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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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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看了沈瑞几眼;见他眼下青黑;点点头道:“知道了;我来安置。你昨儿既没歇好;就回去好好歇歇。”
沈瑞应了一声;退出上房。
徐氏这才带了嗔怪看着周妈妈道:“陈大夫既说了那样的话;你就不晓得劝着二哥些?接乔氏回来也好;再遣人送她去庄子也好;不该让二哥担了干系
明知道乔氏不宜挪动;还带她回京;落在旁人眼中;未免显得狠毒刻薄。陈大夫虽不是多舌之人;可徐氏还是不希望沈瑞被人质疑。
周妈妈道:“二哥向来主意正;老奴哪里敢插嘴?太太莫要担心;祭庄偏僻;确实养病不便;二哥今年不过十五岁;即便行事有所不周全;谁又好去挑他的理?”
“二哥看着面上寡淡;待人却甚厚待;这回可见是气得狠了。”徐氏皱眉道:“一会儿你带几个人;直接将人送到二房去。”
徐氏对这个妯娌的耐心早已用尽;如今听了她连沈瑞都要害;连面子情都不愿做了。换做其他有廉耻的人;知晓沈瑞是孙氏之子;只有羞愧躲避的;就像二老爷那样;乔氏却半点悔改之心都没有;还心生恶念;可见真是不可救药
南城;明时坊。
沈琰先下了马车;伸手要去扶沈。
沈脖颈上多了个皮毛围脖;将青淤给遮住;只是嗓子还难受。他脸上带了笑;推开兄长的胳膊;道:“哪里就至于了?”
沈琰绷着脸道:“死里逃生;你还笑?”
沈方才在马车上颠得身上发紧;伸了伸腰;道:“大哥;弟弟倒是觉得身上松快了……之前心里压得难受;总觉得欠了那边;愧得不行。现下虽不能说一笔换一笔;可弟弟心里到底好受些。”
沈琰冷哼一声;却也知晓沈珏之殇是沈心病;便也不再啰嗦。
他从荷包里摸出两块碎银;塞给长寿道:“辛苦长寿了;大早上多折腾一会;回去时买碗热汤吃。”
长寿道:“沈老爷、沈相公走好;过几日我家少爷再来拜会。”
沈琰点点头;带了沈进了大门。
长寿往车夫另一侧车沿坐了;扔了一块碎银子给车夫。眼见足有二钱重;车夫眉开眼笑道:“这沈老爷倒是大方和气……”
长寿若有所思;望了望沈宅大门。
自打弘治十一年来到沈瑞身边;至今已经六年;沈家各房头嫡支少爷;长寿都见了一个遍。打心里说;沈琰的气度;在小一辈中;仅次于状元公沈理;与五房沈瑛差不多。
因祖上孽缘;尚书府那边与沈琰兄弟并无“骨肉一家欢”的意思;现下乔氏闹了这一出;不知会拉近两边的关系;还是使得两边越发疏离。
长寿虽是孤儿;可也晓得如今世道最重宗族血脉。沈珏这一去;四哥还是稚子;自己少爷却是形孤影单;没有臂助。实是沈琰身份太过尴尬;哪怕是隔房的庶支;关系好了;以后说不得也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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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 红衣使者(五)
等到沈沧从衙门回来;就听说沈瑞将乔氏接回来的事。
沈沧换下官服;带了几分厌恶对妻子道:“瑞哥怎将那祸害接回京了?”
徐氏轻叹一口气;将乔氏跑出来私祭沈珏与后续之事说了;连沈琰兄弟的出现也没有落下。
沈沧勃然大怒;喝道:“贱妇竟敢如此?”
徐氏脸上带了失望道:“我也没想到;她到了现下还毫无悔改之心……如今她既生了害人之心;还真不好再送昌平庄子。她是二太太;那边毕竟是二房下人。”
奉徐氏吩咐;在昌平庄子上“服侍”乔氏的毛妈妈昨天下午在沈瑞离开后也进了城。老妈妈是个明白人;倒是不推诿指责;老实地请罪。
徐氏也晓得尊卑有别;乔氏要是摆起主人摆来;收卖两个婢子婆子是轻而易举之事。真要惦记出来;毛妈妈这里也是防不胜防。
“哼都是纵得她;她才敢有这样的心思”沈沧表情森寒。
徐氏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才吩咐瑞哥直接将她接回京。”
沈沧看了妻子一眼;道:“我晓得夫人因珞哥缘故;对乔氏素来多有容忍;可容忍也要有个头;即便沈家不好出妇;也不能容乔氏继续蹦跶。二房总要再择嗣子;难道还要等她再害死一个才发作?“
徐氏道:“就算她有心;多半也蹦跶不起来……昨儿陈大夫跟着过去祭庄;说乔氏是卒中之兆。”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沈沧已经有了决断。
他宦海沉浮三十年;手上也并非清白无垢。辣手无情时;亦做过夺命阎王
沈瑞生活恢复了正常;每日里依旧是府学、尚书府两点一线;中间时而往王家、杨家请教学问。期间;沈琰、沈那边;沈瑞亲自过去了一趟;带着徐氏准备的一些药物与礼物;算是为这兄弟两人的感谢与致歉。
虽说沈瑞依旧是口称“沈先生”、“沈相公”;沈琰也温煦地叫着“恒云”;可两人心里都明白;在祭庄共度一晚;没有使得彼此关心更亲近;反而都不由自主地生了“敬而远之”之心。
过了几日;从府学下学回来;沈瑞刚回九如居;便见柳芽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二哥;今儿太太请了陈大夫过来;二太太卒中了……”
沈瑞手上一顿;对此事倒是并不意外。
之前陈大夫早已经说过;乔氏已经有卒中之兆;宜静养。乔氏自己闹了一番;想要沈瑞的命;沈瑞自然也不客气。先是绳索束身半晚上;后是马车颠簸回京;就是好人也要折腾半死;更何况是乔氏。
回到尚书府当日;乔氏就瘫了。
要是初发病;就打发人去请医延药;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不过沈现在却是晚了。
徐氏面冷心热;不是能下这样狠心的。如何处置乔氏;又不是小事;沈瑞也猜到这是沈沧手笔。
乔氏就是个大祸害;早就应该严惩;如今这样已经是便宜了她。
要不是新年将近;接二连三的丧事难看;乔氏都未必能保住这一条命。
用完晚饭;沈瑞踱步半响;还是去了正院。
玉姐儿在;徐氏正与玉姐说话;沈沧并不在屋里。
还有一个半月就过年;也要开始准备起来;偏生自打沈珏故去;三老爷身体就断断续续;时好时坏;三太太既要侍疾;又要看顾儿子;实在抽身乏术;与徐氏商议后;就将玉姐推出来;让她带了几个管家娘子准备新年事宜。
玉姐只有十四岁;心里没底;便常在正院这边请教徐氏。
徐氏因她明年就及笄;就耐心地传授她主妇之道。毛迟是毛澄长子;玉姐过去是要做长媳的;自然越能于越好。
“母亲。”沈瑞请安道。玉姐早已起身;也对长兄见了礼。
徐氏见他这个时候过来;当是有事;便道:“可是寻老爷有事?”
沈瑞点点头道:“府学里得了些消息;想要问问父亲。”
徐氏摆摆手道:“去吧;老爷在前院书房。”
沈瑞应了一声;从正房出来。
徐氏曾有妊;为乔老太太所坏;听说过这件事后;沈瑞在周妈妈跟前旁敲侧击了几句;得知徐氏年轻时;确实病重过一场;是在三太爷去世、三老太太卧病时。
徐氏既要操持公公丧事;又要常到婆婆床前侍疾;就累倒了。也是常到沈家看诊的是陈大夫之父老陈大夫;不过当时不巧;老陈大夫两个去了南京;就外头请大夫;诊断的结论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
二老爷与二太太也是那个时候被三老太太与大老爷叫回老宅。除了为三老太太侍疾之外;也有徐氏卧病;让乔氏给徐氏搭把手的意思。
只是乔氏不喜庶务;都交给身边婆子做主;一时之间弄得鸡飞狗跳。
等徐氏好了;家务便又接回徐氏手中。
听了前因;沈瑞对乔家越发厌恶。
他本还想着是不是徐氏中年后才有妊;乔老太太怕妨碍外孙兼祧三房;才安排人下狠手;没想到竟然是在三太爷去世时;那时沈珞尚未出生。这般狠毒手段;估计就是为了让已经分家的二老爷与二太太在名正言顺地回到老宅。
沈瑞将此事猜得七七八八;没有打算为乔氏与乔家瞒着。乔家就像个毒瘤;可双重姻亲在;沈家再不喜欢也只能说是疏离;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却还是拉不下;可在徐氏跟前;他却是开不了口;只能去寻沈沧。
不过待到了前院书房;见到沈沧;看着他两鬓斑白模样;沈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对于一辈子无子的徐氏来说;告诉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这也太叫人痛心。可对于沈沧来说;这样的消息就不残忍?
这般想着;沈瑞就换了主题;道:“父亲;那是殿下设祭棚;到底招摇了些。北城住的又多是仕宦人家;也不知有没有人认出殿下。不知近日;东宫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沈沧摸着胡子道:“东宫那边一切如常;倒是司礼监太监前两日出了宫;去了大时雍坊;广发帖子;要请客;好像日子就是今日;听说帖子上注明要客人带了小辈中的读书儿郎过去。”
大时雍坊;位与西长安街以南;也算是毗邻皇城。只是京城住宅向来讲究上风上水;南边住的多是百姓商贾;所以那边的宅子价格不贵;流动性强;就有不少太监、少监在那边置产。
能成为太监、少监的阉人;都是内官里的金字塔的人物。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他们就回皇城外的宅子做老爷;娶妻纳妾;过正常人的日子。只是到底没有那话儿;妻妾只能做摆设;儿女都是血亲过嗣或是直接收养的孤儿;将过日子过的如同过家家似的。
沈瑞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一切如常就好;总算没有因为孩儿连累了老爷。”
沈沧看了沈瑞好几眼;见他神色淡定;倒是有些拿不准。是没有想到大太监此举的用意;还是心中不在乎?
沈瑞心里清亮;与东宫保持良好关系是好事;可眼下备考却是第一要事。他既要在文官队伍中往上爬;那“奸佞”这个帽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戴的。
皇帝的意思;并不难猜;多半是看寿哥重视宫外的“朋友”;想要寻些玩伴儿给他。至于想到太监的养子养孙;而不是旁人;说不得是皇上一时没拿定主意;是选几个少年玩伴给儿子;还是要新出炉几个小内侍在儿子身边服侍。
想到这个可能;沈瑞都觉得裤裆发凉;哪里还会有什么不甘、失落之类的情绪。
沈瑞被沈沧盯得头皮发麻;实也没什么其他说的;借口看书就从书房退了下去。
东宫;西暖阁。
寿哥脸上满是纠结;站起身来;踱步几步;咬了咬牙。旁边站着一内侍;满眼心疼地看着寿哥;小心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大伴;萧敬今日宴客;没有给大伴发帖子么?”寿哥带了几分烦躁道。
那内侍正是东宫大伴刘瑾。
刘瑾苦笑道:“奴婢是什么牌位上人?萧爷爷请的都是十三衙门的太监、少监。”
寻常内官;也没有资格出宫置产。
刘瑾虽是东宫大伴;特赐可以穿红;可现在并无实职。
萧敬历经三朝;现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内侍中第一人。
旁人碍于东宫;多半会对刘瑾另眼相待;萧敬却向来只忠于皇上一人;与东宫上下向来客气疏离。
这般独一无二的风光;看的素来稳重的刘瑾也忍不住犯了酸水。
寿哥愤愤道:“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就是没爹没娘的可怜虫儿;孤为何要用他们做伴当?与其安排这些蠢货进皇城侍读;还不若就让沈瑞、何泰之他们进皇城。那边说不得连《三字经》都没学完;就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读书人
刘瑾欲言又止模样。
寿哥面上带了不耐烦;心里却是冷笑。
又来了;只是不知;这次话里是挑拨天家父子关系;还是挑拨他与沈瑞之间的“交情”。
“大伴有话就说;孤心里正憋屈。”寿哥道。
刘瑾四下里望了望;低声道:“都是皇爷拳拳爱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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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意气之争(一)
“都是皇爷拳拳爱子之心;怕殿下一个人冷清孤单;才专程给殿下挑伴当。”刘瑾小心翼翼地说道。
寿哥眉毛一挑;道:“孤身边还缺了人不成?不是还有大伴;有张会、周时他们这些人;宫外还有沈瑞、何泰之他们呢……”
刘瑾道:“张侍卫、周侍卫他们是勋贵家少爷;即便对殿下忠心;也难免家族牵绊;沈公子、何公子是书香门第子弟;一肚子翰墨;想的又多了些。皇爷想来也怕殿下吃亏;才这般苦心。”
听听这话;满是忠心。
寿哥的脸却耷拉下来。
是了;每每自己有什么懊恼;都是刘瑾在耳边“忠心”劝诫;却是“劝”的他对父母长辈越发心生逆反。
可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即便传到御前;也是能入耳的。
寿哥虽为东宫之主;可毕竟年幼;宫里真正说了算的还是皇帝。
皇帝既知晓刘瑾的忠心稳重;自是越发倚重他。刘瑾虽不是最早到东宫身边侍奉;可能将其他人都挤下去;成为东宫身边第一人;要说没有皇帝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寿哥早先压根就没想过这些;只当刘瑾最是合心知趣;对他的话也多是信服。若非杨廷和私下提点;寿哥就没有怀疑过身边人。
如今这种被愚弄在他人手心上的耻辱感;让寿哥分外羞怒。
不过宫里长大的孩子;再天真也有几个心眼子。寿哥倒是没有立时发作;只是细细思量刘瑾话中之意。
刘瑾的话虽隐有挑拨之意;可不无道理。
张会、周时他们这些锦衣卫侍卫;身为尊贵子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确很难脱开家族牵绊。即便是对皇家忠心;也不会影响他们家族姻亲利益。文官因是科举出身;一身荣华都在科举仕途;对于朝廷皇上反而能更忠心些。可随着累世为宦;文官之间也渐成一张人情大网。
相对于文官武将子弟;选那些贫寒人家出身的内侍养子养孙;就没有利益牵绊了吗?
寿哥心中讥笑几声;神色倒是缓和许多。
这十几年来;想要往他身边凑的人还少了?就算皇上的确是爱子之心;可在宫里这些大太监眼中;未尝不是争权夺利的好时机。
寿哥是未来天子;真要做了他的伴读伴当;以后一份前程是跑不了的。
内侍是阉人;除了外放做镇守太监;只能内廷行走;那些内侍养子养孙却不是阉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只要入了未来天子的眼缘;一切皆有可能。
寿哥堂堂太子;哪里能看得上那些为了钱财富贵舍了血缘亲人、甘为阉人之后的庶民之子?
不过他将厌恶掩住;反而露出几分趣味来;道:“大伴说的正是;人皆有私心;张会、周时他们虽平素里虽恭敬;可身后牵扯太多;沈瑞、何泰之他们如今是不知孤身份才能不涉及利益;要是知晓孤身份;难免生出其他心思出来……倒是父皇挑的人选;都是宫里各处太监教导出来的;忠心是不用说的;与外朝也无牵扯。孤倒是要好好看一看;说不得真有孤未来的臂膀在里头……”说话之间;神色间还露出几分期待与向往;眼角余光;却在留心刘瑾。
刘瑾神色果然一僵;不过迅速调整过来;道:“不知哪个小子有福;能入了殿下的眼……”
寿哥满是期待道:“知子莫若父;既是父皇特意使人去选的;定是个个都是好的……”
刘瑾神色越发僵硬;却是生生挤出笑来道:“殿下这般想就好了……虽说皇爷有些不放心殿下;可到底是爱子之心……”
寿哥已经收回视线;心中轻松许多。有刘瑾在;其他的事情该不用他费心。他这个大伴;幼时入宫;也是三沉三浮的人物;曾经犯下死罪;还能逃过一劫后;被安置到东宫来。以犯阉身份;将东宫老人都排挤得让了一席之地;得了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两人的信任与器重;可不是一般人物。
不管这挑选内侍养子给他做玩伴儿是谁的主意;寿哥都不想受这份“好意”。宫里内侍多;他身边本就阉人环绕;要是再来一批与阉人利益一体的;又要隔绝他与张会、周时等人的亲近;那他这个太子就要成为阉人手中的木偶了
转眼;过了半月。
搅合得紫禁城里暗潮涌动的给东宫选伴读事件;终于落下帷幕。不仅那些四方走动、想要送养子养孙的大太监百忙一场;那些没有养子、养孙在外头;却有不少小徒弟小徒孙的太监少监也算计落空。
东宫依旧是旧格局;殿下身边并没有添新人。
倒是之前被择选的那几个太监养子;被东厂查到不检点处;引得皇上大怒;连那几个便宜太监老爹老祖也吃了挂落。
寿哥心愿得偿;却并不觉得欢快;反而心惊。他虽早就听说过太监弄权之事;也知道刘瑾在宫里有不少关系;可也没想到他能将事情处理的这样于净利索;连皇帝都被蒙在鼓中。要知道;刘瑾如今连太监都不是;只虚挂着少监之职。
勋贵人家联络有亲;宗族姻亲形成关系网;文官之间则凭着同年、同乡、同门的关系;也结成各种利益同盟;内官之中;拉帮结派便也不稀奇。
寿哥虽暗暗心惊;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天真烂漫状;待刘瑾依旧如常器重;任由他一手把持东宫上下事务。不过私下里;寿哥也开始留心其他东宫近侍。即便没有明面上亲近;可对于其中与刘瑾有嫌隙的也都记在心上;留心其为人品格。
顺天府府学;月考榜单前。
沈瑞看着自己的名字列依旧如十月月考成绩;列在第二等;倒是并不觉得意外。上个月是他离了府学几个月;即便路上不忘记读书;可与学堂里老师跟着教授到底不同;月考成绩从早先的第一等跌落第二等也不算稀奇。就是教授他们功课的教谕;也不过是勉励他一番;尽快追上同窗的学习进度。
只是随后;沈瑞因沈珏之殇;请了半月假;别说是加快学习进度;耽搁了半月没有心思读书。
读书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不要说沈瑞读四书五经的念头有限;至今不过六载;照同窗要少了一半年份;基础并不牢固;半月不做文章;再下手时都生涩起来。
沈瑞既知晓自己不足;悄悄揉了揉手腕。
月考之前;他不是不勤勉;每日里也三篇时文做着。只是总是容易分心;写出来的文章自己也不忍入目;直到这几日才好些;要不然别说是二等;说不得要跌落到三、四等去。
他本不是悲秋伤月的性子;之所以这些日子浮躁;学不去功课去;也是被这沈珏意外之殇打击了。他想到自己身上;一门心思苦读;想要功名;也不是抱着爱国忠君之心;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晋身士人阶层;手握权柄;过的更自在些。可世事无常;真要赶上“生老病死”;却是一切成空。
他一时迷茫;不知该去享受生活;还是继续苦读。
不过这次月考;却给沈瑞提了一个醒。正如他昔日劝沈珏那些话;是拖拖拉拉地读上半辈子书;功不成、名不就;只能托庇家族长辈照拂;有朝一日却是四下靠不住的好;还是狠下心来;得了功名;不拘前程如何;却是能独立自主。同前者相比;自然是后者更合乎沈瑞的心。
沈瑞心中算着乡试之期;倒是将那些悲伤缅怀的心思都丢到脑后;一门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就在此时;就听有人道:“哈这不是沈案首么?可是又得了第一?”
沈瑞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一身锦衣华服、脸上带了骄色的王鼎由几个同窗簇拥而来。
王鼎看了眼榜单;在第二等的位置上看到沈瑞之名;脸上却无意外;显然是得了消息过来的。
他面上带了讥讽;对左右道:“都说真金不怕火炼;那些铜铁蠢物;自是就要露了痕迹出来。有些人实不用抬举;不过是仗势钻营的小人;说一句‘江郎才尽;都是抬举了江郎本有才才有‘才尽;之说;有的人本是金包铜;露出真面目便也不稀奇……”
旁边几个同窗虽奉承王鼎;可也知晓沈瑞是侍郎之子、状元族弟;不是好得罪的;便只哼哼哈哈;没人敢接话。
王鼎这旬月来;顶着“郑国亲”亲戚小辈之名;随着皇亲老爷出入勋贵公侯人家;被奴仆下人奉承惯了;眼下就有些下不来台;望向沈瑞目光越发不善
沈瑞只当他是疯狗;怎么会与他当面拌嘴?轻飘飘地看了王鼎一眼;便挪开了视线;继续看榜单。
梁耀为了暂避王鼎锋芒;请了假回家去;可月考却依旧要来考的。沈瑞就在是看他的成绩;依旧是三等;倒是成绩没有下降;在府学里不过是中游;可并不耽搁明年下场。
平素里虽觉得梁耀有些聒噪;可眼下他不在;沈瑞倒是有些想念他的唠叨了。
因榜单才贴出来;不少学生在这边看榜。
王鼎的挑衅就落在大家眼中;虽说沈瑞确实是落了第二等;使得大家想法各异;性子公正的都晓得王鼎是无事生非。都是同窗;谁不晓得沈瑞家里有事;十一月请了将半月假。
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也有人抱不平;对王鼎道:“沈恒云不过是一等跌二等;并不碍明年秋闱;王相公却是已在第三等有数月了;再不奋起直追就要待下一科才能入秋闱……”
众人听了;想到此处;望向王鼎就带了幸灾乐祸。
王鼎满脸通红;怒视说话之人:“赵敷;你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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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意气之争(二)
第三百七十八章意气之争(二)
顺天府府学里的学生;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出身仕宦人家;家中有人出仕为官;一种是士绅人家;即便家中无人出仕;可耕读传家;家资富足;扯上得的族亲好友中不乏官员;一种是寒门子弟;父祖即便有功名也早就谢世;倚靠不上;或是自己就是家族中改换门庭之人。
沈瑞是第一类;梁耀是第二类;眼前这王鼎与赵敷就是第三类了。
只是与周身带了阴郁之气的王鼎不同的是;赵敷对自己贫穷的处境比较坦然。
学院里有课的时候;学生要在这边用午饭;这边有食堂;大家也可以自带食盒。家境好的;多是自带食盒;家境尚可的;交了钱米到食堂上吃大锅饭;家境再差些的;也要自带于粮。
能入顺天府官学;而不是这边县学的;多是生员中的佼佼者。
年轻人多爱惜面皮;即便家境真的困难;一身体面儒衫;一餐能油菜有肉的午饭勉力也能筹备得上。不过一个班里;总有三、两个在同窗眼中“不合群”之人;这赵敷就是其中一人。
赵敷虽穿着儒衫;可上面却是叠着补丁;衣服也洗得褪色成灰色。在同窗中;虽不乏寒门子弟;可像赵敷这样穷的也是有数。
开始时;见他这样装扮;有不少人面露诧异;赵敷却泰然自若。等到赵敷的午饭拿出来;就又成了一景;拳头大的紫红高粱面饼子;加上手指长的一条咸菜;就是他的午饭;且几乎天天一个样。
虽说嫌隙赵敷寒酸;避而远之的同窗不少;可也有梁耀这种没心没肺的富绅子弟;眼馋赵敷的稀罕吃食;死乞白赖地非要拿着自己的食盒换上一顿高粱面饼子尝鲜;结果只吃了一口就皱了眉。
府学教授也是寒门子弟出身;倒是不以衣冠敬人;看赵敷家境实在困难;还给他安排了抄书的活计;赵敷也做着;功课却是不耽搁;每月月考都是一等。只等府学里廪生名额空出来;就能补廪生。
既是前途可期;同窗中对赵敷便也多了几分尊重;少了几分轻视。
梁耀之前对赵敷存了好奇之心;拉着沈瑞过去说过几次话;论起来也算同窗之中相熟之人。
赵敷说了一句话;打了王鼎的脸;惹的王鼎大怒。
赵敷却是满脸好奇;道:“月考成绩就在这里贴着;王相公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
王鼎气了半死;怒道:“平素看你不卑不亢;尚存风骨;没想到全都是装的;怎捧起尚书公子的臭脚来?”
赵敷满脸愕然:“这……这……非礼勿言啊;王相公……”
旁边同窗望向王鼎都带了异色;大家都是读书人;首重斯文;这王鼎先是讥讽沈瑞是“铜铁蠢物”;又连“捧臭脚”这样的市井俚语都说出来;显然修养不足。谁不晓得王鼎本是赤贫出身;如今穿上锦衣华服也不像是公子。
王鼎被大家看的越发羞恼;看着沈瑞道:“你倒是厉害;走了一个梁耀;又拢了个赵敷出来……不过是乡下小子;嗣子之身;倒是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
沈瑞本是当他是犬吠;可见他没完没了也厌烦;皱眉看了他几眼道:“你这般针对沈某人;到底意欲何为?”
王鼎讥笑道:“不过是揭开你的面皮;让你不能糊弄人罢了。”
沈瑞看了王鼎一眼;轻笑道:“那沈某人倒是要谢过王相公的‘青睐;了
从杨廷和那边的消息看;已经有人将“郑皇亲”的事提到御前。就算皇上不在意;张家人也会盯着的。好好的太子舅家;怎么会允许旁人顶着“太子外祖父”的身份在京城大喇喇蹦跶。
之前沈瑞不过将王鼎看成是用自负掩饰自卑的中二少年;上辈子同窗中这样的寒门学子不是一个两个。可眼见王鼎满脸恶意;数次针对自己;沈瑞也不是菩萨。
王鼎这些日子;随着“郑皇亲”应酬吃请;已经露了不少小辫子。沈瑞早打发长寿暗中盯着;不过是什么时候揭开的事。
那“郑皇亲”无知者无畏;连驸马府上都敢坐主位吃请;为了护着王鼎这个拿得出手的亲戚小辈与尚书府对上也不稀奇。那样的话;沈家可就陷入笑话
沈瑞正是顾及此事;加上考虑到断人前程到底阴损了些;才有些拿不定主
王鼎对他毫不掩饰的恶意;倒是让他有了定夺。
这样莫名其妙就记恨自己要死的人;还是断了前程更省心些。
沈瑞虽带了笑;王鼎却觉得他目光森寒;不由浑身发寒;后背寒毛耸立。
正好一阵北风吹过;王鼎紧了紧身上大氅;再看沈瑞依旧是淡定从容模样;便只当自己想多了。自己身后有贵人;别说是沈瑞;就是沈尚书也要客气着
他虽安慰着自己;可到底底气不足;隐隐地也生出几分后怕来;便不敢再针对沈瑞;只对赵敷道:“想要抱大腿;也要掂量掂量分量;堂堂尚书公子能看上你这酸丁?”
赵敷摇头道:“鸦落豚上……”
王鼎冷笑一声;转身呼啸而去。
赵敷善意援手;沈瑞自是领情;拱手道:“谢赵兄出言相助;倒是连累赵兄跟着承恶言了……”
赵敷摆摆手道:“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实不当什么……”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少年急匆匆地跑过来。
赵敷带了讶然之色:“二郎;你怎么来了?”
“大哥;大嫂难产了;娘让我叫你家去”大冷的天;少年跑的额头是汗;呼哧带喘道。
赵敷一听;不由有些傻眼。
少年急得不行;去拉他的袖子。
赵敷这才醒过神来;脸色发白;走路却是同手同脚;又想起还没有告假;便要转身。
沈瑞见了;便道:“赵兄且去;教授那里我代赵兄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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