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杀戒-第1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汉清说不可以,既然是红木商行,那就得继续用红木材料,除非断绝了木料的货源,这样唐氏红木的招牌在上海滩才不会倒。唐爷想想也对头,他过来走走看看,也没有其他的事可交待的,反正这唐氏商行,一切都让汉清做主。汉清笑了笑,商行的事务,父亲不用多操心。

唐爷离开的时候,汉清想起什么事来,有话要对父亲说。

汉清说,阿爸,小夏的年龄已经不小了,找人做个媒,介绍个对象,让他结婚成个家。

唐爷说,这件事情我曾经想过,可是小夏他的那个病一直没有好呀。

汉清说,那也不是什么病,只是失忆了,不记得以前的事而已,并不影响他的生活。反正小夏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我们应该为他的今后考虑。

唐爷说,我想想吧,这小夏的婚姻大事,早晚都要解决。

工作室里,小夏已经在开始雕刻那张脚踏了。他用的是那把反手斜的雕刀,先铲平了一下表面,熟悉了木质的纹理,然后放下反手斜,去工具箱里找那把正手斜,几十把刀具,他翻来翻去看了几遍,偏是没见到那把正手斜的雕刀。忽然间小夏似乎感觉心脏收紧了,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那把正手斜留在了公寓楼交际花的卧室,门被撞开,宪兵冲进来的时候,他顺势抽出腰间的正手斜雕刀抛了出来,当即那雕刀正中宪兵的喉管。

小夏很懊恼,走的时候竟然忘了将那把正手斜雕刀带走。

那把正手斜的雕刀此时正在张昆的手上。

张昆把宪兵的尸体翻过来的时候,见到尸体的脖子上插着刀,深入有二寸左右,他把刀慢慢地拔出来,很快认出这种刀是雕刻刀具中的一种。他基本上可以认定,这把刀显然就是凶手作案的工具了。

雕刀上凝固了很多血浆,似乎还能嗅到血腥的味道。他拿出一个纸袋,将雕刀装进来,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张昆站起身来,看着床前墙壁上那张曲丽曼的大照片,上面全都是血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没有干,那些血水组成的形状,酷似一朵凋零的莲花。他的目光再往旁边移动,见到了衣架上挂有山田介二的军服,有手枪,有军刀。

无疑,这里才是山田介二被杀的第一现场。

张昆下楼来到大院,他的身后两名巡捕抬着宪兵的尸体。大院草坪上停有那辆山田专用的轿车,车门拉开,里面已经有了三具尸体,加上巡捕抬下来的这一具尸体放进去,正好是两双。

张昆回到巡捕房,总探长约翰逊正在等他。

约翰逊焦灼的眼睛看着张昆,他说,这回事件闹大了,如果再抓不到凶手,我们真没法跟日方交待了。张昆有些烦恼地说,我也不希望日本人是死在法租界,可偏偏他们就要往这个地盘上钻呀。约翰逊说,张探长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必须抓紧时间,把案子破了。张昆说,现在唯一的线索,是找到曲丽曼,只有她知道昨天晚上整个作案的过程,我已经布置了人手去火车站、汽车站和码头,这个女人有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派人去了。约翰逊说,这个女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难道找不着这个女人,案子就破不了吗?张昆冷静一下,他说,但愿她还活着,找到了她,这个案子我还能有些把握。约翰逊问,张探长你说你有把握,是不是你还查到有关这起谋杀案的其他线索?张昆说,总探长,既然你让我主抓这个案子,就请您相信我。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张昆接听,是找约翰逊的。约翰逊接过电话之后,神情一阵沮丧,他告诉张昆,宪兵司令部的人把公董局给围起来了,井川少将的火气很大,如果七天之内租界不能交出凶手,日方将不得不采取过激的行动,领事大人让他立即过去。

张昆送约翰逊出门,约翰逊有些抱怨地说,日本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但是你们中国人呢,国家都已经灭亡了,还要去生出这些事非来,也太自不量力了吧。张昆听到这话心里不痛快了,他说,约翰逊先生,我想请问您一下,如果法国灭亡了,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约翰逊朝着张昆翻动了一下蓝色的眼珠,嘴巴张了张,往里咽进了一口痰。

张昆回到办公室,他从袋子里拿出那把雕刀来。雕刀上粘满了血迹,看上去显得锈迹斑斑,像是一块埋藏了千年的古董。

早晨张昆在公寓楼下见到第一具日本人尸体的时候,基本就可以确定此案犯跟上次刺杀岗村参谋长及六名宪兵是同一人所为,此人武艺高超,胆量过人,善于用刀,而且用的都是雕刀,现在张昆可以认定,使刀的人应该跟雕刻有关,拿起刀来非常顺手。但是在上海滩至少有几百家做雕刻的商行、公司、及店铺,即使有可能展开全面普查,那也是大海捞针。张昆皱着眉头,该从哪里下手,他认真地思考起来。

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他拿起电话,嘴里应了一声,我是张探长,张昆听完电话,“啪”地一声搁下电话筒,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刘大个。

门口一名身材高大的巡捕快步进来,刘大个是山东人,双腿立正说,俺在,张大哥,啥事呀?张昆说,刘大个,再带上两个人,立即跟我走。

彩儿和阿牛分坐在两辆黄包车上,黄包车很快来到唐公馆大门外。彩儿下车,阿牛也下车,阿牛的手上提着两大篮子的菜,有猪肉,有牛肉,有鲜鱼,还有两只大母鸡。

阿牛说,二小姐呀,你也是的,一大清早拉着我去城隍庙站队买梨膏糖,这又亲自跟着我去菜市场,耽误这么多的时间,我看你上街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心思就不在这上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呀?

听到这话,彩儿的脸上还真有了点失落的神情。她上街的目的,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传单标语地下小报之类的东西张贴出来,因此见到街角上的电灯杆子,她都要看上一眼,可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她想象中的结果。可这明明昨天半夜里小夏有了行动,不死几个日本人那才是怪事,怎么消息会封锁这么死,一点动静儿都没有呢,难道真是她误会了小夏,但她亲眼看到小夏床下那条灰色的长裤上粘有血迹呀。彩儿摇了摇头,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阿牛拎着两个大篮子,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说,二小姐,你还不想回家吗?彩儿好烦恼的样子,大声说,你吵什么吵的,一路上头都给你吵大了,问这问那,你懂个什么东西,叫你干活你就好好干,早就叮嘱过你,你是丫环,不是唐公馆的小姐。阿牛的脸上一下就僵住了,好委屈的样子,嘴里说,是呀,你命好,我命不好,下辈子再投胎,说不定我们俩就换了位置哩。彩儿好像找着阿牛出气了,她说,阿牛你就是八辈子再投胎,也是丫环命。阿牛这下可就受不了,往门前的石台阶上一下,双手抱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了。

这时有兰儿的声音传过来,彩儿呀,你好端端地欺负阿牛干什么?犯不着要这样吧。一辆黄包车停下,穿着旗袍的兰儿拎着小挎包便下了车。

彩儿瞟一眼兰儿,不想理她。

兰儿走到阿牛的身边来,劝说道,阿牛,刚才你们吵架我都听到了,是彩儿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阿牛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说,大小姐,你今天怎么回家了?兰儿笑笑,看着两篮子的菜,她说,哎呀,买了这么多好吃的菜,我有口福呢。阿牛手一指彩儿,细声说,是二小姐说要买菜,还说要庆祝一下。兰儿问,庆祝什么?彩儿在一边插上嘴,姐,你别听她胡说。阿牛的嘴巴撇了撇,不想再说话。

兰儿突然笑了起来,说,对呀,今天好像是得庆祝一下。

彩儿和阿牛怔住一下,眼睛都朝兰儿的脸上望去。

兰儿眼睛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都是家里人,我也不瞒你们了,今天一大早的,我家老余就接到电话,提着公文包就匆忙走了。你们不晓得吧,出天大的事了,特务机关的主任山田介二和护卫的四个宪兵昨夜给杀了,死在百乐门的一个交际花的家里。兰儿说话的时候,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接着说,山田的尸体还搬过了地方,悬挂在宪兵司令院墙边的大树上呢。

彩儿听罢,嘴巴半张,两眼瞪得溜圆,激动得好像喘不上气了。

阿牛问,真还是假呀,这就跟说书一样。

兰儿说,老余半个多小时前给我来电话说的,他让我回家住,这几天他和市长都有得忙了。这不,我就回家来了。

阿牛说,那就说明,江湖杀手再次重现上海滩了。

兰儿说,就是呀,简直是人间传奇。

彩儿的手在嘴巴上用劲拍动了几下,她终于可以说出话来,我晓得,我晓得这位传奇的抗日英雄是谁。

兰儿和阿牛的四只眼睛一亮,照着彩儿的脸。

彩儿立即意识了什么,她万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冲动,差点就说出了那个人来。彩儿说,其实你们也都知道,是中国人。彩儿说着话,上前两步,提出一个菜篮子,笑看着阿牛,说,阿牛,走呀,你也有得忙了。

一辆警车往巡捕房驶来,警车后来跟着一队提着枪跑动的巡捕。

警车副驾驶座位上坐着张昆,他面色严峻。后排座位上有三个人,刘大个和另一名巡捕,当中那个人的头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直拖到下身,可见下面露出的紫色旗袍和两条圆润的小腿,穿着一双紫红色的高跟鞋。

警车停下,刘大个和另一名巡捕迅速将车上的女人押解去了巡捕房。张昆点着一支烟,站在车门外抽。不一会,一辆轿车开来,下车的人是约翰逊。约翰逊看着张昆,赞赏的目光问,人真的抓到了?张昆点一下头。约翰逊说,这么快,怎么抓到的?张昆说,我下面有很多眼线,这个您就不用多问了。约翰逊说,了不起,张探长不亏为上海滩的神探。张昆认真的说,总探长,我有一个请求,在没有抓到真正的凶犯之前,抓到曲丽曼的消息,不得向外面透露,宪兵队,警察局,特务总队,太复杂了,我不想惹出更多的麻烦。约翰逊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是审讯,我要亲自来。

曲丽曼坐在审讯室当中的椅子上,她头发蓬乱,双手抱住两肩,头往下勾着,像一只过度惊恐的小鸟。桌子那边,坐着约翰逊和张昆,还有一名记录员。约翰逊很有礼貌,端着一杯水走到曲丽曼的身前。约翰逊说,曲小姐,先喝口水吧。曲丽曼摇头,脸一直往下埋着。约翰逊又说,喝吧,喝口水,你就不会这么紧张了,找你来,只是问清楚一些情况。曲丽曼慢慢地抬起脸来,她脸色苍白,两只眼眶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神色慌乱、可怜楚楚地望着约翰逊。约翰逊温和地笑了一下。曲丽曼伸过手,接着杯子,一口气将杯中的水喝干。

曲丽曼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她突然大声说话,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当时地上墙壁上全都是,山田先生倒在床边,他,他就那么死了,他死了。约翰逊慢声问,你不要急,当时你还看到了其他的人吗?曲丽曼说,看见了一个男人,他就站在我的床前,我只看了一眼,我怕,我怕他杀我,我双手抱着头,我往后退,我摔倒在床下,我就晕过去了。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亮光了,我怕,我出门的时候,发现门边还躺着一个被杀死的宪兵,身体和脸都是朝下的,地板上都是血,都是血呀,后来我就跑到朋友家里躲起来了,她是我的老乡,也在百乐门做舞女。就这些,我只知道这些了。曲小姐请您慢点说,不要急。约翰逊接过曲丽曼手上的空杯子,我问你,你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吗?

没,没太看清,我哪里敢看,我怎么晓得会有这个结果呀,当时我还在为山田先生过生日,就一会儿工夫,人就死了,死了。曲丽曼双手抱着脸,哭泣起来。

他们的审讯最终没有什么结果。

曲丽曼一说起昨晚发生的事,就开始神志不清,哭哭啼啼的,情绪极不稳定,她的精神显然到了崩溃的边缘。张昆问她最近跟哪些人有过接触,有没有可疑的人跟踪过她,她都是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

约翰逊很懊恼,没想到抓到了曲丽曼,案情还是不能有实质性的进展。约翰逊最后说,实在不行,就把曲丽曼送给宪兵司令处理。张昆显然不同意,他认为曲丽曼也是受害者,是无辜的,送给日本人,那是活的进去,死的出来。约翰逊看着张昆的脸,问他,张探长,你好像并不着急,我可得向上面有个交待才行啊。张昆有些脑火地说,急又有什么用,总探长,我比你更急着想知道到底谁是这起连环谋杀案的凶手。

最后张昆说,他总会有办法的,让约翰逊先去休息。

张昆回到办公室,来回走动了几步,神情有些迷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到办公桌这边来,抽开面前的抽屉,拿出那把雕刀来。他举着雕刀朝着窗外的光线看,看到雕刀的下部有一个小圆圈。张昆掏出口袋里的手绢,把刀上的那一块血迹擦拭干净。

他很快看清楚了,圆圈里面烙着“熊记”两个字。

第十章

在唐公馆,如果有阿牛知道的消息,差不多全天下都会知道。

阿牛在大院里跟一伙工人们叙说江湖杀手再现上海滩,那是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彩儿在一边看着阿牛,那表情好像她就是那个英雄豪杰。

六叔也知道了,六叔把山田介二被杀的事件告诉唐爷,唐爷不信。

唐爷上个月中旬还见到过山田,那是上海商会的所有理事开会,唐爷原本是不会去的,但是会长涂怀志两次派人送口信来,请他一定要参加,在商言商,不要因此得罪日本方面的人。那个会议就是山田主持的,山田要求留在上海的企业家们,认清当前的形势,端正态度,站稳立场,为建设大东亚经济圈多做贡献。其实山田要说的就是最后一句话,谁要是站在反日的立场去,那么一定会受到处罚,决不姑息。那次会议之后,唐爷是气得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他气的是在会议上大家都要举手表态,维护大东亚和平,谁敢不举手,眼睁睁地看着大家都举起手来,他也举了。

后来唐爷一想到这件事,便感觉人生受到了莫大的污辱。

唐爷想亲自证实一下,那个叫山田介二的日本军官,是不是真的死了,于是让六叔把阿牛叫到佛堂里来。

阿牛跟在六叔的身后,胆战心惊地走进来,当她看到唐爷的脸上并没有怒容,终于才透出一口气来。

唐爷问她,阿牛,你说谁死了?阿牛回答,老爷,是山田,那个叫山田介二的山田。唐爷又问她,是从哪里听来的?阿牛的身体打摆子似的抖动了几下,不敢回答。唐爷说,说吧,我不会怪罪于你的。阿牛说,我,我不敢说。唐爷微笑了一下说,说出来吧,谁说的我都不会怪罪。阿牛相信了唐爷,阿牛说,是大小姐回来说的,连同山田一起还死了四个日本宪兵,全都是用刀给抹断了脖子,这事儿二小姐也知道了。

唐爷心里就明白了,手往前挥动了一下。六叔对阿牛说,你走吧,话就到止,再不要往外面乱说了。阿牛用力点头,说声晓得了,便快步走出门去。

佛堂里一时沉静下来,唐爷手上的佛珠在指间搓出一种“嚓嚓”的声音。六叔说,老爷,要不要把大小姐和二小姐请来。唐爷说,不用,不用了。六叔又说,敢杀山田介二的人,乃世上奇人也。唐爷合掌于胸前,说道,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小夏很快在磨刀石上磨好一把雕刀,那把正手斜的刀丢掉也就丢掉了,手上这一把是他从工具房里找出来的,磨磨一样好用。小夏拿着磨好的刀回到工作室,汉清说,去吃饭吧。小夏放下雕刀,说声好。汉清说,小夏,你都听说了吗?小夏望着汉清,微怔一下。汉清说,昨晚江湖杀手又出现了,一下又弄掉了五个,其中还有个大官,你去作坊那边磨刀没听说?小夏说,哦,听说了。汉清看见小夏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又说,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也好,那就一心做好自己的手艺吧。

大院操场上,小夏跟着汉清去公馆那边,边走边心里想着,公寓楼里是杀了五个,上回国际饭店杀了七个,加上城隍庙那两个,一共是十四个,那还差十个呢,得偿命,奶奶说过,杀人偿命。小夏和汉清走到公馆客厅门口时,见到水月在门边站着等他们。小夏看到水月,脑子里的数字又起了一下变化,水月嫂子的南京姑妈家里死掉六个,这样一算,那还差十六个,全部凑齐是三十个。

水月说,小夏辛苦了,快进来吃饭吧。小夏说,嫂子,不辛苦,辛苦的是大哥。汉清笑了笑,说,今天的伙食应该不会差吧。水月说,这你都晓得了,兰儿和彩儿上午都在厨房里帮忙,跟过节似的。汉清回一下头对小夏说,这彩儿,她简直有点神了。小夏似懂非懂的样子点点头,他们一道走进去。

餐桌上已经上好菜了,有肉有鱼,摆了八大盘。大家依次坐下,当中有个座位是唐爷的,唐爷一般不来这边吃饭,所以那个座位老空着。彩儿拿出一瓶白酒来,移过两个杯子往里倒酒,嘴里说,姐夫今天没回家,就你们两个男人喝吧。彩儿说着话,眼睛去瞟了一下小夏。小夏说,我又不会喝酒。彩儿说,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喝喝就会了。兰儿说,人家不会你倒那么多酒干什么呀,少倒点,会醉的。水月去夺过彩儿手上的酒瓶子,她说,我来给小夏倒吧,就一点点,一点点不会醉人的。汉清摇了摇头,说,中午喝什么酒,下午还要干活,阿爸要是过来了,又得训话。彩儿说,阿爸一月也难得过来跟大家吃几次饭,再说这大鱼大肉的,阿爸一见就没影子了。彩儿话一说出口,大家不由都笑出声音来。而就在这时,唐爷走进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声。

彩儿叫了一声阿爸,连忙去移出桌前的椅子来。

唐爷缓身坐了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手按在嘴前轻微咳了一声,他说,这么多菜,就差没满汉全席了。

大家都不说话,静静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阿牛送饭过来,看到唐爷在,便问,老爷,要把您的饭菜端过来吗?唐爷说,不用了,我在这坐坐就走。阿牛退到一边去,唐爷看了看面前的人,缓声道,今天会是什么日子吗?

彩儿反应够快,还诡秘地扫了一眼小夏,接过父亲的话就说,阿爸,是这样的,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过一百岁的生日,我们也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大家都来给您祝寿,场面好热闹呢。唐爷一听这话,当即笑出了声。汉清、水月和兰儿也都跟着一块笑,小夏嘴角上拉动了两下,怪怪的,似笑非笑。

其实唐爷心里什么都明白,他随意性地拿起旁边小夏桌前的那只酒杯来,低头闻了一下酒气,然后放下杯子。唐爷说,这老酒不错,好,好,你们吃吧,慢慢吃,我就不掺和了。

唐爷刚站起身来,那边六叔走进门。

六叔的脸上似乎挂着重大的事情,他来到唐爷身边,耳语了几句话。唐爷愣住一会,眼睛去看了一下小夏的脸,转过身,跟随六叔一块出去了。

这顿饭令小夏吃得好辛苦,五分钟不到,他就离开了开席位。

往常小夏吃饭都很自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不拘谨,唐家也就是他自己的家,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他非常的不自在。他越不自在,彩儿就越往他的碗里夹菜,又是鱼又是肉又是虾的,水月也往他碗里夹,兰儿也往他碗里夹,汉清还在一边劝说,多吃些,今天大家都要多吃,那情景就像是款待皇上老子一样。小夏实在不敢再看彩儿的眼睛,他怕自己伪装的脸皮要给撕下来。大家的热情让他无地自容,到后来他几乎就是埋着头把饭菜给全咽进肚子里去了。他的心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有如魔兽在里面“突突”地跳动,感觉就要蹦出来,面对一张张热情的脸,他不安,他倍感愧疚,甚至觉得自己是一个虚伪、阴险、恶毒的小人。他终于放下碗筷,他说吃完了,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回屋里去了。事实上他的不安也引发了肚子里一阵痉挛,直疼到心尖,他临走的时候,没忘了把杯中的那一点点白酒给喝干净。

小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像一条孤独的狼来回走动着。他眼里的仇恨像雕刀一样坚韧,无法改变。他是来复仇的,他是来雪恨的,但是这个家里他还呆得下去吗?他还伪装得下去吗?他一次次地询问自己,他找不到答案,拿不定主张。小夏推开窗户,他拼命地喘气,他怕自己给活活地憋死。小夏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时候,他的眼珠子突然间僵住不动了。

小夏居住的二楼窗口是面朝着大门方向的,小夏看到院门那边站着张昆和唐爷,他们好像在交涉着什么事情,有几名持枪的巡捕立在一边,并且能见到大院门外停着一辆警车。

张昆的手上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唐爷很不开心,很难得见到他的脸上有过怒气。

唐爷说,荒唐,太荒唐了,小夏怎么可能会杀人?

张昆说,唐伯伯,您听我解释,我只是在调查这起凶杀案,熊记铁匠铺给的这个登记表格,上面有个统计数字,上海市共有二十六家雕刻行业是长年用他们的刀具。唐伯伯,你再看看。

唐爷推开张昆递上来的纸,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他说,我不用再看了,唐氏红木多少年来用的就是熊记刀具,但这并不能证明小夏就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日本高官呀?小夏他还是个病人,他的脑子,脑子至今都没有恢复记忆。

张昆脸有难色,仍然很镇定地说,我并没有说就是小夏杀的人,可这是在办案调查,约翰逊总探长亲自坐阵主办这起案子,我也没有办法,人去了,过过场,问问话,我会亲自把小夏送回来的。

为什么就一定要小夏去,这刀具我用了半辈子,我去就好了。唐爷固执地说。

唐伯伯,我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嘛,作案的人年龄在二十七八岁上下,身高一米八十左右,胖瘦适中,唐氏商行搞雕刻的艺人当中,小夏正好就在这个范围里面。唐伯伯,您就不要为难我了。您看看,这件事我也不想在府上搞出动静来,请您进去把小夏带来就行了。张昆恳求的目光看着唐爷。

唐爷摇摇头,再点点头,难以置信的表情。唐爷说,唉,你等等,我先去跟小夏谈一谈。

张昆应诺一声,说他就在门外等着。

唐爷经过大院,走进公馆客厅,往一边的餐厅门进去。汉清和彩儿、兰儿、水月他们正在吃饭,唐爷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里看了看,没见着小夏。唐爷问,小夏呢?彩儿说,小夏哥早吃完饭了,说是肚子不舒服,回房间了。唐爷转过身去,接着又转回头来,对汉清说,汉清,你跟我来一下。汉清吃完碗里的几口饭,快步跟出来。

汉清问父亲什么事,唐爷说上楼见了小夏再说吧。

唐爷和汉清上楼来,推开小夏房间的门,里面很安静,连个人影子也没有。汉清问父亲,找小夏有什么事。唐爷神色凝重的样子,一时无话。汉清又问是否出了什么事。唐爷说阿昆带着巡捕就在唐公馆门外,并介绍了有关他知道的情况,因为雕刀的事,警方正在全市展开调查,凡有疑点的人都要带去巡捕房问话。汉清哈哈大笑,他说,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小夏他要是干得出来,我这个脑袋也一道送给日本人去。唐爷说,我也不信,怎么可能,但是现在小夏人不见了,怎么去跟阿昆交待。

唐爷和汉清来到大院,他们没有找到小夏。

汉清有点恼,他说不管小夏去了哪里,反正这事儿跟小夏肯定没关系,他去跟张昆说,让他把人带走,抓人也别来唐公馆。唐爷却说,先找到小夏吧,如果小夏不出现,就为难阿昆了。汉清才不管这些,快步走到院大门去。

汉清绷着一张脸问张昆,你还是兄弟吗?张昆说,当然是,什么时候都是兄弟。汉清说,如果是兄弟,你就立即把人带走。张昆摇头说,那不行,今天必须让小夏去一趟巡捕房。汉清说,小夏人不在家,把我抓去就是了,我这身高,我这体型,跟小夏差不了多少。张昆很冷静地说,汉清兄,你不要冲动,要去只能是小夏去,小夏是外来人口,如果今天带不走小夏,我没法跟上司交差。汉清不客气地说,什么上司,你大小还是个探长,这点事自己都做不了主吗?那好,既然这样,你拿着枪带人进去搜查好了。

就在这时,小夏走了过来。

小夏原本是走了的,但他又回来了。当时他在窗口看到张昆带着巡捕,就已经明白要出事了,他清楚那把雕刀一定会给警方留下了线索,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不敢去多想。既然警方来查了,他肯定是要跑的,他的仇还没有报完,还有十几条人命没有找日本人讨还,就不能把自己交给警方,等到实在要交的时候,那也只是自己的一具尸体。小夏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办了,他从楼道的窗口跳出去,翻上了后院的围墙,他站在围墙外面,忽然脚迈不动了,他的心里似有一块石头压着,压着他的良心。他真要是走了,往后唐家怎么办,那极有可能给唐家带来灾难,做人不可以如此大逆不道,他父亲曾经跟他说过,一个不懂得报恩的人,那就不能称之为人,那是小人,小人比恶人更可恶。小夏很快就想明白了,他不能就这么辜负了师傅,没有师傅,他就没有今天。去就去吧,走一步算一步,要逃也不能从唐公馆里逃。

唐爷和汉清惊诧地望着小夏。唐爷问,小夏你去哪里了?小夏说,我去后院里走了走,哪里也没去。接着小夏的脸转向张昆,他说,张大哥,我听到你们说话了,我跟你去就是。

张昆让出一步,点点头,没说话。

唐爷说,阿昆,小夏人就交给你了,他是怎么去的,你就怎么把他送回来。

张昆说,唐伯伯放心。

汉清说,小夏,不用怕,问问话你就可以回家了。

小夏说,我不怕。

小夏上了警车,他的脖子往后扭着,有些模糊眼睛一直往后看,看着唐爷和汉清,看着依稀渐远的唐公馆。

张昆亲自把小夏送到一间拘留室。张昆说,小夏真对不起你了,这也是走走过场子,唐氏红木商行记录在册,不来个人也不行。小夏低着头往前走,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张昆又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对师傅好,对彩儿也好,前不久你还因为彩儿的事来通知过我,你放心吧,有我在,张大哥怎么可能让你吃苦。小夏还是不说话,走进巡捕房的时候,小夏就想起了母亲说的一句话,犯错的人,大凡都是祸从口出。母亲说的话肯定是对的,不说话,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惹出是非来。

大铁门哐啷一声响,小夏就站在拘留室里了。

小夏往前一看,几排黑色的人头或蹲或坐在地上,有二十多个人吧,他应该是最后进来的一个。这些人的身高和体型跟小夏都不差上下,这些人都是用雕刀的手艺人,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怨气,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公正的判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