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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整山河-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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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角龙帮帮众的战斗经验,同样是在帮派火并是积攒下来的。但是相较于打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名号的山寨寨兵,这些帮众更阴狠、更狡猾、下手更毒。
所以,这一场战斗,不是比谁更强,而是比谁更阴。
在这场战斗里,汇聚了三教九流鸡鸣狗盗之辈的角龙帮,显然更胜一筹。
是的,那些黄金一族死士经历过死亡,也不畏惧死亡,但是这也便意味着,隐藏在他们那沉若死水的面庞之下的战意,远没有这些急于拯救帮主的角龙帮帮众浓烈;同时也因为他们不畏惧死亡,所以他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厮杀起来,出手方式也更为简单直白,每一招都是直来直去,每一招都是有来无回,可角龙帮帮众呢?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出色的打手,是游走在利益边缘、善于钻法律空子的暴徒,为了取胜,为了保命,他们可以用尽所有下三滥的手段:对脸撒石灰、弯身扬尘土、背后捅黑刀、打不过就装死、趁你不注意又爬起来给你一刀……等等,诸如此类被江湖正派人士所不耻的卑鄙行径,他们运用起来可谓是驾轻就熟,而且丝毫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交战持续片刻之后,几乎所有的角龙帮帮众心中都有这样一个想法:“这些人,不会是傻子吧?怎么就这么急于求死呢?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想找阎王爷报道,那么大爷我就成全了你们!”
而被围在正中的张凛也加入了战团,手中狼牙棒上下翻飞,每一招都是势大力沉,威不可当,每一次出手都能收走几个黄金死士的性命。
内外夹击之下,黄金一族死士的包围圈很快被杀穿,这些黄金族死士,很快就会变成名符其实的“死鬼”了……
别儿怯不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咬着牙,喘着粗气,恨不得亲自冲过去厮杀一番,但看到那漫天扬起的生石灰和尘土,他又忍住了——他并不会因为黄金族勇士一个接着一个阵亡而心痛,在他看来,马革裹尸、命丧沙场是黄金族勇士最光荣的结局;他只是恨,恨这群乌合之众让他如此狼狈,恨那该死的角龙帮竟然如此无耻……
恨归恨,别儿怯不花总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也不能让这次的谋划功亏一篑。看到弯月阵仍未解决自山上冲下来的那拨敌人,他寒声下达了命令:“怯薛军回身支援死士!弯月阵变玄武阵,拖住那只……那只乌龟!”
就在怯薛军转身准备回援、弯月阵正在变阵的时候,那只坚若磐石般的“乌龟”,忽然动了。虽然它动的很慢,但仍是动了,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了正在变阵的黄金族勇士身后,奇形怪状的兵刃从皮盾下面伸出来,把一个个猝不及防的黄金族勇士连搂带耙勾到了皮盾之下,紧接着,一阵跺脚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很快,全身骨骼皆被踩碎的黄金族勇士的尸体又被人从皮盾下面推了出来,简直是惨不忍睹!
看到不可一世的黄金族勇士竟然被活生生踩踏而死,那些躲在皮盾下的人们忽然有了自信——原来,号称铜筋铁骨的黄金族勇士,远非传说中那般不可战胜……
而黄金族勇士从未见过如此无赖的打法,愤怒至极的他们停止了变阵,转身对付这只不断吞噬将士生命的“乌龟”,可那“乌龟”见黄金族勇士转身,又一次把厚厚的皮盾紧密的排列到一起,又一次趴下不动了;黄金族勇士砍杀一阵,发现对那厚厚的龟壳仍旧毫无办法,于是愤愤的停手,准备继续变阵,可他们刚一转身,敌人又变成狗皮膏药贴了过来……
如此往复几次,黄金族的勇士们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干脆放弃了变阵,他们围过来,挤到一起,把那块巨大的龟壳围在正中,让它动弹不得,号令声中,不断的有人往那龟壳上面爬去——他们看出来了,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死也不肯丢掉这“龟壳”了,既然如此,你们就带着龟壳去死吧!我们还有近万人,都爬到上面,压也把你们压死了——所以,越来越多的黄金族勇士向那块龟壳拥过去……
别儿怯不花面沉若水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现在的他,只想杀人!
虽然那块龟壳已被黄金族勇士死死的压住,一分一毫也动弹不得;虽然那莫降已经跌坐在将台之上,眼神迷离,很快就要晕死过去;虽然怯薛军回援的速度很快,马上就能重新包围角龙帮——虽然他即将取得最后的胜利,但是他却丝毫也开心不起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本来应该完胜的一战,竟然被自己打成了这番模样?!而且,就算战胜了这些卑鄙的对手,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么?
可是,别儿怯不花还是想错了,因为敌人的卑鄙程度,远不止如此这般。
见怯薛军又杀了回来,已经将包围圈杀穿的角龙帮帮众齐声呼喊道:“风紧,扯呼!”
于是,他们强行拉走了仍要继续战斗的张凛,生生拖走了眼巴巴望着将台不肯离去的韩菲儿,顺便也抱走了一直昏倒在地的袁思佳,再不留恋这战场,四散奔逃而去。
他们显然早就想好了逃跑的路线,一声“扯呼”出口,转眼就逃了个干干净净。怯薛军赶到这里时,对方只给他们留下了一地的尸首,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黄金一族死士的尸首。
怯薛军愣在那里,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如果追,又该往哪个方向追……
别儿怯不花黑着脸,眼睁睁看着角龙帮帮众劫走了张凛,并非是他不想追,而是就在他身后的高台之上,还有个莫降——这才是这次行动的第一目标,如果他去追张凛,再让莫降跑了,他可就彻底的失败了。
经历过这一次战斗,他总算领教了汉人的狡猾,心中对汉人的轻视稍减,任性妄为的性格,也有所收敛。
虽然说第一目标仍就在他的控制之下,但他仍感到心中堆满了愤怒,偏偏这愤怒又无从发泄,混杂着愤怒的血气上涌,将他原本阴鸷的脸庞,染成了紫黑色——在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如此憋闷的经历!
看到前方的近万兵士,仍在踩踏那个龟壳,别儿怯不花黑着脸道:“够了!”
众将士得令,只得住手,慢慢从那“龟壳”上爬下来,也有少数满心憋闷,方才没机会发泄的士兵,还趁乱对准那龟壳,狠狠的踩了两脚……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群蠢货!”别儿怯不花指着那些衣冠不整的将士大声呵斥道:“我黄金一族的勇士,当真是天下无敌么?怎么今日,就连这百余汉人都对付不了?!”
“大人,并非是我们太愚蠢,而是敌人太狡猾……”军阵中,有人小声嘟囔道。
“谁在说话?!”别儿怯不花正愁找不到人发泄,闻听有人这时还敢狡辩,满腔怒火,顿时爆发。
“大人,还是先看看敌人吧。”站在别儿怯不花身侧的老者知道,这时候别儿怯不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再任由他肆意妄为,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别儿怯不花闻言大怒,可他刚一回头,陡然间自心底生出一阵错觉:身边的空气陡然凝结,他仿佛在一瞬间坠入了地狱之中!一直对他唯唯诺诺的老者,忽然变的无比可怖,那张苍老的面容,仿若阴曹地府里的鬼王般森然!
看着老者那深邃无比的眼睛,别儿怯不花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忽然明白,“衔尾犬”并非性格懦弱,也并非是他甘当绿叶,而是他一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对追逐他自己的尾巴感兴趣,当他不得不对外界发表看法,当他用那双深邃的赤金色瞳眸直视别人的时候,别人才会发现他的恐怖之处;他忽然知道,在“衔尾犬”不怒自威的气势面前,自己弱小的就像个蝼蚁……
“大人?”老者看到别儿怯不花走神,出言提醒道。
别儿怯不花一愣,涣散的瞳孔再次凝聚,老者的影像再次清晰:映入眼帘的,仍是个须发皆白弯腰驼背的耄耋老人,周身上下都散发着苟延残喘的味道,哪里有一丝威严?
“嗯,咳咳,是!”别儿怯不花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说道:“侍卫亲军!把那龟壳掀开!怯薛军!把将台包围起来!”
众将士依令而行。
“哗啦——!”一声,早已被踩踏成一体的皮盾被人掀开。
“见鬼了!!!”负责掀起皮盾的士兵齐声惊呼!下意识的又松开了双手!
“砰!”巨大而沉重的皮盾再次扣在了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别儿怯不花寒着脸走近了皮盾,斥责道:“大惊小怪!难道你们没见过被尸体吗?难道没见过被压成肉饼的死人吗?!”
“不,不,不是啊,大人!”有千夫长磕磕绊绊回应着,他一脸白日见鬼的表情,脸色吓的惨白,“盾牌下面,下面……”
“下面有什么?!还能有什么?!打开!!”别儿怯不花冷声斥道。
负责掀开巨大皮盾的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下定了觉醒,因为军令难违。
皮盾再一次被人掀开,经受过一次视觉冲击的掀盾将士,这一次没有松手。
这一次,更多人都看清了皮盾下的状况,那一番景象,带来的却是更大的震撼。
就连别儿怯不花和那老者,也是愣在了当场。
皮盾下面,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几把农具,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寂静,绝对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过后,仿佛有位神明向那平静投掷了一块小石子,军阵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私语声以皮盾所在之地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私语之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轰鸣……
整个军阵,一片哗然。
皮盾下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敌人呢?敌人哪去了?是升天了还是遁地了?难道说,他们全都被踩进泥土里了不成?!
有胆大的军士钻到了土盾之下,四下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他们将手中兵器插进松软的土地之中,反复刺击,也没能找到一具尸首。
越来越多的军士跳了进去,他们有样学样——这群忙的热火朝天的军士,不像是士兵,而像是翻土的农夫……
别儿怯不花刚要制止这荒谬的一幕,忽然脚下地面一震,紧接着噗通一声巨响——皮盾之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仿佛,大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突然的地陷,又引起一阵惊叫,直让那些抬着皮盾的军士,差点再一次松手。
不过,大地并没有吞下那些军士,因为这个塌陷,并不是太深。
飞扬的尘土落下之后,真相也大白于天下——陷坑一侧,通往山脚的方向,有一条通道。
野山头山寨的布置,别儿怯不花很清楚,他知道这里绝不存在什么逃生密道,那也就是说,这条通道,是那百余人刚刚才挖掘出来的?
难道,就在方才黄金族勇士争前恐后爬上巨大皮盾的同时,皮盾之下的敌人,正忙着挖掘通道?
“愣着干什么?进地洞,追击!!”别儿怯不花大声喝道。
沉浸在惊愕中的军士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丢下兵器,爬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之内。
片刻之后,第一个钻进通道内的军士满身带着尘土,从山脚方向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说道:“大人,通道并不是太长,刚好穿过我们的军阵而已,想来,敌人刚刚就是从这条通道里逃跑的!”
“废话,这还用你来告诉我?!”别儿怯不花气急败坏的骂道。
“大人,我们还是收兵吧。”老者再次向别儿怯不花提出了合理的建议。
这一次,别儿怯不花没有再反驳老者,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
“哈哈哈哈!!!”将台之上的莫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嘲弄。
“你笑什么?!”别儿怯不花黑着脸说道:“被俘的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
“我笑,是因为你们可笑。”莫降微笑着回应道:“我笑你们精心布下的陷阱,被人轻而易举的破掉!我笑这万数黄金战士,竟然奈何不得百余人!我笑你别儿怯不花灰头土脸,败的一塌涂地!”
“我败了?!我抓住了你,怎么能算是败了?莫降,你的朋友已经舍你而去,他们虽然让我难堪,却没能救走你,既然你还是我的俘虏,我又怎么能称得上败了?!”
莫降摇摇头道:“别儿怯不花,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何要来纺河山寨,可是,却有一个人知我,知道我心中所求,也知道我日后的打算!他带着那些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并非是要救我,而是要用那些脸庞告诉我,即便这一次我被俘,甚至被杀,都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大计!哪怕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的梦想也会继续下去,因为希望的火种,仍未熄灭!”
别儿怯不花闻言,沉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的梦想是否会继续,我只知道你的生命即将终结……”
第73章 囚徒(一)
莫降被俘七日之后的傍晚,大都城。
这几日来,坊间一直风传着这样一个消息:一代鸿儒狂夫子的亲传弟子莫降因为勾结叛匪被朝廷俘虏,三日之后便要在菜市口凌迟处死;而莫降所勾结的对象,也就是在大都城北燕山山脉中盘踞多年的两个山寨也被朝廷出兵彻底剿灭,除了阵亡的叛匪,剩余之人也要与莫降一齐开刀问斩;还有那几经围剿却一直没有分崩离析的角龙帮似乎也受到了牵连,为了彻底清剿这个黑帮帮派,大都城兵马都指挥使派出的巡逻兵士,比往日增多了不少,他们挨家挨户的搜查黑龙帮帮众的下落,将大都城内搅得鸡飞狗跳。
至乾五年深秋的大都城,注定是难以平静了。
而在皇宫内部,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都城的混乱,被禁宫高耸的城墙隔断了,这里依然如往日那般平静无澜。
位于皇宫西北的舆圣宫,毗邻于太液池畔,虽然秋老虎余威未消,但这里却格外清凉,在清凉之中,隐隐还藏着那么一丝阴寒。
舆圣宫内,光线昏暗,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宫内仍未掌灯,这便更为这空空荡荡的宫殿增添了几分森然,低垂静止的青纱帐幔后面的巨大牙床上,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影,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纱幔前面,跪着两个身着紫袍的官员,其中一人,正是当朝右丞相,别儿怯不花。而跪在他旁边的,是个方脸老者,那老者面带愠色,时不时用冰冷的目光瞥别儿怯不花一眼。
纱幔之后的人影动了一动,轻声问道:“老十,如你所说,那莫降被丢入死牢之后,一言不发,所以我们未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情报是么?”从声音判断,那纱幔之后的人很是年轻,但那人语气之中,却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尤其在这阴冷清寒的宫阙之内,更显的森然。
“正是这样。”别儿怯不花收去了往日目空一切的张狂模样,恭顺的低着头回应道:“各种酷刑,我们都用过了,可那家伙却仍是不肯开口。”
“七大人。”跪在别儿怯不花身边的那方脸老者拱手道:“老朽认为,这样对待莫降,只会让他心中怨恨更深,他只求一死,酷刑怎能让他屈服呢?”
别儿怯不花闻言,眉毛一挑说道:“难不成,依你铁木儿塔识的意思,我们该给他锦衣玉食,用金银美女养着他么?”
那方脸老者,正是大乾朝左丞相铁木儿塔识。
铁木儿塔识没有理会别儿怯不花挑衅的目光,只是正色道:“七大人,那莫降身份特殊,又是狂夫子的学生,我们留着他,远比杀了他有用!若真是杀了他,我们只能得到一具尸首,若是留他一条命,还能给天下的读书人……”
“留他一命?!”别儿怯不花呛声道:“当初,我们是留了他一命,可结果又怎样呢?还不是被这条弑主的白眼狼狠狠咬了一口?难道左相忘记了,托克托是因谁获罪的么……”
“咳咳。”纱幔之后那人仅用一声轻咳,就制止了二人的辩论,他轻声道:“既然驯化汉皇的任务已经失败,我们便无需再反复了,既然不可驯化,莫降也不肯合作,那就杀了他,用他的尸首给陛下做个人肉棋子吧。”
此话一出,别儿怯不花和铁木儿塔识都不再说话了,因为最终结论已出,再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片刻的沉寂过后,纱幔后那影子挥了挥手道:“三日之后,我亲自监斩。”
“七大人您亲自监斩,已经给足了他的面子,到时候他若再不肯回头,也怨不得我们了。”别儿怯不花像个胜利者般笑了笑,“而我们也正好用那凌迟之刑,震慑天下的读书人。”
“好了,你们二人先退下吧。”那影子用这句话,结束了这次会面。
二人走后片刻,当日陪同别儿怯不花围捕莫降的老者从侧门走了进来,躬身拜道:“七叔,我们真的要杀掉莫降么?”
“嗯?”那影子闻言,略一停顿道:“秃满迭儿,你之前不是一直想除掉莫降么?怎么今日我们要杀他了,你反倒是有所不舍了?”
“七叔,并非侄儿优柔寡断。”秃满迭儿已是耄耋老人,可他却自称为侄儿,而且语气甚是谦卑,二人年龄强烈的反差给这清冷的宫殿更是添上几分诡异,“只是侄儿觉得,就这样杀掉莫降,太过不值得——要知道,为了捕获莫降,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惨痛了些。”
“老十一,你说捕获莫降一战,我们到底是赢了还是败了?”
“我们……败了。”秃满迭儿犹豫片刻回答道:“表面上看,我们达到了目的,然而实际上,我们却输的很惨。本来按照我们的计划,这是个完胜之局,可因为别儿怯不花指挥失当,又有那文逸从中作梗,完胜之局变成了惨淡收场——而且,我们花费多年心血锻炼的黄金死士,在这一战中,几乎损失殆尽。”
见对方没有反驳,秃满迭儿接着说道:“那些黄金死士,本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若是将他们用于南线的战事中,洞悉汉人山寨弱点的他们定会让剿灭叛匪的行动如虎添翼,可是,为了区区一个莫降,他们就这样亡了。”
“老十一,他们既然已经亡了,再发这些牢骚也于事无补了……”
“七叔,侄儿说这些话的目的,只是想利用那莫降做个诱饵,引诱文逸和张凛再次出现,如果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们或许还能挽回一些损失……”
正在这时,忽听的宫外有个声音喊道:“老的沙,朕寻了你一天了,却不想你躲在这舆圣宫内!快快出来,陪朕去训练那‘十六天魔’跳舞,没有了你的调教,她们跳的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秃满迭儿听出来,这是大乾朝皇帝陛下妥懽帖睦尔的声音,急忙转身要出宫拜见,却见那纱幔忽然分开,一个瘦弱的身影迈步下了牙床。
虽然此时只是深秋十分,但那瘦弱的身影已经穿上了银鼠皮裘,在银白色的绒领的映衬之下,那张瘦弱的脸庞更是增添了几分病容,他眉毛稀疏,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好似得了绝症的病人,若不是那双炯炯有神的褐金色瞳眸正熠熠发光,人们定会以为,这人没剩下几日阳寿了;从面相之上,看不出这人的年龄,因为他虽然没有胡须,但一头长发,已有几缕染上了雪霜——这个病怏怏的年轻人,便是如今皇帝陛下最倚重的朝臣,同时也是皇帝陛下的母舅,老的沙。老的沙虽然是妥懽帖睦尔的宠臣,但妥懽帖睦尔却没有许给他一官半职,每当有人问起,老的沙便会面带微笑的说:“我这身子,怕是连七品官职的担子,也负担不动了……”
看到老的沙下床,秃满迭儿急忙上前搀扶,老的沙却抬起手,示意秃满迭儿无需如此。因他身着厚厚的皮裘大衣,所以对比之下,更显的他的手指纤细修长。
老的沙用眼神示意秃满迭儿,不必再见陛下了,他只是轻声说道:“放心吧,我已有了对付那瘸腿马的办法,如果他真的敢来营救莫降,我定会让他有来无回。”
当老的沙打开宫门,迈步而出的一刹那,秃满迭儿只看到,老的沙羸弱的背影,几乎已经被宫外的光线完全融化,几乎要完全消融在那不甚强烈的落日光辉中了……
于此同时,大都城内,府学胡同。
在这条位于皇宫东北方向的的胡同深处,有一处囚牢,却是大大的有名。
当年,前朝国灭之后,有一位伟人,曾经囚禁于此——他便是被天下读书人奉为“千百年来神州大地儒家人格的完美典范”的文丞相,他便是为后人留下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并且用个人言行为其做了最完美诠释的文丞相……
现如今,被俘的莫降,也关在这里。
光线昏暗、阴冷潮湿的囚室内,莫降如一块倔强的磐石般悬在半空,四条儿臂般粗细的铁链紧锁着他的四肢,并将它们扯向四个不同的方向。他身上的囚衣已经破败不堪,裸露出的皮肤上也满是伤痕——有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那紫黑色的血痂依然触目惊心;有的创口尚未愈合,殷红的血液正从里面渗出来,浸染着他的衣衫。
可以说,莫降现在很惨,但是,绝不能说他已经屈服了。散乱的黑色长发下,那双如墨的眸子仍未闭合,眼中尽是不屈的光彩,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并不是在向站在身前的狱卒索要什么,而是在诵读文丞相留下的不朽诗篇——《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吐字都异常清晰。他不想、也不敢用含糊的语音玷污了这不朽的诗篇,因为他坚信,文丞相的英灵仍未消散,他就在万里苍穹之上,注视着自己……
第74章 囚徒(二)
“莫降,你何必再强撑呢?”负责审问的,乃是莫降的熟人,王维道。
此刻的王维道,已经穿上了腓色官服,根据大乾朝的官服制度,他现在至少已经是个七品官了。而且,他也曾对莫降说过,他现在所担任的职务——不过,莫降却忘记了……
“你为何不向那袁狐学学?效忠朝廷,保全性命,有什么不好?”王维道已经开导了莫降很多日,始终是老生常谈,没有一点变化,没有一点新意,想来莫降也是听烦了,所以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背诵着《正气歌》。
王维道并未被那不朽的《正气歌》感化,他仍旧是不厌其烦的劝说着,虽然已经口干舌燥,但旁边就有黄金族两个壮硕的狱卒看管着,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这时,有个狱卒用生硬的汉话喝问道:“他在说什么?”这个狱卒,莫降也认得,正是那日他逃离相府前,被皇帝陛下派去相府监视他却被他百般戏弄的六怯薛之一,吉达。
当日,莫降成功逃脱,吉达也受了牵连,本来高贵为怯薛军的他,却被免除了怯薛的身份,做了个狱卒;可那个王维道,只因为他是奇洛皇后的人,非但逃脱了处罚,相反还升官了,这让吉达怎能心甘——思来想去,吉达还是认为,莫降就是导致他现在落魄的罪魁祸首,所以,他心中对莫降充满了愤怒,是故这几日审讯莫降的时候,他抽起鞭子来,也是格外的用力,似是要把满腔的愤怒,都宣泄出去。
“他在说……”王维道想回答,又察觉将那首《正气歌》用黄金族语翻译出来,实在是不堪入耳,而且言辞也太过激烈,若是对狱卒讲了,恐怕又要给莫降招致一顿鞭子,索性胡编乱造了些言论,“他在说,酷刑并不能让他屈服,他是个顺毛驴,只喜欢金银财宝和美女,如果……”
王维道话未说完,便被吉达打断:“我虽然听不懂你们汉人的诗句,但也略通汉话,我知道,他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你还问?!”王维道心中虽骂,但嘴上却说:“大人有所不知,汉语博大精深……”
“闭嘴!不要再侮辱汉语了!”这一次,莫降终于有了正面的回应,他恨恨说道:“我知道,这一次我是必死无疑,所以无论你们怎样威逼利诱,我也绝不会合作!所以,你们还是死了我会招供这条心吧!”
“啪!啪……”沾了盐水的皮鞭,又抽到了莫降的身上,每一鞭,都会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连皮肉都被翻了出来——可莫降却吭都不吭一声,只是紧咬着牙硬挺着,脖颈之上青筋暴露,无比狰狞。
“停!停!!”王维道见状,急忙抱住了吉达,口中说道:“再打,就将他打死了!犯人死了,还能得到口供么?”
“莫降,你这是何苦呢?”见吉达怒气稍减,王维道又柔声劝道:“反正你总是要死的,那么何必不让等死的过程少一些痛苦呢?”
“等死?”莫降吐口血水,冷声道:“似你这般苟且偷生之辈,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死亡对你来说,根本无需等待,因为你早就死了!”
“哎,人活着,哪个不是等死呢?只是各自等死的过程不同罢了。”只要莫降肯说话,王维道就会跟他说下去,无论莫降所说的内容是否与招供有没有关系,因为只要他们对话,那带着细微倒刺的鞭子就不会抽到莫降的身上,他也只能替莫降做这些了,“虽然我们无法选择避开死亡那唯一的结局,但是我们却可以选择如何渡过那过程不是么?既然快乐也是要死的,悲伤也是要死的,那么我们何不选择快乐的那一个过程呢?”
“在你看来,锦衣玉食就能换来快乐;但在我看来,坚持走自己的路才最快活!哪怕为之承受苦难,哪怕遍体鳞伤,我也问心无愧……”
闻听莫降这样回答,吉达又举起了鞭子,喝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
“别别别!”王维道又拦住了吉达,笑着说道:“吉达兄弟,其实,你不该这么对他的,你想想,当日在相府,若是他真有心取你我的性命,以咱们的本事,又能逃得了么?所以说咱们今日活着,最该感恩的人,应该是他啊!”
王维道不提相府还好,一提相府,吉达胸中怒火更盛,于是挣脱开了王维道——皮鞭,再一次抽在莫降的身上,噼啪鞭响之声,不绝于囚室。
“啪!”
“时穷节乃现……”
“啪!”
“一一垂丹青!”
“啪!”
“当其贯日月……”
“啪!”
“生死安足论?!”
“啪……”
就在这时,木质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紫色罗袍的官员,迈步进入。
吉达连忙停止了用刑,与王维道一齐跪地参拜道:“丞相大人!”
来人正是别儿怯不花,他离开皇宫之后,马不停蹄就来到了此地——这几日,每天都来看看他的战利品,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有时,他就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有一天,这战利品不在了,他还真有几分不适应呢!可转念一想,待这莫降受完凌迟之刑,血肉再被拼接起来,被皇帝陛下做成人体棋子,他仍旧可以天天观看,甚至等陛下一副象棋全部完成之后,他还能与陛下手谈几局,如此这般,还能亲自指挥这枚“黑左车”在棋盘上驰骋,如此这样,也是不错的——想到这里,他又有些盼着莫降早日被处死了……
别儿怯不花并不着急命两人站起来,只是问道:“他招了没有?”
“还……还没有。”王维道无奈的回答道,头垂的很低。
“如此说来,你还真是个硬骨头呢。”别儿怯不花冷眼看着莫降,似笑非笑道:“只是不知道等到了临刑之日,你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片一片被剜下来,看着森森胸骨下的心脏曝露出来,慢慢的停止跳动,你又是否还能坚持的住呢?”
别儿怯不花的恫吓之语,直让跪在地上的王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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