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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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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出书版)》
作者:刘勇
内容简介: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杀人偿命。
1938年,有一个叫小夏的男子,他就是这样一个认死理的人。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杀人,杀死很多的人。因为那些人,不是这块土地上的人,是日本人,是来杀人的人。
那一年初春,失去记忆的小夏被唐爷收为关门弟子。唐爷信佛吃斋,善奉天下,是一个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在上海滩拥有自己家族的红木雕刻商行。善于磨刀的小夏深得唐爷的喜欢,很快成为一名出色的雕刻工匠。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夏的失忆症渐渐开始恢复,他终于找回了自己。1937年12月南京大屠杀,全家二十几口人无一幸存,那天早晨,昏迷醒来的小夏从枯井里爬上来,看到的都是血淋淋的残缺不全的家人的尸体,惊骇之中失去了记忆,跟随逃难的人流来到了大上海。
小夏出生精武门世家,他像一条孤狼似的开始对日本人复仇了,而且杀的都是日本高官,近距离地用雕刀接触,疯狂地品尝血腥的滋味。小夏成为传说中的江湖杀手,轰动了上海滩。
唐爷和家族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令日本侵略军闻风丧胆的杀手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唐爷的小女儿彩儿不久便发现了这个秘密。彩儿是唐家唯一坚持抗日的热血青年,她的命运很快就跟小夏纠缠到一起了,并让小夏在复仇中逐渐得到领悟,将家仇转为国恨,活着的最终目的是要报效祖国,驱除日寇。唐爷原本想要过太平的日子,但是这个家族因为小夏的存在,便再也不得安宁了。面对日本人的掠夺和欺辱,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命运终究要和国家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唐爷也醒悟了,唐爷的家人也都醒悟了。
山河破碎,生死存亡,真正的中国人,在那个年代里,谁又不是杀手!
作者简介:
刘勇,山东莱阳人,江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自由撰稿入,专职编剧,现为南昌市文学院聘用制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血岸》、《黑浪枭雄》、《血浓于水》、《通往南丁格尔领奖台的道路》,中短篇小说百余篇,共200余万字:编剧的长篇电视剧有《男人立正》、《燃烧的玫瑰》、《血浓于水》、《重拳出击》、《生死兄弟》、《雷霆纵横》、《走天山的女人》、《谁是最爱你的人》及中篇电视剧《没有硝烟的战争》、《护士长日记》,电影《血岸情仇》等。
第一章
一条颓废肮脏的弄堂里,静谧之中,隐约听到阴沟下面流动的潺潺水声。远处昏黄的灯光,朦胧中剪出上海滩城区的轮廓。
弄堂深处的墙角落,有一床破草席卷着一个人,那个人静静地躺着不动,只能看见他蓬乱的头发和露在外面的几个脚趾,那些脚趾显得有些滑稽,叉开着,偶然之间还会弹动一下,像是一个个小小的人头。
弄堂的那一头,一辆黄包车驶来了。
车夫脚快,气喘吁吁,鞋底在青石板的地面发出摩擦声响。车座位上没有人,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有些晃动,很不安分,里面像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应该是活着的东西。
黄包车忽然停下了,就停在破草席不远。车夫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似乎接受过某种恐骇的命令,忐忑不安的神容,眼睛往两边看了看,突然扔下黄包车拔脚就跑。也就一会儿工夫,车夫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此时响起一片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一队人马呼啦啦地往黄包车这边走来,这些人手上都拿着棍棒,他们嘴里骂骂咧咧,显然不是来打扫卫生和清除垃圾的。
这十几个男人当中领头的叫李大嘴,那张嘴巴是大到了极点,张开的时候占据了半张脸。李大嘴斜瞪着眼睛,指了指前面的黄包车,手下的一群人很快就把黄包车团团围住了。一名手下解开了麻袋上的绳子,李大嘴把手伸进麻袋里去,呼地一下,就像是拔萝卜似的从里面提出一个人来。
从麻袋里提出的男人30多岁,他一脸发紫,嘴里被堵着一些破布条。这个男人叫唐汉清,着灰色中山装,蓄着很长的头发,有一张斯文而儒雅的脸。嘴里的布条被抽出来之后,他大声地喘气,愤怒地说,为什么绑架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李大嘴奸笑一声说,干什么?你心里比谁都要明白,敢跟老子争地盘,那我就要你姓唐的晓得老子的厉害!李大嘴说话间手一挥动,身边十几个男人立即舞动手上的棍棒朝着唐汉清横打过去。
唐汉清双手抱住脑袋,身体缩回到麻袋里去,他的身上已经挨了数十下,疼痛使得他发出嗷嗷的叫声来。棍棒击打当中,唐汉清缠着麻袋从黄包车上滚下地来,滚向一边的墙角去。
这也巧了,麻袋缠着的人正好就滚到了草席旁边,而且紧紧地挨着。草席里卷着的那个人此时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压根就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情况,即使有什么情况,也与他没关系,直到棍棒朝着草席上一阵乱打,他才感觉到了皮肉的痛苦,像是有许多的虫子在狠狠地咬他,不是在做梦吧,他这样想的时候,头顶被重重地挨了一下,一些粘糊糊的液体就顺着他的眼角边流了下来,而且还有一些腥味。
血腥味似乎对草席里的人有一种特殊的刺激,他突然拔地而起,像是一截竹筒子直直地立着。紧接着,草席子旋转几圈破散开去,这个人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皮肉露在外面,挺魁梧的身材,却见不出一丝的雄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睛深深地陷进去,一看就是个饿了很久的乞丐。雨点般的棍棒,把他抽打成了一只奇怪的陀螺。出于本能,他的身体开始两边扭动,跌跌撞撞,完全没有章法地挥动起拳脚来,只是他的每一次出拳和踢脚,面前都会有人倒下。
这完全出乎李大嘴这帮人的意料,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一个连走路都东倒西歪的人,竟然敢跟他们玩命了,还这么凶悍。李大嘴大喝一声,所有的人都持棍棒围攻上去。这个男人明摆着是招架不住了,他转身欲跑,一抬脚却碰着了地上的那只大麻袋。他“卟”地摔倒下去,像只打趴下去的烂蛤蟆,恰好身体就护住了麻袋里面的唐汉清。
现在李大嘴他们手间的棍棒只能打到这个男人的身体上,那些在皮肉上打击的声音令他有些昏昏欲睡。
两道明亮的车灯往弄堂这边照射,一辆警车快速驶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张昆探长。
张昆身着西装,30来岁,身材魁梧,相貌英俊,黑亮的头发整齐的往两边梳开,冷峻的神情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书卷气。警车还没有停稳,张昆已经推开车门,身体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地面,同时朝天鸣放一枪。
众人在见到警车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哄而散。
车灯的光柱下,那个男人老老实实地趴在麻袋上面,一身都是汪汪的血水。
被打的男人由两名巡捕抬进了唐公馆大院。
唐公馆有着高大的门楼,四根一字排开的朱红木柱子上都雕刻有龙凤呈祥的图案,分别悬挂着四盏书写有“唐”字的大灯笼,正门的两边墙面上各有一盏铜制的壁灯,显得古朴、富贵而豪华。
这男人被抬进大门的时候仍然没有知觉,对他而言,是把他抬进了阴曹地府或是天堂乐园也无多大的区别。
大院里站了许多人,几名佣人举着灯笼,大家的脸神都异常的焦急和不安。当人们见到大门口抬进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片嘘唏声。这时人群往两边慢慢分开,走出一位60岁左右的老者,他就是唐公馆的主人,全名唐祖光,更多的人称他为“唐爷”。
唐爷精瘦的个子,慈眉善目,手持一串佛珠,身披一件黑色的毛领斗蓬,颔下七寸银白长须,甚是飘逸,既像一位老儒生,又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儿。在上海滩,唐爷拥有自己祖传的红木商行,以生产经销红木家具享有盛誉,算得上是一位掷地有声的人物。
跟随在唐爷身边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媳妇。大女儿唐汉兰,小名叫兰儿,穿着紫色的裘皮上衣,一头松散的烫发,面相有些富态,她已经成婚,丈夫余炎宝是市长秘书。小女儿唐汉彩,小名彩儿,黑发齐肩,大眼睛,清澈水灵,一身素装,外套一件蓝花小夹袄,脖子上绕一条深红色的毛线围巾,一副学生样,彩儿原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上海沦陷之前,学校迁往成都,唐爷强行把这个宝贝女儿留在了家中。彩儿身边站着的女子叫水月,她是唐爷的儿媳妇,唐汉清的太太,江苏无锡人。水月生得娇小玲珑,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非常精致,一身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肩披狐毛大围领,嫁到唐家已经有五年了,至今还没有给唐家添丁。
紧紧护在唐爷身边的还有一个男人,50岁开外,皮肤黝黑,身体壮实,他是唐府的管家,众人喊他六叔。六叔年轻的时候从军,跟随过孙传芳的军队,据说做过孙大帅的副官,北伐战争的那一年,六叔受伤掉进黄浦江,是唐爷在江边捡回了他一条性命,从此六叔就留在了唐公馆。
唐爷往前走出几步,手指捻着佛珠,脸上的表情依然很镇定。
两名巡捕把那个男人抬进来,放在了地上。
男人的脸上血水模糊,分辨不清他的本来面容。水月发出揪心的叫喊声,兰儿和彩儿也都吓得哭叫起来,她们以为抬进来的人是唐汉清。唐爷就一眼,已经认出进来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他平举了一下手,大家便静了下来。
张昆快步走过来,他的身后跟着唐汉清。汉清的头上因受伤经过包扎,看来并无大碍,一名巡捕搀扶着他。大家见到汉清平安回家,总算松下了一口气。
张昆指了指地上的人问,唐伯伯,这个人你认识吗?
唐爷疑惑的眼神,不由摇了摇头。汉清和水月还有兰儿、彩儿也围拢过来,看着地上的人,显然都不认识。
张昆有些吃惊,庆幸地说,如果当时不是这个人护住汉清,汉清兄恐怕就没命了。唐爷惊愣,伸手搁到地上的人鼻子前说,快,赶紧救人!
唐爷在客厅的红木太师椅上坐着,半眯缝着眼睛,脸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手指很机械,像钟摆似地推动着佛珠。佛珠在唐爷的推动下,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的响声,这声音很小,但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随着佛珠的节奏,大家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种节奏是唐爷需要的,唐爷就是这个家族的节奏。
只有张昆耐不住性子,他说,唐伯伯,汉清被绑架的事,就交给我来办,惩治李大嘴这样的恶人,我在租界巡捕房自然会有办法。唐爷思忖道,阿昆,这件事容我再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问你母亲好。
张昆告辞离去,六叔走进客厅来。六叔一直在张罗事情,进门就气愤地说,老爷,大少爷这次被绑架,而且他们还要下死手,这件事,一定要跟他们结算。唐爷的眼皮抬了抬,算是给六叔一个回应,忽然问道,那位年青人现在怎么样了?六叔说,大夫正在给他治伤,大夫说死不了。
唐爷舒缓一口气,刚要抬脚出门,阿牛像个冒失鬼似地闯了进来,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阿牛是唐家的丫环,今年满18岁了,她自幼失去父母,十年前乞讨流浪到上海滩,被唐爷收留,因为长得牛高马大的,说话粗声粗气,力气又大,因此唐公馆的人都喊她“阿牛”。
阿牛扯着嗓门子说,老爷老爷,那个人活了,活过来了!
那个受伤的男子躺在床上,屋子里亮着灯。
他的脸上、头上都上过药,有些淤血渗透在绷带外面。就像是一件被打烂打废的东西,很快就得到了相应的修复,或许他就是一件怎么打也打不坏的东西,生命力跟野草一样。他的身体已经清洗干净,换上了一套很柔软的棉麻衣衫,外面还穿上了一件小夹袄。他感觉到那些没有受伤的皮肉很舒服很惬意很暖和,他显然有好多好多个日子没有这样自在过了。
他的眼睛张得老大,目光很空洞,没有一点神采,他眼前的所有人都是陌生的,仿佛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人世间,一切都将要重新开始。他就像是一条回到水里的鱼,开始有了强烈的呼吸。汉清和水月,兰儿和彩儿,他们都围拢在床边,庆幸地关注着他的变化。
唐爷来了,家里人让开道儿,唐爷站在了床边。
唐爷关切的口吻,问他能不能说话。他眨动了两下眼睛,奇怪的模样,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问他。
多谢!多谢你救了我儿子的性命!唐爷动容地说。
他听着唐爷说的话却没有一点反应,似乎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了,或许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吧。他的肚子往上顶了顶,显然里面只有空气。
年青人,你想说什么?唐爷问。
他不吭声,把头偏向一边去。
年青人,你是不是饿了?唐爷又问他。
听到这话,他猛地一直就坐起身来,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点头。他的样子虽然有些怪异,但他是诚实的。
唐爷回过身来,对阿牛吩咐,阿牛,快去厨房拿些吃的东西过来。阿牛转身快步走,嘴里应道,好呀好呀,就来,就来了。
很快,阿牛提着一个小木桶进来。她从木桶里拿出一碗饭,还有几样菜,搁在床边的桌子上。那些饭菜还有热气,香喷喷的气味很诱人。
坐在床上的他,看到那些饭菜,大声地喘息,喉管急促地扩张,往下吞咽着。
唐爷微笑地看着他,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他。唐爷朝着他说了一个“请”字。他不动,好像是不敢动。唐爷又说了一个“请”字。此时他不想再犹豫了,如饿虎扑食般一下就蹿到了桌边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是饭粒,有一些饭粒还粘在鼻孔上,一时间里忘记了屋里人的存在。
大家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只动物在进食。
突然,他停住不吃了。他双手捧着碗,眼睛溜溜地转动,看着身边的这些人,他大概感觉到了羞涩,极不自然的样子。
唐爷和蔼地说,吃吧,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己的家,想吃多少都行,不够了,再去厨房拿来。
他木然地点动一下头,把碗里最后的几口饭吃干净,又把脸上的一些饭粒用手指拨进嘴里去。他应该是很饱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他低着头,挪动身体,回到床上,重新躺下来,被子拉到前胸,舌头在嘴唇边舔动着。
屋子里一阵安静。唐爷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人说,年青人,请问您贵姓?怎么称呼你?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是哪里人呢?唐爷又问他。
他又想了想,还是同样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今天救了我的儿子,就是他。唐爷手指着旁边的汉清,汉清冲着床上的人重重点头,唐爷接上又说,知恩图报,我会报答你的。
他仍然是摇头,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彩儿凑过身子来,她有些不耐烦了。彩儿说,阿爸,这人一定是个哑巴,吃饱了也没有一句话要说。
彩儿就你多话,太不知礼了。唐爷责备彩儿,接着转向床上的人,说,年青人,你一定是很累了,那你就休息吧,好好地睡上一觉。
唐爷说着话,缓缓地站起身来。这时床上人已经发出了沉睡的鼾声。唐爷俯下身体,注视着他的脸,此时唐爷的目光盯着他脖子下面的一个银制的吊坠。那个吊坠大拇指那么大小,用一根红绳子栓着,红绳子因为肮脏而发黑,成为酱紫色。唐爷伸出手去,拿起那个银制的吊坠,正面是一个“福”字。唐爷转动一下,看银吊坠的反面,反面有字,很小,看不太清。唐爷往后举了举手,六叔把一副紫铜制的老花镜递到唐爷的手上。
戴上老花镜的唐爷认真去看银吊坠的反面,很快就看清楚了,上面有一个“夏”字,并有一行极小的字“民国一年春”。唐爷取下老花镜,猜测这年青人应该是姓夏,现年27岁。
唐爷转过身来,对大家说,以后,我们就叫他小夏吧。
早晨,有了太阳,连日来阴雨绵绵的,就没有过一个干净清爽的日子。
小夏一直在屋子里睡觉,唐爷交待了,谁也不要去吵醒他。
唐爷今天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事是去见涂怀志。涂怀志是金昌长江船务公司的总裁,码头把主出身的,发迹后从事水上运输,有洋轮数十艘,上海沦陷后,又收购了一批船只,堪称当前上海水运界最有实力的人物。唐爷和涂怀志曾经都拜过杜月笙青帮的门下,两人关系历来不错,以兄弟相称,并且都是上海工商联合会的理事。李大嘴是涂怀志的贴身保镖,去年开始,涂怀志让他去管理经营夜总会、歌舞厅这一类的场所。倚仗着后台老板涂怀志,李大嘴胆子更大,嘴巴就更臭了。唐爷要摆平李大嘴,那就必须去找涂怀志出面来调解。唐爷要办的第二件事是去静安寺,今日农历十五,是上香的日子。
约定涂怀志在“庆丰茶楼”见面。唐爷不让六叔带枪,更不能去外面请帮会的人来参与这件事,今天他就一个目的,破财消灾。
涂怀志60岁出头,是个大胖子,两只小眼笑或是不笑都会眯成一条线,远看近看都似一尊大慈大悲的笑面菩萨,他有三个肥厚的下巴,一直叠到粗壮的脖子上。涂怀志一见到唐爷,先称呼了一声“祖光贤弟”。唐爷双手抱拳,立即回应一声“怀志仁兄”。涂怀志非常清楚李大嘴和唐家之间的过节,便是因为霞飞东路72号那块被日本飞机炸毁的商铺。72号重新拍卖,唐爷让儿子唐汉清用高价把这块商铺给买了下来,准备做一个上海市最大的红木家具卖场。李大嘴是在涂怀志的旨意下参加拍卖的,但他们没想到输给了唐汉清,因此绑架唐汉清,以暴力来威胁唐爷交出商铺。
唐爷心明如镜,面对涂怀志,他没有多余的话。唐爷说,我就一个儿子,我不会拿儿子去作赌注,72号铺面,唐家用不着了,就让给李大嘴吧。涂怀志没想到唐爷这么爽快,立马就说,那怎么可以,是大嘴不懂世理,多有得罪祖光贤弟。我俩兄弟多年,山不转水转,今天来了,我就会主持这个公道!唐爷急忙回道,谢了怀志兄,您今日来了,就已经给够了面子,这个公道祖光心领了,只要今后再不发生事端,大家相安无事,我就心满意足。日后在上海滩,还望怀志兄帮衬啊!唐爷说完话,示意了一下六叔。六叔举手拍响了两声巴掌,只见一名家丁搬着一张红木茶几送过来,搁在涂怀志的身边。唐爷说,怀志兄,这是一件仿明式的缕花双龙茶几,紫檀木的,请怀志兄笑纳!涂怀志一看那红木茶几,两眼已经笑弯,也就几秒钟的功夫,突然脸孔僵硬,转向一边的李大嘴。涂怀志说,大嘴你这牲畜,还不赶紧给唐爷请罪!
李大嘴居然老实得像只猫,几步过来,朝着唐爷单腿跪下,“啪啪”两声脆响,给了自己嘴上两个大耳光,他说,唐爷在上,大嘴任罚!唐爷掸动了一下手指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李大嘴接过一边递上的茶杯,双手敬给唐爷,这就算是赔罪了。
唐爷离开庆丰茶楼,涂怀志一路把唐爷送到大门外。涂怀志说,祖光贤弟,往后在上海滩,我们兄弟要联手做几件大事,虽然日本人来了,经商仍然有好时机。唐爷只是点头,却不会把涂怀志的话往心里去。
静安寺的主殿堂,唐爷见到了年事已高的元乾方丈,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老交情了。20年前唐爷的夫人病逝,决定不再续弦,从此皈依佛教,念经诵佛,元乾方丈为他取法号“清莲居士”,寓意出污泥而不染。唐爷潜心向佛,淡定人生,研究佛学已有一定的造诣,去年开春,元乾方丈赠送一串天灵盖骨做的佛珠给唐爷,据说信佛之人,若没有极高的道行,是不能用天灵盖骨做的念珠的。现在唐爷手上捻动的佛珠,就是头盖骨制作的,此念珠白里透红,鲜亮夺目。
香雾袅袅升起的案台前,唐爷添过香油,进香膜拜,无比虔诚。唐爷为求平安,在竹筒里抽了一支签递给方丈,却是一支下下签。方丈解签:不思天理强支持,妄作从来惹祸基;君子安平有发达,莫教失志令人嘻。
签文之意唐爷自然懂得,平安过渡,等待来日。唐爷向元乾方丈述说家里发生的事件,并强调是一名陌生青年男子救了汉清的性命,他想将这位男子收为关门弟子,并让此人和汉清结拜金兰。元乾方丈听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缓缓转身离去,喃喃自语道,命是命,缘是缘,一切都看你清莲居士自己的造化了。
唐爷在外已经办完了这两件事,返回唐公馆。
唐公馆大门右边二十米不到的街口转弯角,是一个很大的门面,门头上有一红漆大招牌,书有“上海唐氏红木家具商行”,两边的红木柱子上分别有两块楹联,左联为“诚信天下携四海豪气盘古今”,右联为“财源广进迎浦江春风吹又生”。店铺大厅摆放着各种待出售的红木家具,款式古朴新颖,多为明式风格,并有各类观赏性的红木工艺品。此店面的后半部分有一间二百平方米大小的生产作坊,并设有一间工作室,形成前店后厂。店铺的后门和唐公馆大院紧密相通。大院内有一栋二层楼的青砖瓦房,明清建筑风格,一色木雕门窗,唐爷和家人都居住在楼内,楼房的右侧有一排平顶房子,为下人们居住,院中还有精致的花园、草坪和亭廊。唐爷的祖辈都以制作红木家具为生,唐爷在五十周岁那一年,就把唐氏企业交给了儿子唐汉清管理经营。现在唐爷只是应酬一些外面应酬的活动,一心致力于慈善救济事业,闲暇时光,便在自家的佛堂里念经诵佛,闭门不出。
唐爷刚走进大院,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
院墙一侧,一个男人正在磨刀。那男人头戴瓜皮帽,着青布棉袄,骑坐在一条板凳上,板凳上有黑青色的磨刀石,一边搁有盛满水的木盆,几十把不同式样的雕刀堆在地上。这男人磨刀的功夫十分了得,着力极有章法,他不用手指试探刀的刃口,而是用舌头感觉刀的锋利。
唐爷走近观看,那男人正是小夏。
小夏用心磨刀,似乎沉浸在一种强烈的意念之中,对周边过往的人毫无反应。唐爷嗓子“唔”了一声,小夏也没有抬头。
唐爷拿起一把磨好的毛坯刀看了看,又拿起一把修光刀看了看,刀锋的两面如水经过,平整光亮,青幽幽的寒气逼人。论磨刀,唐爷可是行家里手,可他的儿子汉清和几位高徒,恐怕都不及眼前的这位小夏。唐爷手去头上拔出一根头发,吹出一口气,呼地一下,那根头发丝便在修光刀的刀刃上化为两截。此时,唐爷笑了,也许这都是天意,今生他非得要收小夏为关门弟子了。
彩儿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小说,走到唐爷的身边,一副生气的样子,她告诉父亲,这个叫小夏的男人脑子肯定有毛病,谁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刚才硬是把磨刀的徐师傅给轰走了,抢着要磨刀,一口气磨了足有两个时辰。唐爷笑而不答,挥了挥手,让彩儿去屋里,他有话要说。
小夏继续在那里磨刀,面无表情,身体一上一下,像是一架磨刀的机器。
客厅里好一阵安静。
唐爷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告诉了家里人,要收小夏为关门弟子,并让他和汉清结拜兄弟。汉清、水月、兰儿和彩儿都在,还有兰儿的丈夫余炎宝。余炎宝是接到电话从市政府赶回家里来的,他身材中等,偏胖,穿西装,白皮细肉的,眼珠子乌亮,只是眼泡有些大,似有消失不了的水肿。
汉清和水月两口子自然都会听从父亲的,因为小夏是救命恩人。兰儿持中立态度,小夏的去留她都无所谓。彩儿坚决持反对票,原因是这个小夏自昨天晚上进了唐家,至今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如果不是个哑巴,那也是个傻子。唐爷的女婿余炎宝却有他自己的说词,小夏来历不明,身世不清,若是留在唐家,万一日后有个好歹,或者是招惹出什么事情来,岂不更麻烦了,现在的大上海攥在日本人的手里,警察局和租界对外来人口查得很紧,此事必须慎重考虑。
唐爷说,小夏有恩于唐家,做人要有道德,要存善良之心,怀悲悯之情。现在是什么年头,上海和南京沦陷之后,日本人枪炮都已经打到汉口了,成千上万的难民涌进上海滩,这个人的身世和来历,已经不重要了。我意已决,要留下小夏,成为唐家的一员。
我不同意。彩儿气嘟嘟脸,说着话转身跑出门去。
厅堂里一时静下。唐爷认定的事,向来都不会更改,他喊来六叔,让六叔立即去把小夏请进来。
不多一会,六叔就回到厅堂来。六叔说,小夏人不见了,已经离开了唐公馆。唐爷一阵吃惊,刚才小夏还在磨刀,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唐爷来到大院,果然没有找着小夏。
彩儿在亭子里看小说,那是一本郁达夫的《沉沦》。唐爷绷着面孔来到彩儿的身边,彩儿若无其事地抬了抬头。其实彩儿眼里稍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唐爷都能够觉察出来的。唐爷问彩儿,是不是你把小夏给撵走了。彩儿把小说“啪”地一声合上说,什么小夏大夏的,我给了他一些钱了,请他出门了。
繁华的霞飞中路,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有一群难民,衣着破破烂烂,经风一吹,哗啦有声,他们聚在街边的一个弄堂口晒太阳,就如一群流浪狗。这群难民当中就有小夏。小夏没有穿破烂的衣服,因为他是刚从唐爷家出来的。他穿得很单薄,就一件内衣,他的青布棉袄给了一个带孩子的妇女,他的瓜皮帽戴在了那个半大的婴儿脑袋上,一位拄拐棍的老大爷穿着他送给的棉裤,还有一双大布鞋,趿拉在一位少年干瘦的脚上。
一队日本士兵荷枪实弹骑着几辆三轮摩托车经过,他们是维持社会安定的,他们耀武扬威,就如一群蝗虫飞来。
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小夏蹲在了街边,他的胆子算得有点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棋盘图,认认真真地铺好在地面,接着手去口袋里掏出一把棋子,歪歪脑袋,便摆好一局残棋,之后又拿出一张钞票压在棋盘边。他身上的钱所剩不多了,那些钱应该都是彩儿给他的。小夏耐心地等待着有人跟他下残局,希望来者是最有钱最大方的人,他想象着结局的胜负,脸上不由绽放出诡谲的笑靥。
终于,有人立在了棋盘边。
小夏的目光由下往上,先是看到一双皮革的大棉鞋,再是看到夹棉绸缎的长袍,再往上看,是黑色镶有皮毛的披风。无疑来者是阔人了,小夏心里想着,再又抬眼向上一看,来人却是唐爷。
唐爷目光淡定地看着小夏,并不急着说话。小夏却说话了,这也是小夏第一次对唐爷开口说话,唐爷,我不欠你什么了,我是拿了你们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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