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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熙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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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真的生气了,一边哭,一边挥着赶驴的鞭穗儿抽那串系在驴尾巴后的木牌儿。
“抽死你们这群王八蛋!抽死你们这群绿豆眼!老娘……不是,老子当时说不接班你们还不给我娶媳妇儿,现在倒好,还没到娶媳妇儿的时候,师兄就要杀我了……我命好苦,我心好痛啊!长生!救命啊……”
大概是觉得已经死了的那群老王八蛋指望不上了,小童生转过脸来,二话不说就往驴前头的死长生身上扑过去。
然后……一声凄惨的童声自半山腰冲天而起。
“你他娘的死长生!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啊!你怎么能不接住我!你怎么对得起你将来的小师娘啊……呜呜呜,疼死我了!你们这群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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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不想哭,但摔疼了、害怕了还是忍不住会哭出来。
有的人明明想哭,但经历了一番际遇、收获了一些感悟后,再哭就觉得没有必要了。
柳安乐怔怔地望着前面一尺外的一方顽石,已经“格”了一个多时辰。
他想到了多年前自己读书的时候看到过的某位先贤的趣事。
据说这位先贤某日顿悟:欲做圣人,先修格物。至于格物怎样“格”法,需得认真实践着才知道。于是,先贤对着家中郁郁葱葱的一片竹林“格”了起来。开始的时候,他觉得眼前这竹林疏密有致,一根一根看过来不知要花费几多工夫,凝视半天一无所获,反而眼酸神乏,便转向专心“格”一根竹子。只见这竹子碗口粗细,枝叶扶疏,最高处直接天际。他首先想到这竹子的用处,搭棚乘凉、削筷夹菜,功能多得很;又想到竹子姿态优美,有气有节,入画入诗,有内涵的很。再及想到竹叶可入药,可清瘀祛咳,却时时虚心,不伥不扬,委屈的很!
就这样,先贤以竹子为题,整整思考了七天,越想越觉得这一根竹子能“格”到的东西太多。到第七天,直做的他头晕眼花,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反而落得大病一场。
开始读到的时候,柳安乐觉得这位先贤枉有圣贤之名,连黄口小儿都背得出那句“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这老糊涂怎这样愚昧!
可是现在,柳安乐觉得圣贤到底是圣贤,在道理上可能较之别人慢了半拍,但是在毅力这方面,那还是名副其实有过人之处的。
他不想自己是怎样受了瞎子蛊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了,也不想那些惨死在熙国皇帝杨靖手里的条条人命有怎样的怨屈。
痛且痛吧。
摸出脖子里的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钱,柳安乐认出这是熙国开国初期铸造的一种钱币,铜钱背面用古篆写着“熙和永寿”四字。
就这一文钱,别说保命了,饱腹都办不到!
柳安乐站起身来,望望四周一样的山——或许,饿死在这里也是不错的,狼狗同宗,填到饿狼肚子里,与自己和晴姑娘来说,也是一种再续的缘分吧!
柳安乐想着,复又打算干脆躺一躺等死算了,或者瞎子所说的什么“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萧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就是随口诌的。
随即柳安乐自己又打消这个念头了,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自己逗自己乐呵,怎么看都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尤其是当那稚嫩的哭声由远及近,那老翁怀里的孩子见着他还隔着百多尺远就飞扑过来,嘴里带着哭腔声嘶泪竭地向他喊出“岳父,救命”几个字后……
柳安乐真的疯了!
第二章 证道
在遭遇变故之前的二十年间,柳安乐一直以为他可以嘲弄天下所有人——乃至于如果他也见过上天的话,这上天也是他嘲弄的对象。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上天一直嘲弄的玩偶。
童生扑在他的怀里……或者说“挂”更贴切一些。
人大抵是见到过上吊自缢是个什么样子的。
在各朝刑罚之中,问吊也算较易常见的一种,一般若说“留全尸”,则要么鸩毒,要么缢杀。
问吊时,将犯人双手反绑,站在活门上黑布蒙头,然后在颈子系上绞刑绳。当执行刑者拉开活门后,犯人双脚悬空,作踩水状,挣扎不了几许便不再动弹。此时犯人的死后多呈“问天”状,最显而易见的,是头部向天仰望,似不甘,似将满腹冤屈向天申诉。
而柳安乐却也听一些关系不错的仵作说过,那其实是因为颈椎突遭向下的巨力致反方向折断罢了,若这力道大小合适,则犯人死的也顺畅,万一这力道大了些,头部掉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此时的力道可谓是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童生边呼喊着“岳父救命”边扑将过来,待柳安乐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那怀里的童生正挂着满脸的泪痕、鼻涕,作仰头问天状,配合着无助的可怜模样,也将冤屈愤懑学了个形似神似。
“岳父救我啊!”童生丝毫不但心张了嘴会将鼻壑里似满将倾的青色长虫吞入腹中,柳安乐看着那长虫若蛟龙一般一闪而没,接着童生喉结一滚,“咕咚”下肚……
童生并不理解柳安乐脸上纠结的眉毛、哆嗦的嘴唇是怎样的情绪,自他记事以来,眉毛纠结者必胸有郁结有求于他,嘴唇颤动者定心怀感念报恩于他,或者这命中注定成为自己岳父之人正愁着自己的丑闺女嫁不出去,闻得自己喊他一声岳父,郁结之后豁然开朗也不一定!
于是他锲而不舍,再言一声——
“岳父救我啊……”
柳安乐心中再起杀念。
一个人,无论自己怎样糟践自己都是无妨的,但若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践,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都会被折磨得失去理智。
以他的经历来看,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受自己喜爱的女人糟践、受自己尊重的长辈糟践,受手足一般的朋友糟践,受不认识的瞎子、未见过面的祖宗和没正眼搭理过的太监糟践,现在,他还要受一个山里出来的、素昧平生就拜成自己女婿的野孩子糟践!
这一瞬,他只觉得胸中有块巨石压得他透不过气,脑袋中那锅翻滚的粥冒出的热气四处惊蹿,撞得他身形左倒右歪。
就在他认为自己就要吐血身亡之际,乍然听得“长生”二字,他只觉怀中一轻,舒服了许多。
“长生啊……”
循着那欢喜的喊声觅去,却见童生已奔回百多尺外,伏在一平躺的老翁身旁,上下其手,似是惊慌。
走得近了,更是见这童生拍拍老翁脸颊,听听老翁胸口,吹吹老翁唇间,煞是焦急。而那老翁,眼看着是进气多出气少,怕是活不成了。
任柳安乐之前再怎么有杀了童生的念头,但见人身死,又联想到自己亲人尽去,不免悲从中来。他有心安慰几句,但素不相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只好再走几步到得童生背后,轻轻拍打几下。
“长生,你可先别死啊……”
童生似未觉察,抑或是并不懂得柳安乐的好意,口中依旧焦急不减。
“你把老家伙们的家当藏哪儿啦?咱家的银票在哪里掖着呢?你先告诉我一声再死好不好啊!”
“噗——”
那口一直郁结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滚开了,柳安乐从未如此感到舒服。他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天似乎是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他感觉天和地都跟立了起来似的,他想自己肯定是躺在了某张巨大的床上,虽然硌得腰疼、虽然没有枕头,但能顺畅地打几个滚也是不错的……
他终于看清,那伏在老翁身旁的童生,拍上拍下并非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此处以‘扒’替这‘拍’字,更为合适……”
意念如此,便告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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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定都城内灯火通明。
这座雄踞于大陆千年不倒的古城,既是当世第一大城,也是大蜀国的政治、经济中心。
名为“定都”,一取“定国都于此”之意,一取“国邦永定”之意。
当然,这仅仅是人类都有的一种寄望罢了,历史上也有过一些雄主,自称“始皇帝”,希望自己死后皇位传给子孙时,后继者沿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传之无穷”,却终究也是世人眼中的笑话而已。
定都从来都不安定。
直至今日,它仍没有“一改秉性”的打算,还想继续折腾下去、还想看着城中乱象纷生、惊骇四起——尤其是在这静谧的夜里。
蜀国皇帝宋元燮十五岁继承大统,算来又是十五年过去了。
他已不是当时那个血气方刚、叛逆孤行的少年,不再会为了一时快意跑到深山里去学臣子们才会学的慎言之道。
他已变得成熟、稳重,甚至在臣子们心里,他们的这位主子正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受儒生们控制,越来越与儒生们分道扬镳。
惟独在一人看来,他看着长大的皇帝陛下正变得更加独立,更加雄心勃勃,更加壮志凌云。
然而这人却高兴不起来。
这人是当朝丞相庄伯阳,是在儒生们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庄伯阳。
是愁先生的弟子庄伯阳。
庄伯阳五十三岁出山,追随蜀帝十五载,明面上他与蜀帝是忠臣明君,私下里却是忘年之交、刎颈之交——他们之间,还有着那么几许同门之谊。
然而这些却依旧让他高兴不起来。
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此刻正摆在皇帝身前的案几上。
那是薄薄的一张便笺,上面也只写了寥寥数字。
果然是天命难违啊!
暗叹一声,庄伯阳躬身跪下。
“陛下,如今上上之计,乃是速召田宫回朝护驾,围攻熙州一事可急可缓啊!”
偌大的宫殿之中并无第三人,庄伯阳的这话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等待着对面之人回应。
但那人只是微怔,依旧盯着那张纸看,对庄伯阳的话竟似不搭理般。
“陛……”
“你说,这该不会是你那死对头的师弟故意整你的吧?”
庄伯阳第二字未吐出,蜀帝忽然强笑着一手挥着那页纸,问道。
听得这句话,庄伯阳心里更难受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残酷,除了面向它、看着它步步紧逼,选择一个体面的见面方式,逃避、惧怕都是无用的。
“师弟与我虽然在论道上互有分歧,但此事断断不会儿戏……”
言下之意,陛下您就死了这份妄想的心吧。
“呵……呵呵!”宋元燮也觉得自己肯定是怕糊涂了,竟然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他干笑两声,唤起庄伯阳道:“你这上上之计,在朕看来也只怕落入了下下之流了。”
不听庄伯阳解释,他挥手说道:“你我心知肚明,他皇甫戾不是因为我大蜀想破他一个熙州才要来刺朕的。他的想法,我大概还是知道一些的。”
站起身,他先盯着身后那涂着“熙州”二字的地图少许,又循着案几踱了几步,继续道:“对于他这样的绝世剑客,死在剑下远比死在榻上要荣耀得多,更何况他剑下要取的还是朕的脑袋!”
“陛下既知如此,为何……”
“你常言天道昭然不可忤逆,何时也变得如你师弟般定要争出个‘事在人为’了?”调笑了老头两句,他复又坐下。
“天要亡朕,朕等着便是!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
那张纸又回到了他的手里,庄伯阳抬抬头,循着蜀帝的手指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
立地成佛,与有荣哉。
“立”“地”是谐音,一指皇甫戾,一指蜀帝宋元燮;“成佛”是佛家的正果,这二人一人是庄伯阳的师伯,一人是他半个同门,无论怎样来说都只能证道,证道之人要“成佛”,那便真是死定了。
后半句有两层意思在里面。一是做师弟的问师兄:亲眼见证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两人搏杀,是不是很荣幸啊?另一层意思则相对来说比较晦涩了,这是愁先生通过自己的学生向蜀帝问话呢:你死了之后,还有人能像你这样荣耀加身吗?
——你有子嗣吗?
这正是宋元燮放心不下的原因。
蜀帝至今无子——不是能力问题,他生下的女儿比本朝以往任何一位皇帝都多,但独独生不出儿子!
实际上,不止他这一代,近两百年来,蜀国皇室很少因为夺权政变自相残杀、同室操戈。为何?因为近两百年来,这皇室一脉均是代代单传!
即使是寻常百姓家,这也是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更何况是在帝王家——帝王家中无小事。
若是一国没有能继承大统的人了,这个国家也就要亡了,这个天下也就要乱了。
宋元燮本来觉得自己还年壮,有的是时间,况且单传了两百年了,也没道理就在自己这一代绝种绝嗣。
然而,没有时间了。
若是别人杀他,他定要笑那人疯了。但皇甫戾要杀他,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你来给朕想想主意。”宋元燮眉毛一挑,问庄伯阳。
同处近二十年的君臣,庄伯阳对蜀帝的每一个动作后的意思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眉毛挑起,看似轻浮,实则已是成竹在胸,等着臣子应和了。
“臣不敢臆测……”该有的态度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子里,这句只是自然的反应罢了,就像是人做了坏事,被问到的时候总会急不可耐的先否认一样。
“若让臣猜猜看的话,臣以为兰陵王宋长恭、广陵王宋季胥实在难分上下……”
“嘁……”
一声短叹,宋元燮饶有趣味地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老臣子,庄伯阳心中一虚,低下头来。
“你莫当我被吓糊涂了,朕还不知道如今老宋家宫外头就剩了兰陵王、广陵王两脉了?净说屁话!”
虽然是骂,但语气中全无责怪之意。
“你说的也对,确实不好取舍……往大了说,长恭在北,季胥在南,瞻州兵悍,均州民富,实力差不多的,让给谁另一方都不乐意;往小了说,长恭素有勇名,和军中的关系倒也融洽,季胥德昭一地,在民间也是很有威望。况且这二人均已有子嗣……”
“陛下圣察……”庄伯阳也知道自己是在踢皮球,但天命就是天命,即使是知道蜀帝会怎样选择、知道未来蜀国会朝着强盛还是衰败走下去,他也不能说。
“天机不可泄露是吧?”蜀帝失望地叹息一声,“也罢,人生在世,正是因为有无数个未知才变得有趣,若是晓得什么都被安排好了,未免乏味。”
“臣谢陛下体谅……”复长跪。
“拟旨吧!”再不看那寥寥数字,宋元燮转向背后那幅臂长的地图。“着兰陵王宋长恭、广陵王宋季胥即刻拔师熙州,以三月为期,三月内先克熙州者顺延大统,拥兵自重者天下共击之!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庄伯阳领了差,慢慢向殿前退去。
“庄卿家……不会身死吧?”末了,蜀帝幽幽地问道。
“陛下恕罪……”庄伯阳停下身来,深深一揖。“就在方才,师弟已证得大道先行离去,想来先生乍遇此故定情难自禁,以后身边也少不得使唤的人……此间事了,臣就回延州去了。”
“喔……如此甚好,甚好!”
应得几句,半晌后庄伯阳见无回应,告罪一声,急急退去。
第三章 刺帝
从熙州到昆州,要先后经过肃州、镇州,以一个普通人的速度而论,这一趟走下来怎么也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而留给皇甫戾的时间显然没有这么多了。
况且相较于刺杀蜀帝,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处理——杀一个必杀之人。
他决定入肃州后先转向永州,待永州事毕,再进丰州沿水路去将那蜀国皇帝的脑袋斩下。
他已算计好,到永州日夜兼程的话最多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杀完那人自己肯定也会重伤,且走且歇着到丰州,或许还需一个月,待坐上船再休养几天,伤总能好上三五分,恰好到昆州。
前后也就两个月——两个月时间勉强够了,熙州总不会连两个月的时间都撑不下来吧!
他非常享受此刻步行赶路的感觉,看这世界的花花草草,听这世俗的暖暖人情,放低身段也随雀跃的鸟儿欢唱,走进人群也为生者的消逝哀悲。
而于世人而言,万万也不会将此刻这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者与绝世剑魔联系起来。
身是将死之身,却不知道自己死后有没有人为自己哭上两嗓子,更不知道到时候连自己的尸体都埋了哪儿去!
皇甫戾也只是在心中略微想那么一想,自从他五十年前斩情丝悟剑道以来,什么七情六欲在他看来都是扯淡,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弱者表达委屈、无助的一套说辞——强者的眼中,一切皆蝼蚁。
天大的道理,也只不过是一个“道”罢了。
可笑世人非要将自己看作什么剑圣、剑魔,他们都不如熙州人自己看得清楚。
想到这里,皇甫戾脸上一声轻笑:也罢,“道”也讲究个公平,五十年前给了西越人一个教训,临末了再给蜀国人一个教训吧!
可是,天意不可臆测,任你鎏金的算盘拨弄得再怎么噼啪响,也总有卡壳的时候。
皇甫戾一脸错愕地盯着那处人去庐空的草庐,久怔之后转而变得愤怒。
天不怕,你个混蛋竟然逃了!
天不怕原来的名字没有这么嚣张,他刚入师门的时候赐名“不怕”,自打接过了掌门的牌子,老祖宗才又在临终前特别留了口谕,赐了“天”姓给他,并万般嘱咐:天姓威武,见了生人报上姓名,或可吓他一吓!
无奈做掌门的实在不争气,莫说吓别人一吓,从他记事起不是被老祖宗吓,就是被两位师兄吓——“不怕”更不用提了,他天性胆小,事无大小没有他不害怕的,几个师侄、弟子根本就不曾怕过他!
所以,当他听说自己的师兄要专程从熙州绕道永州来杀他时,他立刻就怕了,怂了,于是,“驴”不停蹄地,跑了。
倒也不能说这做掌门的没有些气度,自己师兄来了,即使不洗干净脖子等着被砍,也总消见个面,喝个茶吧?
天不怕想到这一茬了。
他临走时专门在草庐前留下一壶一盏,九品丰州紫砂壶,一等卫湖龙井茶,足见其诚意。
这还未了。
未免师兄来时无人搭理、生得乏味,他又特意在草庐门框两侧各写一联聊以慰问:
师兄宽怀,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不怕知错,这就到熙州躲上半年。
言下之意,师兄你若嫌三个月寿命太长,就来熙州陪我捉迷藏吧!
言辞恳切,既叙述了客观事实,又融情于理,透露出小儿脾性,当真一个“天真”!
—————————————————————————————
皇甫戾高估了自己。
高手对决,胜负就在一念、一瞬。
也因此,唯有计算好得失,把握每一丝风动,运用每一缕云息,细到微处,揽阅全局,方才有了胜利的希望。
这次受伤比他预估的严重了许多,乃至比他经脉尽断的片刻疼痛还切得入骨。
他从永州并未耽搁太长时间,一进一出,不过半月,算起来比他原来的计划还快了许多。
然而就想要达到的目的来看,他这一行基本上就是失败的了——人没杀到,自己却憋出了内伤。开始的时候皇甫戾还很生气,但想了想他反而更高兴了。
为什么不高兴?这说明老祖宗当时选掌门是有深谋远虑的,说明宗派中兴是有希望的——况且,留一条大鱼给自己那几个心高气傲的弟子,这乱世才真正有那么几分混乱的样子!
刀么,磨啊磨的总会变得锋利。
这种情绪上的变化外人是看不懂的,就像这船家,前两天只因为在这老人家面前笑得大声了些,就被敲落了两颗门牙,现在看到老人家自己反而欢快笑了起来,心中尤其委屈——凭什么只许你杀人放火,不许我毁尸灭迹?
皇甫戾懒得解释。
就像他从来提不起兴致解释五十年前如何两天屠灭西越王族一样,别人爱怎样猜就怎样猜,爱怎样纳闷就怎样纳闷。他觉得,看一个人被憋在心里的疑问挠啊挠,挠得衣寝难安、坐立不是实在是个大乐子。
人生在世,总少不了几个乐子玩一玩——思念至此,他忽然又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个黄口师弟的乐子呢?
船家真恨不得多购置几扇桨、多雇上几个人,将这船拨弄得飞快,顷刻……不,马上就到昆州才好!
因为他看见,方才放声大笑的老人,仿佛被人施了个定身咒般,扬起着头,张开着嘴,断落了声,怔怔地抹平折回的褶——又不高兴啦!
蜀帝宋元燮也不高兴了,或者说他没办法高兴,他想哭。
原本估算着皇甫戾在三个月内是赶不到的,因此才与庄伯阳定下了“兰陵、广陵二王先入熙州城者承大统”的计策。就在方才,定都城外的探客回报,皇甫戾已经身在城中了!
这才刚刚过去一半时间!
阎王催他命,他来催朕命啊!
宋元燮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庄伯阳所说,天命难违啊……
当然,如果庄伯阳这时候在他跟前的话,肯定也会知道皇甫戾之所以提前大半时间就到达定都,恰恰是因为那个在计划里能够阻上一阻、创上一创的愁先生直接撂挑子跑了!
两个人连面都没见上!
“先生就是先生,常人不能臆测啊!”庄伯阳躺在城西最大的一家棺材铺里,听着店老板张罗着伙计们将身外盛着自己的棺材抬出城去。
入夜,定都城内宵禁。
此时能见得户外人来人往的,便只有蜀国的皇宫一处。
金戈铁马,霜重鼓寒。
宋元燮坐于大殿门前正中,殿前广场上,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各领七百人掠阵于前。
看着这忠勇可慰的大好儿郎,感动之际,宋元燮也不免感伤:还不够,还不够啊!
是的,还不够。
这五千六百名勇士,放之战场冲敌阵、掠城池、追流寇无一不可,无往不利,但若是对抗一名久负盛名的绝世剑客的话——握得再紧的拳头,和磨得发光的钢针撞在一起,什么样子?
拳头因痛泄力、松开、散败,钢针却依旧是钢针,只不过原来泛着银光,这时饮了鲜血罢了!
“陛下可放心,如今定州城内外层层关卡,对来往多疑之人悉数盘查,绝不会让他靠近皇城一步。”
“今早,关州、镇州又各自调来三千兵马合力围城,定让这皇城内外不教一只苍蝇进出。”
宋元燮满脸失望地将目光收回跟前,这些人到底还是军人,军人的想法和江湖人不同,一般的军人和绝世的剑客想法也不同。
“辛苦大家了。过了今夜,朕定重赏。”想是那般想,说却不可那么说,若是将一军的心寒了,再多的锦衣玉裘可都暖不起来了。
挥退了这二人,宋元燮抬头望了望夜色。
月依然是那月啊。他记得小时候,自己还只有七八岁大,那时候由父皇牵着手在这宫里散步见到的也是这般夜色,见到的也是这轮明月。
这种场景,它恐怕是见多了。
宋元燮觉得这想法有趣,他禁不住想继续想下去……但是他似乎有些困了,努力抬了抬头,却终究垂了下去。
人真是奇怪,事没到跟前前,寝食难安,一个多月来不曾睡得一晚好觉,不曾吃得一口可口饭菜;如今临到跟前,明知道自己大抵活不过今夜,却又开始呵欠连连,昏昏欲睡了。
不知道这是愚蠢还是无畏啊!
他这样想,守在他身前数丈远的八校尉也这样想。
最起码开始的时候他们是这样想的。
“陛下就这样睡着了怕是不好吧?”
“是啊,大敌临前竟然还有心思睡觉……”
“闭嘴!陛下这是无畏无惧,什么睡觉!那是在养精蓄锐,待会儿皇甫戾老儿不到才好,一到就准备受死吧!”
话越说越杂,声越来越大。
“嘿,哥几个……陛下不是真累了吧,睡得香得很呢!”
“老是这样晾着对身体也不好,要不唤个人来拿件裘衣披上?”
议定,几人唤过一小太监,吩咐着拿件裘衣给陛下披上。
少顷,忽见那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蜀国皇帝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地上。
众校尉大惊,急奔赴跟前,却见小太监屎尿俱流,张口结舌,已被吓傻说不出话来。
“皇……皇……皇上,黄了!”
小太监是北方留州人,惊骇之下,吞吞吐吐竟连家乡方言都说了出来。但是校尉们却是明白这句“黄了”是什么意思——那在事情上便是办砸了,在寻常百姓家是死人了,在宫里头那就是驾崩!
皇宫里正乱得像一群无头苍蝇四下乱撞时,皇甫戾刚喊醒城西最大棺材铺子的老板。
“你是说你这里最好的一副棺材,今天下午的时候已经运出城去了?”
喝着暖手的茶,皇甫戾心情也好了许多,对于没有上好的棺材来裹身,他也不急。
办法总是会有的。
“是的,大人。”店老板唯唯诺诺,回答起来蚊声细语,十足的恭敬。
也没办法不恭敬,食指长短的双刃小剑看起来虽不如三尺青锋威武,但寒光慑人,他丝毫不怀疑对方挥挥手,自己脑袋就搬家了。
好剑毫光,皇甫戾生平唯一的一柄剑。
剑虽短,杀人不见血,伤口若纹理,半日后待将生机泄尽,方毙。
“你认得那人?”皇甫戾不问也知道肯定是和他同门的哪个后生干的,师门规矩,死且死吧,要风光才好!
只是他心情好,想多聊几句,这才问问。
“小的不清楚。”
店老板的回答着实无趣,皇甫戾挥挥手,收了小剑,转身离开。
“抓紧时间打副像样子的棺材吧。”临走时,他对出神的店老板说,“自己用,也就别不舍得下老本了。”
蜀国四百一十二年,蜀国庄烈帝康定二年,发生了很多事。
熙州人会记得蜀国十万大军已在境外驻扎了三个月,会记得他们的剑圣大人孤身刺帝,一去不归。
西越人会记得他们的和亲使团在和亲途中走错了路,在路上多耽误了一个月,成为各国外交的笑柄。
北狄人大概会记得他们的拨云大君有了一个小公主——大概的意思是,或许有,或许没有,谁也记不清楚是大君的第几个了。
当然,只有蜀国人将这一年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他们雄心勃勃的、励精图治的皇帝陛下被刺身亡。
而更让他们觉得耻辱的还在后面。
为皇帝陛下准备的、已经安好在宫里存了十多年的万斤四重棺椁,就在皇帝遇刺的当晚,不见了!
第四章 此间无柳
(先道声歉,画地图的时候将“延州”标错了,结果导致第三章有五处都写成了“永州”,实在抱歉,这章改起。大伙儿多多担待则个~)
皇甫戾杀天不怕走的是经肃州进延州的路子,天不怕为了躲开这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师兄,当然不会迎面而上,再去肃州和师兄上演一个“鹊桥会”了。
他一路朝着西南方向走,先到怀州,再进熙州。
当然,他并不是一个人在赶路。即使路途也算不上太远,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一路上没有些热闹是肯定无趣的——况且这个孩子虽有个威武响亮的名字但胆子生的实在太小。
他出草庐的时候,身下骑着一头跛驴,前面有个叫做“长生”的老头帮他背书。
不料半路上这个长生“证道”了,童生觉得一路上和头跛驴除了聊一聊如何叫的声响更悠远,如何踢得姿势更雄壮外,也没其他的什么聊头。
于是,他撇下已是一摊死尸的老翁,寻根绳子将昏迷的柳安乐绑在驴腹下,又找来一块木板拴在驴尾巴上,将那篓书放在木板上……诸事做毕,童生满面忧愁地地重新爬上驴背,心事重重地想:这天下最聪明的人就是我了,天下人如果知道自己太笨,会不会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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