大字报和演说的人们都静下来,眼和嘴全张着。这是些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的表情似乎是一种觉悟: 原来世上是有一个真正恐怖的去处。

卡车载着麻风嫌疑者和萍子儿子的号哭启动了。人们一看差不多了,就放开了余老头。好在余老头没有做出那种很难看的电影画面: 跟在远去的车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啊跑。

他喃喃地说:“好歹把孩子给我留下……”

没人听见他这句话。人人都看见萍子的两个奶滴滴答答的。卡车向西拐去,余老头哭了,两行泪把一脸面粉冲出沟渠。

我想穗子当年是无心说说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麻风病究竟是什么样。她说萍子是麻风病时,以为没人会当真。到现在她都想知道萍子是不是麻风者。她只记得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长们不允许小孩去公共浴池洗澡。有一件事可以证实穗子的推理,就是那家叫“玉华”的浴池,自从闹麻风后就一直关门了。再开门,它成了一个毛线加工作坊。

拖鞋大队

那时还早,大家丝毫没对耿荻起疑心。谁会有足够的胆子、足够的荒唐去从本性上推翻高尚、体面的将军女儿耿荻呢?那时她们需要耿荻,就好比她们需要定量供给的四两肥猪肉、二两菜籽油、一两芝麻酱。她们从一开始认识耿荻,就死心塌地地爱戴起耿荻来,爱她的风度,爱她咧出两排又白又方正的牙哈哈大笑的潇洒,爱她的一掷千金。也爱她的古怪,比如她从来不说:“操!”“老子”这样的日常用语,并且在听她们唱出这些字眼时,脸微微一红,被冒犯似的。耿荻是个十三岁半的女孩子,关于这一点,她们从来没怀疑过。正如没 

人怀疑每隔一阵就发布的一条毛主席“最新指示”,每隔一两年就会出现一个舍己救人的刘英俊、蔡永祥式的英雄。亦如她们从不怀疑她们的“拖鞋大队”是最精粹的“上流社会”,因为她们每人身上流着“反动诗人”、“右派画画”、“反革命文豪”的血液。总之,那时谁若对耿荻有任何怀疑,会立刻招致“拖鞋大队”的驱逐。

所以“拖鞋大队”的女队员们崇拜耿荻和耿荻好得钻一个被窝的局面持续了很长时间,长达半年。在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发生新的伟大背叛的时代,半年就足能使“海枯石烂”了。

第一次对耿荻提出疑点的是五月一个傍晚。大家坐在墙头上看她们的父亲们搬砖。不时评论“你爸的阴阳头比我爸好看”,“我爸装脱胎换骨比你爸装得好,看他腰弓得跟个虾米似的!……”“快看穗子她爸,装得真老实耶,脸跟黄狗一样厚道!……”

耿荻坐在她们当中,一声不响地看,不时喷出一声大笑。坐了一阵,有人就要尿尿,便跳到墙那边去了。耿荻一听墙头那边“哗哗”的声音,便微微撇嘴,脸又有些红。快到傍晚了,耿荻两条长腿一撩,下单杠似的跳下墙去。有人问:“耿荻你去哪儿?”耿荻回答:“上厕所。”

大家全都沉默着,因为她们发现这样长久的紧密相处,耿荻从来没和她们一块尿过尿。就是一同上厕所,耿荻也总在门外等着。若问她:“耿荻你不憋吗?”耿荻会厌恶地笑道:“关你什么事?缺乏教养——你爸还是反革命大文豪呢!”

这时耿荻显然又要躲开大家去上厕所。

三三说:“唉,咱们悄悄跟着,看耿荻怎么尿尿!”

三三的姐姐李淡云说:“下流卑鄙。”

大家扭头看着耿荻走远。她两只干净的蓝色回力鞋踏在雨水沤烂的大字报和杨树穗儿上神气、超然、优越。那是极其干净、蓝白分明的四十码高腰回力球鞋,露在不长不短的蓝咔叽裤子下。耿荻一贯是一身蓝卡其学生装,洗得微微泛一层白,纤毫无染的样子。到处是穿黄军装的人,颜色是大言不惭的假和劣,出来一个一身学生蓝的将军女儿耿荻,无疑使这群重视视觉效果的“上流”女孩倾倒。在耿荻尚没给她们实际的好处之前,她们的心就全被耿荻收服了。半年前她们在军区大门口和门岗磨缠,看见正迎着大门走来的耿荻,就一齐静下来。老实说她们头一次看见耿荻,觉得她是个梳两条辫子的男孩。一直到多年以后,到了“拖鞋大队”的头目李淡云已当了教授,最小的喽啰穗子已远嫁海外,她们还是觉得耿荻身上最怪诞的东西是那两条缠着浅粉玻璃丝的长辫子。那两条辫子显得多余、不着调,是耿荻整个形象中的误差,后来也是她们侦破她的缺口。耿荻宽阔的前额、粗大的眉毛、凌厉的单眼皮构成的巾帼英姿,怎么横添出两根头发长、见识短的辫子呢?耿荻见她们全盯着她,便也回瞅她们一眼。主要看她们八个人全是一模一样的海绵夹脚拖鞋,脚趾上有尘垢,红药水或紫药水,还有带鱼鳞、西瓜汁。门岗的小兵说:“没有借书证我不会放你们进去,走吧走吧。”李淡云十五岁了,已懂得拿眉梢眼角去搔人痒痒了。她说:“解放军叔叔你就扣住我好了,放她们进去读读书就出来,可好?”不比她大几岁的小兵不敢笑纳她的妖娆,说:“我扣住你干啥?咋能乱扣人!?”他还是又摆下巴又摆枪托:“滚滚滚,不要哄在‘军事重地’门口!”

她们只好走开,一边拿嘴巴朝小兵比画着最脏的字眼。这种咒骂方式在她们中很盛行,只是牙齿、舌头、嘴唇用力,每个脏字便不再是声音,而是毒毒的气流,一束束喷射出来。她们这样骂红卫兵、工宣队、军代表,骂张贴她们父亲大字报的、烧她们父亲著作的、扣她们父亲工资的、监督她们父亲劳动改造的所有人。“拖鞋大队”的女孩们牙缝“吱吱”作响,脏字像满嘴唾沫一样丰富。她们见一身学生蓝的女孩正在马路对面瞅她们,一下子都不骂了。

“军区图书馆除了毛主席著作就是党史。你们作家协会图书室的书多多了。”女孩说,眼睛斜着,看不惯或者要把她们看穿的意思。

李淡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作家协会的?”

“我还知道你爸是作曲的。作过一个歌剧,是全国有名的大毒草。”

大家都高兴了。难得碰上一个这么了解她们的人。一时间八个女孩全争着指点自己的鼻尖:“我爸呢?我爸呢?知道他是谁吗?”

“你爸,不就是大右派吗?……你爸国民党三青团剧社的……”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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