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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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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刀把你们的脑袋像劈西瓜一样劈开。

他们自斟自饮,豪气盖天,实在是太痛快了。

第二天早晨,彩儿来敲小夏卧室的门,敲了好一阵子,小夏才把门打开,两只眼睛浑浑浊浊的,张口就是呛人的酒气。

彩儿斜着眼睛说,昨晚你是几点回家的,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呀,你不是不会喝酒的吗?小夏手在脑后拍了拍,他说,我记得我是喝的水,到后来怎么喝就是酒了呢?彩儿说,你怎么这样糊涂呀,你是去跟昆哥谈事的,你们谈了吗?小夏皱起眉头想了一会,说,谈了,该谈的都谈了。彩儿问,昆哥他那边是怎么答复你的。小夏趿拉着鞋走到床边去,拿起外衣穿在身上,然后去拿起桌上的水壶,往嗓门里倒了好一气。彩儿上前去,夺下小夏手上的水壶来,说,问你话呀小夏哥。小夏的眼皮子往上翻动几下,他说,彩儿,这组织上的事,有些话好像不便跟外人说吧。彩儿气呼呼地望着小夏,彩儿说,我唐汉彩现在就成为外人了?小夏嘿嘿一笑,说,哪里哪里呀,彩儿怎么会是外人。张大哥说了,这个星期六的下午,让我去见他的上司,就是军统上海区的区长,然后再去见约翰逊总探长,办理相关的手续。彩儿说,行了行了,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具体的事,我才不会去过问。小夏哥,那你去做巡捕的事,现在要不跟阿爸说声。小夏想了想,说,等我那边办好了手续,正式去了,我自己会跟师傅和大哥说的。

彩儿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小夏看着走出的彩儿,他忽然发现,真要是离开了彩儿,离开了这个家,心里仿佛又失去了什么东西。

星期六下午,彩儿送小夏到院大门外。

彩儿拿出一包五香豆,递给小夏。彩儿说,带着路上吃吧,早晨我去城隍庙买的,你喜欢吃的状元豆。小夏接过五香豆,手指一弹,扔了几颗在嘴里,他说,吃习惯了,上海的五香豆和南京的状元豆一样好吃。彩儿不舍的表情说,你这笨鹅,办理好了手续,记得回家。小夏说,我还有其他的家吗?我还能回到哪里去?彩儿,不送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繁华的闹市区,小夏坐在一辆黄包车上,去张昆约定的地点。

张昆已经先到了。他推开门进屋子的时候,梅承先坐在一把躺椅上,背朝着张昆这边的方向,窗外的一方阳光洒在梅承先的半边脸上,就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金粉。

张昆喊了一声“梅区长”。梅承先的脸回了过来,眯缝起眼睛,朝着张昆这边欢心地笑了笑,接着他站起身来,热情地说,张昆呀,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今天来不了哩。坐,坐吧。梅承先移过一把椅子,让张昆坐下。

张昆说,约好了今天下午,那肯定会来的。梅区长,我也不是白来,我给你带来了惊喜。

梅承先问,惊喜,会是什么样的惊喜呢?

张昆坐下身来说,不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梅承先今天的兴致似乎特别的好,他好像对什么事都不着急,他去打开一边的留声机,精心地选好了一张,很快,留声机的喇叭里播放出一首激情荡漾的管弦乐圆舞曲。梅承先有点神经质地挥动着手打着拍子说,《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是约翰·施特劳斯创作的四百多首圆舞曲中最著名的一首。这样的乐曲只要稍稍静心去听,就能让人联想到天空的深远,海洋的辽阔,你会像一只鸟,自由自在地飞翔在青山绿岭之间;你会像一只鱼,无忧无虑地游荡于万顷碧波之上。张昆呀,这首曲子你也一定喜欢吧。

张昆说,蛮喜欢的,只是有好多年没有听过了。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我喜欢的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梅承先的手继续挥打着拍子,并且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他说,不错,贝多芬的曲子我也喜欢,一会儿我找出唱片来,放给你听听。张昆,其实今天你来,我有一个更大的惊喜要告诉你,你现在带来的任何惊喜,我想都不可能超过我带给你的惊喜。

张昆以一种困惑的目光望着梅承先,忽然间他觉得这位上司的面孔变得是如此陌生。原本他很想急着告诉梅承先,他找到了那个杀手,他叫夏光奇,可以说不用一分钱,就已经把这个震动上海滩,令日本人闻风丧胆的江湖杀手收编过来了。收编江湖杀手,这也正是梅承先区长当前要办的头等大事,可怎么梅承先会说他张昆所带来的任何惊喜,都比不上他梅承先带来的惊喜呢?

张昆有些坐不住了,他说,梅区长,那你说说,你带给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惊喜,我现在就想知道。

梅承先几乎是跳着狐步来到张昆的跟前,他说,张探长,你坐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梅承先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张昆,他的手停止了节拍的挥动,他欢心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都是汪精卫的人了。

张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上司嘴里说出来的话,他感到全身上下一阵冰凉,怎么就成了汪精卫的人了呢?张昆说,梅区长,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梅承先的手指头很有力的两边摇了摇,说,这么大的玩笑谁敢开,也开不起呀。张探长,张昆同志,我,你,我们今天起,都是汪主席的人了。

这下张昆完全听清了,他的脑子里“嗡”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张昆也知道,近一年来,国民党内部机构包括军统和中统有不少身居要职的人员投奔了汪精卫,而且这种现象还在持续不断的发生,但是他万没有想到,现在轮到了自己的上司,同时也轮到了自己。

张昆的脸色铁青,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说道,梅承先你听着,我张昆绝对不会叛变投敌!张昆说话的时候,已经拔枪在手,枪口慢慢抬起,朝着梅承先的胸口说,姓梅的,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梅承先两只手掌一拍,发出啪啪地两声响来,他说,张昆同志,我是你的上司,你怎么杀得了我呢?

这时张昆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叫声“昆儿”。

张昆惊慌地急忙转头,只见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门口,张夫人走了出来。张夫人的身后跟着特工总部的队长黄赫民,还有另外四个特务,他们手上的枪都指着张夫人。

张夫人喊了一声,昆儿!

张昆叫道,妈妈,妈妈!

第十九章

张夫人穿着深蓝色的绸缎旗袍,外面套着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开衫,她的衣服多处弄皱了,头发零乱而松散,嘴唇四周有些乌青,显然在那间小屋子里关着的时候是吃苦头了。张夫人看到了她的儿子,眼前一片悲哀,但这只是瞬间的事,转而张夫人就笑了,笑得那么慈祥,那么温馨。而这之前她一定以为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儿子,现在看到儿子了,她好是满足。张夫人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瞟了一眼梅承先,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张昆的脸上来,母亲的目光矜持而骄傲,张昆读得懂母亲的心思。

留声机的音乐继续在响,仍然是那首《蓝色多瑙河》,梅承先的手挥动了两下,仿佛是站在了胜利者的舞台上。

梅承先说,张昆同志,你就把枪放下吧,我向来不喜欢别人用枪指着我,干什么事,我都是自愿的,你也应该跟我一样。

张昆愤怒到了极点,他说,姓梅的,你也太卑鄙无耻了,我母亲只是一个平民百姓,我的事我自己来承担,跟我妈妈没有关系。张昆双手持枪,继续对准着梅承先,大声说,梅承先,你现在就把我妈妈放了。

梅承先的身体跟着留声机的乐曲抖动了几下,他说,张昆同志,你的母亲我只是请她过来坐坐,有些话嘛,我得当你跟你母亲的面谈才行呀。你是我的人,我怎么可能把您的母亲怎么样呢?多虑了,你多虑了。张昆,你还是把枪放下吧,放下枪,大家都安全,作为你的顶头上司我不想发生任何意外。

张昆举着枪说,姓梅的,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梅承先说,都到了这种时候,你不信也得信了。梅承先很得意地转动一下头,看着张夫人那边。

张夫人喊了一声,昆儿,你不能放下枪!

黄赫民用枪管使劲在张夫人的头上戳了一下,狠狠地说,死老妈子,叫你儿子放下枪!叫他放下!

张夫人的身体往前一个趔趄,接着又站直了,挺起胸脯来。

张昆叫了起来,黄队长,你要再敢动我母亲,我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

梅承先仿佛不理睬这里发生的事了,脚尖点着音乐的节奏,身体一弹一弹,跟抽筋似的。黄赫民朝着张昆这边阴险地笑了笑,手往后一伸,一个特务拔出一把匕首来,递到黄赫民的手掌上。

现在,黄赫民将匕首横在张夫人的脖子旁边,他对着张昆这边说,张探长,再不放下枪,我就要你见见血了!

张夫人大喊,昆儿,你不要管我!放下枪,你也就没有命了!

那把明亮锋利的匕首架在母亲的脖子上,张昆岂能看得下去,这个世界上,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可以被人千刀万剐,也不能让母亲受到伤害。张昆决定放下枪,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张昆举着枪对梅承先说,梅承先,我如果放下枪,你必须放我母亲走。

梅承先嘴里吹出一口气来,得意极了,他说,张昆兄弟呀,你的母亲,那也就是我的母亲嘛,我不会伤害她的。你还要我说什么呢?我再说什么你都不相信呀。

张昆手臂往回一收,手枪在手指上旋转了两圈,再一抬腕,枪往前扔了出去。梅承先接住枪,扔到一边的书桌上去。张昆正要走到母亲的身边去,两名特务举着枪迎过来,警告他站着别动。

张夫人望着儿子,她好生绝望,眼里有泪水闪动。张昆朝母亲笑了笑,他说,妈妈,你放心,有昆儿在,不会有事的。

梅承先去把留声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他回过身来说,谈话嘛,就得有一个像样地方,有了一个和谐的氛围。看看,这样多好。张昆,你坐。张夫人,您也请坐,我们需要的是谈话,谈清楚了,大家还是一家人嘛。

张昆和母亲分别坐在了两张椅子上,他们的身后都有人用枪指着。张昆突然心里一阵发紧,一股冷气从嘴里抽了进去,他想到了小夏,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小夏这个时候应该到了。

一辆黄包车在一家钟表修理店的门外街边停下。小夏坐在车上,他抬起眼来,确定是这家钟表店,应该不会错了。小夏的手上拿着那包彩儿送给他的五香豆,他边吃着豆子边下车,付过车费之后,摘下头上的礼帽来,心情舒畅地朝着车夫行了一个弯腰礼,车夫有点受宠若惊,拉着空车就跑了。

小夏迈出步子正朝店铺去,这时他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店员正在给店铺上门板,这大白天的,怎么就关门谢客了呢?小夏的眼睛两边又去看看,这附近也就这么一家修理钟表的店铺呀,肯定没有走错地方。小夏快步走到店门口来,男店员已经装上最后一块门板,露出一个脑袋朝着小夏,说,哎呀这位先生,今天店里有点事,要修理钟表,请您明天来吧。小夏把嘴里的五香豆咽进去,他说,我,我不是来修钟表的,我是找人的。店员说,找什么人呀,这里应该没有你要找的人吧。这时候小夏突然想起来了,进门是要有暗号的,张昆告诉过他暗号,他已经在心里背了好几十遍了。小夏清了一下嗓门,说,请问劳力士手表这里修吗?店员一听,问道,哪一年的?小夏说,1911年。店员点了一下头,抽起门板,让出道儿,小夏走了进去。店员把门板重新装好,回到小夏的面前来,此时小夏正在打量着这家修理钟表的店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五花八门的钟表。

店员说,把手举起来。

小夏有些吃惊,这恐怕过分了点吧,凭什么要举起手来。

店员又说,举起手来,同志,这是例行公事。

那声同志叫得还是蛮亲切的,小夏似乎明白了,举起一只手来,另一只抓着五香豆纸包的手也随之举了起来。男店员很专业,双手从小夏的脖子处贴着身体往下摸索着,摸到小夏的腰间时,小夏有些痒,差点笑出了声。男店员掀开小夏身上的风衣,沿着腰上又摸了一遍,接着两只大腿的裤管都认真地摸过了。男店员又提起小夏的一只脚,脱掉脚上的布鞋,手在鞋里摸了摸,另一个脚上的鞋子也同样摸了一次。最后,男店门拿起小夏头上的礼帽,接着礼帽又戴回小夏的头上了。

店员说,可以了。手指了一下店铺的后门。小夏嘿嘿一笑,抓起纸包里的一把五香豆塞到店员的手上,亲切地说,同志,吃吧,这城隍庙的五香豆味道好得很,不比我们南京老家的状元豆差。

小夏吃着五香豆,推开了后门,走进去。

后院的天井收拾得很干净,小夏看到天井一侧有个旋转往上的楼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楼上有留声机的音乐声传出来,小夏认真地听了一下,他知道那是一支国外著名的圆舞曲,记得大前年,他的小妹从大学的老师那里借来了一台留声机,还有很多唱片,其中就有这首曲子。此时小夏很想念他的小妹,如果小妹没有死,应该跟那位美国的英语老师结婚了。现在听到这支圆舞曲,小夏的内心深处不由一阵悲伤。

小夏由窄小的楼梯往上面去。他很快就站在了房门口。屋子里面的音乐继续传出来,难道张大哥让他来这里,是要参加组织上举办的舞会吗?小夏这样想着,手去门上敲了三声。

双扇门往里拉开了,小夏毫不迟疑地走进去。

这时两把手枪一左一右地顶住了他的脑袋,接着那名男店员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店员手上也提着一把手枪,在后面顶着小夏。

小夏惊呆了,他毫无准备,他完全懵了。

小夏的眼睛不安地转动起来,他看见了张昆和张夫人坐在椅子上,他看见了双手正在打着拍子的梅承先,看见了黄赫民和另几名穿便衣拿着枪的男人。小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

张昆见到进门的小夏,他的脸上很茫然,茫然中似乎有一种难言的讥讽和嘲笑。张夫人看到小夏的时候也一眼认出来了,在唐公馆见过,在自己家里也见过,小夏还用拍子就那么一挥,打下了一只空中的苍蝇呢,只是张夫人不明白这里怎么会出现小夏。

那个男店员朝着梅承先那边大声说话,梅老板,已经搜查过了,这个人身上没有带武器。

梅承先看了一眼门那边站着的小夏,接着眼睛落在张昆的脸上。梅承先问张昆,张探长,这个人是谁?

张昆说,我不认识。

黄赫民是认识小夏的,黄赫民说,张探长,这个人你怎么会说不认识,他是唐公馆的人,是唐爷的徒弟呀。

梅承先哈哈一阵大笑,他双手舒展,做了一个飞翔的动作,走到了小夏的身边来。梅承先围着小夏的身体转了一圈,嘴里说,好,好啊,我知道,我知道了,这就是张昆同志要带给我的惊喜。梅承先身体往后退出一步远,抬手指着向小夏,这个人,肯定就是张昆同志收编的那名江湖杀手。张昆呀张昆,这事办得好哇,你可是给了我梅承先一个最圆满的答复。张昆呀张昆,你这回算是立了头等大功了!宪兵司令部和特工总部都应该专门为你们的到来开庆功宴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夏的脖子粗了,脸孔红了,他朝着张昆大叫起来,张昆你这个浑蛋,你竟然出卖我!

张昆低下脸去,他无话可说。

张夫人的眼睛惊望着儿子,她显然相信小夏就是江湖杀手。

梅承先慢声慢气地说,这位小兄弟,莫激动,莫激动,我还真得好好地看看你的脸,你可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呀,你知道我有多么地敬佩你吗?你在我的眼里,那简单就是神,就是上帝。真是看不出来,现在你居然就站在我的身边了,唉,相见恨晚。这个世界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来来来,把椅子搬过来,请这位兄弟坐,一定得坐。

一把椅子移到了小夏的屁股下面,三把枪顶着他的脑袋,小夏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火辣辣地盯着对面的张昆。

梅承先激动得全身颤抖,他走到留声机那边去,他说,现在是该换一张唱片了,张昆同志喜欢听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这里有,有,我这里全世界的什么音乐都有。英雄交响曲共分四个章节,是第一部打破维也纳交响乐模式,完全体现英雄性格的作品,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气氛,气势磅礴,排山倒海,奔腾不息。听听这样的乐章,我们的见面,那才叫做真正的英雄相惜啊!梅承先在那一沓唱片中,找出那张贝多芬的钢琴曲,他的手指极有节奏的在黑色的唱片上弹了弹,然后轻轻地放在了留声机上,将一边的唱针移上去。

黑色的唱片旋转起来,响起了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梅承先双手用劲地挥打着拍子,嘴唇一张一合的,俨然是一位指挥家。

梅承先走到小夏的身前来,他说,刚才这位兄弟说什么来着?哦,你说张探长出卖了你。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出卖你呢?他是请你来,我们一起见面,商讨一件大事。好,好了,现在该来的都已经来了,我还得继续把我要说的话说完。我刚才说了,当今中国,谁才是真正的国民中央政府。蒋介石校长,他是我的老师,他也曾经重用过我,可是呢,这个校长和他下面的人,当然也包括戴老板,疑心病也太严重了,竟然怀疑我对党国的真诚,我那病重的老父亲,现在还在重庆被他们扣压,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呀,还能活得了几天嘛,他们也太没有人性了。这样的中央政府,这样的当权者,我梅承先是完全绝望了。他不信任我,我还不信任他呢。分析一下国内国外的形势吧,蒋介石已经不可靠也不可信了,高呼抗日,那也只是做做样子,美英都有自己的政治目的,资源上给不了他多大的支持,你们也都听到看到了吧,至今前线战场,蒋介石那是无一创举。反而汪精卫先生的降日求和,倒是中国人的一条出路,汪精卫他难道是怕日本人吗?不是的,他想到的是中国的亿万百姓。论政绩,汪精卫远远高过蒋介石,他才是正宗的孙中山先生的接班人。

小夏渐渐明白过来了,梅承先是在说教张昆投奔汪精卫。

张夫人深恶痛绝的眼光看着梅承先,打断他的话,她说,姓梅的,你简直就是一个恬不知耻的跳梁小丑。投靠汪精卫,那就是投靠屠杀无数中国人民的日本狗强盗,那就是卖国求荣!

梅承先的十个手指头都在随着交响乐曲抖动,他转向张夫人这边来,他说,张夫人话是可以这么说,但它并不在理。请您安静,让我把话说完。投靠汪精卫主席,那算不上是投敌,日本人会走的,中国早晚要自治,而汪主席,走的就是这一步棋,何必再去做无谓的牺牲和抵抗。就说76号特工总部吧,丁默村,李士群他们,原来不都是蒋介石的人嘛,总部的上层机构,至少也有一半以上是原中统和军统的要职人员吧,光黄浦军校的,就有十几个同学。从大处讲,跟着汪主席,那是信念,从小处说,那也是为自己留好一条后路。时到今日,我们稍有一点脑子的人,都应当看清形势,识得大体。

这时音乐停了。梅承先急忙走过去,把唱针重新移到唱片上,并且还把音量调大了一点。他转过身,他的手又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抖动,他说,张昆同志,现在我要跟你谈正事了,先说你的母亲,我可以立即送她去香港生活,你也就免去这份忧心,你就好好地跟着我,当然,还有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我可以保证你们在一年内,富贵荣华,官运亨通,到时候,你们愿意去日本去德国去意大利,我会一路放行。人生一世,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好日子嘛。

张昆一脸鄙视地朝着梅承先,张昆说,梅承先,就是有好日子给了你,你也不过是一条狗!太可笑了,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

张夫人往前唾了一口,说,昆儿你骂得好,他肯定会不得好死的!

梅承先一点也不生气,他好像被留声机的音乐给严密地包裹了,身体轻飘飘地悬在半空中。他几乎是跨着舞步来到小夏的身前来,他说,看看这位小兄弟,这位我敬慕的传奇英雄,他就跟你们母子俩不一样,他至少比你们安静多了。

小夏的嘴里嚼着一些没有吃完的五香豆,他眯起双眼,像只猫似地朝着梅承先笑了笑,他笑自己可能会死吧,但是今天真要是死了,那才是死对了地方。小夏的嘴巴猛地一张口,“呼”地一声风响,一口唾沫连同豆渣子全都喷到了梅承先的脸上。

小夏说,狗贼,我现在已经不安静了。

梅承先愣了一下,手指弹了弹脸上粘住的豆渣子,就这样他的手指还有音乐的节奏,他简直快活得要发疯了。梅承先说,就让你们先出几口气吧,可以理解的。现在,我们就把正事给办了。梅承先往上举了一下手,说,黄队长,你带来的东西呢,拿过来吧。

黄赫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手指一弹,扔给了梅承先。

梅承先的手很潇洒地接住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事先用毛笔写好的信纸来。他把信纸抖开,提在手上,他是那么地得意,那么地亢奋,踮起脚尖转了半圈,正好就面对着张昆了。信纸上有三个大字很醒目,“悔过书”。梅承先一字一句的说,悔过书,这上面的主要内容就这两行,我,张昆,从今天开始,彻底脱离国民党军统组织,坚定不移地跟随汪精卫主席,努力奋斗,革命到底。梅承先说着话,又转过身去,将“悔过书”在书桌上铺铺平整,拿起一边的毛笔来,在砚台里蘸上墨汁,将笔头蘸得很饱满,然后再把毛笔架好在砚台上。梅承先回过一边脸来,态度和蔼可亲地朝着张昆笑了笑,说道,张昆同志,请吧,你在这张悔过书上签上字,就算办完了手续,彻底改头换面,跟我一样。我梅承先仍然还是你的上司,你的领导。

张昆把梅承先的话当耳边风,倒是觉得留声机里放出的英雄交响曲充塞了他的耳鼓,他把脸转过去,正好见到小夏的目光也朝着他,而且小夏的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挠痒痒似的动了动。张昆摇了摇头,示意小夏不要轻举妄动。

张夫人身下的椅子磨响了一下,她站起身来,怒视着梅承先,她说,姓梅的卖国贼,你以为我儿子会跟你一样吗?张夫人手指着张昆,说,他的身上流着的是中国人的血!

梅承先的手指挥动了两下,有一个起伏很大的音节刚好滑过。梅承先说,夫人,我钦佩你这么有骨气,但是你儿子是我党培养的优秀人才,这样的人才最起码的标准是有孝心,也正因为他有孝心,他才会签这个字的。人嘛,要学会拐弯,弯儿一拐,那就是条条道路通罗马。梅承先说话时瞟了一眼对面的黄赫民。黄赫民拿出那把匕首来,在手掌上拍动了两下,匕首蓦地往上一抬,正好刀尖就顶在了张夫人的下巴上。小夏和张昆的眼睛同时惊恐地望着张夫人,那两双眼睛像是被火柴划着了,正往外冒出烟火来。梅承先的嘴角挂着微笑,他的肩膀还随着音乐往上耸动。梅承先说,张昆,过来签字吧,可莫让你母亲受到伤害,多么可敬的一位母亲啊。

两名特务用枪顶着张昆,张昆像块石头似的岿然不动。

黄赫民一脸凶残,一手抓住张夫人的头发,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在张夫人下巴上往下移动了一点点,只见张夫人的脖子上显出一沟红色来。

张昆心惊地喊了一声,妈妈。

张夫人朝着儿子笑了笑,并且把眼睛慢慢地闭上。

小夏“飕”地一下站直了身体,就像是一颗要飞出枪膛的子弹,浑身的骨节都在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三名持枪的特务,分别从三个方向对准了小夏的脑袋和胸脯。

音乐继续在响,梅承先手打着拍子,似乎再次沉迷于某个预知的音节之中。黄赫民握着匕首的手继续又往下移动了一点点。张夫人脖子下方有了第二道血沟沟,并可见到新切开的皮肉往两边微微翻开。

张夫人很安详,没有丝毫疼痛的样子。

张昆声嘶力竭喊起来,梅承先,我签字,你放过我妈妈,我现在就签字。张昆站起身来,往旁边的书桌一步一步地走去。特务的枪紧紧地顶在他的身后。梅承先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说,就是嘛,何必让你母亲为你吃苦头呢,没事没事的,呆会儿我亲自送夫人去医院包扎。

张夫人张开眼睛,看着儿子神情痛苦地往前走动,她的眼里不禁有两行热泪涌现出来。张夫人大声说,昆儿,你等等,妈妈有话要说。

黄赫民松开了抓住张夫人头发的手,冷笑了一声。

张昆回过脸来看母亲,他的脸上弥漫着无限悲情。

张夫人用手轻擦了一下泪水,双手去抚平了一下旗袍外的羊绒开衫,抬起头来,给了儿子一个灿烂的微笑,她多么想扑上前去,拥抱自己的儿子。但是张夫人没有朝着他的儿子扑去,她朝着前面三步开外的窗户,突然大声地说,昆儿,死也不能做卖国贼!

张夫人喊完那一声话后,似乎拼尽了全身的能量,人就像是被一阵大风刮了起来,奔向那扇窗外。一片窗户的玻璃声响起,张夫人的身体把窗户完全撞开,头前脚后往前栽了出去。接着听见后院的天井下面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楼上的地板都被那种响声震动。

张昆长喊一声“妈妈”,奔到窗口去。

张昆见到母亲仰卧在楼下的石板上,一摊血往四周漫出,母亲的身体还在血泊里一弹一弹地抽动着。

张夫人跳楼了,这都是在瞬间发生的事情,屋里人谁都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间的肃静,唯有英雄交响曲如从天降,翻滚着汹涌的波涛。但见小夏的身体如旋风一般拔地而起,手持椅子在空中摇动,顿时就击倒了身边三名持枪的特务。接着小夏头上的那顶礼帽像弹簧似地蹦了起来,礼帽落在他的右手指上如车轮似地转动数圈,礼帽再次回落到他头顶的时候,小夏的右手上握着一把雕刀。那把雕刀五寸余长,两头开刃,红木工匠俗称此雕刀为“龙凤”刀,此雕刀的功能是专门用来雕刻文字的,因此两头可用,文字的深浅流畅都在此雕刀的功力上。汉清制作的那张准备参加国际家具展览的罗汉床,靠背上面的文字便是用此“龙凤”刀雕刻而成,其中那篇诗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便是小夏在汉清的指导下精心雕刻而成。小夏清晰地记得当时汉清大哥在朗诵这首诗作的时候,手潇洒地拂动了一把额前的长发,情绪上达到了一种罕见的痴狂。小夏喜欢那样的诗文,更喜欢这把龙凤雕刀。

小夏亲眼看着刚烈的张夫人跳楼了,他的愤怒达到了极致。那把龙凤雕刀从帽子下面拿到手掌上的时候,小夏的身体已经随着音乐浪一般波动起来,弹指间的三次出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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