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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女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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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福瑞不能不承认今天下午发生在广场上的事,确有惊人之处。对于栗宝山的到来,他本不抱什么希望。所以,那天栗宝山找他谈话时,他只客观的正面的介绍工作情况,一句也不涉及人的问题。当栗宝山打问到银俊雅时,他不表任何态度,轻轻一句绕过去。当时他从栗宝山的口气里听出好像对银俊雅怀着深重的抵触,好像要对她采取什么惩治的措施,心里很不安,很为栗宝山担心。但不便说出口。对银俊雅本人,他有他的看法,有他的一个大约的估计。他认为银俊雅肯定有作风问题,肯定是潭祸水。只是和那三位书记好像不大可能,起码没有那么邪乎。有人说银俊雅和贾大亮他们是一伙。他有时信,有时不信,常常半信半疑。银俊雅曾经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他都及时挂掉了。他认为他在这个问题上做得是对的。他觉得这可能是他虽然受气却没有倒下来的一个原因。现在他弄不明白的是,一天以前,栗宝山对银俊雅还是那个态度,时隔一天,跟她谈了半天话,竟然变了一百八十度,召开万人大会给她平反。幸亏那天他没有顺势表态,否则不把自己装进去了。究竟是银俊雅把栗宝山降服了,还是采宝山另有说法,他猜不出,估不透。但有一点他清楚,这件事在太城县绝对是破天荒的,是谁也不曾想到的。虽然不像他设想过的那样的惊人事件,可也确实让人震惊。栗宝山竟然把那种见不得人,只能私下里议论的事,堂而皇之地拿到万人大会上去讲,讲得还是那样正而八经,入情入理,使全场上的人为他鼓掌。想想会场上的气氛,再想想贾大亮他们当时的表情,尽管他们也跟着鼓掌,可他凭着潜意识知道,他们不高兴,他们在琢磨着对策。而坐在台下的银俊雅则是一副得意的表情。这或许说明,她跟他们不可能是一起的,起码就这个问题而言。那么,银俊雅是否跟栗宝山达成了某种协议,要一起来对付贾大亮一伙呢?如果真是那样,他自然高兴。可他又担心采宝山要失败。栗宝山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厉害。何况,怎么能相信银俊雅这样的人呢?他思前想后,没有一个满意的结论,没有一个准确的主意。
电话吱啦啦一阵尖叫。
黄福瑞看看电话,不去接。因为他断定电话是家里打来的,不是老伴就是儿子闺女,他们等他吃饭,等他又一次进行那没完没了的势均力敌的劝说。他嫌他们麻烦。尤其这个时候,他最愿意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慢慢地消化那些烦心的事。
电话还是不住地叫。他不接,也无法安静,索性拿起来,一听是儿子顺德的声音,把电话扔到一边,任凭儿子怎么呼唤,也不答理。可是他没想到,不一会,儿子来敲他的门了。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注意,他只好开门让儿子进来。
顺德是黄福瑞心上的一块病。想当初,他对这个儿子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儿子比他强,学习好,品德优,上大学,搞学问,有造就,能够给他争一口气。不料,儿子不但学习差,还染上不少坏毛病,抽烟,酗酒,论哥们,玩世不恭,没有是非地赞赏和追逐社会上的丑恶现象。因为忙于工作,当黄福瑞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尽管又是苦口婆心地教育,又是体罚抽打,大动干戈,费了很大的心气,无奈儿子非但依然我行我素,还时时顶撞他,气得他几次差点死去。到了临近高考的时候,依儿子的学习成绩,是一丝一毫的希望也没有。母亲为了给儿子弄个学校上,要他给想办法,或者走定向,或者走代培。他不愿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损坏自己的名誉,一口回绝了。可他想不到,他老婆竟然背着他去找贾大亮。这一找,贾大亮就给把这事办成了。直到儿子上了师范专科学校,他才知道。气得他踹脚打老婆,要把儿子叫回来。却经不住亲戚朋友劝,只好任其如此。儿子还是得寸进尺,毕业后不愿当教员,要求改行。他母亲怕再惹丈夫生气,不肯去活动。儿子就直接找了贾大亮,结果改行安排到了人民银行。黄福瑞知道后,要贾大亮纠正。贾大亮嘴上答应着纠,却迟迟不动,有意拖着,儿子则天天跟他闹,甚至动手打了他。就这样不了了之。这是黄福瑞最觉得抬不起头来的一件事,也是他落在贾大亮手里的唯一的一个把柄。
“你不回家,不接电话,一个人在这里发哪门子神经呢?”顺德一进门就用驯斥的口气对他的父亲说。在他看来,他的这个父亲是最窝囊、最无能、最没有人情味儿的老古板。
“你来干什么?”黄福瑞忍不住地训斥这个不肖的儿子。
“干什么,叫你回去!”儿子的声音比他还大,而且向他瞪起大眼珠。
黄福瑞最怕人家听见儿子跟他四架。他不得不咽下一口气,一边关门,一边放低了声音说:“有什么事呢?”
“叫你回去吃饭。”
“我不饿,不想吃。你们回去吃吧。”
“不想吃也得回去,我妈还有话要对你说。”
“你回去告诉你妈,我这里有点事,待一会再回去。”
“有什么事?是不是对下午的会不满意?我看人家姓栗的书记讲得蛮好,为什么要把人家的私生活看得那样严重,弄得满城风雨?人家爱跟谁好跟谁好,管得着吗?吃饱了撑的啦?要我说……”
“你给我住口!”黄福瑞一半是训斥,一半是乞求。他最怕儿子在这方面给他捅漏子,如果让外人听见了,会怀疑他如何如何。儿子却不管这一套,专拣老子最疼的地方掐,用以治服老子,求得他的胜利。他见老子着了急,害了怕,更是提高了声音说:
“为什么让我住口?你害怕什么呢?你不是共产党人吗?
有什么惧怕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如果对下午的会有意见,干吗不公开讲出来?于吗要这样唯唯诺诺,一个人钻在这里,连饭也不吃,自个儿熬煎自个儿?你不觉得活得太累吗?”
“你!你尽胡说些什么?”黄福瑞又急又气,真恨不得去堵上他的嘴。
顺德却得意地笑着说:“行了,看把你吓得。真亏你还是个县长呢。别废话了,快走。再要不走,我就到大街上去嚷,说我的老子不同意给银俊雅平反,反对新来的县委书记。”他说着走过去把门开了。
黄福瑞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顾全大局,听令于不肖儿子的摆布。他出了门,让儿子先走。儿子还是坚持走在后边。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于是,他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跟着,就像押着一个俘虏似的。这样的情况,已有好多次了。每到这种时候,他就非常难过地想,自己到底在前世造了什么罪,为什么会遇上这样一个孽仔!如果没有这个孽仔,或许他在工作上不会像现在这样憋气。
一进家门,女儿顺意根本不管他吃饭不吃饭的事,首先拉他到自己的房里,说她所关心的事。
两个孩子比较起来,顺意还让黄福瑞感到比较满意。她虽然学习不算很好,但品行没有什么问题,也知道尊敬父母。初中毕业以后,她说她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大,也没有那个雄心壮志,使考了个商业中专,回来后在商业局上班。只是在地区上学时,和一个男同学相好,那男同学家在市里,分在地直一个单位上班,他提出,只有她调到市里去,他们两人的事才好定夺。顺意为了调动,跑过市里好多次,都因种种困难,未能成功。后来知道父亲有调地区的意向,一下思想开窍,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母亲不愿离开故土,父亲调动的决向很被动,从来不去找一找,活动活动,总在那里等着组织决定。为了说服母亲和父亲,她几乎天天都在做他们的工作,遇上有说服力的事,更是抓住不放。今天正是如此。
顺意拉父亲坐下说:“爸,这回你该下决心了吧?今天下午的会,再明白不过了。从前有人说,银俊雅跟那帮子人是一伙,使美人计害书记,撵书记们走,好让他们的人上台执政。新来的书记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实际也是给贾大亮他们平反,说明他们过去什么问题也没有。这不是明摆着说明栗宝山信任贾大亮他们吗。他们现在的策略正是要取信新书记,挤你走,取你而代之。你还不来个识时务,主动让贤,在市里头谋个好位子,等什么呢?”
黄福瑞苦笑一下说:“你看你都想到那儿去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顺意不高兴地问她的爸爸。
“当然不对,你就爱事事跟你那个意愿联系起来。”黄福瑞在女儿面前显得又亲切又愉快。
“怎么不对,你给我说说。”顺意拉着父亲的胳膊,撒娇地说。
黄福瑞从来不把自己在政治旋涡里的思想告诉给子女。
而且不许他们随便乱说,防止别人误以为是他的看法。即使对老婆,也有很多很多的保留。所以,他给女儿的回答还是那句老话:“行了,知道不对就行了,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的事老爸会考虑的。”
“又是那一套。”顺意知道再追问也没有用,只好还说自己的理:“爸,你不要总觉得自己想的对,你应当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我以为我的分析绝对没有错。你想想……”
“行了行了!”黄福瑞的老婆焦翠凤这时候推开门,打断女儿的话,“快让你爸吃饭吧。”
“好好好,爸爸先吃饭,我去给爸爸弄。”顺意笑一笑站起来。
“我早就弄好了。”她母亲说。
“那好,爸,走吧,快去吃。”顺意扶黄福瑞起来,到了饭厅,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一碗稀粥和两片馒头已在餐桌上放好。黄福瑞知道他们已经吃过,便在餐桌前坐了下来。这时候儿子早已出去,老婆和女儿在旁边陪着他,使他感到家庭里的一点温馨,先前那忧虑和气愤暂时退居三舍,胃口好像也有了。
顺意在一旁看着看着,憋不住又说道:“爸,那个栗宝山书记挺有意思的,经他那么一讲,不相信的人也愿意听,好有鼓动性呢。他这一手好厉害,你说是不是?”
黄福瑞嘴里嚼着饭,心里又盘算起那些不明不白的事,没有听见女儿问他的话。
“爸……”顺意要叫醒爸爸,被她母亲扯了一把。母亲用眼睛对她说:“别再扰乱你爸了,还不让你爸吃个省心的饭。”随后,她走过去拍一下男人的肩膀说:“快吃饭吧,别再费那些没有用的脑筋了。什么官呀位呀是呀非呀的,全没有用。身体好,我看比什么都强。你要听我的话,早把那个芝麻官辞了,当个老百姓有多好。住在这个小县城里,什么心也不用操,环境又好,人又熟,工资不多也不少,够花的了。别管他这个那个的,省得我整天为你操心。”
顺意听了接上说:“妈你可真是的,不叫我说,你倒说了这么些。我尽不爱听你那不动窝的守旧宣传了。”
焦翠凤是土生土长的太城人。他们家祖辈都是种地的,到父亲赶上了好时光,县里建农机修造厂征用了他们种的地,父亲因此当上了工人。黄福瑞一九七零中学毕业分配到农机修造厂劳动锻炼,正和焦翠凤的父亲在一个车间。她父亲见黄福瑞人又老实,又有学问,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焦翠凤跟他们家里的人一样,实诚,厚道,勤快,简朴,生活上最容易满足。虽然文化不高,连初中也没有上完,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但由于她的那些优点,黄福瑞感到跟她过得还算幸福。开始那几年,焦翠凤见当领导的女人都调好工作,也向黄福瑞提出来过。黄怕影响不好,没有答应。后来她也就不再提了,觉得当个售货员也不错了,何必再劳那个神,还给丈夫加负担。再后来,百货公司的领导以工作需要把她调到了办公室,让她看电话,搞收发,她更觉得没有再提换工作的必要了。这些年来,尽管黄福瑞把的很严,从不答应给亲戚朋友办什么事,但黄福瑞毕竟是县上的主要领导,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加上焦翠凤暗地里鼓鼓捣捣,她娘家及其亲戚朋友们也办成了一些事,诸如上个户口呀,当个合同工临时工呀等等。因此,感激她的人一大片再加上从小生长在这块土地上,对这里本来就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她觉得太城县比什么地方都好。那年她进了一趟市,回来病了好几天。她说,一到市里那个地方,到处是楼,到处是人,到处是车,憋得要死,烦得要命,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从那以后,她下了决心不往市里去。因此,一直主张不动窝。对女儿想鼓动她父亲调地区很反对,这时又顶女儿说:
“不爱听,谁让你听了?我是给你爸爸说,又不是给你说。我知道了,你想调,我不拦着,我也管不了。你爸爸的事,不用你来管。”
“我要管,偏要管。”女儿顺意很生气地顶过去。
“我就不叫你管!”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好不好?”黄福瑞见她们母女两又争执起来,很恼火地打断她们的话,两个人见他发了火,便不再争执下去。在这个问题上,她们母女两坚持的原则是一样的:只要是老头子真生了气,她们绝对不再说什么;保护老头子的健康是最最重要的。
黄福瑞每到这个时候,都感到家庭的那一种特殊的温馨,所以他的气也就很快地消了。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想什么,匆匆地吃完了饭,躲到那边的屋子里一个人去想。
这边,焦翠凤和顺意在黄福瑞离去之后,少不了又争执了一会。不过,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两个人谁也没有真动气。这已是好几年的惯例了。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
顺意打开门一看,是强毅。
“你爸在家吧?”强毅问。
“他不在。”顺意笑答。
“又在骗我。”强毅看一眼顺意,径直走了进来。
顺意不拦,也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强毅推开黄福瑞待的那个屋子的门,进去了。
黄福瑞见是强毅,指指旁边的沙发,让他坐下,自己继续低下头来抽烟。
强毅是黄福瑞比较看得上眼、也比较信得过的一个人。
他刚满四十岁,年富力强,为人正直,公道,善于联系群众,有较强的组织领导能力。本来是人事劳动局局长的合适人选。黄福瑞也作了推荐。但贾大亮想用他圈里的人,暗地里做手脚,写黑信反映他这个问题那个问题。结果,秦会林当了局长,他还是副局长。尽管这样,强毅也不抱怨黄福瑞软弱无能,十分理解黄的处境和难处,依然敬重他,支持他的工作。这使黄福瑞很受感动。正因为这样,他们两人的心靠得比较紧。不过,平时强毅很少跟黄福瑞接近。这也是黄福瑞比较满意的地方。今天,他找上门来,是很少见的事。
黄福瑞知道他准有重要的话要说。从内心里讲,黄很高兴他这时候能来。
“吃过饭了吗?”强毅坐下后,见黄福瑞只顾问头抽烟,不说什么,只好找句问话打破沉默。
“吃过了。你也吃了?”黄福瑞搭腔道。同时,抬起头来看一下强毅,把茶几上的半包香烟递过去。
“吃了。”强毅接住咽,抽出一根来,点燃了。他知道,黄福瑞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让他自己说出来的。他想的,你只能猜,只能通过他的面部表情和只言片语,去判断是否说中了他的心事。所以,他抽了几口烟之后,开始说他要对他说的话——
“这事总体来看,大概是件好事。银俊雅一直是他们手上的一张牌。他们靠这张牌,打败了对手,也搞散了全县人的心,罪过是不容饶恕的。搞掉他们手中的这张牌,于民有利,也是我们所希望的。原先我们分析,栗宝山可能采取整治银俊雅的办法。结果正好相反。现在细细想来,栗宝山的办法还是比较高明的。他把不便公开的事情公开化。虽然许多人不相信很俊雅清白冤枉,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真凭实据。所以给她平反,不会有人反对。在这个基础上,宣明纪律,不准再传此类新闻。这就堵住了它的市场。不仅不会引起银俊雅的抵触,而且保护了前任的领导,给地区争了面子。”
说到这里,强毅有意停下来,注意观察黄福瑞的神色变化,见他眉间的皮肉松展,接上说:
“至于说,栗宝山会不会被银俊雅一下子迷了,我看是不大可能的。就算栗宝山一见这个倾城的女人就动心,也绝不会这样做。他比较年轻,肯定把个人前程放在第一位,况且,‘前车覆,后车诫’,他是在连倒三任书记的情况下来赴任的,不会不特别特别地注意这个问题。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公开平反,没准是地区的授意。”
黄福瑞看了强毅一眼。强毅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强毅说:
“这当然只是一种分析。我是想,栗宝山初来乍到,采取这样大的举动,起码应该给地区打个招呼。”
黄福瑞一边吐烟,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强毅接着说:“不管怎么样,应该说这是件好事。我们的态度当然是支持。这连他们那些人表面上也不能不支持的。至于栗宝山下一步会采取什么策略,现在还看不出来,也猜不透。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跟贾大亮他们妥协,挤走你,让贾大亮当县长,保个平稳,保住自己。这正是贾大亮他们所希望的。一条是找准贾大亮他们的问题,把他们彻底揭露出来。这是我们的希望,人民的希望。但是,要走这一条路也难。”
黄福瑞听了最后一句话,只是狠狠地抽烟。
强毅见他心里难受,又解脱他说:“不过,事情总会好起来的,邪恶总归是要失败的,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时机不成熟,硬碰只能是自己吃亏。这样看来,走也不见得就不好。”
黄福瑞吐出一口烟雾后,沉思着。
强毅是一直支持黄福瑞走的。他曾多次向黄分析过走留的利弊,告诉他继续留在太城凶多吉少。黄虽觉得他的分析有道理,但从未表达愿意走的态。这并不是因为老伴不同意,根本原因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交出县长的椅子,让贾大亮那样的人去坐。强毅见他又陷入沉思,便又劝他说:
“自古道,大丈夫能伸能曲,好汉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也没有必要制那个气。既然这里的问题你不便于解决,换个人来解决也是好事。而且,有的时候,正可以以祸得福。如果不是这样,调地区或许是很困难的。虽说黄县长已经过了五十,但还有八九年的干头。要是能安排个合适的职务,还是可以干一番事业的。到时候,我还可以调去,继续在黄县长手下工作,也算有了一个发挥作用的环境。”
黄福瑞递给强毅一支烟。强毅打着打火机,先给县长点着。
又传来敲门声,强毅立刻站起来告辞。
来的是龚泰民。他和强毅在院子里相遇后,彼此点点头,一个匆匆离去,一个进了黄福瑞的屋子。
龚泰民是八五年机电学院的毕业生,年仅三十五岁,知识渊博,思想解放,敢说敢干,是个难得的人才。黄福瑞在工厂里发现后,把他调到政府办公室,任命为副主任,正准备推荐到计经委挑更重的担子,有人向上写信揭发,说他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经常在下面出言不逊,贬损地区。省,甚至中央的领导。于是一个批示下来,要县里立即将他调出党政机关。黄福瑞哪里顶得住,好说歹说算是保住了他的待遇,调到地方志办公室去当了一个没有什么活可干的副主任。龚泰民为此写过好多上诉材料,要求澄清事实,平反冤案。但无论他怎么申诉,全没有人来理他,弄得他实在没有办法。他敬佩黄福瑞的清正廉洁,也感激黄福瑞对他的器重和保护。他是外地人,平时尽管很想找黄福瑞诉诉心中的不偷快,但为了不给县长惹麻烦,他很少到黄的办公室。到家里今天是头一回。
“是小龚,快坐下。”黄福瑞见是龚泰民,显出热情,给他让座。
龚泰民坐到黄福瑞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看了看这位县长,快人快语地说:“黄县长,我觉得今天下午的大会开得很好,让人有回肠荡气之感,不知你感觉如何?”
黄福瑞面对他看重的这个年轻人,既不能说假话随声附合,又不能把自己复杂的心理说出来,保持沉默吧,龚泰民设下那个问号以后,直直地看着他,非逼他表态不行,没有办法,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会开得怎么样,各人都有各人的感受,那还用说吗。”
龚泰民对黄福瑞回避问题的回答,很觉得憋气。但在他尊敬的老领导面前,不好继续追问。不过,他已听出来,黄县长还存着疑义,因此,干脆把自己完整的想法说了出来:
“黄县长,不管你怎么想,我认为,栗书记今天下午所采取的举动,是正确的举动,聪明的举动,是解决太城县问题的一个开端。从采取这个举动,可以看出,栗宝山是一个有魄力,有心计,有水平的人。有了这样的书记,你这县长不是好办了吗?你应当充分地相信书记,把你所了解的情况无保留地告诉给书记,跟书记团结起来,端掉那些搞阴谋诡计的恶人。”
黄福瑞用惊讶的眼光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觉得龚泰民还是太年轻了,看问题很简单,不像强毅那样成熟和深沉。可他的勇气令他敬佩。他想,他要跟他换个位,龚泰民或许不会像他现在这样窝囊。在他的记忆里,龚泰民还是第一次把问题挑得这样明白。他有点为他担心,不得不警示他说:
“小龚,我不能不提醒你,今后在外面说话可不能这样无所顾忌。你要明白,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一句话说得不合适,可能要你付出一生的代价,你懂吗?”
龚泰民笑一笑说:“我当然懂。我在你面前说的一些话,离开你,我肯定不对任何人讲。问题是,我觉得你不应当那样怕。既然处在矛盾的一个方面,既然矛盾要解决,总不能不交锋。何况真理又在你的这一边,有什么可害怕呢?容我直言,正因为你害怕,你软,他们才无所顾忌,才那么硬。
如果你还抓不住这一次的大好机会,还在那里观望,搞调和,或者谋划着一走了之,都是大错特错的。”
黄福瑞用有些愠怒有些惊讶的眼光看着龚泰民。龚泰民忽然觉察到自己的语言过头了。他赶快站起来说:
“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惹你生气了。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希望你能很好考虑考虑。今后如果哪里有用得着我的,请黄县长打个电话,我保证随叫随到。不烦你了,我走了。”龚泰民说完后,匆匆地走了。
黄福瑞望着龚泰民关上的门,沉思良久。
七、解放
这天晚上,周满丰的家里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欢乐。
下午的大会一散场,周满丰就蹬上车子急急往家里赶。
他想回到家里大哭一场,大笑一场,和银俊雅一起好好庆贺庆贺今天这个难忘的日子。自从银俊雅回到太城,无名的黑烟就笼罩到他们的头上,弄得他苦闷难堪,家庭里几次出现危机。他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乌云散去,红日当空,天地作证他的爱妻清白无瑕,从而洗除他的耻辱,使他和俊雅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人,一心一意地工作,美美满满地生活。想不到这梦想竟在今天实现了。
银俊雅比周满丰的感触更强烈。因为她受到的一些侮辱是不曾向丈夫说过的。回想过去的这些年,她觉得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恶梦。
他们两个人的婚姻,本来是很幸福的。在部队上,彼此一见钟情。周满丰跟银俊雅一样,是个很有才气的人。他是在上财贸中专的时候,应征人伍的。人伍时间比银俊雅早两年。因为有一副好歌喉,被选到文艺宜传队。而且,长得也帅。银俊雅一入伍,就跟他认识了。好像是前世修定的姻缘,两个人一见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倾慕,情苗萌发。时间不长,就定下了终身大事。到了转业的时候,他想回老家太城,她割弃与父母团聚的愿望,毅然地跟他来了。当时,他们怀着极其美好的憧憬。然而,一回到太城,他们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妙。
开始,来家里看他们的人很多,他们因此很高兴,真以为会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很好。岂不知,多数人是为看银俊雅才来的。在他们热情关心的背后,常有嫉妒、淫念,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银俊雅的身上扫来扫去。这些人成为他们倒霉的社会基因。当然,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那些当权的人。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迟迟安排不了工作。周满丰多次去找兼着军转办主任的人事劳动局局长秦会林,秦总是说到处都不缺人,眼下安排有困难,要他们等一等再说。等了三个月,再去找他时,他叫周满丰和银俊雅分别到两个乡去报到。明明县里能安排,却硬是要把他们分配到乡里去,而且两个人不是在一个乡,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距好几十里,这不是存心在捉弄他们吗?周满丰当即向秦会林诉诸讲道理,说他们的要求并不高,都是合情合理的。银俊雅要求分到文化部门,以便发挥她的专长。他要求做财贸工作,因为他是从财贸学校入伍的。县里这两个部门都缺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分到乡里去呢?秦会林打着官腔说,乡里比县里更需要人,加强基层的力量是县委定下的用人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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