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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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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轻哼一声道:“大和尚怎么生了执着心?我这弟子是与佛有缘;却不在修佛上;他在禅院住过三年;多少沾染些佛气儿;你觉得欢喜也不意外。”
大和尚好奇;少不得多问两句;待晓得沈瑞之前在西林禅院住了三年;点头道:“怪不得如此;西林禅院有高僧;沈小施主能在那里住三年;实是大幸。”
三人虽分为僧道儒三教弟子;却都是棋友。
王守仁今rì;就是寻僧道手谈的。
待棋局摆上;大和尚与王守仁分坐。
沈瑞站在王守仁身后;亦盯着棋盘。高手过招;最是难见。在正月里走亲访友的rì子;王守仁能专程出城寻二人下棋;这两人定是国手水准。
两人你来我往地落了子;都是大开大合路数;棋局厮杀惨烈。
沈瑞视线从棋盘移向大和尚;暗暗咋舌;这大和尚笑眯眯地看着像弥勒佛;这棋风却凌厉;更甚王守仁。
大和尚察觉出沈瑞视线;抬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王守仁见状;转身回头;对沈瑞道:“你也别老杵着;难得出城一趟;此寺有几棵玉兰;如今虽不到花期;也打了花苞;可以去转转。”
沈瑞视线从棋盘上挪开;虽心中有些不舍这盘棋局;可王守仁既吩咐;还是躬身应了;随着一个小沙弥去后殿看白玉兰。
禅房中;只剩下王守仁与一僧一道。
那道士捻着胡子;面sè疑惑:“怪哉此子面相隐现早夭之相;对照他的八字;亦是本当不存于世才是;可如今活的好好的;身上又有青云之气;难道是有道友给他续了命?”
王守仁道:“他几年前是经过一劫难;险死还生。至于续命之事并不曾听闻;不过其母良善;生前多善行;积累诸多功德;许是因这个缘故。”
“如此一来;倒是解释得通了。”那道士点头道:“你这弟子收得好;与伯安是双星同明;相辅相成。说不得rì后;伯安还有借光的地方……”
第一百六十九章 人以群分(五)
王守仁即便是儒教子弟;却也从不曾轻视过佛教道教。
道家玄学;佛家因果;自有其道理;还曾引得王守仁来了兴致;破有涉猎。
王守仁即便得了进士出身;入了六部观政;看似将脚跟落到实地上;可里头还是那个抱着做圣人念头的王守仁。
既是如此;他对沈瑞这首徒就颇为看重;一心想要与沈瑞师生两个做大明朝的圣人与颜回。
沈瑞对他这个老师的崇敬丝毫不作伪;可沈瑞看似是xìng子谨慎;心中却无敬畏;立志高远;却不思家国天下。
不能说他不是君子;可这样只盯着自身荣辱;格局未免太小。
因这一点;王守仁心中存了隐忧。沈瑞对亲族冷淡;身上没有缰绳;他担心其以后入了仕途会养成不择手段的xìng子。
王守仁这才特意带沈瑞来见一道一僧;想要借助这两位大师的观人术;看看沈瑞不足。
道士的话;正是对了王守仁的心思。
王守仁既想要做圣人;待弟子便也期望颇高。
大和尚却抚着肚皮道:“王施主莫要欢喜太早;沈小施主仕途未必平顺。他虽有功德护身不假;可也有恶果需偿;波折是少不得的;说不得还会造恶业。最好的法子;就是入了佛门;修去满身恶业;方能平安康泰一声。”
王守仁闻言一愣:“他一少年;不过十余岁;这恶果何来?”
大和尚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未报时辰未到。沈小施主的亲人即能将功德传到他身上;自然也能将恶业传下”
沈瑞家的情况;王守仁知道得很详尽;晓得他家中有一祖母、一父、一兄。再往上数;沈瑞的祖父与曾祖父去世时都年寿不高。这般书香门第;能造下多大恶业?
听着大和尚的意思;这传下的恶业与沈瑞身上护身的功德相互对峙抗衡;给沈瑞以后的人生会添不少麻烦。可孙氏做了几十年善事;难道沈家那位祖上做了几十恶不成?
后殿前庭院;沈瑞站在两棵高大的玉兰树前;抬头仰望。
一个个小小的花骨朵;服服帖帖地依偎着树枝。
城外不如城里暖和;徐氏院子里也有一棵玉兰;花骨朵已经手指头那么长。
这玉兰的小花骨朵有什么好看的?沈瑞看了几眼就腻了;却不着急回禅房。王守仁方才打发他出来的意思很明显;多半是那几位有什么要紧话要说。
沈瑞便请小沙弥继续带路;将山寺前后都逛了一圈;什么古槐、古松之类的看了几棵。
这寺庙规模不大;位于西山;后世却不曾听闻;不知是毁于战火还是其他;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沈瑞站在这里;看着远处的起起伏伏的山脉;生出想要登山的兴致;不过估摸一下时间;又歇了心思。上辈子每次在京城;隔个十天半月;必要爬一次香山。等过些rì子;天气转暖;自己也要经常来京外转转。
将小小山寺前前后后转了一个遍;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瑞方回了禅院。
王守仁手中正拿着一串沉香手串;爱不释手模样。
见沈瑞回来;王守仁将他招呼到跟前;将手串往他手中一塞;道:“快向大师父道谢;这是大师父与你的见面礼”
那大和尚“哈哈”大笑道:“几年没见;王施主的面皮倒是越来越厚……见面礼就见面礼;也是这珠子与沈小施主也有缘;以后每晚诵《地藏经》三遍;自有佛祖庇佑”
这沉香手串入手沉甸甸;珠子黝黑;泛着油光;是沉香中质地最好的沉水满油沉香。
沉香自古以来就是香料中的贵族;价格居高不下;这大和尚又是一脸肉痛模样;显然是极不舍。
沈瑞虽觉得这手串不错;可君子不夺人所爱;只能犹豫望向王守仁。
王守仁瞥了大和尚一眼;对沈瑞道:“这是大师父佩戴多年的物件;自有灵xìng;希望能借着大师父福泽;庇护你平安。你就安心收下;大师父那里我已经答应送他一本棋谱;以弥补其损失。”
沈瑞便将手串受了;对大和尚真诚道谢。
大和尚的见面礼给了;道士这里自然也不好落下;便解了一枚和田玉的平安牌给沈瑞。
一上午的功夫眨眼而过;转眼到了午饭时;沈瑞对于斋席便也报了很大期待。
没想到送上来的;只有一粥一汤;还有一碟子馒首。
粥是小米粥;汤是白菜豆腐汤;馒首则是黄黑sè粗麦。
沈瑞心中诧异;王守仁与僧道几人;面上看不出异sè;已经开始动吃饭。
直待离开山寺;王守仁才对沈瑞说了斋饭的缘故;原来这山寺与其他寺院还不同;鲜少留香客用斋饭;即便偶有外客在;也不会单独准备吃食;都是大锅饭。
沈瑞听了;嘴角抽了抽;怪不得这寺院最后会消失。
佛家虽提倡“众生平等”;可众生又哪里能真的平等。
大家出门礼佛;自然愿意寻找风景清幽的地方;那山寺的位置并不差;可连斋饭都不预备;显然是没有将香客当成天王老子惯的习惯。
西山距离城里有四十里远;一sè的青石板铺就成的官道;只是因地面有积雪;车夫也只能慢行;将近一个时辰;师生两个方回到城里。
京城习俗;商家初六开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不再像前些rì子那么安静。
王守仁侧耳听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果真还是槛内人”还不忘对沈瑞交代道:“山水要看;世情也要看;人生百态;其中自有学问。”
沈瑞点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是文章。
想着从大老爷那里得到的消息;沈瑞问道:“老师年后要入刑部么?”
王守仁点点头道:“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恭喜老师”沈瑞道。
虽说六部堂官、司官之间品级相同;可实际上却按照吏、户、礼、兵、刑、工的顺序分了高低。
有的时间即便是平级转动;可也分了升迁还是流放。
王守仁先前是分到工部观政;却能入刑部;为一司主事;也算是小小地迈进一步。
王守仁道:“不管去了哪里;对我来说并无两样;不过‘在其位谋其政;。”
眼见他jīng神矍铄;可身形明显清减;沈珠劝道:“不管老师想要做何事;有多大报复;身体是根本……老师这两年可还曾练拳?”
这拳并不是沈瑞这里传出去的“形意拳”;而是王守仁打小练的拳法。
王守仁“呵呵”两声道:“这两年实是太忙了”
眼见王守仁明显就是敷衍;沈瑞可有些不安。历史上;王守仁辞了好几次官;有时候是因官场不如意;有时则是因身体原因。
只是自古以来;都是老师管学生;没有学生开口教训丨老师的道理。沈瑞便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寻思哪rì再去王家时;便与王华好生探讨探讨此事。
沈瑞这个学生管不得王守仁;王华这个老子管教儿子却是天经地义。
到了沈宅;看着王家的马车消失在胡同口;沈瑞方转身进了大门。
依旧如昨rì的习惯;沈瑞直接往上房去。
不想;不仅大老爷不在;徐氏亦不在;周妈妈说道:“老爷去了建昌伯府邸;太太往南城探病去了;琳少爷、琴少爷与宝少爷也跟了去。”
南城只有三房沈涌父子与沈玲在;徐氏当时探病去了。至于大老爷;不用说;定是代沈珠去张家赔情去了。
沈瑞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回九如居更衣去了。
这边才换好家常穿戴;那边长寿已经得了柳成传话;过来见沈瑞。
“沈珠到底如何了?大伯娘过去探病可是哪个撺掇的?”沈瑞道。
以徐氏的习惯;要是真想探病;上午就去了;绝不会拖到这个时候。
长寿道:“外头那里;小人去了街口的安泰堂;也见了昨rì给珠少爷看诊大夫;珠少爷只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主院这里;小人一时也打听不到;不过听说大太太出门前;琴少爷与宝少爷两个拉了琳少爷一道去了上房。”
人心都要偏向弱者;不管沈珠之前多傲慢无礼;现下被打得惨;沈琴、沈宝等人怕是觉得可怜的是沈珠。
“罢了;明rì开始你多往王家走走;打听打听老师那边可有议亲消息;身边可有人照看。”沈瑞吩咐道。
等到今年秋天;王守仁发妻故去就满三周年;这续娶之事也拖不得了。
身为长子;王守仁有传承子嗣之责;可子女缘却单薄;如今而立之年;也没有一男半女。
沈瑞真心觉得王守仁将道德、国家等方面看的太重;丝毫不念己身;这样没什么不好;只是有时未免太孤单些;让人看着心揪。
主仆二人说完话;打发长寿去了;沈瑞便起身;想要去沈珏处溜达一圈;刚推门出去;就见沈珏衣袖掩面;走了进来。
“不好好养着;你怎么出来了?”沈瑞嗔怪道。
沈珏“嘿嘿”笑了两声道:“在那边实是无聊;听说你回来;就过来瞧瞧你。”
他半张脸都结疤;看着很是怕人。否则以他的xìng子;也不会做出衣袖掩面这样的事来……
第一百七十章 人以群分(六)
沈珏嘻嘻哈哈;话题却一个劲地往沈琴、沈宝身上引;沈瑞哪里还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道:“你这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这是想要关心关心沈珠;就不能长长记xìng?
沈珏收了嬉笑之sè;正容道:“不管怎地;沈珠到底姓沈哩;总不能平白让外人欺负了去”
沈瑞轻哼一声道:“不想白欺负还能如何?难道还想着望登门问罪?别说是问罪;就是沧大伯这里;少不得还得俯身低头去赔不是”
沈珏皱眉道:“御史呢?沈珠是生员;有功名在身;建昌伯就任由下人杖责;未免太猖獗。作甚还得沧大叔去赔罪?”
沈瑞看了他一眼道:“珏哥这是心中不平;想要为沈珠讨公道?还是你真是以为;这世上没有尊卑高下;真的有公道可言?”
在京城建昌伯势大;在松江时;沈家何曾不势大?
沈珏一噎;讪讪道:“那此事就这么算了?”
“本不过就是一件小事;难道还要非得闹大了;让京官勋贵都晓得沧大伯族侄冲撞了国舅爷;得罪了张家?”沈瑞反问道。
沈珏撇撇嘴:“沈珠走路;对方骑马;怎么个冲撞法?定是沈珠嘴巴臭;说了什么难听话;才引来这场祸事。”
“这不挺明白的么?前面还那么多废话。”沈瑞白了他一眼:“要是建昌伯真的无缘无故就随意责打良民;那不用旁人;今上也不会纵容他。”
弘治皇帝是出了名的仁君;之所以对张家兄弟没有太过约束;除了因张皇后的缘故“爱屋及乌”外;也是因张家兄弟没有触犯他的底线。
至于张家兄弟的“盛名”;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帝王心术;一个四下里得罪人的外戚;说不得比邀买人心的外戚更容易让人安心。
沈珏先前有些为沈珠抱不平;不过想到沈珠那张嘴;说话恁地难听。平素族兄弟之间;无人与之计较;可外人哪里会惯着他;说不得还真是祸从口出。
沈珏往榻上一坐;支棱着下巴道:“那沈珠得罪了张小国舅;以后的前程会不会有碍?”
沈瑞想了想道:“不好说。建昌伯未必会记得此等小事;可难保以后有人会挖出来。”
沈珠要是不中进士还罢;进了进士入了官场;就难免有倾轧纷斗。旧事翻出来;说不好还真能断送沈珠前程。冲撞了建昌伯的人;哪位上官敢拉扯他;不落井下石踩两脚都是厚道的。
昨rì路口之事;与建昌伯来说;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对于沈珠来说;却是难以化解的大事。
沈珏叹了一口气道:“沈珠这xìng子;还是安安生生待在松江好。守家在地的;又没人与他计较。
正如沈瑞所说;对于建昌伯来说;昨rì之事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要不是沈珠横冲直撞地从胡同口里冲出来;差点惊了建昌伯的马;过后又口出不逊;建昌伯也懒得与他计较。
对他来说;既是叫人打了几十棍;教训丨了沈珠的出言不逊;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待沈沧亲自登门;送了礼单与拜帖;建昌伯反而有些不自在。
他不怎么想见沈家人。
不过沈沧毕竟是户部左侍郎;不是寻常小官;既亲自过来;总要见一见。建昌伯就吩咐人将沈沧请到客厅奉茶;自己正正了衣冠;过去待客。
因大明选妃惯例;为防外戚于政;后妃都选自民间;当今皇后张皇后亦是如是。
张皇后之父不过是秀才;以乡贡身份入国子监读书。张皇后能从众多民间仕女之中脱颖而出;选为太子妃;相貌自然是不俗。
建昌伯张延龄是张皇后胞弟;今年二十五岁;尚未蓄须;安生说话时;还真是斯斯文文好风仪。
虽说他没存害人之心;可沈珞到底是因他而亡;张延龄心中多少有些心虚。要是沈家子弟多还罢;沈家又是三房只有这一根独苗。只因他一个疏忽;使得手下犯下这等绝人血脉的大孽;他每每想起心里也不自在。
对着沈沧时;张延龄就将身上倨傲掩了;一副温和守礼模样。
待听到沈沧是为族侄鲁莽冲撞请罪来的;张延龄便道:“没想到那出言不逊的秀才真是沈侍郎族亲;早知如此;我昨rì不与他计较也罢他直愣愣地冲出来;险些惊了我的马;我也不是担心自己如何;只怕他出事。沈侍郎也晓得;我是外戚;多少言官御史盯着;但凡有半点不是;都要被那些老爷子翻来覆去嚼舌;使得皇上与娘娘为难。要是昨rì他真伤在我马蹄下;那些御史言官才不会去理会原委如何;说不得次rì就上弹劾折子;告我一个‘内城纵马、践踏良民;的罪过。”
这是张延龄的真心话;说的也恳切。
沈沧见他如此温和;同传闻中桀骜无礼的张小国舅判若两人;越发觉得传言不可信。
他宦海沉浮几十年;哪里瞧不出真假
张延龄所担心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只因他是皇亲国戚;即便受帝后疼宠;可也背了不少骂名。
沈沧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是下官没有约束好族人;给伯爷添麻烦了。”
张延龄摆摆手道:“无事;无事;沈侍郎不怪我越主代庖管教令族侄就好了”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道:“听闻沈侍郎膝下犹空;莫非这族侄;是沈侍郎择选的嗣子?”
想到这个可能;张延龄有些后悔。
虽说沈家并不知晓沈珞落马的真正缘由;可张延龄却记在心上。在他看来;总要寻个机会还沈家一个大人情;将这段恩怨了了。他向来恩怨分明;不愿平白担这段罪孽。
昨rì那小子要真是沈家嗣子;他抬抬手放过就是了;教训丨起来也没甚意思。
沈沧闻言;忙摇头道:“非也。只是隔房族侄;下官嗣子已定;另有人选。”
张延龄听了;露出几分兴致:“那我也恭贺沈侍郎后继有人。沈侍郎选中人选;定是人才出sè;待rì后见到;我倒是要仔细瞧瞧。”
两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勋贵;素无往来;说到这里;已经是言深交浅。
沈沧因张延龄晓得自家事;心中只觉得怪异;张延龄察觉出自己失言;神情淡了下来;轻咳一声;端起茶来。
沈沧见状;便起身告辞。
张延龄打发管家送了出去;神sè便转为轻松。
沈家选了嗣子也好;以后他提挈一把;也算平了前事;省的自己心里不安生。
想到此事;又想起伯府下人;不少借着是张家老人;以前服侍过先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他这个主人待下又向来宽和;没少打着张家旗号在外狗仗人势;连带着自己的名声都被牵连;张延龄就心中恨恨;打定主要要拢一拢尽数发卖到盐场去;不能再留了。
张延龄怒气冲冲正想着;就听有人道:“这是怎么了?沈沧哪里得罪了你?”
张延龄见了来人;忙起身道:“大哥怎么来了?”
来人三十来岁;面白如玉;穿着半新不旧紫貂大氅;立着一双丹凤眼瞪着张延龄;不是旁人;正是张延龄胞兄——寿宁侯张鹤龄。
“怎么;大哥还来不了了?”张鹤龄轻哼道。
张延龄忙将兄长让到上座;赔笑道:“这是哪里话?大哥不是应酬多么;哪里像弟弟这么清闲。
张鹤龄上首坐了;抬了抬眉毛:“你昨rì闹出那么大动静;今rì又引得一个侍郎登门赔罪;我自然要过来见识见识张伯爷的威风。”
张延龄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传到大哥耳中了?”
“你使人在马路上杖责儒生;难道就不晓得会传开?”张鹤龄皱眉道:“昨rì之事还罢;是那小子冲撞你在前;也不怕闹到御史跟前;只是不好再闹大。沈沧既登门赔罪;此事就到止为止;不许你再闹腾”
张延龄想要吐血;苦着脸道:“大哥;我冤枉我没有再闹腾啊;这不是好好陪了沈沧吃茶;也收了他的礼么?我又不是孩子;哪里还不晓得轻重?”
勋贵与文官不是一系;他在勋贵圈里交好哪个;得罪哪个;今上都会一笑而过;不会放在心上;要是他与京中堂官有所往来;不管关系是交好还是交恶;今上都要思量思量。
张鹤龄见他没有由着xìng子犯浑;心中颇为意外;又带了几分欣慰;点头道:“到底是过了年;长大了一岁;我家二郎也开始懂事了”
张延龄讪笑两声;暗暗松了一口气。兄长越来越爱唠叨;幸好不知晓重阳节赌马的事;否则还不知要念叨成什么模样。
沈沧这里;从建昌伯府出来;上了马车便陷入沉思。
建昌伯待人温和;说话亦斯文有礼;沈沧开始只当是传言有误;后来却察觉出不对来。建昌伯在他跟前;言谈似乎过于客气;有几分刻意交好之意;且对沈家之事又过于关注了。
沈家与张家并无旧交;以张家如今之势;建昌伯也不无需将沈沧这个侍郎放在眼中。
可要说他对自己存了恶意;委实也不像。
一时之间;沈沧也猜不到原委。只是建昌伯这是友非敌的态度;说到底还是好事;要是因此张沈两家交恶;自己不怕;可沈家子侄以后在仕途上说不得就要受牵连……
第一百七十一章 闻风而动(一)
沈珠情形很不好;除了身上伤势之外;被当众杖责的耻辱感也彻底击垮了他的骄傲。
自打昨rì回来;他就吃不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杖责时周遭的嘲笑声;直觉得脑子要炸了一般。
除此之外;就是他没有宣之于口、心中隐藏的惊惧。
那个飞扬跋扈的权贵不是旁人;竟然是国舅爷建昌伯。
换做旁人;说除了自己功名或许只是一句笑话;换了张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今上只有一后;后宫无妃;建昌伯除了是皇后胞弟;还是太子舅父。
自己得罪了张家;又哪里能谈前程?沈珠只觉得自己满心抱负都化为乌有。
知晓徐氏领了几个族弟来探病时;沈珠一瞬间也曾生出些希望;是不是能央求徐氏保全自己的功名;不过想一想昨rì建昌伯的猖獗;便又灰了心。
建昌伯权势赫赫;沈家大老爷也不过是三品官而已;要是他真的给沈家颜面;自己也不会挨了这顿打。
沈珠不免又想到;是不是沈家先前有得罪建昌伯的地方;方使得自己受了这无妄之灾。
人总是容易逃避错误;不能接受自己是“罪魁祸首”;自己遭罪是“罪有应得”。
沈珠寻到这个理由;对于二房长辈越发愤恨;心里的恐惧之外;又觉得委屈。
至于几个族弟;在他眼中;不过是来幸灾乐祸的。他们都是势利眼;晓得沈瑞、沈珏已被择为嗣子;个顶个地去巴结那两个;恨不得对自己落井下石模样。
这般想着;无论沈涌、沈玲父子如何劝说、恳求;沈珠都不肯见徐氏与沈家诸少年。
沈涌没法子;只好满脸惴惴地出来;对徐氏道:“珠哥臊的厉害;不敢见人”
徐氏眉头微蹙;关切问道:“药可用的好;有什么缺的只管过去取。珠哥既是我带到京城;我也希望能完完好好地将孩子送回去。”
沈涌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道:“听说二族兄过些rì子回乡祭祖;原想着随二族兄一起回去;这下却是不能了。”
沈珠即便没有伤筋动骨;可皮开肉绽模样;没有旬月修养;也不敢让他上路。
徐氏也是为这件事担心;不过沈珠如此;不好催促其上路;只道:“有你这个亲叔父在;珠哥这里我也就不担心了。”
沈涌心中不免失望;可徐氏不提接沈珠回侍郎府养伤去的话;他也不好主动提出来。
再想想沈珠之前的错处;再往二房凑未必能落下什么好;沈涌便也死心;斟酌着问道:“建昌伯那里?”
“你沧大哥今rì亲自登门请罪去了”徐氏淡淡地回道。
沈琴、沈宝、沈琳三人坐在徐氏下首;神sè各异。
他们方专门央求到徐氏跟前;才跟了过来;没想到沈珠却是避而不见。
沈琳还罢;向来心粗;只沈珠真的是羞臊;沈琴则有些闷闷不乐;莫名地生出几分愧疚;沈宝是不放心沈琴自己出来;才跟着溜达;对于沈珠到底如何并不关注。
徐氏与沈涌也不相熟;又说了几句沈珠的伤势;徐氏便起身告辞;带了几位少年出来。
等上了马车;沈琴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沈宝皱眉道:“琴二哥到底难受个什么劲?”
沈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若不是咱们昨rì太护着珏哥;伤了珠九哥的心;他也不至于挟怒而去;有了后边的事”
沈宝皱眉道:“那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欺负珏哥?”
沈琴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昨rì情景;大家应该坐下来好好说话;没必要非得箭弩拔张。”
沈宝不再看他:“纵容为恶亦是恶。琴二哥若是觉得他可怜;那珏哥得了半脸的伤是自讨的?”
沈琴耷拉下脑袋;不再说话。
沈宝摇头道:“就算心软也不当是非不分;否则就是糊涂了。”
沈琴讪笑两声:“晓得了;晓得了;宝哥可别念叨哥哥;我错了还不成?”
沈琳坐在旁边;脸上露出几分懵懂:“珏哥怎了?半脸的伤是怎么回事?”
沈琴与沈宝听了;都开始缄默。
大家都要留京;沈琳却是元宵节后就随二老爷南下的。他向来实在;旁人问什么说什么;沈珠之事固然是沈珠为恶在前;可是这错处不宜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否则传到三房那里;说不得三房老太爷就要迁怒到他们两个头上。
他们族兄弟两个虽被三老爷留下;可并不与沈瑞、沈珏似的长长久久地留京;最早年底、最迟明年就要回去;要是得罪了三房上下;以后也有了聒噪。
沈琴“哈哈”笑了两声;凑到沈琳跟前;岔开了话;聊起旁的来。
沈琳心眼子直;被岔开话头;就没有再问此事。
沈琴与沈宝偷偷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沈琴与沈宝两个放心的太早了。
沈琳只是脑袋转的慢;并不是傻子。他虽然不再问沈珏的伤;可回到沈宅后;不急着回去;而是要去探望沈珏。
沈琴、沈宝两个面带苦笑;随着沈琳过去。
因沈珏不在;三人又追到沈瑞的九如居。
沈琳亦后知后觉;讶声道:“原来瑞哥换了院子”
沈珏先前被沈瑞讥讽了一顿;倒是不再烂好心地关切沈珠状况。不过沈瑞这里;即晓得沈琴等人去探病;少不得问一句。
沈琴怏怏道:“珠九哥并没有见我们;听涌二叔的话;他这回伤的不轻;从昨rì开始只能趴着;连翻身都不能;怎么也得养个旬月方好。”
沈琳在旁;看着沈珏的半脸伤;则是傻眼。
“伤的恁重呢;这是怎么弄的?”沈琳满脸担忧地问道。
因他质朴心实;族兄弟几个固然无人与之交好;可能照顾他的时候也尽力照顾;几个族弟亦然。沈琳心中;对大家伙向来感激不尽。
沈珏想起前几rì受伤时的情形;还有这几rì伤痛折磨;对于沈珠那最后一点怜悯也抛到脑后;轻哼道:“总不会是我自己烫着玩;还不是拜沈珠所赐”
自打沈珠动手伤人;沈瑞与沈珠两个“同仇敌忾”;不约而同地省了那个“珠九哥”的称呼。
沈琳有些糊涂;望向沈琴、沈宝;一脸寻求解惑模样。
沈琴、沈宝两个眼神漂移;只当未见。
沈瑞心下一动;回道:“洲二叔择了珏哥做嗣子;沈珠不忿;就用滚茶泼了珏哥的脸。不只脸上;珏哥肩膀上也都伤了。”
沈琳闻言;立时傻眼。
他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反应过来二老爷选的嗣子不是沈珠而是沈珏;而沈珠竟然动手伤人了。
“怎能这样哩?怎能这样哩?有话好好说就行了;作甚动手?这得多疼啊”沈琳围着沈珏打转;越看越担心;自己急出眼圈都红了。
屋子里原有些沉默;沈琳这模样;倒是引得大家抑郁的心情一下子舒展开来。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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