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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梨花(萧马 严歌苓)全本-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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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一个女人家赶十里路十分不明智,但梨花顾不了了。到了上河镇就跟进了个鬼城似的,所有窗子都黑着。这正说明这个镇上的人正派。远远看见张吉安的房子了,楼上似乎还点着灯。她走上去,心想自己可是送上门来了。她把骡子拴好,再走过来拍门的时候,楼上的灯却熄了。
    拍了好一阵,门才开了一卡宽的豁子,一个伙计手上擎个油灯,身子缩在临时披的长衫下面。
    “找谁?”见她是个女子,伙计把门开大了些。
    “张老板在不在?”
    伙计把各种身份往她身上安了一遍,才回答:“张老板在城里。”
    铁梨花伸出一个尖利的胳膊肘,把伙计往边上一捣,自己就要往门里走。
    “唉,对不住,没请您进呢!……”伙计说。
    “那就快请吧。”她说,笑模笑样的。
    伙计缠不过她,让她进到厅堂里了。
    “你住楼上?”她问,一面打量着厅堂。
    “我就住这后头。后院还有仨伙计。”
    梨花还是笑模笑样的:“这样吧,我在这儿等着,你骑我的骡子去把张吉安先生找来。”
    “这可难死我了——张老板在洛阳、津县都有房,有时他还上北京、下南京,我去哪儿给您找?”
    她把十块大洋拍在一个高几上,说:“找不着,我不怪罪你。”
    “不中……”
    “你要是怕我偷你这店里的破烂,再喊楼上的伙计来看着。”她指着店堂里摆的古董:“这些你送我,我都懒得往家扛。”
    “伙计们都住后院。”伙计瞪着这个细高的女子:她可不像在胡扯。
    “咱们这块风水宝地,我闭上眼给你指块地方,你只管挖,挖出来的都胜它们十倍。你还别不信……”
    “我信!”一个人在楼梯上接她的话茬。
    伙计和铁梨花一块儿转过脸。伙计一脸惊诧,铁梨花抿嘴一笑。张吉安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伙计说:“老板您没走?”
    张吉安不答他,只看着铁梨花:她知道他在楼上,这点他明白。
    “虎子,”张吉安对伙计说:“打上灯笼,把尹医生送回去。”
    他转向梨花,指着那个伙计:“你别怪虎子。我本来不打算在这儿过夜,盘弄一批货晚了,兵荒马乱的,怕路上不安全,临时决定住下来。”他转向尹医生指着铁梨花:“这是我二十年前交下的朋友。”
    尹医生十分谦谦君子,一点猜测的神情都没有。他向铁梨花打个揖,说:“幸会。那我告辞了。”
    伙计和客人出去,张吉安看一眼铁梨花:“看你急的,什么事?咱们上楼谈吧。”他一见她为难,似乎也意识到孤男寡女一块儿上楼的暧昧来,便改口说:“要不咱们就坐这儿谈?我这里的东西值不值钱另说,布置得还不俗吧?”说着他走到椅子前面,手指指对面的椅子。
    铁梨花顾不上含蓄,出口便问他能不能借她三百五十块钱。她从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拿出地契,意思是用她的二十亩田产做借款抵押。
    张吉安沉默不语,脑袋侧低着。等他抬起头,她见他似乎受了什么伤害。
    “五奶奶……”他说。
    “别这么叫我。”
    “可您这么见外,让我只敢叫您五奶奶。”他苦楚地说。“我虽然不是腰缠万贯,三四百块钱还拿得出,送得起,用得着抵押什么田产?”
    他也不看她的反应,径自上楼去了。他当然知道梨花是感动的,也是窘迫的。他在楼上的保险箱里取了张洛阳某钱庄的银票,是“四百圆”,快步下楼来,往梨花面前一放。“要有节外生枝的事呢?多五十块方便些。”梨花心里又暖又窝囊:受了这么大一份情,怎么就像被人将了一军似的?
    “张副官……”
    张吉安两道目光刺过来:“您不愿我称您五奶奶,您也别称我张副官。从今往后,我们直呼其名,好不好?那段往事让你我都好不愉快。”
    “对不住,叫惯了。”铁梨花说,心里更是又感动又窝囊。你看,拿人家钱,嘴马上软了,人也贱了。“我就叫你吉安大哥吧。”
    没来头地,张吉安一下抓住梨花的手。但他感觉到她的不从,马上又放了她。
    “还不是时候,是吧?”他看着她说:“我不急。等了二十年了,再等它几年,又有何妨?”
    铁梨花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心乱。
    “二十年前,我在饮马河边没等着你,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她想,为一个不知能否再见面的女人,他也是二十年不娶。或许这里面有别的缘故?但不管怎样,这份情还是值得她珍视。
    “张副官,您是读了书的人,我这样的乡野女子……”
    张吉安笑了笑,表示他心里很苦。“咱们说好直呼其名啊!”
    “吉安大哥,您的情义我领了。不过我的性子您也知道一点儿:我无功不受禄。钱一筹齐,我马上还您。”她说着已不容分说地起身向门口走去。
    张吉安送她出门,不急不缓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子报恩,也该是十年不晚。梨花这么急于报恩,可有点俗了。”
    铁梨花头一犟,笑了:“俗咋着?吉安大哥肯定知道我是谁的女儿。盗墓人的后代非得沾人间烟火气,不然便是七分鬼三分人了。人间烟火气,说白了,就是俗气,活人气。”
    她这张脸在张吉安打的灯笼光里,确有几分鬼魅的娇俏。
    “别送了。”她说。
    “你不想免俗,那我就大俗:我要一直把你送回家。”
    “我怕谁?”她哈哈大笑起来:“你该嘱咐我路上别劫道、别杀人!”
    说着她一跃上了骡子的背,脚一磕,骡子像战马一样跑了出去。秋天的好月亮下,她和骡子还在青灰的石板路上拖出暗幽幽的影子。
    路过董家镇时,老远就听见狗咬成一片。梨花赶紧从骡子上跳下来。她把牲口牵进一个榆树林,拴上,又轻手轻脚向镇子里走去。她发现街上有几个背长枪的身影。再走近些,她看见那些背长枪的是日本兵和汉奸兵。董家镇戒严了。无非又是查什么抗日分子。
    铁梨花等了好大一会儿,日本兵仍没有撤的意思。她看看月亮和星星,又摸了一下地上的草,露水刚开始下,她知道这是早上三点来钟。离天亮还有一个多钟点。
    再不进镇子去找彭三儿,恐怕来不及了。她急得口干舌燥,背上出了一层细汗。
    日本兵到天亮才带着他们抓到的几个无业游民撤走。大概是谁把他们当抗日分子供出去的。铁梨花心想,谁说鬼子、汉奸什么好事也不干?他们这不是帮忙清理了几个恶棍。她走进“杜康仙”时,发现鬼子们把这里抄了底朝天,里外已经没一个人了。她正站在天井里发愣,听见一个声音叫她:“大姐!”声音是从树上来的。那棵老槐树一个人抱不过来,也不知彭三儿怎么爬上去的。再一看,树对面有一挂秋千。这个人实在天分太高了,从谁手里都逃得脱。
    彭三儿从树上蹦下来,说:“您看,我这人就是守信用,……”
    铁梨花不跟他废话,扯着他就往外走。
    “大姐还没给钱呢!”他甩开她。
    “我能不给你吗?”她飞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银票,递给他。
    彭三儿拿着银票左看右看:“我不要银票。我要听响的大洋。这银票要是假的,我不是白白送死?”
    “这儿不是钱庄的印吗?”
    “您知道咱这儿巧手有多少。假古董做得比真古董还真,刻一个银庄的印费啥事?”
    “那你想咋着?”
    “把钱庄的门敲开,兑现。”
    铁梨花手里这时要有刀,一刀就上去了。
    他们到了镇上唯一一家钱庄,敲开门,一个伙计说,钱庄哪里会有这么些现大洋过夜?他看看那张银票,担保彭三儿,下午一定给他兑现。彭三儿非要叫醒钱庄老板。老板也担保他,过了晌午就有现钱。铁梨花紧紧咬住牙关,生怕自己冒出什么话激怒彭三儿。这类混子就是挣你着急、绝望的钱。
    终于,钱庄老板给彭三儿兑出五十块现洋,又把剩的三百五换了他的银票给了彭三儿。
    铁梨花拽住一个赶早的骡车,塞给车主一块银洋。她把自己的骡子系在车旁边,叫它跟着跑,她得押着彭三儿坐在车上。
    太阳露出个头顶时,骡车在董家镇通往董村的土路上驶得飞起来。彭三儿想起刚才他没仔细点查那五十块钱,这时解开用他衫子打的包袱,一块块地查点大洋。骡子给鞭子抽急了,从一条沟上硬跳,把彭三儿膝上的钱颠到了车下。彭三儿直叫唤停车,铁梨花不准车把式停,一面对彭三儿说:“回头我赔你!”
    彭三儿不肯相信,也不顾车七歪八倒地飞跑,就要往下跳。铁梨花手快,抓了车上一根麻绳,打个活套。彭三儿正把一条腿往车下出溜,铁梨花在他后面把绳套套在他脖子上,说:“跳我就敢让骡子拖死你!”
    彭三儿回过头。他跟多少人耍过赖,从来没人赢过他,这回却栽在这个女人手里。女人在早上光线里脸色银白,头发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湿湿的几缕垂搭在额头上和眼皮上,美得有几分阴森。不知为何,彭三儿乖乖地坐回到她旁边。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他们刚来的那条路上有了动静。几十条狗高高低低地咬起来。狗听得出村里人还是外人。是保长带了征兵的伪军部队的老总军人们从镇里进村了。
    她交代了栓子和牛旦绝不要露头,然后定了定神,给牢骚满腹的彭三儿装了一锅好烟。还来得及给他打几个冰糖荷包蛋。等她把一大碗鸡蛋送到彭三儿手里,保长就在前门叫喊。
    “别急,吃你的。”她对彭三儿说,一面用梳子梳着自己的头发。“你是把脑袋掖裤腰带上挣我这点钱。我得给你送行。”
    彭三儿看着她。这个从来没人疼过的无赖眼圈红了。
    “欠你那五十块钱,我说还你一定还你。”她从身上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个小娃子的红肚兜。里面包了一个金锁头。“这是足金的。我孩子满月那天,我给他买的。能值个几十块钱。是个长命锁,图个吉祥吧。”
    彭三儿拎着金链子把金锁头拿起来,还没说什么,铁梨花已经飞快地走出去了。
    “来了,来了!”她对大门外的人叫道。
    打开大门,保长见他面前站着披长发的中年女子,一把桃木梳子咬在嘴里。保长看到女人的眼里有一个意思,但他解不了。都说这女人眼睛不是黑的,有点鬼火似的蓝绿。他倒是看不出,只在心里叹息它们美得冷艳,美得妖媚。保长后面,四个全副武装的大兵站得笔直。
    “听说昨晚日本兵来了,老总们辛苦,打日本了?”铁梨花笑眯眯地,把他们让进门。
    “铁牛起来没有?”保长问道:“队伍都要开拔了,可不敢当逃兵啊!”
    “保长说啥呢?保家卫国,还我河山,咱都明白。我们牛旦儿当兵,祖上都沾光了!”铁梨花说道,唱似的嗓音,让几个当兵的和保长都明白,她就是在呕他们,恶心他们当日本鬼子的走狗。
    “牛旦儿!走啦!”保长给这个女人刺得没了脸面,直是扬嗓子壮声威:“人家早就在镇上集合了!”
    “牛旦儿,你还想逃哇?老总们枪都架好了,逃兵格杀勿论!”铁梨花给保长敲边鼓。
    北房最西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面色发绿的汉子,少说有三十二三。保长刚要说什么,他旁边的这个妖媚女人妖媚地看着他,话却是对那汉子说的:“牛旦儿,咋不给保长请早安呐?睡过头了,公鸡打鸣都没听见,差点老总就对你格杀勿论了。”
    保长直着眼看着铁梨花。
    她也不让步,直瞪瞪看着他,嘴上还有话:“早知道昨天夜里日本鬼子来,昨天晚上就该让俺牛旦穿上军服、扛上枪的。说不定昨晚就做了功臣了,是不是,牛旦儿?”她转脸对彭三儿笑道。
    大兵们有些蹊跷,看看保长又看看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美女。
    铁梨花又说:“俺们可不敢逃兵役。谁不知保长大人公道,抽签子从不做手脚?俺们逃了壮丁,不是让您保长受牵累、吃不了兜着走吗?俺们知道这年头最不好当的一是婊子二是保长。大兵逛窑子都不给钱,保长拉壮丁两头不落好,您说我说的是不是?”她一面说话一面给昨晚才结识的赌棍彭三儿梳了梳头发。又从石凳上拿起一双新布鞋,交到彭三儿手里。谁看她都是母亲在为儿子送行。
    保长知道,现在他戳穿这场“调包计”,为时也过晚了;他该在头一眼看见彭三儿时就戳穿它。为时过晚,那他真的会两头不落好。
    保长:“快点吧,啰哩巴嗦的!”
    他认了输。等保长和四个当兵的带走彭三儿,铁梨花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桌旁,再也起不来了。牛旦走过来,听他母亲自言自语:“彭三儿这货,三百五十块钱还真不好挣……我腿都软了。”
    “妈……”
    “去给妈沏壶茶。”
    
    第五章
    
    人们都说今年的雨邪,秋庄稼收完了它还下个没完。孩子们的课堂不能开在院里,只能在最大的两间窑屋里点上煤油马灯上课。柳天赐一人从这间窑屋跑到那间窑屋,布置这边的学生读课文,又布置那边的学生写生字。若不是栓儿伤了腿,凤儿得在他身边照应,凤儿倒可以做个代课老师。
    柳天赐有好几天没“见”着梨花了。再“见”着她的时候,她声音有点沙哑,听上去还心事重重的。牛旦的壮丁不是已经让人顶了吗?她哪儿来这么重的心事?
    “梨花,你要抽不开身,就别给我做饭了。凤儿晚上都会来看看。”
    “你别叫那名儿。它不是你叫的。”
    “别人不都叫你梨花?”
    “你也是别人?”
    “徐凤志,”他笑着说。“我也觉着我爹给你起的这个名儿好。配你。”
    她没做声,拉住他的手,用一块热手巾替他擦了擦。他的手就那么乖乖地摊在桌面上,直到她把一块卷了生菠菜、蘸了蒜汁的饼放到那手上。
    “真香。雨下这么几天,菠菜没给泡了?”
    “嗯。”
    他心想,这叫什么回答?“嗯”,是泡了,还是没泡?她心事真不轻呢。
    “是借的钱还不上?”他突然问道。
    “嗯?”
    他想她这回听见了,用心了,就是不愿马上答他的话。“我听栓儿说,你跟一个古董贩子借了四百块钱,给那个顶壮丁的?”
    “栓儿嘴咋这么快?!”她说。
    他知道她是个有脾气的人,谁瞎操她的心,她的脾气都会上来。两人都听见大门响。通再一听,马上叫起来:“凤儿来啦?”
    凤儿没进屋就在院里叫:“爸你在吃菜馍呀?我梨花婶子做的吧?”
    “一块儿吃点儿!”梨花朝进来的凤儿说。
    “我来看看院子要不要垫垫……”她用手巾抹了抹脸上的雨球。“这雨老烦人呀!下了七八天了!……”
    铁梨花又往桌上摆了一双筷子,一个碗。“来吧,先吃两口。栓儿的伤好了没?”
    “好多了,不用拐杖了。今天还出去了一趟。”
    “可不敢淋雨。伤还没长上呢!”梨花说。
    “他会听我的话?”凤儿一撅嘴。听上去她委屈,其实她是为一个主意大的男人得意。“我跟他说,今晚我过来陪我爸住。他一会儿也过来。”
    “这窑塌不了,你俩跑来干啥?”
    “雨下得愁人。真塌了窑再往这儿跑不晚了?”凤儿说,“爸,秋天有这样下雨的吗?”
    “稀罕。”天赐说。
    铁梨花抽了一袋烟,起身收拾碗筷。天赐想说,你一个饼也没吃呀,但又不想说。他不愿意老去点破她的心神不宁。他感觉她一定有事瞒着他。一定是跟钱财有关的事。他帮不上她,瞎劝只能给她添心烦。
    “东头的李家——就是我那学生李谷水的父亲,这两天买了几亩地……”天赐说。他心里后悔,不该这样试探一个聪明透顶的女人。他无非想提醒她,实在还不了那笔顶壮丁的钱,不是还有地能变卖吗?还值得她愁成那样?
    “李谷水家早就想买那几亩水浇地了。”凤儿说。
    铁梨花果然烦了,冲天赐提高了嗓门:“我买那些地是为什么呀?为咱们都能做安全的正经人。我爹就是一生没有地,才破罐子破摔,干那叫人瞧不起的事。我置下这点地容易吗?还没咋的就卖!今天能卖三亩五亩,明天就能卖十亩、八亩!卖了又怎么办?我领着你们敲疙瘩去?体面人凭什么体面,就凭脚跟稳稳妥妥地站在自己的地上!”
    天赐不做声了。他心里承认她是占一半理的。凤儿也不敢做声,她早明白这位梨婶子心气高,性子要强,主意大起来是个大丈夫,自己男人栓儿和牛旦都敬她惧她,自己父亲也让她三分。
    铁梨花走了之后,凤儿翻了翻学生们的大字功课,拿出红墨,圈点起来。学生们的大字都写在旧报纸上,家境好些的用黄表纸,批改了不到一个钟点,她眼睛就发花。她把父亲的洗脚水打好,又服侍他洗了脚、替他拉好蚊帐,才又回到堂屋。
    雨停了。三丈多深的窑院一点风声也没有。她想栓儿怎么也该回来了。栓儿临走前说贩的一批烟叶到了,他得去看看货。
    凤儿一觉睡醒,栓儿还没回来。她披上衣服坐起身,手心急出一层汗。坐了一会儿,听见窑院的大门轻轻开了,又关上,她的心才落下来。
    她的房门外有人敲。敲门的人叫道:“凤儿,开门。”
    凤儿听出是铁梨花的声音。她赶紧起来,把门打开。铁梨花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婶子您怎么来了?”
    “怕你胡思乱想,心里怕呗。”梨花笑笑,走进凤儿做姑娘时的闺房。“你放心,栓儿是让生意给耽误下了。”
    “您咋知道?”
    “牛旦儿一块儿去的。”
    “牛旦哥也做烟叶生意?”凤儿问道。她的神色告诉梨花,她从没听栓儿或牛旦提过呀。
    “外头有月亮了呢。”铁梨花说,“你睡吧,我听着门。”
    “睡不着。”
    “不相信婶子的话呀?”
    “那您知道这俩人到底去哪儿了吗?”
    梨花从窑洞墙壁上掏出的一个小方柜里取出针线筐,里面还有凤儿做闺女时没绣完的鞋面。她把油灯点亮,火头捻大,接着凤儿的活儿往下做。
    “睡吧,啊。”她见凤儿两只眼就是不放过她,便笑起来:“要是这俩小子逛窑子、下赌窑,我替你用这针扎他们!”
    “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去哪儿天亮前也会回来。”她为了省灯油,把灯芯捻得很短,眯了半天眼,才扎一针。“这么跟你说吧,凤儿,栓儿是怕你婶子还不了债——先欠了人家张老板一大笔钱,又欠了保长一大笔人情。在保长眼皮子下调包,保长他凭什么给你那么大担待呀?保长没事还想揩你三两油呢!他帮你蒙混,让个逃兵油子替牛旦儿充军走了,他不会跟我少要酬劳的。栓儿和牛旦就是替我弄这笔钱去了。”
    凤儿更狐疑了,追问道:“您说弄钱,啥意思?上哪儿能一下弄这么多钱?”
    “上死人那儿呀!”
    凤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梨花婶子在灯光下气定神闲,一针一线地往下走:“闺女,你以为婶子靠那几亩地能盖起那么一院瓦房?”
    凤儿不是狐疑,而是惧怕起来。
    “婶子十年前就没拿过洛阳铲了。手再痒痒也不去碰它。不单我不碰它,我也不准牛旦和栓儿碰它。要不是这回欠了债,说破天我都会拦住这哥儿俩。欠钱的这两个人,是绝不能欠的。”她从鞋面的刺绣上抬起眼睛。“凤儿,事先没跟你说,是婶子我的过错,你千万别怪罪栓儿。”
    “栓儿娶我之前,就干过这事?”凤儿上了当似的,并不接受梨花的歉意。
    “你听我说:栓儿答应过我,他娶了你之后,再也不去拿洛阳铲……”
    “人家把这种贼看成最下贱的一种贼!”
    铁梨花挨了一鞭子似的。挨别人骂没这么痛,挨这个年轻女娃——一个她疼爱、器重的女娃的骂,她头一次感到卑贱。
    “你就冲婶子来吧,别去说栓儿,啊?”
    凤儿看着梨花的脸,她那双又大又深的眼睛简直宛若别人:不是那么冷艳、咄咄逼人了,而是母性十足,像一头刚产驹子的母马。
    铁梨花决定亲自挂帅探墓,是在征兵的人把彭三儿带走之后。她的突发奇想让她下了这个决心。顺着干涸的古河道往山上走,在一处石头滩上,她证实了自己的奇思异想。她记得父亲念叨,县志上记载了道光五年的一场暴雨,山洪冲了五十多个村子。那时这条古河道的水势一定很大。石头滩是它改道时留下的。山上的水把山上的石头冲下来,阻止了河水的流向,河水在此处向西南偏去。原本是不经过董村、上河的河水,眼下就是这条又窄又浅的河。它只有在夏天的暴雨时才会有它原先的威猛。
    想在现在的河岸找到巡抚夫人的墓,当然白搭工夫。明朝这里还是庄稼地。她找了两天,才把改道前的河床找到。还是雨水帮了她的忙,从山上下来的水自然而然显出一条地势低洼的河道。山势徐缓,但远处的山埂大致形成一个美人榻的形态,北边的山埂就是榻的靠背。梨花父亲从书中读到的有关这位巡抚夫人生前习性之一,那就是长期卧在美人榻上。爬到山埂上面,应该能看出这个美人榻的完整。坐北朝南,在“枕头”的方位,铁梨花果真找到了几棵桑树。大部分桑树已经死了。最后一代守墓人迁走后,没人护养,桑树在缺潮气的地方不爱活。
    江南美人就葬在这一带。铁梨花把自己的估算告诉了栓儿和牛旦。
    雨也下累了,下到第八天歇了下来。铁梨花让他们天一擦黑就下洛阳铲。恐怕雨歇歇还会再下,得赶在它之前完活儿。
    栓儿和牛旦带着黑子来到“美人榻”上。树林子多是榆树,从树缝里看,能看见远处山坡上,有几块开得很漂亮的梯田,不知是哪里来的灾民偷着在那儿开的荒。梯田被大雨冲坏了不少,若是白天,会有人在那里给梯田垒石头,把土屯住。
    栓儿和牛旦动手不久,从云缝里闪出个白净的半轮月。这里离双井村不远,他们刨挖的声响大一点,就引起一两只狗狂咬。村里的狗一咬,黑子就在喉咙根发出“呜呜噜噜”的吼声,栓儿得不断呵斥它。
    大约两个多钟点过去,洛阳铲提出的土里有了砖渣。两人劲头大起来,都劝对方歇着,自己挖掘。
    月亮突然就没了。所有的树一动不动。栓儿这时在刨了两丈多深的坑下面说:“又下雨了?”
    牛旦说:“还没,快了。你上来,我下去换你。”
    栓儿在下面说:“哎呀,有石灰味了,闻着没有?”他把一大筐土让牛旦拽上去。
    黑子凑到那筐土上嗅了嗅,鼻子对着它很响地喷了两下。
    牛旦朝坑底下说:“黑子都嗅出老墓道的臭味了!”
    栓儿说:“梨花婶子多本事!瞅准的地方都错不出三两丈去!她肯定站在这地方头晕乎了!”
    牛旦说:“上来吧,你没劲了!待会儿一下雨就不好挖了。”
    一丝不挂的栓儿被牛旦拽了上来。又把脱得一丝不挂的牛旦系到坑下。两人小时候吃奶不分彼此:栓儿母亲奶过牛旦,梨花也奶过栓儿,这时他们掘墓还是遵照掘墓的行规,下坑不穿一丝一缕。又是一个钟点过去了。
    “见棺材没?”栓儿在上头问。
    “还没。”里面的声音让栓儿一听就知道,牛旦已经钻得很深了。
    “你上来吧,牛旦儿!掘墓我比你掘得多多了,开棺材还是让我来!那可不是好干的活儿!”
    没声音了。
    “听见没有?”栓儿两手握成喇叭,圈在嘴上,对下面压低声喊道。
    下面的牛旦还是不回答。栓儿急了,又问:“你咋了?没事吧?!”
    他这一嗓子把黑子吼得汪汪大叫。双井村半个村的狗都跟着咬起来。被栓儿骂了几句,黑子赶紧把叫声憋回去,憋成喉咙里的“呜呜”声。
    他两手使劲拽绳子。拽上来的是一大筐土,里面混着墓砖,还混有木头屑子。
    “牛旦儿!你听见没有?我让你上来!”
    牛旦一声不吱。栓儿真有些毛骨悚然了。他正打算找个法子把自己系到坑里去,牛旦在下面说:“拉呀!”
    “你奶奶的,把我吓死了!”
    牛旦被栓儿拉上来,对他转过身,撅起屁股。栓儿在他屁股上打一巴掌,笑着说:“行了,里头藏了个祖母绿,我看见啦。”
    牛旦却不理他,仍然把两个胳膊肘架在膝头,屁股撅得比他自己的头高。
    栓儿又给他一巴掌:“你藏个祖母绿在里头我也不在乎,行了吧?”
    牛旦说:“你还是看看。做啥事都得讲规矩,盗亦有道,这是我妈说的。”
    “那就是说,我下去你也疑惑我往屁眼里藏宝贝?”
    “我不疑惑。不过我得看。”
    “行行行!”栓儿在牛旦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然后就把绳子套在自己的腰上。
    栓儿下去不多久,雨下起来。牛旦的头和脸让巨大的雨点砸得生疼。
    “栓儿哥,”他对洞下叫道,“不行咱明天再挖吧?”坑下传来栓儿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马上墓门就要启开了!……奶奶的,蜡烛灭了!……”
    牛旦把包在油纸里的火柴搁进筐里,系到坑底。黑子被雨淋得东跑西窜,不断抖着身上的毛,响响地打喷嚏。雨下成一根根粗大的水线。跟前几天的雨相比,这是正戏开场,前几天只能算过门。雨水从坑沿往坑里灌,用不了多久,墓道就得淹了。但现在收手,还得把挖出的土填回去,不然就成给别人挖的了。
    “牛旦儿!开了!……”栓儿在地底下说。
    当然是棺材开了。从坑里提上来的土和碎墓砖给雨水冲刷,泥水直往坑里灌,似乎要把坑里的栓儿就此埋在里面。
    “接好喽!”地底下的栓儿说。
    牛旦赶紧拉扯绳子。筐被提出坑沿。他伸手一摸,摸到的是冰冷扎骨的玉器、珠宝。可他没有摸到那个瓷枕。
    “就这些?”他对着坑下叫道。
    “还有呢……找着了……这他奶奶的瓷枕头有啥好啊?”
    “你快点!”
    村里的狗这回叫得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狗都闹醒了,也跟着叫起来。董村离双井村虽然有五六里路,但一路过去所有村子的狗都跟着双井村的狗瞎咬,终于把董村的狗咬醒了,跟上来。人们以为鬼子来了,准备跑反,可又没听见响枪。一转念,人们想,鬼子来了狗也没闹成这样啊。
    梨花听见狗叫得邪乎,赶紧吹了桌上的油灯。她听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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