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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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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就是寒冬时节;北风萧瑟。过了午后;山脚下又起了风;一阵一阵。

    车夫在冷风中等了两刻钟;还不见山路上有动静;心里就有些没底。方才那两个小哥儿相貌倒是仪表堂堂;可跟踪吊脚的行为实在鬼祟。

    再想着前面那家是大户人家送殡的;车夫不由打了个寒颤。

    要是那等见财起意只人;行的是挖坟掘墓的事;被发现了就是死罪;那自己这个载客过来的车夫说不得也受牵连。

    车夫心中七上八下;不敢再等;忙挥着鞭子;驾车离去。

    山上;沈琰、沈兄弟还在缄默。

    “老天不开眼;为何就收了珏哥去?”沈哽咽道。

    沈琰指了指其他的墓碑道:“这是沈家二房嫡支福地;你就看了沈珏的墓碑?”

    沈抬起头;四下里望了望;多是陌生的名字。不过有一个名字;却是记得清楚;那就是两人的曾祖父。

    沈走上前去;并未拜祭;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始作俑者”

    三年前;随着徐氏归省;知晓自己祖上秘辛后;沈虽因邵氏子孙身份心生羞愧;不过对于所谓曾祖父不是不怨的。

    男人立世;修身齐家平天下。要不是这位曾祖实在无能;也不会使得家宅破乱。若是发现后妻为恶;他能稍微公正地处理;也不会引得三太爷怨愤离乡

    顾念后妻情分;想要大事化小;是对嫡子不慈;因愧疚发妻嫡子;就舍了后妻肚子骨肉不认;难道就是慈了?

    想要面面俱到;却是哪一面都没顾上;最后落得飘零异地、埋骨他乡的下场;也是自作孽。

    “是我不对”沈琰第一次认错:“回松江托庇沈家;使得你我兄弟平安长大;已经是得了沈家福祉;实不该再贪心许多……”

    实在是沈家在松江声望太盛;身为沈家子孙;与有荣焉。

    沈怏怏道:“哪里是哥哥的错呢?要是不回松江;咱们也不知当年真相;只当祖父这一支是受了委屈的……我也曾大言不惭自诩为二房嫡裔;现下想想委实可笑……”

    沈琰拍了拍弟弟肩膀;道:“我原也心存过怨愤;觉得往事已矣;嫡支与你我兄弟系出同源;本不必如此刻薄绝情;今日今时;才知什么是宿业难消。世事都有因果;你我兄弟成无根浮萍;也是承了当日因果。”

    沈看了兄长一眼;道:“那以后沈瑞那边……”

    “远着吧;对于那边长辈来说;你我不凑过去;就是知趣了……”沈琰淡淡地道。

    沈皱眉:“可是我还要过去赔罪……”

    “赔罪也要知趣些;明日还是约沈瑞出来说……”沈琰想了想;道。

    前几日他拦着弟弟;就是怕尚书府这边正在悲伤劲头上;知晓前因会迁怒与沈;可是事情也是压不下去的;否则生了误会;只能让两家再生嫌隙。

    沈点点头;倒是没有再说旁的。

    沈琰环视四周;就看到孙太爷的坟墓。

    孙太爷的墓虽挨着沈家的墓;却是泾渭分明。

    沈琰带了几分好奇;挪步过去;看了两眼。

    上面的名字虽陌生;可立碑人是三太爷;显然与沈家渊源颇深。

    “孙?”沈琰觉得这个姓氏有些耳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沈走了过来;道:“大哥;怎么了?”

    沈琰指了指眼前墓碑道:“这墓里的人姓孙;四房太太也姓孙;两家的渊源应在此处了”

    沈看了两眼;好奇道:“‘恩兄;?怪不得二房大太太当年去松江送嫁;这是通家之好吧……既是如此;怎么会让孙氏远嫁?留在京中照拂;不是更便宜?当时二房与松江那边;不是关系还没缓和么?”

    沈琰皱眉道:“区区商贾;怎么成了九卿高位的‘恩兄;?孙氏没留在京中;反而外嫁了松江?二房三位老爷;三老爷年纪对不上且不说;还有大老爷、二老爷;大老爷年纪稍大些;二老爷年纪却是对的上的……”

    沈眼睛眨了眨;道:“一个是商贾;一个是高官显宦;即便有了‘恩义;在;也无需亲上加亲吧?”

    沈琰摇头道:“别人或许不会;这位三太爷倒是未必。当年之事;三太爷虽决绝;却是性情中人。孙家已是绝户;孙太爷墓地能与沈家墓地毗邻;又是照顾得很好;足以证明孙太爷对沈家的‘恩情;;直到沈尚书这辈;依旧没有相忘。三年前二房大太太非要过继四房嫡子;就令人觉得怪道;原来是应到此处。即便没有择嗣之事;有孙家这份渊源在;说不得沈瑞守孝期满也会被接到京城。”

    实在是沈家四房前些年在松江出了不少风头;孙氏也底细也被族人总所周知。因此;兄弟两个对着一个墓碑;倒是沈孙两家的渊源猜测得差不多。

    沈莫名地想到自己兄弟身上;苦笑道:“大哥;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么?孙太爷施恩;惠及孙辈;曾祖母为恶;殃及几代子孙。她怎么能那么心狠?活生生的几条人命;说害就害?这世上的后母不是一个两个;心存私心寻常;可为了私心敢杀人的又几个?都说生恩不如养恩;都已经养大将成人;作甚就容不得?”

    沈琰叹了一口气道:“为尊者讳。不管是非对错如何;以后莫要再说此话

    沈耷拉下脑袋;道:“再不说了……总自怨自艾也没意思;二房无心为难哥哥与我;大哥与我也该从这段宿孽中走出来……”说完;转身回头;却是吓了一跳。

    兄弟身后一丈开外;不知何时来了一素衣妇人;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看着来人头发花白;面容也带了憔悴;却依旧觉得眼熟;沈琰试探地唤了声:“沈二太太?”

    沈在旁听了;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们兄弟去年冬与乔氏同路回京;远远地也见过乔氏;只觉得是个精致婀娜贵妇人;与眼前这苍老憔悴的样子委实不像。

    来人正是乔氏;却没有看向沈琰;只是直直地望向沈。

    沈琰瞧着她有些不对劲;上前两步;将沈遮在身后。

    乔氏见状;神色立时有些激动;上前几步;带了悲声;道:“珞哥”

    兄弟两个刚看完沈家墓地;自然晓得“珞哥”是哪个。

    沈不由一激灵;乔氏已经绕过沈琰;抓了沈的胳膊;嚎哭道:“珞哥;娘的珞哥回来了……”

    荒郊野外;坟茔地里;乔氏的哭嚎令人心悸。

    沈虽被她哭的浑身寒毛耸立;可看她头发花白模样;心生不忍;好言好语道:“沈二太太;您认错了;我是沈;不是您的儿子沈珞……”

    乔氏使劲摇头道:“不是;不是;你就是娘的珞哥你回来看娘了……

    白氏平素虽也是迎风流泪的性子;可那是自己的亲娘;嫌弃不得也挑剔不得;眼前这沈二太太却明显看着不正常。

    沈琰冷着脸上前;拿开乔氏的手腕。

    他是乔家女婿;对于乔氏之事自然也知晓。这次沈珏之殇;乔家人都隐有不安;也是因乔氏曾磋磨过沈珏。而这乔氏;对外宣称是在庄子上“静养”;实际上为沈大老爷夫妇所责罚;送到庄子里去。

    这次沈家办沈珏后事;都没有将乔氏放出来;小乔氏还因此唏嘘了一回。

    都是乔家出嫁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外头有乔氏不贤的流言出来;小乔氏这里也心生不安。还是沈琰劝慰了一番;才使得小乔氏没有再继续战战兢兢。

    如今乔氏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看起来精神又疯疯癫癫的;沈琰心中不由自主地带了提防。

    “你是谁?”乔氏抬头看着沈琰;神色恍惚道。

    实际上;沈琰与乔氏是打过罩面的。只不过作为外男;与未来侄女婿;也就是找个罩面而已;乔氏没有细端量;早就忘得于于净净。

    沈琰心中犹豫;是不是将自己“侄女婿”的身份报出来;就听到乔氏一声尖叫;冲着自己跪了下来。

    “太爷饶命;太爷饶命”乔氏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以头叩地。

    沈琰与沈兄弟面面相觑;不知乔氏这又是什么戏码。

    乔氏已经哭道:“我再也不敢违逆太爷交代;赖在老宅;这就与二爷搬回自家去…我不该逼着表哥带我去见孙家姐姐;坏了二表哥与孙家姐姐的亲事……大嫂的胎不于媳妇的事;是我娘使人落的……”

    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却是令人心惊。

    沈琰先前虽迷糊;现下也看出乔氏是精神恍惚之下;将自己当成了已故三太爷;便板起脸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既有错在先;既是有报应在后。”

    乔氏身子抽抽;哭泣道:“要报都报到我身上;莫要害了我的珞哥……”

    沈琰道:“沈珞已经死了……”

    乔氏使劲摇头道:“珞哥没死;我的珞哥还在”说罢;就去搂沈的大腿。

    沈忙挑开;闪身避到孙太爷的墓后。

    乔氏身子一歪;正好摔倒在孙太爷墓前。

    看着脸大的“孙”字;乔氏身子一僵;惊吓一声;昏厥了过去。

    〖

第三百七十章 桃李之教(五)

    沈家这边既是家族墓地;就设了祭庄;有三、四十户佃户。不过因田舍都在山脚下;祭农也在山下;除了固定日子上山巡视维护;平素山上小屋空着;并无人守墓。

    沈琰、沈上山时;看着阳宅没有动静;才在墓地逗留这许久。

    方才只觉得无人是便宜;现下乔氏昏厥;就发现不便了。

    “大哥;怎么办?”看着双眼紧闭的乔氏;沈不由着急。

    乔氏方才疯疯癫癫的样子虽是怕人;可既是遇到了;也不能不管。如今寒冬腊月;在这野外昏上半日;好人也要冻死了。

    沈琰皱着眉道:“山上风大;咱们还是先扶了二太太下山。”

    沈家祭庄就在山脚下;离大道并不远;方才上山前沈琰看过两眼。

    沈忙点头道:“嗯;那咱们快去”

    两兄弟倒是想要搀扶乔氏;可山路不平;昏厥之人又纹丝不动;最后只能兄弟两个轮流背乔氏下山。

    幸好兄弟两个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即便累的汗津津;到底是将人背到山脚。

    山脚下大道不远处;一个小庄出现在眼前;几十处房舍。其中一处青砖院落;看着比其他屋舍要于净体面许多。

    沈琰并未直接上前;而是在路口放下乔氏;让沈琰看着;方上前去打探。

    大门虽半掩着;可庄户院里多有家犬;沈琰就在门口站了;扬声道:“有人么?”

    里面一阵犬吠;随着一个大嗓门道:“找哪个?”

    说话间;一个老汉推门出来;浑身缟素;却是醉眼朦胧;带了几分酒气。

    眼见来人穿着儒服儒巾;脚踏官靴;老汉带了几分小心道:“这位相公可是找小人?”

    沈琰带了急色道:“在下南直举人沈琰;与沈尚书家二公子是旧识;请问老丈可是沈家祭庄庄老?”

    这里不过是几十户人家;所谓“庄老”不过是说的好听罢了。

    听说是位举人;且与自家公子有旧;那老汉越发恭敬道:“原来是沈老爷;正是小老儿……”说到这里;留心他身上是素服:“沈老爷这是来送我们三公子?若是那样;却是不巧;半个时辰前;我家三公子入土为安;老爷一行已经回城去了……”

    眼前这老汉就祭庄庄头;因沈家撤下的祭桌直接赏了他;这才不早不晚就在屋子里吃酒。

    沈琰道:“我与舍弟没有赶上早上出殡;就随后过来祭拜;不想在山上发现昏厥的贵府二太太……如今扶了二太太下山;这安置在哪里;还需老丈指点

    老汉吓了一跳;忙推开大门道:“我们二太太来了?在哪儿?”

    沈琰指了指后头;老汉才看到七、八丈外站着两人。

    老汉也没敢上前;忙转回屋里;换了老婆子与两个儿媳妇出来;将乔氏搀扶到屋子里去。

    要是别人看到现下的乔氏;说不得要质疑下她的身份;可因三年前沈珞下丧时;乔氏曾大闹过;庄头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人扶进屋子里;庄头却是不敢拿主意;焦虑地问沈琰道:“沈老爷您看这怎么办是好?这可是我们府二太太;要是有个万一;小人阖家都担待不起

    沈琰虽不愿越重代庖;眼下也是没法子;便道:“还是去请大夫;再叫人往尚书府报信。”

    庄头到底是积年老人;方才慌乱之下;才显得纷乱些;如今有了主意立时唤人来安排;去隔壁村子请大夫的请大夫;进城报信的进城;倒是的安排得有条不紊。

    本没有沈琰兄弟什么事了;可方才山脚下雇着的马车已经不在;三、四十里路兄弟两个总不能走路回去;就只能在祭庄这边等消息。

    隔壁三、四里外就是个大村;有乡村野医在;倒是有几分真本领的;被请了过来;下了几针;乔氏就幽幽地醒了过来。

    因乔氏被安置在东屋;沈琰兄弟就被请到西屋奉茶;大夫也出去开方子;东屋就只有庄头婆子与两个媳妇在。

    乔氏环视四周;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脸上露出失望。

    尚书府的亲朋故旧;多是猜到乔氏这两年“静养”是有猫腻在里头;可庄子仆妇哪里会想到那么多?在她们眼中;二太太即便花白头发;看着有些狼狈;也依旧是富贵人。她虽穿着素服;可却是绣着暗纹;头上戴了精巧的银头面;手上一串银镯子;便也在旁躬身奉承。

    二太太也不看那两个年轻媳妇;只看向婆子半响道:“你是张贵家的?”

    那婆子忙赔笑道:“回二太太的话;正是老奴。”

    这婆子看着虽粗鄙;规矩上却是不差的;二太太便道:“先前也是在府里侍候的?在何处当值?”

    “正是;老奴当年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三等婢子;后来去了三老爷跟前服侍;等年岁到了就指了老奴家那口子;二太太不记得老奴;老奴却是还记得二太太。”婆子带了巴结道。

    二太太就褪下手中镯子;递了过去;道:“我不耐烦人多;你陪我说说话

    这婆子谢了赏;打发两个儿子下去;才往炕边站了。

    二太太最是爱洁;眼下却顾不得屋子肮脏。

    她方才虽浑浑噩噩地闹了一场;可对于沈琰兄弟之前的话也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方才乍看到沈;心情激荡之下;顾不得许多;如今躺在炕上;却是觉得不对味来。

    她拧了眉道:“张贵既是祭庄庄头;那边香火都是张贵供奉?”

    婆子道:“正是呢;老奴家那口子可不敢偷懒;三、两日就要往山上走一遭;圆坟除草;四时不落。虽说那老家伙贪几口杯中物;可素日勤快却是没得说;要不然大老爷、大太太也不会将这差事交给他这些年……”

    乔氏沉默了一会儿;道:“孙家太爷的墓;也是张贵侍奉?”

    婆子点头道:“那自然是;大老爷早交代过;孙家太爷的墓虽与沈家隔着一条道;可一应供应都是一样的;万不敢有所怠慢。”

    乔氏道:“这三年来;孙太爷那边除了清明祭日;还祭了几次?”

    婆子想了想;道:“四时三节都是不敢落之前有大老爷吩咐着;如今又有二公子在;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短了什么”

    乔氏的手抓着身下褥子;道:“为何要看在二公子面上?”

    这婆子像是想起什么;欲言又止;神情闪烁。

    孙家与沈家的渊源;在沈家世仆当众并不是秘密。这婆子看着面相老;实际上比二太太还要小两岁;当初二老爷为悔婚闹得翻天覆地时也是十来岁的小丫头;自然记得真切。

    方才不过是一时没想到;如今被乔氏追问了两句;自然也想到其中渊源。她虽有心趁机巴结巴结;得几个赏银;可也只是巴结罢了;倒是还记得自己的正经主子是尚书府;二老爷这一房实际是分了家出去的;就是下人也是与尚书府这边的仆人并不混在一处。

    乔氏神色木然道:“你们早就晓得;二公子是孙太爷外孙?是孙氏之子?

    婆子神色带了慌张;却是不敢不回话;便小声道:“弘治十四年春大老爷带了二公子来祭拜过孙太爷;往后每年总要来祭一、两回;倒是并不曾避人。

    乔氏只觉得两眼一黑;嗓子眼一阵腥甜;“噗”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身子也跟着歪了下去。

    婆子唬的浑身发抖;忙扯开嗓子喊人。

    幸而大夫就在堂屋开方子;人还没走;急匆匆又转身进屋;又给乔氏看了脉。

    “急怒攻心;这才昏厥;只是本就元气不足;如今又呕了心头血;可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大喜大悲……”大夫起身;带了不分不赞成看着张贵家的;道:“这位太太看着像是贵人;张嫂子说话可需软和些才好。”

    张贵家的满脸冤枉道:“这是我们府上二太太;老婆子恭敬还来不及;哪里敢呛声?今日我们三公子出殡;二太太怕是受不住才这样……”

    这大夫既是有几分本事的;到底是悲是怒自然能分辨出来;只是不于己事;也不辩解;只开了方子;就讨了诊金走了。

    沈琰、沈两个被带到西屋吃茶;听到东屋热闹;也起身走到门口听动静。听闻二太太呕血;兄弟两个都吓了一跳。不管这乔氏到底是善是恶;都轮不到他们兄弟审判。要是乔氏这个时候有个好歹;即便确实与他们兄弟不相干;可也难保与尚书府那边再添嫌隙。况且还有乔家那边;也是不好说清的。

    倒是张贵;知晓自己婆娘是个嘴快的;送了大夫回来;扯了她胳膊到一边;压低了音量;道:“方才你到底与二太太说了甚?气得二太太呕了血?”

    张贵家的苦着脸道:“哪里是我要说个甚?是二太太偏要问;我也不敢不说……瞧着二太太这意思;像是不知道二公子出身来历;听了这才受不住……

    张贵是沈家世仆;最是忠心耿耿;眼见二太太是为了此事急怒攻心;想起已故太爷;不由冷哼道:“这才是自作孽;可见老天到底有眼;二公子合该就是二房子孙;这不是回来了?只可惜孙家姑太太;大太太亲自教养大;本是咱们家名正言顺的二太太;却被生生抢了亲事;只能远嫁他乡……。”

    张贵家的见老头越说越没谱;忙捂了他的嘴道:“灌了马尿;倒是壮了你的狗蛋;什么都敢嚼?快住了嘴二太太可是在里头……”

    老两口这番嘀咕;声音虽不大;可庄户人家屋子本就不隔音;沈琰兄弟在西屋听得真真的。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好半响都没有说话。

    方才乔氏的疯言疯语;与这张贵酒后真言;两下里倒是印证了兄弟两个之前的猜测;沈孙两家渊源颇深;且这话里话外像是还有婚约之事。

    仁寿坊;沈宅。

    张大奉老爹之命;快马进城报信。不过祭庄都是驽马;跑的并不快;路上又有积雪;三十里路紧赶慢赶也用了将一个时辰。

    因这两年家里外务;都是沈瑞打理;这次沈珏丧事也是;张大便直接求见沈瑞……

    〖

第三百七十一章 朱衣使者(一)

    二十来岁的举人老爷;又是姓沈的;除了沈琰还能有哪个?

    沈瑞虽有些意外沈琰兄弟这个时候登场;可眼下却不知细究这个的时候。乔氏出现在沈家墓地;且昏厥不醒;这不算是小事。

    沈瑞命张大在门房等了;自己匆匆往主院去。

    虽是小辈殇亡;可沈家人丁单薄;今日送葬沈沧夫妇都去了。到底是上了年岁;折腾了半日;夫妻两个都乏了;回来后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榻上说话。

    京城离松江距离远;算一算日子;沈珏的丧信要过些日子才能到松江。

    对于沈珏之殇;除了伤心之外;夫妻两个还有对宗房的愧疚。要不是沈家上下没几个人;沈三老爷身子不好出不得远门;沈珏又要预备明年乡试;抽身不得;本该出个人亲自往松江走一趟;如今虽派了二房大管家南下;可到底是下仆。

    “不管如何;好好的孩子交到我们手中;到底是我们没有看顾好。如今这一去;连我们都受不了;本生父母;还不知如何痛彻心扉……”徐氏道:“贺氏冷情了些;可到底是十月怀胎落地的亲骨肉;宗房大老爷却是最偏疼珏哥。

    沈沧叹气道:“就是离得远;要不我本该亲自去请罪……明年沈械孝满;我来想想法子;能忙就帮吧……”

    沈械在京城亲近外家贺家;近些年有站队李党的意思;与尚书府关系不冷不热。沈沧不喜他为人势利刻板;便也不甚亲近。

    可有了沈珏这一层关系在;到底是二房亏欠了宗房;以后能帮扶还要帮扶

    二老爷已经知天命的年纪;总不能就此绝嗣;择嗣之事少不得依旧要提及。不过这次沈沧与徐氏夫妻两个是下定决定;不再参合二房嗣子的事。

    三年前择嗣;二太太心中不愿意;二老爷本人没主意;沈珏是沈沧夫妇两个做主选的沈珏。

    沈珏停灵这几日;老两口相对无言;也都自省当年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沈珏这几年的变化;都在他们夫妻眼中;从有些惫懒的性子变得勤勉好学;都是身为嗣子的压力。原本最结实不过的少年;身子亏空;也是因嗣子身份;被乔氏用“孝道”磋磨。要是他还在亲生父母身边;即便风吹受寒、大病一场;也未必就如此送了命去。

    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红云进来道:“老爷、太太;二哥来了……”

    徐氏有些意外道:“快请进来……”

    少时;沈瑞随着红云进来。

    “父亲;母亲;张贵打发儿子来送信;二太太去福地了;昏厥在福地那边;现下被扶在张家待着;孩儿是不是请了大夫一起出城?”沈瑞道。

    不管乔氏多可恶;她也是沈家二太太;可以将她拘在庄子上“静养”;并不能对她见死不救。

    沈沧听了;立时冷了脸;眼中的怒气就要溢出来:“这样日子;她也要跟着裹乱;真是不可救药”

    徐氏脸色也不好看;乔氏虽在二房庄子上静养;那边庄头管事也是二老爷名下仆人;可二老爷离京前将产业托给兄嫂看顾;平素里也是徐氏使人盯着。

    乔氏能离了庄子;跑到沈家福地去;庄子上却没有人回来报信;就已经有“欺上”之嫌。

    恼虽恼;徐氏也知晓沈家刚办完丧事;实不能再有什么是非;否则就成了京城人口中的八卦谈资;便道:“老爷莫要与那糊涂人计较;到底是母子一场;能想着过去送送珏哥;也算她的还没有彻底糊涂那边没有正经人看顾也不行;是不是叫珏哥走一趟?眼见就要天黑了;要是出城可不好再耽搁。”

    沈沧虽厌恶到乔氏到极点;也这个时候也只能点头道:“去吧。”

    徐氏想的周全;听闻乔氏是一个人去的福地;就唤了周妈妈过来;叫她带了两个仆妇、两个小婢;也出城去祭庄。

    暮色沉沉;沈瑞没有再耽搁;一边吩咐人预备马车;一边叫长福去接大夫

    因沈家常用的大夫就在同坊;不用两刻钟就请了人过来;一行人乘马车出城去了。

    冬日天黑的早;出城时还没有天黑;一行到了沈家祭庄时;天已经黑透了

    听到外头动静;张贵提了灯笼迎了出来。

    “二太太怎么样了?”沈珏下了马车就问道。

    “先前醒了一回;晚饭前又歇下了……”张贵躬身回道。

    沈珏既然过来;总要亲眼去看一眼;就随着张贵进了正房东屋。至于沈琰兄弟;现下没有露面;沈瑞一时也没顾得上问。

    屋子里已经点灯;炕上有简单幔帐;乔氏躺在上面;眼睛本是闭着;不过听到动静;立时睁了眼。

    她直勾勾地望着沈瑞;眼睛眨也不眨;里面阴沉似海。

    沈瑞被盯着身上发毛;回头招呼随自己过来的周妈妈道:“妈妈带人服侍二太太;稍后好让大夫进来……”

    周妈妈应了一声;带了仆妇、小婢进了屋子。

    沈瑞退了出去;问张贵道:“先前请了大夫?大夫怎么说?”

    张贵道:“当时二太太看着凶险;小人就自作主张打发我家老二去了隔壁村请大夫;开始时是昏厥;有些痰迷心窍;大夫扎了几针就醒了……后来二太太醒来;又吐了一回血;大夫说二太太这是‘急怒攻心;;需要静养呢……”

    乔氏的病症在这里摆着;张贵不敢有所隐瞒;就将先前的事情低声说了。

    沈瑞神色不变;心里却轻哼一声。

    他孙氏亲子身份从没有瞒过人;这三年祭拜孙太爷也不曾遮掩;可乔氏心思先在丈夫身上;后来又死盯着小四哥;对其他事情都不闻不问;竟真的不知此事。

    只是一个三年都不曾留意此事的人;三年后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就留意了。

    不用说旁人;此事要是与沈琰、沈兄弟无关才怪。

    沈瑞有些不痛快。

    这兄弟两个如此藏头缩尾;要是真念着沈珏旧情;想要祭拜就当堂堂正正地上门去;即便尚书府长辈不喜欢他们兄弟;也不会将他们扫地出门;如今沈珏已经葬了;这般偷偷摸摸地到墓地祭拜;算什么?

    “沈老爷呢?”沈瑞道。

    不等张贵回话;就见西屋有人挑了帘子出来;道:“我在这儿;恒云进来说话。”

    说话的正是沈琰;沈瑞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抬步就进了西屋。

    沈站在沈琰身边;神色有些紧张。

    之前他口口声声说当跟尚书府请罪;可真的面对沈瑞时;未免心虚气短。

    虽说这兄弟两个到沈家福地私祭之事不甚妥当;可要是没有他们兄弟两个;乔氏一个人在山上发病昏厥;说不得就要出人命。因此;沈瑞见了这兄弟两个;还是先作揖道谢。

    沈琰忙避开;没有受沈瑞的礼;道:“不过是碰巧罢了;就算遇到的不是贵府二太太;是其他人;我们也要搭把手。”

    沈瑞道:“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沈先生。山上平素无人;如今又是数九天气;要不是遇到贤昆仲;说不得就要出大事……”

    沈琰摇头道:“实不好当恒云这份谢。当时情况有异;我与恒云细说;恒云不要怪罪我与舍弟就好。”

    乔氏在山上疯疯癫癫;丑态毕露;还露出不少阴私;沈琰下山前本打定主意要埋在心里;对沈也是吩咐了又吩咐。可随着乔氏醒后因追究沈瑞身份来历呕血;沈琰就晓得;他们兄弟两个想要旁观是不能了。

    沈瑞不是傻子;追根溯源;总要问到乔氏在山上的情形。揭开沈瑞是孙太爷外孙身份的;正是他们兄弟两个。

    沈琰便将山上的情形都说了一遍;从他们兄弟两个好奇看了孙太爷的墓;到二太太突然出现;先是“误认”沈为沈珞;随即“误认”沈琰是已故太爷;其中乔氏“疯言疯语”;沈琰一句也没有落下。

    讲述事情最忌讳半遮半掩。

    这其中涉及沈瑞生母之事;说起来是尚书府的丑闻;沈琰本想要装没听见;可谁晓得乔氏自己会不会嚷嚷出来。那边可是听到沈瑞真实身份立时就呕血;以她现下的时而癫狂的势头看;说不得要旧此事闹腾起来。到了那时;沈琰这边的删减隐瞒就要当成心怀叵测。

    乔氏看着是柔弱妇人;可听其行事;却是与恶妇无异;也该得些报应。

    沈瑞听着;饶是素来稳重;脸上也不由变色。

    徐氏竟然曾经有过妊;长房本该有一嫡出血脉;却是因乔老太太的算计;连来到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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