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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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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的高香,是在招魂,还是在祈祷,也许什么都不是,它不过就是一座大一点的可以住多一点人的房子。

20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应该是在九点差两分钟左右吧,丁默村和黄赫民还有几名特务走出电梯门外。

黄赫民的鼻子不由往上抽动了几下,他显然嗅觉到了什么气味,是鱼腥味还是烂泥草的味,一时分辨不出来,但肯定不会是法国香水的气味。丁默村是戴着口罩的,嗅觉失去了灵敏度,看见一旁的黄队长抽动鼻子,他瞪了黄赫民一眼。黄赫民的鼻子继续在抽动,丁默村感觉到了什么,摘下了脸上的口罩,此时他也闻到了异味。

那些异味是血腥味,是走廊上飘过来的。

丁默村和黄赫民抬起脚步在走廊上往总统套房去,才走出了数十步,便感觉到脚底有些打滑,有一种溜冰的感觉。这个时候他们的眼睛才注意到地板,地板上有许多深红和浅红的色块,被称为远东第一高层建筑的上海国际饭店,绝对不会乱涂颜料,这违反常规,有损国际形象。丁默村的反应够快,他忽然往后退出几步,脸部紧缩在一起,他看清了那些红色东西是血。

黄赫民和他的手下也都发现了血,他们紧张起来,全都掏枪在手。原本这些枪是要交给日本宪兵保管的,可他们见不着有护卫的宪兵。黄赫民说,丁主任,出事了!丁默村往前一挥手,急忙说,快,快过去看看岗村参谋长。

他们持枪往前面的总统套房去,一路走来,地板上全都有些滑溜,就像是被血水冲洗过,这太不可思议了。

总统套房的门是虚掩的,丁默村和黄赫民他们站在门外的过道上,他们害怕,紧张得发抖,不敢深入进去。最终还是黄赫民用枪口顶动了一下门,那扇门便往里慢慢地打开。门的木质很好,且做工精良,开动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如此静谧,这令他们加倍地感到恐惧。

门完全打开了,他们瞪着牛一般的眼睛往客厅里看去。

客厅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那些人都是尸体,自然不会动弹。其中有一具尸体是身体往前栽倒的,脸孔趴着地面,光着的脚板上还挂着木屐,下身是一条西裤,上衣是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衣,右手弯曲紧贴着自己的颈部,手掌上攥着一把剃头刀,刀的前半部分露在脖子外面一点,并还有一些温热的血泡泡,往外面“咝咝”地冒出来。

这具尸体,正是岗村参谋长。

丁默村和黄赫民他们的眼球忽然间就僵住了,竟然不能跟活人那样眨动。他们魂飞魄散,一个个像剥脱了内脏的躯壳。

客厅里的尸体,加上岗村参谋长,一共是七具。

墙壁上的挂钟指针走成了一个直角形状,九点准,分秒不差。九点钟应该是白天最好的时光,日头刚出来不多久,很光鲜,很暖和,一点也不刺眼睛。

九点钟的时候,国际饭店斜对面楼房的几个窗口,分别悬挂出了巨大的抗日条幅,蓝色,黄色,红色,紫色和白色,有这些色彩在阳光下进行组合,缤纷奇丽,灿烂夺目。

那些写满抗日标语的条幅,是彩儿、朱老师和同学们放下来的。彩儿和同学们正要撤离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警报声,那些刺耳的声音显然是从对面的国际饭店传来。朱老师让大家分散撤退,行动要快。

彩儿跑到大街上来,发现街道几乎堵塞,人群混杂而惊慌。彩儿很开心很骄傲,她相信是他们的行动引起了注意,激起了浪花。但是人们好像还没有顾及到那些悬挂在窗外飘舞的抗日条幅,人们的注意力是在国际饭店。

国际饭店大门口有许多惊恐的顾客往外拥挤着跑出来,又有许多媒体的新闻记者要往里面挤进去,彩儿猜测一定是发生了更大的事件。

日本宪兵司令部的数十辆轿车、卡车、摩托车驶来,又有数辆警察局的车辆驶来,紧接着又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车辆,并有好几队巡捕列队持枪往这边跑动。这么多的不同兵种不同服饰拿枪的人,集合在上海滩的主要街道上,混乱的秩序中,形成了一道非常怪异的街景。

彩儿已经完成了任务,应该回家的,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要去看看热闹,究竟有什么事件发生,令上海滩如此兴师动众。

国际饭店大门口那边已经被日本宪兵和黑衣警察给封闭住了,彩儿往这边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背影,这个男子很像小夏,小夏怎么会跑到国际饭店来呢?彩儿想着,加快了脚步,她想上前去看看清楚。

这时有人喊叫了一声“彩儿”。

彩儿立即回头,见到过来的人是张昆。张昆的身边跟着几名端着枪的巡捕,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彩儿。

张昆上来,一把就拉住了彩儿的手。张昆说,彩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彩儿的眼睛依然看着街道边的人群,那个熟悉的背影已经不见。

彩儿回过身,对张昆说,昆哥,我是去永安百货公司经过这里的。昆哥,这么多人,还有军队,发生什么事了?张昆低着声音说,出大事了,岗村参谋长遇刺了,他身边的六名护卫宪兵也都给杀了。彩儿你快回家去,城里马上就要戒严了。彩儿听到这话,眼亮就放光了,问,岗村真的死了吗?张昆低声说,这还能假,肯定死了,我刚得到消息,立即就带队赶过来了。

彩儿做了个怪脸,吐了一下吞头,显得很惊讶的模样。

张昆挥着手说,你还不走。彩儿说,走,这就回家去了。彩儿说着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走了。张昆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国际饭店斜对面的那栋小楼上飘动的抗日条幅。张昆的目光有些迷离,忽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回过身来再去找彩儿,人群里已经没有了彩儿的身影。

第六章

张昆来到国际饭店20楼的总统套房,而这之前,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井川少将比他先到了。

井川面无表情,正在查看客厅里的尸体。

丁默村和黄赫民靠近墙边站着,他们的腿脚就是不能老实,总在发抖,眼下的岗村参谋长被人杀了,好像全都是他们的责任。

有两名宪兵正要去搬动岗村的尸体,井川的嗓门里“唔”了一声,示意让开,他要自己来。井川弯下腰去,伸出双手,他要把岗村的身体翻转过来。岗村的身体翻过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那个脑袋,已经无法跟着身体一道带动,原因是他的脖子被剃刀头割开有两寸多长的口子,脖子本身就比一般人的要细许多,因此井川只能像殡仪馆富有经验的化妆师那样,必须耐住性子,双手把下面的那个脑袋很缓慢很小心地移动过来,摆正好位置。

岗村的眼睛一只闭着,一只是半打开着的,他的脸上很松弛,显然在临死之前没有做过抵抗和挣扎。他的右手掌上紧紧地攥着那把剃头刀,如果把这具尸体搬到另外一个场所,这种姿态极有可能是自己抹了自己的脖子。

井川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掰开了岗村握住刀的手。井川把剃刀头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刀口上还沾有几滴凝固的血浆。

张昆站在窗口那边,注视着井川。张昆震惊异常,他万万没想到,这起刺杀案做得这么干净利索,又是这么直接而简单。张昆已经对总统套房和外面的走廊、过道进行了细致的检查,总统套房门外过道后面的那个窗口,有根尼龙绳子还挂在上面,刺客显然是通过这根绳子,到达下面的19楼窗口逃走的。他不得不佩服这名刺客惊天的胆量。

井川拿出口袋里面的一块手绢,把剃头刀上的血擦擦干净,他的脸色凝重而悲愤,地板上躺着的那七具尸体,一个个面色苍白,如抹了白粉,他们体内该流的血都已经流干了。井川的眼里有泪光闪动,他挨着七具尸体,一个个察看,这些人可都是来自日本国土,都是他的兄弟同胞,可他们已经死了,再也不能看到在中国土地上飘动的太阳旗,再也不能重返故乡和家人团聚。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活着的人也都跟死人一样没有气息。

井川在极力按压住自己的情绪,把剃刀头关上,递给走过来的张昆。

张探长,这可是发生在你们管辖的法租界。井川说,他的嗓门有些哑。张昆接过递刀头来,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眼睛盯在刀上。张昆说,这是一把剃头刀,是用来刮头刮胡子的,上海的理发店,剃头铺子,还有走街串巷挑担子的剃头匠,他们都会用。

那你的意思,是没法查了?井川怒视着张昆。

不,巡捕房一定要追查。井川少将,只是这一把剃头刀,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刺客带来的,还是岗村参谋长自己的。张昆说。

你说什么?井川圆睁着眼睛。

井川少将,我认真检查过了,这些人的尸体,不不,这些太君的尸体,他们挨刀的部位都在喉管上,从切开的刀口来看,角度偏斜,深度一致,刺客所用的刀应该比这把剃头刀小很多,刀刃也不过就一公分左右宽。只有岗村参谋长脖子上挨的一刀,是用的这把剃头刀。而从现场来看,岗村参谋长的脸上还有残留的肥皂泡沫,有可能岗村参谋长是在刮胡子的时候,刺客突然出现。张昆解释着说。

那其他的人呢,刺客用的会是什么刀?井川的声音有点大。

这个,这个究竟是什么刀,我现在还看不出来。张昆小声回答。

井川的眼睛里似乎有火星要冒出来,只听见“嚓”地一声响,井川拔出了腰下的军刀。他并没有挥动军刀,重新又把刀插进刀鞘里去了。井川奸笑了几声,咬牙切齿地说,好,干得好,干得漂亮!

丁默村和黄赫民站在原地一直没敢发声。丁默村拿下脸上的大墨镜,慢步走到井川的身前来。

井川少将,只怪我们晚到了一步。丁默村说。

是吗?丁主任,你真要早到了,大概也就躺在这儿了!井川嘲讽的脸朝着丁默村。

是,是是。丁默村自讨没趣的样子,接着又说,这起重大的刺杀案件,对方无疑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他们在对面的大街上,挂出了很多抗日救亡的大标语。我们特工部,一定会认真查处。

对,丁主任说得对,肯定是有组织的行动。黄赫民说。

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待!井川说。

这时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约翰逊走进门口。约翰逊一头的金色卷发,他身高一米九零,比普通人都要高出半个头来。岗村参谋长被杀,约翰逊清楚事件重大,特意赶来了现场。

约翰逊进来之后,并不急于去跟井川打招呼,他走到客厅当中那一排摆放得很整齐的尸体旁边,惋惜而同情的表情,深深的鞠躬一下,然后双手合十,接着手又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井川少将,想不到会发生这样不幸的事件。约翰逊走到井川的身边来,语音里充满了遗憾。

在你们管辖的法租界,以后想不到的事件还会更多。约翰逊先生,日本方面一直就在怀疑你们的治安能力,现在你已经都看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再讨论了,明天开始,宪兵司令部和特工总部的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带枪进入法租界,你们不行,你们需要帮助!井川严肃地说。

这怎么可以呢?约翰逊说,摊开了双手。

约翰逊总探长,现在死的人是岗村参谋长,他可是受土肥原部长的委派来上海的,请您看清现在的形势,法租界再不是天堂,已经是地狱了!井川说,毫不客气的脸。

井川先生,英、美、法和日本国是有协议的,任何人在没有经过我方允许的情况下,都不可以擅自持枪进入租界领地。约翰逊说。

哼,现在还有什么协议,那个协议早就应该作废了!井川脸色铁青,压根就不把约翰逊搁在眼里,说完话,快步往客厅大门口走出。丁默村和黄赫民赶紧尾随在井川的身后,他们一道出了门。

约翰逊和张昆备受冷落地站在原地。

有一队日本士兵进来,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用特制的尸体袋,将地板上的尸体装进袋子里,然后一具具地往外抬出去。

约翰逊问,张探长,你看这个案子怎么着手调查。张昆的脑子里很混乱,一时回答不上来。约翰逊说,这起重大的刺杀案,无论是出自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地下抗日组织,巡捕房都要加大力度追捕凶犯,如果不给日本方一个交待,势必会影响到各国之间的关系,现在的日本人得罪不起,再不能让日本军人死在法租界的地盘上。

张昆沉静了一会。分析说,这起刺杀案并不像是有组织的行动,刺客非同常人,此人武艺高超,用刀的功夫十分了得,而且前六名宪兵的死亡,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岗村虽然是被剃头刀杀死的,但他也是被割开了喉管。约翰逊却强调说,刺客要么就是国民党的人,要么就是共产党的人,谋杀一个这么大的人物他肯定是有组织的。张昆不同意约翰逊的观点,张昆说,也许什么都不是,或许就只是一名江湖杀手。约翰逊摇头说,荒谬,太荒谬了。

唐爷也是一大清早出去的。他去了菜市场,买回来一对灰色的鸽子,鸽子用竹笼子装着,在里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唐爷让六叔去厨房拿来一些谷子,他把谷子搁在手心上喂鸽子。唐爷对鸽子说,快吃,多吃一点,吃饱一点,过一会儿我就把你们放生了。

就在唐爷跟鸽子说话的时候,小夏从后院的小门进来了,他气色很好,神情从容而平静,原本他是要直接去公馆的房间换下衣服的,没想到遇到了正在院中亭廊里喂鸽子的唐爷。小夏想装着没有看见唐爷,但是唐爷喊住了他。唐爷看到小夏穿着风衣,戴着墨镜,问小夏这是去了哪里。

小夏走到唐爷的身边来,说他去了一趟铁匠铺,看了看那边订做的刀具什么时候好,汉清大哥等着要用。唐爷点了点头,问他见到彩儿没有,一大早的,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小夏说他是一个人去的,没有见到过彩儿。小夏说完话想走,唐爷又留住了他。唐爷说要放生了,今天是阴历初一,让小夏把鸽子拿到院中操场去放了。小夏看了看笼中的两只灰鸽子,说,师傅,这是菜鸽子,菜鸽子长大了就是杀来吃的,它不是那种飞行传讯的鸽子。唐爷一笑,不由问道,小夏,你怎么知道它们就是菜鸽子呢?小夏愣住一下,嘴里的话没有说出去。小夏想到他六七岁的时候晚上经常尿床,母亲就是去市场买来这种鸽子做汤给他吃,很灵的,吃了几只,就再也不尿床了。唐爷见小夏一时无声,唐爷说他知道这是菜鸽子,但它们也是生命,五脏俱全的生命呀。

院中的操场上,小夏一手举着笼子,一手打开笼子上的小门,那两只鸽子扑打着翅膀,往天上飞去,它们沐浴着清风,自由而轻盈。小夏仰望着空中斜飞的鸽子,他的眼珠子突然间不会转动了,他仿佛再次回到了总统套房,他站在那一堆日本人的尸体中间,来回又数了一遍,是七具完全安静下来的尸体,再也没有了灵魂和生命。

唐爷见到小夏在那儿像根木头似的发呆,喊了两声,小夏却都没有反应。唐爷很担心小夏是否又要犯病了,走上两步,拉了一把小夏的手。

小夏,你没事吧?唐爷问他。

小夏蓦然清醒过来,抬起手指着天上,小夏说,师傅,我没有事呀。我在看鸽子,鸽子好,它自由自在。

唐爷的脸也仰望着天空,无限的感叹。

小夏已经换过衣服,来到作坊的工作室。汉清趴在窗口那边的桌子上,眯缝着两眼,研究着一张明式的家私彩图,非常痴迷。小夏进来时,他一点也没有察觉。小夏没去打扰汉清,走到罗汉床这边来,蹲下身体,从旁边的柜子下面抽出一个木雕工具箱子,他很迅速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把雕刀,一把是玉婉刀,一把是中钢刀,接着打开箱盖,先后拿起里面的两把刀柄,很快就把刀头装上去,并用一只小铁环固定好。

小夏的手掌去掂了掂那把玉婉刀,非常轻巧,顺手,又好使,就像有了生命。他认真看了看红木罗汉床靠背上的刘关张图案,三国中的人物是那样鲜活,那样豪气盖天、威武不屈。

彩儿也是从唐公馆大院的后门回来的。

彩儿离开国际大酒店理应早该到家的,可是她太激动了,因为岗村参谋长突然间就毙命了,这实在是大快人心。彩儿急着想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她找到女同学贝贝,拉着贝贝一块去见朱老师,正好遇到上海市的主要交通街道临时戒严,彩儿和贝贝便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厅喝咖啡。贝贝说,整天东藏西躲的,就像过街老鼠,太没劲了,不如去延安,有好多同学都过去了。彩儿说,朱老师不是说过吗,有鬼子的地方就是前方战场,上海更需要我们。她们说着话,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中午,彩儿只好赶紧回家。

唐公馆的人刚吃完了午饭,彩儿溜进厨房,见到阿牛正在洗碗。

阿牛知道彩儿还没有用午餐,让小姐先回房间,她这就做好给小姐送过来。彩儿说不用了,就在厨房里解决吧,于是盛过一大碗饭,夹上一些菜,一碗饭瞬间给吃到了碗底。平时彩儿饭量很小,吃菜又挑剔,没想到今天胃口大增,吃得酣畅而痛快。放下饭碗之后,彩儿还问阿牛有没有酒,做菜的酒也行,她好想来上一口。阿牛愣着两眼看彩儿,阿牛说二小姐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喝什么酒,不行不行,有酒也不能让小姐喝,老爷若是知道了,绝对不会轻饶了我的。彩儿嘻嘻一笑,没酒就算了,反正这酒改日喝也行的。彩儿出门的时候交待阿牛,下午四点去街上给她买一份当天的晚报回来。阿牛问是哪一家报馆的晚报,彩儿说管它哪一家,见到晚报买来就好了。彩儿说着话,人就出了门。可还不到半分钟,彩儿又回到了厨房。

阿牛问,二小姐,还有什么事您没有交待的?彩儿沉默了一下,说,阿牛,你见到小夏哥哥了吗?阿牛说,见到了,中午吃饭人都在,吃了三大碗饭,比平时多吃了一碗,人是好好的。彩儿想了想,又说,那上午小夏哥在作坊里干活吗?阿牛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然在呀,我还去送过开水哩。彩儿嘴里哦了一声,转身欲走,又转回身来,望着阿牛。阿牛有点不耐烦了,说,二小姐呀,你今天莫非是哪根神经搭错了,问这问那的,我这里还有好多活儿要做呢,我可是丫环,不是唐公馆的小姐。彩儿根本不接阿牛的话,彩儿问,阿牛,小夏哥他整个上午都在作坊那边,就没有出去过?阿牛说,出去了,小夏哥哥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10点左右才回来。

彩儿一听这话就怔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牛,那目光好像要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来。阿牛问,二小姐,你这又是怎么了?彩儿问,他是10点左右回家的?!阿牛用力地点点头,不想再说话了。彩儿继续问,阿牛你看着我,我问你呀,小夏哥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阿牛好烦的样子,说道,小夏哥哥穿什么衣服这又关你什么事了,你莫非是心里喜欢上他了吧。彩儿脸上显出严肃的神情,伸手去拉动一下阿牛肩后的大辫子,大着声音,我问你话,赶紧回答。阿牛无奈地样子说,风衣,就那件大少爷送给他的灰色风衣。彩儿追问,阿牛你确定是灰色的风衣了?!阿牛说,这还能假,小夏哥哥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墨镜子哩,当时他站在院子操场上,手掌上高举着一个笼子,老爷让他放生了两只从菜场买回来的鸽子,当时小夏哥哥呆望着天上好长一阵子,老爷还以为他又犯病了呢,其实没有,小夏哥好生生的,手还指着天上说话,我没听清他说些什么话,反正他说完之后,笑了笑,背过身就走了。

彩儿没再说话了,彩儿想起在国际饭店大门外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难道真的是小夏,小夏去国际饭店干什么呢?

小夏手握住那把玉婉刀,面朝着罗汉床上的图案,工作室里很安静。汉清站在小夏的身后,看着小夏做活计。

小夏正在雕刻关羽手上的那把青龙偃月刀,他用玉婉刀的侧锋在偃月刀的刃口上刻出了一种钢铁的质感,使得那把刀更有层次地浮现出来,特别的抢眼,尽露锋芒。

汉清欣赏的眼光看着罗汉床,汉清说,好刀。

小夏沉着头,没回话,继续挥刀,有一些木屑洒落下来。小夏的嘴里往前呵出一口气,关羽手中的偃月刀更加有了光泽。小夏用刀在雕刻着,此时此刻,他的心脏似乎凝聚成了一个血块,那些血块如雪山一般,渐渐地融化,变化出无数把刀来,在他的眼前如阴魂似的挥之不去。

汉清靠近小夏的身后,感叹地说,这才是我想象中的青龙偃月刀,这样的刀才有生命,它是活着的,好刀啊!

汉清语音刚落,背后传过唐爷的声音来。

唐爷已经站在他们后面多时了。唐爷说,刀是好刀,但是过于锋芒,我曾经说过,这柄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给人更多的是一种威严,所谓关云长单刀赴会,便是这个道理嘛。

汉清回过头来,对父亲说,阿爸,这是艺术,艺术自然就要有一定夸张的成分。说句实话,小夏能够刻出这柄偃月刀的质感来,我这个做大哥的都望尘莫及了。唐爷摇头道,汉清此言差也,罗汉床,确是一件艺术品,但它必须贴近生活,它是用来坐的,用来躺的,试想一下,如果人们只注重偃月刀的雕刻,而忽视了三国英雄人物,这张床的整体艺术,是不是就相应失去了应有的价值呢?

汉清没再说话,父亲的话显然有一定的道理了。

小夏站起身来,用指头弹动了一下雕刀上挂着的几片木屑。小夏说,师傅如果不喜欢,我可以重新做过。

唐爷手指间捻动着那挂佛珠,停了一会,慢声说,恐怕晚了,这刀在上面已经成型,再改势必会破坏整体。唐爷说着话,走进一步,仔细观看关羽手握的青龙偃月刀,回过脸来,又说,刀锋虽露,毕竟还是一把难得见到的好刀,小夏用了这么多的心思,那就先留着它吧。

门口那边,六叔快步走过来。

六叔来到唐爷的跟前,轻声说,唐爷,张探长来了。

张昆身着制服,身上挂着枪,进来的时候步子走得很有阵势,他摘下头上的大盖帽,平托在手上,笔挺地立在唐爷的面前。唐爷回过脸,朝张昆微点了一下头。汉清走过来,笑着说,张探长,这么威严,不会是来唐公馆办案的吧。张昆说,打扰汉清兄了,有点事要办,随便就过来了。

小夏见到张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身体往旁边移动时,下脚没注意,撞倒了罗汉床一边的工具箱,里面数十把各种不同的雕刻刀“咣啷啷”地洒落到地上,铁器相碰,声音有些刺耳。

张昆抬起眼来,看了看那边正在地上收拾刀具的小夏。

小夏很快收拾好工具箱,站直身体,朝着张昆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张昆回点了一下头,目光收了回去。唐爷问,阿昆,是有什么事情吧?张昆有些神叨叨的样子,脸凑近唐爷的耳边,小声说话,唐伯伯,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唐爷和张昆往门外去,小夏有些紧张的眼神看着他们出门的背影。

客厅里,阿牛给唐爷和张昆端上茶来。唐爷挥了一下手,阿牛拎着托盘赶紧就出去了。唐爷低声说,阿昆,说吧,什么事?

张昆告诉唐爷,今天上午国际饭店出了大案,岗村参谋长和六名护卫宪兵被刺杀,在日本人被杀的同时,国际饭店周围挂出了许多抗日标语。

唐爷听到此事,有些震惊,但面容依然平静,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唐爷说,就这件事吗?张昆点头。唐爷又说,那跟唐公馆有什么关系,有劳你来这一趟?张昆一阵沉默,没回话。唐爷接上再说,阿昆,你不是不晓得,我对政治早就没有兴致了,七七事变之后,国家山河相继沦陷,国家的军队是节节败退,中央政府两年前就迁去了重庆,蒋介石的号子喊得响,却也弄不出多少水声来。亿万布衣百姓能够指望谁呢,谁也指望不了。我力所能及的事,就是一心向佛,向善,祈祷天下苍生,万物回春。

张昆把手中的茶杯搁在茶几上,站起身来,他说,唐伯伯,上午我在国际饭店大门外见到了彩儿。唐爷怔怔地望着张昆,这足以比他听到日本人被杀要吃惊得多。唐爷说,你说你在那里见到彩儿了?张昆说,是,我担心她参加了学生会的抗日组织,现在风声很紧,这次事件重大,日本人会疯狂的报复。就为这事,我才来公馆见唐伯伯您的。

彩儿在卧室里看书,歪躺在床上,哪里看得进去,今天所经历所发生的事情,仍然让她处在亢奋之中。有敲门声,彩儿去开门,门外站着六叔。六叔说,二小姐,老爷让你去佛堂。彩儿问,什么事情嘛,我正在看书呢。六叔说,去吧,老爷在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彩儿看一眼六叔阴郁的脸色,知道父亲找她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唐爷在佛堂念经。彩儿悄声进来,站在父亲的身后,父亲嘴里念的那些经文,彩儿都已经背得出来,什么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度一切众;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唐爷嘴里念的正是这一类的经文,一日数遍,不厌其烦。彩儿只能在一旁耐着性子等待,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锁在笼中的鸟儿。彩儿故意清了一下嗓子,嘴里发出“唔”地一声响。

唐爷回过脸来,面有愠色。唐爷还没有开声,彩儿就先张口了。

阿爸,找我什么事?

唐爷走到一边来,在椅子上坐下,正眼看着女儿。

阿爸,你说话呀。彩儿说。

彩儿,你如果还姓唐,你如果还是我唐祖光的女儿,就要跟我说实话。唐爷说话的语气很重。

我又怎么了?彩儿说。

说是不说?唐爷目光炯然地看着女儿。

阿爸,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呀。彩儿很小心的样子往旁边移动一下脚步。

彩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参加了抗日组织,在外面搞抗日活动。今天上午,你去了国际饭店,你去那里干什么了?唐爷说。

彩儿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游离不定。

我晓得,肯定是昆哥告我的状了。彩儿心里很不服气。

你一个毛丫头懂得个什么政治?彩儿呀,现在是什么年头,你千万莫给唐家带来灾难啊!这唐氏红木家业,阿爸是从你曾祖父手上接下来的,我不能因为你的冒失,而毁了唐氏家族。日本人你惹得起吗?他们是强盗,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唐爷嗓门有些抖颤。

正因为他们是强盗,才要把他们赶出去!彩儿说,挺胸昂头。

你住嘴!唐爷情绪激动起来,大声地咳嗽。彩儿急忙上去,扶住椅子上的父亲。唐爷咳过几声之后,一把推开了彩儿。

阿爸,您不要这么冲动呀。我今天是上街了,是去了国际饭店那边,但我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去会了会一个女同学。阿爸,你知道,我天天呆在家里,心里有多烦呀。彩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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