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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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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爷稳当的声音说,你们什么都晓得了,什么也都清楚了,小夏,就是那个江湖杀手,就是那个每天被报纸上通缉的江湖杀手。他要日本人偿还人命,他杀了很多很多的日本人,现在,他就在我们家里住着。
一片肃静,仅能听到的是唐爷手掌间佛珠的擦响。
唐爷继续说话,你们一定在心里问我,小夏应该怎么处置,是送给宪兵司令部,还是送给特工总部,是让他离开唐公馆,还是继续留在唐家。可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回答,我要你们先问问自己,把自己问个明白再来告诉我。你们都不用急着回答我,有三天的时间,我们再作定论。
唐爷站起身来,往一边的卧室走去,经过六叔的身边时,他说,六叔,明天起,我要闭关三日。
小夏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有了淡淡的红亮。
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从来没有今日这般清醒过,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薄,没有承载任何东西,像一页纸,风一吹就可以飘起来。小夏的眼睛往旁边移动了一下,他看到了彩儿。
彩儿的手上握着那个荷花木雕,身体坐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窗外投进的红红的光线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道柔美的线条,仿佛出水的女神一般,是那么的圣洁而美丽。
彩儿半眯着眼睛,她一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显然听到床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回过脸来,看到小夏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小夏哥,你醒了。彩儿欣喜地说。
小夏点了一下头,满眼都是感激的光亮。
你可是睡了两天两夜呀,你也真是会睡,我都怕你再也不会醒来了。彩儿的声音有些娇柔,伸出一只手去扶住小夏的手。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相互揉动着,像电流似的传递着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心情感。彩儿另一只握着荷花木雕的手摇了摇,她说,小夏哥,其实我喜欢荷花,那天说不喜欢,是气你的。小夏无言地笑了笑,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握住彩儿的手猛地一下抽了回来。
彩儿惊异地问,你怎么了小夏哥?
小夏的嗓子往下咽了咽,他说,张大哥,他是好人。
彩儿说,我没有说过他是坏人,前天晚上,他把特务队撵走了,他是为了不让唐家的人被骚扰。
小夏说,张大哥是抗日的,是他救了我,他的一个兄弟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拉响手雷跟追赶的宪兵同归于尽了。
彩儿怔怔地望着小夏好一阵。小夏又说,我们都冤枉他了,他不是什么走狗,更不是汉奸。彩儿问,昆哥他跟你说过什么吗?小夏说,没有,没来得及,他好像有话要跟我说的。彩儿想了想,说,小夏哥,这件事我们谁也不要说出去,以后我会找机会搞清楚的。小夏说,我晓得,我什么也不会说。彩儿沉思的样子又说,昆哥是潜伏的地下抗日成员,不知道他是哪方面的人?小夏眼睛眨动几下说,管他哪方面的人,只要抗日,那就都是自己人。彩儿说,不一样,如果是国民党军统或中统的人,他们除了对付日本人和汉奸,他们照样还要对付中共地下组织的人,一定得提防,会丢命的。小夏疑惑地说,自己人也杀,对付日本人的中国人也杀吗?彩儿认真地说,是,他们干得出来。小夏问,为什么要这样?彩儿说,为了政权,他们曾经像日本军一样屠杀过无数共产党人。小夏很费解,悲哀地摇了摇头,说,张大哥一定还会来找我的。彩儿说,没事,你就一口咬定是报家仇,其他什么话都不要说。
门开,汉清和水月进来了。
水月手上拎着一个小钢精锅,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只碗。小夏见到他们进来,想坐起身来,汉清连忙去扶住他。汉清说,小夏你醒了就好,别乱动。小夏说,大哥,嫂子,太打扰你们了。水月说,自家人,可莫说这样客气的话。又对彩儿说,彩儿你去睡会儿吧,我和汉清陪陪小夏。
彩儿点头,转身出去,心思重重的样子。
面对唐公馆的人,小夏心里一直惭愧,而现在,大家什么都明白了,反到轻松起来,只是无限的感激之情,无从表达。
汉清真诚地说,兄弟呀,你有骨气,有种,但你不能死了。小夏眼里有泪水滚动,他说,大哥,小夏对不住你,对不住唐家。水月已经盛好了一碗汤,坐在到床边来,水月说,小夏兄弟,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和汉清可是结拜兄弟呀。来来,我喂你喝汤。小夏说,嫂子,我自己来。水月笑笑,摇摇头,说,你就别乱动了,就让嫂子喂你喝汤吧。这可是阿牛天没亮就起来煮的鸡汤,很补身体的,来来,喝汤。水月将一勺子汤送过去,小夏孩子似的张开了嘴巴。水月问,好喝吧,多喝点啊。小夏点头,他想哭,多少个日子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水月说,小夏你都不晓得吧,阿牛这丫头见你昏迷不醒,躲在厨房里哭了好几回呢。唐公馆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关心你,你没有家,这里就是你的家。水月说着话,自己脸上很快就挂满了泪水。汉清说,你看看你,说这些事儿做什么?水月擦着眼睛说,小夏好可怜,他真的是好可怜,家里一个活着的亲人都没有。汉清有点恼了,说,叫你不要说你还要说,我来吧,我来喂小夏喝汤,真是的,你让一边去。
汉清去夺水月手上的汤碗,这时小夏的双手伸过来,将碗夺了过去,一口气将汤全都倒进肚子里去,连同眼里要流出的泪也都倒了回去。
小夏喘了口粗气说,大哥,嫂子,我夏光奇不可怜,活着就不可怜,死了的人才可怜。
这时门又打开,兰儿和余炎宝进来了。兰儿欢心地说,老余呀,你看到没有,小夏就跟好了一样,你可要晓得,你的太太如果真成了外科大夫,那肯定是一把好刀呢。余炎宝斜了一下眼睛,说,你那两下子,天晓得,是小夏命大,不该死。兰儿说,你要死呀,看你怎么说话的。
兰儿两口子说笑着,走到小夏的床跟前来。
汉清见到兰儿他们进来,拉了一下水月的手,两人便出去。兰儿望着水月,问她,水月你怎么哭了?水月低着头,人往门外走,汉清回过身来说,没事,没事了。兰儿看着那边的门,她说,现在国人需要的不是眼泪不是怜悯,需要的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余炎宝左手拍得右手一响,就像这一掌是拍在了兰儿的脸上,他说,兰儿你没脑子呀,又乱说话了。兰儿不屑一顾地说,在家里说说也无妨吧,你还能把我抓去宪兵司令部吗?余炎宝一脸无奈的模样说,哎哟喂,老婆你这张嘴巴子,早晚要惹出是非来。兰儿笑得咯咯地响,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跟小夏兄弟说话。小夏,伤口还在疼吧。小夏回道,不疼。兰儿查看了一下小夏肩膀上的绷带,她说,不疼是假的,小夏呀,明天我再给你换药,我会去老同学那里弄最好的消炎药来。
小夏说,谢谢大小姐,谢谢余秘书。
兰儿说,谢什么谢呀,不要叫我大小姐了,以后你就叫我姐好了,彩儿从来都不叫我姐的,还是你叫我吧。
小夏说,好,兰儿姐,姐夫。
余炎宝手去抖了一下西装的领子,字正腔圆地说,你是个人物,你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单枪匹马就一个人,能够把上海滩搞出这么大个动静来,我相信,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余某人不得不佩服。兰儿斜睨一眼余炎宝,接上话说,老余你现在是见到英雄了,见到传奇了,其实事情很简单,死了人了,就得报仇,就得偿还血债。等到你家亲人死了,你也会跟小夏兄弟这样干。余炎宝手指像弹琴似的来回摇,嘴里说,呸,呸,你就莫说晦气的话了,你听我说,我有好多话要跟夏先生说,啊啊,我还是喊你小夏吧,喊小夏亲近些。小夏呀,舞刀弄枪的,你是高手,但是,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睛的,那天你看看有多险,我就站在井川少将和涂总裁身后不到三步远,万一枪走火了,说不定我今天就不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兰儿卟哧一笑,抢过话来说,换了别人,说不定就先给了你一枪,谁晓得你是不是汉奸呀,成天跟在日本人的屁股后面,那能有好果子吃吗?余炎宝有点烦了,他说,你看看你,又扯到汉奸这个问题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日本人早晚都是要走的,我们得有耐心,得有信心。我不跟你说了,婆婆妈妈的,我跟小夏说。小夏呀,你就安心在唐公馆住吧,好好疗伤,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了。但是,这个但是请你注意一下,不要给唐家带来麻烦,一但有了麻烦,那可就是血光之灾啊。兰儿一听这话自然就不乐意了,脚在下面踢了一下余炎宝的脚,她说,老余你这半辈子就是没有硬气过,说了半天,你大概就是为了这句话的吧。余炎宝说,我不说这话我还能有别的话说吗?你们的脑子都在发热,而且都热过头了,该说的话,我得说。
兰儿怒视着余炎宝,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小夏咬了咬嘴唇,他说,兰儿姐,姐夫说得对,姐夫的话我懂。
张昆是去茶楼见梅承先的,屁股刚落坐,梅承先就朝着他发牢骚了。梅承先说,你呀你,几天都不跟我联系,搞什么名堂嘛。张昆脸上的气色并不好,烦躁地说,梅区长,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办。梅承先绷起脸皮来,说,有多大的事儿呀,一点组织性都没有。张昆说,我手下的一个兄弟死了,我得去料理后事,特务总部的人都查到了中央捕房,很多事情都得处理好。
梅承先叹息一声,拿起茶壶来,倒了一杯茶,移到张昆的面前说,你死了一个兄弟,我交给你带去的三个人,不是也全都死了吗?同志呀,我们这是革命,不能有情绪。要说情绪,我老梅的情绪比你大得多,人家在重庆,在香港,那可是吃香的喝辣的,动动嘴皮子那就算是抗日了。我们呢,我们人在上海滩,那就只能认了这个命。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
张昆喝着茶水,静了下来。
梅承先说,这次行动的失败,是不是遇到了那个江湖杀手。
张昆说,应该是吧。
梅承先说,肯定就是,已经有多家报纸登载了,其中有两名日军是被刀抹的脖子。人家是一干一个响,我们呢,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就弄不出一个大点的动静来吗?现在上面都有人在怀疑我们上海区的能力,怀疑上海区对党国的忠诚,到底是真抗日还是假抗日。
张昆赌气地说,那就不要干了。
梅承先说,我还真的不想干呢。唉,张昆,话虽这么说,我们还得干。只要你能够收编到那个江湖杀手,干几票大的,杀几个日本高官,或者是杀了涂怀志和张啸天这一类的铁杆汉奸,到那时候,我带你一块离开上海,重庆不去,我们去香港,戴老板有言在先,军统副局长的位置,我随时可以坐,你呢,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职位,做情报处长吧,要想逍遥自在做后勤处长也行,我们也跟他们一样,耍耍嘴皮子就行了,用不着天天拿着性命在刀尖上玩,革命得革出身价来,有了身价就不用自己拿着刀枪玩了。
张昆没说话,听到梅承先的这些话,他心里极不舒服。
梅承先的眼睛在张昆的脸上溜了一圈,说,张昆,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张昆点了点头说,我试试吧。
梅承先急忙问,你有线索了?
张昆说,是,线索是有了,到时就看能不能收编过来。
梅承先说,给钱,重金收买,上头要是资金还拨不下来,我梅承先就是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会拿出这笔钱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可以用钱解决问题的,这事儿我还得好好琢磨一下。张昆说着话,眼睛看了看窗外,风和日丽,天空很蓝。梅承先说,你一定要给我琢磨好了,上次我就说过,收编不了,一定清除,不能留给共党。张昆回过眼来说,当前的形势之下,他能杀日本人,而且杀的都是高层,留着还是有作用的吧。梅承先哼了一声,狗屁作用,暗杀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我们做这行,也是做给人家看的,但又不能不做,说白了,是做给老百姓看的。政治这玩意儿那可是太深奥了,你年轻,还得花时间去学习。蒋先生早就告诫过我党,攘外必先安内。共产党,日后会比日本人更可怕。张昆同志,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能收则收,不能收则杀。
张昆皱着眉头,嘴里用力地吹出一口烟来。
第十七章
张昆情绪低落地回到巡捕房,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彩儿在里面等他。张昆并不感到吃惊,他猜测得到彩儿一定会来找他的。
彩儿的脸色很平和,她说,昆哥,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张昆很悲凉的样子笑了笑,说,就为上次那一杯牛奶,早就擦干净了,道歉就用不着了。
彩儿说,昆哥还在生我的气呀?这样吧,你也倒点什么到我的脸上来,这里有墨水,你就用这吧。彩儿抓起办公桌的一瓶墨水来,递给张昆。张昆接过墨水,放回到原处去,嘴里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那好,反正昆哥你也都晓得了,我先让你看一样东西吧。彩儿去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张昆。张昆问,这什么意思?彩儿说,你看吧,答案都在上面,看完了我们再谈事儿。
张昆一把接过照片来,瞟了一眼,接着就瞪大了眼睛。
那张照片正是小夏全家人的合影。
彩儿说,他叫夏光奇,南京人,出身于武门世家,南京城被攻陷的当天,夏家的人全都死在日本军的屠刀之下,就剩下他一个。因受惊吓过度,当时就失去了记忆,跟随着逃难的人群来到了上海滩,一年后,他的记忆恢复,后面所有发生的事,你比我都要清楚了。
张昆看着那张照片,一阵惊愕。
彩儿冷冷地说,不为别的,就为复仇,杀人偿命。
张昆神色凝重地把照片递回给彩儿,张昆问,他好些了吗?彩儿回道,子弹取出来了,在家里疗伤,他会好的。张昆感觉心口发闷,他没想到身为江湖杀手的小夏对日本人有着如此血海深仇。此时张昆还联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正视着彩儿好一会,他说,小夏的情报怎么会这样准确,彩儿,是你在配合他。彩儿漠然地看着张昆,彩儿说,跟我没关系,他自然会有他的办法。昆哥,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明明是地下抗日组织的成员,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还有,为什么上次把小夏抓来巡捕房,你一定要指证小夏就是那名杀手,并且扬言要送他去宪兵司令部?张昆点着一支烟,猛吸了几口,他说,彩儿,我不需要跟你解释你想知道的,我也不是什么抗日组织的成员。彩儿听到这样的话十分恼怒,彩儿说,昆哥你不是一个诚实的男人,你永远都在伪装,那我再问你,为什么你要在危急的关头救小夏?张昆说,很简单,我不想看到他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彩儿说,那就证明你是地下抗日组织的。你说,你到底是国民党的人还是共产党的人?张昆沉着脸说,无可奉告,这个问题我不想再跟你再谈下去了。
彼此间一阵沉默。
张昆在烟灰缸里按灭烟蒂,舒展了一下身体,认真地看着彩儿说,彩儿,你应该结婚,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跟谁结婚,跟你,同床异梦,那才叫危险。彩儿说。
张昆根本就不去介意彩儿说的话,他说,很多的事,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的。我已经劝说过我母亲了,她也晓得那次去你家里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但她是要脸面的人,不好意思去见唐伯伯。这样吧,我会安排一个适当的时机,让他们长辈见见面,择好一个结婚的日子。我发誓,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幸福的。
彩儿的脸上一红一白,毫不客气地说,张探长你也太霸道了,你以为我唐汉彩是件什么东西呀,想拿就拿走?你那些解释不清的事,我也不想再听你解释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爱的男人是小夏,他才需要我的爱,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失去了,我不会让他再失去我。
张昆震惊地望着彩儿,心已经碎了,嘴唇微微地发抖,问她,彩儿,你决定了吗?
彩儿的眼睛就像燃烧的火苗一样,她说,这个决定不会改变。
张昆说,如果真是这样,你的结局会很悲惨。
彩儿说,也许,但我心甘情愿。张昆你也听着,若是小夏死了,凶手就是你,是你杀了他,到那时,我会来找你偿命,我一定会!
彩儿说完话,离开办公室,走出巡捕房,她一直往前走。张昆在后面追赶着彩儿,喊她回来,彩儿不回头。
红木长椅上,唐爷盘膝打坐,手捧佛珠,面朝着正中的观世音佛像。案台上烛光闪烁,香烟缭绕。唐爷眼睑低垂,唇角下耷,额上爬满了皱纹,像是孤独地行走在无尽的苦海之上。他在佛堂呆坐了整整三天,足不落地,公馆里一些锁碎的事务,都交给六叔去打理。
此时,六叔已经在唐爷的身后站了许久了。
六叔低唤了一声唐爷。唐爷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说,六叔,你站了这么久了,有话你就说吧。六叔思忖良久,说道,唐爷,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唐爷回道,说吧,我听着。六叔嗯了一声,他说,唐爷,小夏不能留在公馆,他的存在,随时会给唐氏家族带来灾难。唐爷沉思片刻,脸上的皮肉似乎绷紧了一下。唐爷说,你先出去吧,我这里时辰还未到。
一阵静寂,六叔点头,退出佛堂去,双手轻轻地掩上门。
六叔抬起脸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现出一丝阴森寒冷的光来。
厨房灶台前,瓦罐里已经熬好了鸡汤,阿牛用勺子盛起一点鸡汤来放进嘴里去,舌头咂得啧啧地响,汤味很鲜美。阿牛显然很乐意做这样的活计,嘴里哼着一支家乡的小曲子,“红花红,绿叶绿,小妹咯心思水上摇,三月三,九月九,阿哥咯想妹往家走……”阿牛拿过一边的那只小钢精锅,把一些鸡汤盛进去。
这时六叔进来,注视了一下盛鸡汤的阿牛,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小钢精锅。六叔突然说话,阿牛,给小夏送鸡汤呀。阿牛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脸看到六叔,赶紧勾了勾腰。阿牛说,是呀六叔,马上就好了。六叔说,阿牛呀,你先去门外把送来的柴火拿进来。阿牛已经盛了小半锅汤了,她说,六叔,我这里很快就好了。六叔催促着,你先去吧,柴火摆在门外挡事,我来给你盛汤吧。阿牛有点过意不去,朝六叔笑笑,点点头,快步走出厨房门外去。六叔朝门那边回望了一下,转过身来,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的粉末倒进小钢精锅里去。然后拿起勺子,往锅里盛满汤,又拿过一边的锅盖,盖盖好。他静静地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小钢精锅,调转身匆匆地走出去。
小夏在床上躺着,眼睛闭着,显得很安静。
房门“吱”地响了一声,阿牛拎着钢精锅快步走进来。她来到床边,将锅搁好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锅盖,移过旁边的一只碗,将锅里的汤倒进碗里去。之后阿牛回过身,手去拍了拍小夏的手背,轻声说,小夏哥哥,小夏哥哥,你睡着了吗?小夏睁开眼睛,笑望着阿牛,说,就是睡着了,听脚步,也晓得是阿牛姑娘进来了呀。阿牛说,小夏哥哥,你快把汤喝了,今天的鸡汤里还放了红参汤哩。小夏往上坐起身子,乐道,这样喝下去,一定喝成大胖子。
小夏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他说,真鲜。接着就咕噜咕噜地把碗里的汤全喝下去了。
房门是虚掩着的,门外站着六叔。
六叔看见小夏把汤都喝完了,推开门走进来。小夏把碗递回给阿牛,朝六叔说,六叔来了。六叔应了一声,对阿牛说,阿牛,你忙去吧,我跟小夏说会儿话。阿牛拎起锅拿着碗,低着头踩着细碎的小步子走出去。
六叔说,小夏,汤好喝吗?
小夏说,好喝,好鲜的鸡汤。六叔是有事要跟我吧?
六叔有些寒冷的样子,身体不由抖擞了一下,慢声说,小夏,你躺躺好吧,躺下来人会舒服一些的。
小夏很听话,往下躺躺好,并把小被子往上身拉了拉。
六叔的声音突然显得有些苍老,他说,小夏,六叔很对不住你。小夏望着六叔,他不明白六叔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小夏问,六叔,你虽然不太跟我说话,但是你对我一直都很好的,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六叔痛心疾首的样子,安静了小一会,他说,你错了,我对你不好。小夏费解地转动着眼睛,迟疑地说,六叔,难道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吗?六叔的眉头皱了皱,沉重地说,小夏呀,六叔敬佩你,敬佩你是一条真汉子,真男人。但是六叔不能容你,实在是不能再容你了。你是一个这么聪明的人,你应该明白六叔说话的意思。
小夏感觉到了什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六叔观察了一下小夏的脸色,阴柔的声音说道,小夏,你死了,唐家的人一定会为你大葬。
小夏听这话,突然两眼愣住。
六叔说,刚才的鸡汤里,我往里面下了药。是毒药。药力虽然厉害,但不会让你痛苦的,你会慢慢地睡着,然后就再也不会醒来。小夏的两眼仍然是愣住不动的,像是两个暗淡无光的钢球嵌在眼眶里面。六叔的眼里似有泪影,他继续说,六叔年轻的时候从过军,也杀过很多人,就算枪口顶在脑门上,也没有怕过。六叔今天怕了,怕你死,但又不得不让你去死。你活着一天,唐公馆便一天也不得安宁,我跟随老爷二十多年,我看着他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我看着唐氏的家业盛败兴衰到今天,但我不忍眼睁睁地看到你毁了这个家族,不能再看到你给这个家族带来灾难。六叔今日待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但是六叔我可以为老爷去死,可以为唐氏家族去死。就因为这一点,六叔今天就对你下了毒手。万不得已,这一切都是万不得已啊。
小夏的眼睛开始转动了,转动了几下,便把眼睛闭上了。就闭上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重新打开,放射出异样的光泽,嘴角上有了安宁的笑容。
小夏说,六叔我不怪你。我真的是累了,好累好累,我想去见我爸,见我妈,见我奶奶,见我的家人。我的仇也报了,我也不会有悔恨了,我就这么安静去见他们,我感激你呀六叔。
六叔沉痛地说,人生苦短,都会去那边的。下辈子,如果下辈子我们有幸还能见面,我会跟随你,就会像忠诚老爷一样鞍前马后地跟随着你,纵使刀山火海、肝胆涂地我也会跟随着你。小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我会转告,我会一一转告的。
小夏半眯着眼睛,认真地想了想,说,六叔,我是有话让你转达,你跟彩儿说,我下葬的时候,让她把一支枣木的木雕荷花放在我的手上,我要带走,我不能留给她。还有那些我用过的雕刀,让汉清大哥送给我也一块带上,我喜欢那些刀。还有,你跟我师傅说,下辈子,我不再杀人,我跟着他老人家好好地学艺,做一个中国最好的红木工匠。
六叔说,好,好,这些话我都会带到的。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噼啪”两声响,只见两只死鸡扔了进来。死鸡就扔在六叔的身边不远,鸡冠是乌青色的,鸡嘴还挂着几滴血。
六叔和小夏都不由抬头惊看着门口那边。
门口那边站着彩儿,站着唐爷,唐爷的身后躲闪着阿牛。
唐爷厉声说,六叔你天大的胆子,居然做出这等恶毒的事情来!
客厅里站着六叔,六叔对面的太师椅上坐着唐爷。彩儿、兰儿、汉清、水月和余炎宝他们也都站着,大家都已经知道刚才所发生的事件,一张张惊恐骇然的面孔。唐爷叫了一声阿牛,阿牛从一边的木柱子后面站出来,低着脑袋走到唐爷的身边。
唐爷说,阿牛,你不要怕,把刚才说过的话再如实地说一遍。
阿牛不敢抬头看六叔,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是,是这样的,我在厨房的灶台上盛鸡汤,六叔就进来了,六叔让我去外面拿送来的柴火,他说他帮我盛鸡汤。我走到门外想起昨夜熬的红参汤没有放进鸡汤里去,于是回头来,想告诉六叔记得把红参汤倒进锅里去。我还没有进门,见到六叔手上拿着一个纸包包,倒了一些白色粉末在小钢精锅里面,我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六叔以前也没有交待过汤里还有其他的东西要放。后来六叔匆忙就离开了厨房。我突然心里害怕起来,联想到六叔这两天总是黑着脸,来过几次厨房看我熬鸡汤,六叔放进汤里的东西我放心不下。于是我就把小钢精锅拿到厨房后面去,把汤倒进了鸡笼里的喂食碗里,哪里知道,两只母鸡一喝那汤水,不到几分钟,就倒地死了。后来我把汤都倒了,洗了锅,重新给小夏哥哥盛了一锅汤送上去。再后来,我就去找二小姐,二小姐刚好回来,听到我说的这些话,就去佛堂里找老爷了。
唐爷说,阿牛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阿牛说,回老爷,没有半点掺假。
大家震惊的眼光看着六叔,六叔很安静地站着不动。
余炎宝大声叹息,手指着六叔说,六叔呀,这,这这,这是你干出的事情吗?好端端的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呢?我不相信,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件事会是六叔干的。兰儿去拉余炎宝,兰儿说,老余你莫说话了,阿牛当着老爷的面她有那个胆子敢去撒谎?汉清痛心地望着六叔说,六叔你怎么能够忍心毒死小夏,你是不是活糊涂了呀?水月悲哀地说,日本人都杀不了小夏,若是死在六叔的手上,也太冤了。彩儿没说话,她的眼睛焦灼地看着父亲。
唐爷手里捻着佛珠,眼睛盯着六叔的脸。
唐爷说,六叔你还有何话要说?
六叔一脸凛然,毫无惧色,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六叔说,是我干的,我干的事我自己会承担,阿牛说的都是真话,半句不假。我要毒死小夏,我不能让他继续活着。
唐爷怒视着六叔,怨恨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六叔愣住一会,突然朝着唐爷跪下身来。六叔大声地说,我为什么?我为什么老爷您应当清楚,你们大家都应当清楚啊。六叔咬着牙齿,后面的声音就像是从牙骨里蹦出来的。小夏他如果再活着,就会给这个家族带来血光之灾,他已经就是一颗灾星,他会毁了唐氏家族百年的基业。老爷,我们只是中国的普通小百姓,我们面对的是残暴的日本人,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唐爷悲怆地说,六叔你言重了,你是白跟随了我20多年,你到今天都不懂我的心思。小夏是我的徒儿,他没有罪,有罪是日本侵略军。如果上海滩没有小夏,唐家就能够安宁吗?不能!谁家都不能安宁!我闭关三日,我就是要看看这个家里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事,我没有料到,没有料到看到六叔你,要置小夏于死地。到现在,你还不知罪?
六叔不服,他仰起脸来说,何罪之有,我无罪。小夏他只是一个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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