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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熙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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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行!”天不怕绝对不干这亏本的买卖,自己什么都没落得好,还把老祖宗传的本事搭出去了,绝对不干!
“我虽不答应你喊我岳父,但天命注定你做我女婿是拦不住的;同样的道理,我虽不喊你师父,待哪一天我本事足了也必不会拦着你四处说‘这是我学生’,如何?”花恨柳打的好算盘!
天不怕眨巴眨巴眼,他觉得这个脉络比刚才的比大小的问题更容易理顺一些,并且看起来双方都有一事不做、有另一事可做,似乎自己也没怎么赔本啊……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咬咬牙拿定主意:我比你小肯定死得晚,到时候等你死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还能再从棺材里蹦出来咬我?
想到满脸皱纹、目露凶光的花恨柳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情形,天不怕打了个冷颤,往回缩了缩脖子。
“那好了,既然现在大家都是一个辈分的了,那接下来就该聊一聊同辈份之间年龄长幼的问题了。”花恨柳脸不红心不跳地摆出一脸诚恳的样子。
这份“诚恳”并没有打动天不怕,但天不怕确实遭受到打击了。他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老祖宗和死长生了,这两人从来不会占天不怕的小便宜,他们骗的手段很高明——至少不像花恨柳这般明目张胆。
当然,更实际的原因可能是一两银子在那死去的两位看来不值一提,但在穷的叮当响的花恨柳看来,他天不怕就是一只养肥了待宰的羔羊。
店老板觉得自己是看清楚两个来人到底是什么品性了,童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可怜孩子,那俊俏的青年便是自私自利、仗势欺人的恶人!
他回头看自己的婆娘,见婆娘目不转睛地望着的是那扯着嗓子伤心恸哭的孩子,心中稍宽:注视着童生,说明对青年是没有好感了,童生有什么好可怕的,差着五十多岁呢!
他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多疑了,心怀愧疚地欠了欠身,让开后厨的门,由着婆娘满满都是心疼地跑到童生面前轻声安慰。
“店家,速切五十斤牛肉另加一百只馒头,一定要分开装,每两斤牛肉配四个馒头!”
店老板刚要再次上前请示要点什么菜时,远远的从门口走进一彪形大汉,张口说道。
“五十斤……”他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单大买卖啊!当下高声唱到:“五十斤牛肉一百只馒头,分开装成二十五份儿啦!”
说着,将肩头的油亮抹布绕头顶一转又一甩,潇洒转身去看刚才倒到猪槽里的馒头还有几何完整了。
大汉也不寻个座位坐下,就如塔一般站在门口。倒是老板娘晓得待客之道,轻声安慰了几句天不怕后,起身倒了一碗清茶递给大汉。
大汉也不推脱,接过碗一饮而尽,这才如换个人一般热情道谢:“都说蜀国人知礼好客,我倒是见这一路上杀伐不断、流民四蹿,活活是只想自己好,不管他人死活的混账东西!”见老板娘眉头微皱,似要出言反对,这汉子话头一转:“今日一到你这家店,方才感觉有知礼好客的模样,看来我对蜀国人之前的看法有些偏激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这大汉已在示好,老板娘自然也不会紧揪不放,一句“客官哪里的话”轻笑中带过。
“我是西越人,自然讲的是西越话。”大汉不知是真没听懂老板娘的话还是有意装听不懂,反而自己标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西越国皇帝陛下专程派到蜀国来和亲的使团。”
听大汉说完这话,花恨柳不觉得有其他,反倒是天不怕止住了哭,嘀咕道:“西越到大蜀走瞻州才对啊,为什么还要专门绕道熙州呢,太笨的一群人了……”
正这时,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
“客官,您看东西都已经包好了,您怎么拿……”
话音未落,却见大汉从衣服里各处摸出了七八根一尺左右的钢棍,兀自连接起来,“在哪里?我去随你取。”
少顷,花恨柳见这彪形大汉挑着一串约莫二十多、大小等同的包袱转了出来。
五十斤牛肉加一百个馒头或许并不太沉,对于稍有武术功底的人来说都能背上一背,但如大汉这般轻若无物的,花恨柳还是第一遭见。
大汉紧走了两步,待一只脚已迈出门槛时,停身扭头问:“还请教,去往昆州是哪个方向?”
老板娘这会儿已经惊呆了。她不是惊有人背负重物健步如飞,也不是惊对方是西越国和亲使团的身份,更不是惊那虬须大汉笑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她只是……她只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反而是刚才惹人怜爱的童生这时候凛然无惧地说出了那句话:
“钱……钱……”
“向前是吗?多谢了,要不说这家店知礼好客的人真多啊!告辞!”
大汉说完,潇洒离去。
“向前走不是南方的相州方向么?”花恨柳纳闷地问,他不明白天不怕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别人了。
以后得小心点,他糊弄别人,说不准也会糊弄我。他心里暗下决心。
“钱……还没给饭钱呢!”童生觉得刚才安慰自己的老板娘吃大亏了,他心中很不高兴,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第七章 大儒
待将彪形大汉送出视线外,回过神来,花恨柳觉得老板娘看自己和天不怕的眼神都变了。
天不怕仍在以悲悯世人的情怀抽动着嘴角哭,仿佛刚才赊下的钱不是店老板一家,而是他自己的。
花恨柳暗叹一声:待离开此地,再去计较讹他一两银子与听他没完没了的哭哪个更合适吧!
当然,现在最先要做的,还是先将自己二人的名声洗白了再说——一个仗势欺人的凶煞,一个无心坑有心的小骗子——长相果然是靠不住的么……
“嗯!”他轻咳一声,示意老板娘自己有话说。“方才……”
“真爷们儿!”老板娘适时大喊一声,“你二人的表现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看则无心,实则有意!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你这等有胆识、有急智、有默契的团伙,真真是咱蜀国的好男儿!”
不理天不怕一脸错愕,不等花恨柳再吐下言,只见老板娘长袖一挥,一声唱:“老死鬼还不快点滚出来!”
话音未落,那店老板一脸贼笑着从后厨走了出来,手一扬,一包看似沉甸甸的物状落入老板娘手里。花恨柳的视线循着物状轨迹也跟着死死扣在了……钱袋子上。
至少得有三四十两吧?他心忖道。虽说自己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并没有亲自去拿银子和商人做过买卖,但家里的账本他是要过目的,家里的银库他是要定期巡视的,所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更何况他此时可以依仗的“家底”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身上的一两银子的纸票罢了。
“黑……黑店,你这是一家黑店!”天不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哪里是人家吃霸王餐不给钱啊,分明就是这店老板两口子先下手为强,早就将人家钱袋子摸走了,怎么会赔本呢!
“这孩子不懂事啊!”一听这话店老板不高兴了,径自绕到花恨柳这一桌前,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老板娘一看,得了,一张桌子四条边,这仨人各占一边,那自己妇道人家自然夫唱妇随,也在老板的对面一边坐下。
“黑店,那是干的见不得人的营生对不对?”花恨柳一开始还担心对方动粗,要知道,凭自己和天不怕两个人,恐怕连一个店老板都撼不动,起冲突实在是自作孽的节奏!
“和为贵,还是圣人有远见……要不怎么能当读书人的圣人呢,这句话就是为读书人准备的。”他心里默默感谢了一番前贤古圣,再看店老板时更觉得店老板充满了神圣光辉,大有前贤风范。
“我们这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看这天还亮着,你看这银子摆在明处,你看我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这是‘白店’啊,哪里是什么黑店。”说着这话,店老板伸手摸摸天不怕的脑袋,有意无意地来回掠过了几下后颈。
老板娘隐约感觉出自家死鬼今天不正常——他动怒了。这在平常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何选在今天对一个童言无忌的小孩子动怒?
其实,这种心理大抵是源于一种叫做“羡慕”的情绪吧。譬如十恶不赦之人,被世人再怎么痛骂也不会介意,或许在他的心里,他同样瞧不起骂自己的这群人:你们就能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么?披了衣裳就是正人君子,换一身皮却禽兽不如,心里明明肮脏的臭不可闻,还非得作出孤芳自赏的姿态,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是你说自己点上两撇白就能变成喜鹊司“报喜”的。
然而对于小孩,若骂他一句十恶不赦,他却是受不了的:“你才多大你便骂我十恶不赦?知道哪‘十恶‘不?”最重要的一点,在一个纯白的如同一张宣纸的孩子面前,十恶不赦之人就是一团浓墨,你愈黑,越显得孩童纯真——同样的,这孩童愈显得天真、纯洁,就愈显得这团墨状若肮脏!
店老板的心态大抵如此!
但天不怕是个有底线的人。
他虽不懂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在死长生等一班人的日夜熏陶下明白了这样相通的一个道理:你不给我糖葫芦,我就不帮你解答疑问。
这在日常的时候,底线是糖葫芦,这一会儿就变成了——分我点!
所以,虽然他也害怕待会儿自己脑袋一咕噜,尸首分离,更害怕闭眼前看到一无头的身子从脖子处往外喷血花,可是他有他的倚仗——天说不能死的时候,想死都死不掉。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所以他默不作声,只是在心里盘算,怎么着也得分到三成吧?按三十两银子算,那也是快十两银子嘞,十两银子能够换一万个铜钱呢,那得买到多少串糖葫芦啊!
这一盘算,落在外人眼里就有了不同的解读:花恨柳心中暗惊,别看他平时动不动就害怕、就哭,看不出来在生死关头还是蛮有气魄的,竟然这么淡定!这就是所谓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吧!
而在店老板夫妇眼中,这童生双眼迷离,似神游天外,口中滋儿咋作响,似咀嚼,似玩味,明明是一番粗浅的狡辩之词,落在童生耳朵里莫非还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瞬间,这二人再看天不怕时,就有了肃然起敬、顶礼膜拜的冲动。
“丢人现眼!”
恰这时,自后厨中传来一声怒骂,骂得花恨柳回神,骂得天不怕恼怒,骂得夫妻俩满面羞愧。
来人是一老翁,看他身形佝偻、一身迂腐气,望他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纹,花恨柳猜老人家不下八十岁高龄了,忙起身执晚辈礼。
天不怕却不管来人多大,但明明很不高兴,却也不好发作——他总不能跑到老头面前无理取闹说:“我正想着吃糖葫芦呢,刚想咬上一口就让你唬醒了,你赔我糖葫芦!”
而店老板夫妻俩的反应则简单干脆了多,双双起身迎上老翁,只听一人“父亲大人”一人“岳丈大人”叫个不停。
原来是一家子人。天不怕不乐意了,明摆着三个欺负两个,先不说实力如何,自己这一方在气势上就落了一个下乘。在心里,他已默默地将三七分改作二八分了。
“不知廉耻!”老翁还没骂够,在两人跑到身前搀扶的时候又训斥了一句。
这时候就不见刚才的店老板再说什么狡辩之词了,口口称是,唯唯诺诺。
“让二位受惊了。”老翁坐下,面色一缓,向花恨柳、天不怕颔首道。
花恨柳连称“不敢,不敢”,天不怕这次是真不怕了,简单一个“哼”字草草回应。
“倒教两位见笑了。”老翁也不介意,接过老板娘手里的包袱,轻轻解开。
天不怕满腔的热忱就在包袱打开的一霎,凉透了。
“只不过是个面子,咱这里确实不是黑店。”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了,若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也不至于找些碎铁块来撑脸面。
“真的没付钱……”老板娘也略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看着跟前这年近半百的两个人,花恨柳一阵苦笑:这是古书里说的童心未泯、返老还童么?
“咳……咳!”老人轻咳道,“做的是不入流的小本买卖,也不过是想混口饭吃罢了。此事错在我管教不严,还请二位看在我司空谏的几分薄面上,多多包涵。”
听到这话,本来还一脸窘态的夫妇俩再次变色,那店老板声音更急,道:“岳丈大人,这是何苦!”边说着,便紧张地望了花恨柳一眼。
花恨柳心想这一家人真奇怪,就算老人自降身份报出名字也不用像防贼一般盯着我吧?
“你就是司空谏?”花恨柳在纳闷,天不怕却摆出那张臭脸作“心忧天下”状了。
司空谏很有名么?
花恨柳不由得有些懊恼,自己虽来自后世,却对这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想来也是在那一百年里被抹掉了吧?
当然,没见过不见得就不会看,当“司空谏”三个字从天不怕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对方三人先是一致的惊愕,短暂之后,老翁饶有兴趣,老板娘心急如焚,还是那老板眼睛一瞪,竟似要生吞了天不怕一般。
果然很有名啊!
“哦?你一个小孩子也知道我?”老翁似乎对被别人认出感到很高兴,不理身后人的情绪,看着天不怕问。
“就是那个三朝元老的司空谏?”
“那个配享太庙的司空谏?”
天不怕连发两问,老翁均一一含笑点头。
花恨柳震惊了!三朝元老?配享太庙?真假啊?
要知道,能伺候三任皇帝的人肯定不简单啊,那首先得有知识,在“以儒立国”的蜀国,那至少得是大儒一般的人物才有资格、才有这样的道德感召力;其次还得有能力,能协助皇上处理各种政务、提供各种参考意见,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第三么,本身要有很好的道德品质,溜须拍马、藏污纳垢之流,若想成为三朝元老,可能还没迈出第一步就已经死在皇上的旨意上了;最后一点就是为官之道了,花恨柳虽然接的是闲职,对官场的一些处事方式他也是受到过一些耳濡目染的。
更让花恨柳钦佩的是“配享太庙”这四字,听起来简单,但历史上真正能做到的臣子,凤毛麟角。
所谓“配享太庙”,跟谥号这些东西是一个性质,那便是死后才有的荣耀。如果一个臣子被皇上说你百年后可“配享太庙”,那就意味着到时候皇家供祖宗的地方,正前方是列祖列宗,左右两侧就有这臣子的一“牌”之地。后代的历任皇上只要是来太庙磕头,那么他这一跪一拜,跪的就有臣子的一份功,拜的就有臣子的一份德。
对于一个臣子来说,这可是极为荣耀的事。
花恨柳心中感慨,若是之前自己或许还会羡慕,但现在也就仅仅是钦佩罢了!对于臣子来说,能活下来全身而退就是极为难得的事了,其他的都是奢求,是妄念……
“那个被皇帝抄家的司空谏?”
“那个越活越糊涂的司空谏?”
天不怕继续问,但老翁却不似先前那样面带微笑、点头了。
“你这孩子着实无礼,你……”老板娘听不下去了,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疤,这令自己父亲生平失意的事情,他们夫妻二人是苦心积虑、如履薄冰,从来不敢提半字的,这时候被这童生说出来,老人可承受不住啊!
“算了……他说的没错。”
老人挥挥手,制止了正要抽身而上的夫妻俩。
“请教您是……”
改称用“您”,已经是这样一个大儒对人极为尊重的态度了。天不怕也不怠慢,应道:“老祖宗说不能说……我来自延州延昌城西……”
“好生无礼!什么老祖宗说还不能说的,你……”
花恨柳看着店老板的反应,那怎是“羡慕”二字能够表达清楚的,瞧瞧人家做女婿的,看看人家这反应……
再看天不怕,刚才还装作一脸云淡风轻模样,这会儿见了司空谏向他鞠躬,竟慌得从凳子上起来又坐下,坐下复起来,手仿佛是不受控制一般前伸不是,后收不是,左右慌乱摇摆,直到听来一句:
“我与伯阳私交甚笃。”
天不怕不慌乱了。“伯阳”就是“庄伯阳”了,自己是他的先生,眼前的老头又和庄伯阳有私交,按辈分排那也是这老头的长辈了……况且,不是还有另一重“帝师”的身份在么!
受得司空谏一拜,天不怕仍觉这个礼受之有愧,于他心里来讲,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向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执礼这是一道迈不过的门槛。就像他默认了当花恨柳师父,却仍要将花恨柳作长辈看待一样,年龄还有差距啊!
天不怕暗叹一声:再待几年,我便和花恨柳一般大了吧!
想是这样想,但他不会这时候说出来,一来他担心花恨柳知道这个打算后不等自己,再长上几岁自己就追不上辈分了;再一个就是,他忽然想起来怎么抹平自己心中的那份不安了——他决心告诉司空谏两个消息。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宋元燮就下旨不追究您的过错了,圣旨想来应该与抄走的东西一道在路上往您家里赶着呢。”
好消息!司空谏没想到自己行将就木了,仍有望得到皇上宽宥,心中激动着,朝着昆州的方向领着女儿女婿磕头:“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个……也没法万岁了,这个时候宋元燮想来已经被刺身亡了。”
幽幽的一句,传入还满是感谢皇恩浩荡的脑袋里,司空谏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刚才说什么?”
“另外还得说一句,配享太庙也不成了,蜀国气运已断,这天下就要乱起来了……”
花恨柳恨不得去堵上那张小嘴,但他更可怜这笑容还未散尽的司空谏。他走上前,想说点什么却不知怎样安慰,只好反复轻声道:
“老先生……老先生……老先生?老先生!”
最后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震得另三人一惊。再一看,司空谏全身瘫软,面目灰白,已然身死。
就这么死了!
第八章 我的心好痛啊
虽说是三朝元老、配享太庙的一代大儒,但有句老话讲“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被抄了家的司空谏即使再停棺三日,想必也等不到皇帝宽恕他的圣旨了,自然也就看不到那封存完好、原样奉还的家什了。
花恨柳也不会等着悲痛的店老板夫妻俩从悲痛中缓回神来追究他与天不怕二人的“妄言”,略微安慰一下便拉着仍不知已惹祸上身的天不怕吿辞离开。
“慌着走什么啊,人间还没谢谢咱呢!”天不怕虽说一直被老祖宗、死长生这一班人蒙着,却从未没吃过大亏——所谓的大亏,就是帮别人答疑解惑了、消灾去难了、推命批命了,却连一点回报都没得到,尤其是连一串糖葫芦都没得到。
“闭嘴!”花恨柳很想骂人了,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童生——若不是个童生,我恨不得立刻去撕了你这张嘴!
天不怕被惊到了。自小到大,只有他骂别人的份儿,四愁斋那一个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在世俗中混得风生水起的大人物们,谁不见了他都尊称一声“先生好”,莫说是挨骂了,即使是像这训斥,恐怕他借给那些人天大的胆子,都没人敢应。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书生却敢!而且不用借谁的胆子,就那样直率地、瞪着仿佛要生吞了他的眼睛,冲他吼了出来。
“这个人真奇怪。”心里虽然委屈,但天不怕也从来不会冲别人生气,他只是默不作声地骑在跛驴的背上,垂着头听跛驴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花恨柳不识路,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沿着向西的官道走。
背篓里的书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背着的书,但他走的很吃力,开始时天不怕还没觉得有什么,只道是那一阵风吹得他东倒西歪,又或者是脚下官道上的坑,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
然而慢慢地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花恨柳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背压得更弯了。甚至天不怕隐约在跛驴赶路的喘息声下还听到了其他的声音……有点像哭的声音,啜泣着,努力咬牙忍受着……
他对这类声音很熟悉,他隐约记得自己在刚懂事的时候这样哭过,老祖宗在一个人的时候这样哭过,自己的师兄在某天夜里给自己卜完一卦后也这样哭过。
只不过,自己这样哭的时候,有老祖宗拿着糖葫芦来哄;老祖宗这样哭完,再见到众人的时候还是一脸严肃表情,满套荒唐动作;师兄在那一夜这样哭过以后,就不辞而别了,这些年过去自己再也没见过他。
天不怕不知道花恨柳为什么哭,但他知道花恨柳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
“你吃糖葫芦不吃?我可以给你买一串……两串也可以。”他毕竟是个孩子,心软。他既无心与谁难堪,也不想看到谁伤心难过。
他咬咬牙下的狠心,却没有换回来花恨柳的回答,只是见前面那负重行走的年轻人晃动着衣袖擦了擦脸。
“三串也行……算了,买五串好不好?不过你得分给我一串。”他不懂人在动感情的时候,诱之以利什么的根本就不起作用,但他努力用自己能利用的方式,来尝试着安慰一下花恨柳。
这次,他终于得到了花恨柳的回应——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回应。
花恨柳长得不丑,其实说不丑已经是在贬低他了。
他长得好看,却不是女性的那种柔美,倘若一个男子长出女子应有的那份妩媚,那便是妖;倘若长成女子应有的身段,修成女子应有的妩媚,那便是人妖。
他的美是令人一眼看到就舒服的美,是令人一眼看到就亲近的美。
然而天不怕看到的这张脸却是他之前从未见过却一辈子难忘记的脸。
“你是不是很伤心?”天不怕轻声问。
“我不伤心……”花恨柳哭的模样很难看,尤其是他强忍着的时候,五官都在奋力地阻止泪水从眼框溢出,从脸颊下滑,从下巴滴落……
“我就是忽然感觉到痛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痛了。”
这个时候大概让花恨柳自己说为什么,他都回答不上来罢。
他或许会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到司空谏死,联想到那些已死之人,联想到那些应死未死之人,心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和感慨;又或许说,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便是儒家的思想,他现在所在的蜀国是“以儒立国”,他离开了原来的环境,在新的环境里又将遭逢一国的灭亡,这是儒学与他之间缘尽缘散的征兆,他心中些许的不舍或许就化作了那一点点的愁绪,任由其酝酿、发酵、膨胀、爆发。
“我痛的时候,哭一哭就感觉好多了。”天不怕挠了挠耳朵,回想着自己摔倒的时候,碰到桌角的时候,一哭出来老祖宗就会哄他、疼他,真的是很快就不痛了。
看着童生一脸认真的表情,花恨柳觉得哭一哭确实无妨,于是他干脆就停下来,撂下背篓,坐在官道中间放声哭了起来。
他觉得面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自己就应该像天不怕一样,该哭的时候就哭,该放声哭的时候就不要在乎什么面子——反正,以后哭的机会就不多了吧!
这一哭,哭了好半晌。中间有几次天不怕想让他停下来,估摸估摸路上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后来看到他哭的那样不可自拔,又想到如果能省下钱给自己买糖葫芦吃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便任由花恨柳哭了。
一直哭到百鸟归林、日暮西沉。
天不怕就坐在花恨柳的一旁,跛驴比他俩见识多一些,躲开了道路中央,跑到路一侧空旷的地方去了。
两人并没有围着篝火,实际上也并没有点什么篝火。
但这两人对现在这种黑夜里彼此见不着对方的情形并没有什么不满。天不怕存的是显摆的心思,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别管是老祖宗还是死长生那帮人都说过,天不怕的眼睛即使是在繁星闪耀的夜晚,都会是最亮的那处;花恨柳的想法就更简单了,他是在躲避,自己白天的时候就那样哭出来了,虽说并不存在多大的面子问题,但能不立即被人看到,那还是待会儿瞧瞧地擦擦洗洗再见人好——况且,他想在这情形下刻意地制造一种感伤的、深远的氛围。
“你想不想知道……”
纠结了半天如何起个头将自己藏在心里的话找人说一说,花恨柳发现都不如直接去问这旁边唯一的听众乐不乐意听。却不料他话还没说完,天不怕已径自朝他倾了过来——看来已睡着一会儿了。
花恨柳叹叹气,心想这真是一种嘲弄啊,自己连想倾诉的对象都没有。
却似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不远处的的仔细轻哼一声,也踱着步子往更远处挪了挪。
倒好!连一头跛驴都不搭理我!
花恨柳失笑。
不妨就自己想一想吧,想一想在外威严施加,在家却无比宠溺自己的父亲老熙王,想一想这么多年自己都心存亏欠的晴姑娘,还有那个看着温柔软弱,实际上为了自己忍受流言蜚语、内心坚强倔强的结发妻子,还要想一想自己那个出生两个月大,连名字都没起好的儿子——想到这里,花恨柳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他还想了想杨靖,想了想踢过自己脑袋的那头驴,想了想情难自禁、因爱癫狂的兵部尚书的千金小姐……
他要想的人实在太多,只不过其中大多数都是已死之人。
活着的时候不消想,死了以后想也没有用。
正当他也昏昏想睡时,睡在他怀里的天不怕突然惊坐起喊了起来:
“我的心好痛啊!”
说罢,竟自行哭了起来,而那架势,花恨柳想来比自己白天的架势丝毫不差。
正待想问发生什么事时,天不怕自己已经哭喊了出来:“长生啊,你把我一人丢下就证道去了,也不照顾我了,我可怎么办啊……”
一阵白眼,花恨柳想好不容易彼此正常了一会儿,这孩子这会儿又犯什么抽啊!
正想细问,天不怕却已闭口合眼再次睡倒在花恨柳怀里。
就这一声?花恨柳不由得替叫做死长生的老翁叹息了,跟着这样的先生——幸亏你早早证道了!
他将怀里的天不怕挪到一边,自己从背篓中拿出了几本书给天不怕垫好,又放了几本在自己脑下。
就这样睡去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想罢,轻合眼眸,安安然入睡。
“我的心好痛啊!师兄——”
花恨柳不知道童生今晚是抽什么疯了,但他知道自己若不问明白,肯定是睡不成了。
不待天不怕将“师兄”后面的话喊完,他已坐起扭住天不怕的脸颊,边轻拍边喊:“喂,醒一醒啊!”
天不怕心情糟糕的很,任谁睡的香的时候被以一种粗暴的方式喊醒,都不会面带微笑地问对方:“卿所为何事?”
况且,他本身就是一个多愁的人。
“你不知道?”花恨柳一见天不怕一脸不悦的表情,就知道这肯定不是童生自己耍着完的了。
他将两次“我的心好痛啊”说给天不怕听,天不怕听到第一次时高兴异常,就跟是自己死了似的:“说明长生入棺安葬了啊,我还担心时间太久无人收拾真的会被野狼野狗吃了去。大好事啊!”
当花恨柳向他说起第二次时,天不怕哀叹一声:“师兄本来就受伤了,刺完蜀帝,怕是也找了一口棺材躲起来等死来着,现在终于等来了。”
但是这又和天不怕半夜癔症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四愁斋弟子其实不多,走的是精英培养的路子……”说道这里,天不怕努力将小胸脯一挺,仿佛在向花恨柳提示说自己也是精英的意思。
“由于弟子少,相互之间又经常分开,往往几年见不着一次,所以为了知道弟子们过得好不好,还活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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