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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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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笑道:“那就是你赌输了,认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
张岱、焦润生都笑了起来,张岱道:“不至于输得这么惨,你看祁虎子就生得很俊,而且那祁氏女郎是三叔母托人仔细看过的,都说是花容月貌,包管你成亲之日,喜得合不拢嘴。”
张萼喜怒无常的,被张岱、张原这么一说,还真就转怒为喜了,说道:“介子,我和大兄亲迎之期都已定下,大兄是明年二月初二,我是二月十六,我二人都要认赌服输了,你与商小姐几时成亲?”
张原道:“两位兄长都是十九岁成亲,小弟怎敢争先,总也要十九岁吧。”
张萼道:“那商氏女郎长你一岁吧,你十九岁她都二十岁了。”
张原笑道:“三兄真啰唣,这也是三兄需要操心的事吗。”
写好信,依旧请焦润生将这些信以驿递发出,若有回信,也会寄到焦太史处。
因为新入学的监生必须要在监内会馔堂用晚膳,晚膳时间是正酉时,所以张原兄弟三人酉时初刻便离了听禅居回国子监,张原这边,武陵背着书箧,穆真真捧着衣奁一直送到国子监大门,路上张原叮嘱武陵多看些书、练练字,以后翰社书局的事也能帮得上忙,不要安于一个小厮、书僮的本分,至于穆真真,张原道:“真真读书写字外,武艺莫要荒疏了。”
穆真真点头道:“婢子知道了。”又道:“少爷在监里好好照顾自己。”
张原对这个监里总是难以适应,监里和狱里差不多似的,笑道:“知道了。”
国子监不许闲杂人等入内,张原和张岱只好自己肩扛腋夹,将书箧和衣奁搬到广业堂号房去,张萼却是悠闲,有一个监内杂役早早候在太学门前帮他扛东西,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看来张岱、张原担心是多余的,只要肯使钱,张萼在监内绝对比张原他们惬意——
对那忠烈第一的魏大中,张原当然是很有敬意的,却不愿与魏大中同一号房,对张岱道:“大兄,与你同号房的是谁?不如交换一下,我与大兄同号房。”
张岱肩扛手提,从没这么累过,气喘吁吁道:“桐城阮大铖,字集之。”
“阮大铖!”
张原愕然,前年十月末的那一天,他去会稽拜访商周德,回来时听石头兄弟说有个阮大铖来访,留下一句话“原来欠一命”,让他摸不着头脑,想来是石头兄弟记错话了,没想到会在南京国子监遇到阮大铖,竟与大兄同一号房,魏大中是东林党,阮大铖是阉党,换号房的话,魏大中就与阮大铖共居一室了——
张原将书箧和衣奁搬到号房,见那魏大中已经换上监生巾服,正在书案上读书,见张原进来,点了一下头,自顾读书。
这号房摆设很简单,两张三尺宽的木床,两张松木桌,两把方椅,别无长物,张原将书箧放在西墙那张松木桌上,衣奁搁在床头,向魏大中拱手道:“魏斋长,在下山阴张原,与我大兄张岱一齐入监求学,在下想与我大兄同居一室,请魏斋 长准许换室。”
魏大中还了一礼,却道:“监规不准私下挪借号房。”就说这么一句,别无二话,依旧看书。
张原就知道这个魏大中是个极难通融的人,不换就不换吧,懒得多说,坐在方椅上摇扇歇气,却听一个爽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介子贤兄,久慕大名,今日终于得以识荆,桐城阮大铖有礼了。”
说到“桐城阮大铖”五个字,人已入室,向张原深深一揖,然后站直身子,微微含笑,乃是一潇洒美男子,年约二十六、七,虽是一般的监生巾服,但那宽袖皂绦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飘逸蕴藉,这因《桃花扇》而遗臭后世的阮大铖竟是这般英俊洒脱的模样吗,比那魏大中可顺眼得多,而且爽朗热情,简直让人一见如故——
张原还礼道:“阮兄,久仰,久仰,前年阮兄在山阴,在下无缘得见,深以为撼,今日,无撼矣。”
阮大铖哈哈大笑,说道:“是在下无缘,在下是特意去山阴拜访介子兄的,却未能见到,惆怅至今。”
张岱跟在后面进来了,说道:“方才阮兄问我可识得山阴张介子,我说了,阮兄顿时跳起身就过来了。”
阮大铖笑道:“在下对张介子、张宗子贤昆仲是思慕已久啊。”说这些话时,一直在打量着张原——
一旁读书的魏大中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摇头道:“阮集之,你嗓门可不小。”
张原暗暗诧异,听魏大中这口气,与阮大铖不仅相识,而且交情还不浅。
阮大铖笑道:“魏师兄,小弟是见到神交已久的好友嘛,情动于中,发之于外——”见张原眼有询问之色,便解释道:“在下与魏兄同在东林书院景逸先生门下,魏师兄的学问、人品是我最佩服的。”
景逸先生便是高攀龙,这阮大铖与魏大中竟是同门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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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无故加之而不怒
这次从苏州来南京,途经无锡,张原曾想过要去东林书院拜访高攀龙,但因为时间仓促,怕赶不上南京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只好匆匆而过,打算年底回乡时再去拜访,没想到在这南京国子监会有高攀龙的两个弟子与他同班,且不论魏大中、阮大铖二人日后会怎么样,现在,二人都还是努力向学、锐意科举的同门师兄弟——
风度翩翩的阮大铖极为热情地与张原、张岱叙谈,说起祁彪佳,阮大铖道:“我与魏兄本月初离开无锡时,祁虎子刚到东林书院,我向他打听介子兄之事,他说你们兄弟三人也来南京了,我自是极为期待与张氏贤昆仲见面,真正的久仰,绝非虚言。”
阮大铖热,魏大中冷,二人性情迥异。
说话间,听得鼓房敲鼓声,随即有监内执役喊道:“开晚膳了,请诸生赴会馔堂用膳。”
张原、张岱、阮大铖、魏大中出了号房,往会馔堂而来,会馔堂极大,依讲学六堂分六个大厅,广业堂诸生在左起第三个大厅,可容上千人一起用餐,这是南监最兴盛时扩建的,现在当然没有这么多监生——
张原这些广业堂壬字班的新生用餐前又被那满脸紫气的毛监丞训了一顿,说用餐时要礼仪整肃,不得议论饮食美恶,不得喧哗起坐,不得私自逼令膳夫打饭出外,除一日三餐外不得另向膳夫索要茶饭,敢有借伙食生事哄闹者,绳愆厅将纠治严惩——
负责壬字班的刘学正开始点名,那毛监丞却不即离开,立在一边看着,听到报张原名字时,毛监丞鼓突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打量着这个年少的书生——
张原注意到了毛监丞的神态,心道:“这人对我似乎没有善意,我是新生,与他没有任何冲突,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人已经得了司业宋时勉的授意,将会整治我,司业是国子监二把手,正五品官,当然不会亲自出面,监丞掌管绳愆厅,正是现管。”虽知如此,却也没什么好畏惧的,他既不甘与世浮沉,那么以后肯定还会遇到更险恶的处境,只有锐意往前,绝无退缩的道理。
诸生排队,每人领到一个漆盘,漆盘中有四个碗,一饭、一肉、一蔬、一汤,伙食中能有肉食,那标准就不低了,虽然这种大锅菜不怎么好吃,不过张原并不是很讲究,他适应性较强,张岱就大皱其眉了,张岱是美食家,在这方面比张萼还挑剔,这种大锅饭、大锅菜他是食难下咽,他宁愿喝一碗白粥也不愿吃这些,勉强吃了几口,完全没有食欲,放下筷子看其他人的吃相——
西张的美食名气绍兴府,张岱在那种环境长大的,吃不惯这种饭菜也很正常,张原低声道:“大兄,不要输给三兄啊。”
张岱“嘿”的一笑,他知道介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上午还担心燕客会在监里惹祸而劝燕客出监呢,现在他自己若因为吃不惯国子监的饭菜而托病出监,那要被燕客笑死,大父那里也没法交待,正待回答一句“哪能输给他”,猛听得一声大喝:“不许说话!”抬头看时,就见那紫红脸膛的毛监丞着他身边的张原,两只蛙眼简直要瞪出眼眶,监规只说会食时不许起坐喧哗,这样低声说几句话又算得什么,有必要这么凶神恶煞吗!
张原恭恭敬敬道:“是。”慢慢夹菜吃饭,神色不动。
厅上其他班的监生纷纷朝这边看,说话的声音比壬字班这边响得多,毛监丞不能因张原吃饭说了一句话而惩治张原,也就口头斥责一下立个威,若张原敢桀骜不驯,那他就找到借口了,毁辱师长,可立刻抓去绳愆厅杖责,但张原很是听教,与一般老实畏缩的新生没什么两样,哪象是敢与董翰林对抗的人啊,宋司业不会认错人吧?
毛监丞又训斥了张原几句,这才离开。
张岱一直强自忍耐,这时怒道:“这监丞是故意针对介子的,太过分了,只不过说了一句话——”
张原微笑道:“大兄,吃饭,吃饭,莫要动气,我们是来求学的。”
张岱知道弟弟张原不是懦弱怕事的人,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只是当时这口恶气不好忍,忿忿道:“这监丞是故意寻衅。”
张原没说话,很快吃完了饭,坐在那里等了一下,张岱努力把那些饭菜吃掉了一半,两兄弟并肩出了会馔堂。
张岱道:“介子,你看这个毛监丞是不是受宋司业指使的?”
张原“嗯”了一声,道:“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拙劣地直接就寻衅找茬。”
张岱道:“该如何应对?”
张原道:“先忍耐,然后在学业上崭露头角——”
……
阮大铖与魏大中走在后面,阮大铖对魏大中低声道:“魏兄,你看这个张介子如何?”
魏大中说了一句话:“无故加之而不怒。”
阮大铖笑了起来,念道:“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魏兄把张介子比作留侯张良吗?”
魏大中道:“监丞的确纠治过当,张介子并未违规。”
阮大铖道:“若我不知道他是那个把董玄宰搞得只剩半条命的张介子,见他方才忍耐不争的样子,我只会当他是懦弱。”
魏大中不说话。
……
张原回到号房,洗浴之后,天已经黑下来,张岱给他端来一杯松萝茶,这是张岱自己用木炭小炉烹的,张岱嗜茶,每日离不得的,烹了茶,给了同室的阮大铖一杯,再给张原端了一杯来,那魏大中冷冷的不怎么搭理人,张岱年少傲气,犯不着去刻意结交那魏大中——
见张原在磨墨准备作八股,张岱道:“介子就开始用功了,我可惨,饥肠辘辘,这等饭菜如何果腹,待年底回去,家人定认不出我,瘦成一把骨头了。”
张原笑道:“大兄让监内执役帮你去买些精洁的吃食回来就是了,哪里瘦得了你。”
正说着话,听得有人在叫:“哪位是张宗子公子?”
张岱奇道:“还有人找我,张宗子公子,好绕口。”便走出去,片刻后又回来了,笑嘻嘻的,手里托着一个食盒,道:“介子,看看,这是什么?”将食盒放在张原这张松木桌上,打开食盒盖子,香气扑鼻,一边是葱油饼,一边是五色糕——
张原笑道:“三兄让人送来的?”
张岱道:“不是他还能有谁。”见食盒边上还有折叠的一方小笺,打开一看,是张萼的笔迹,写着几行大白话:“大兄、介子,监里的饭菜不好吃吧,大兄定然食不下咽,哈哈,葱油饼、五色糕,俱是金陵名点,两位赶紧大快朵颐吧。”
张原、张岱皆笑。
张原道:“我们真是小看了张燕客,银子无敌,三兄在哪里都是如鱼得水啊。”
张岱拈起一块葱油饼放在嘴里大嚼,含含糊糊道:“纳粟监生,没人管的。”
张原起身招呼道:“魏斋长,一起来吃两块糕饼吧?”
魏大中也在灯下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多谢,不吃。”努力回想监规,好象没有不准在号房里吃东西的规定,这让严谨刻板的魏大中有些无奈,这张氏兄弟的茶香、糕饼香阵阵袭来,他虽心志坚定,也难免受干扰,口中津液不由自主就多了——
张岱去把阮大铖叫来一起吃,阮大铖欣欣然就来了,阮大铖嗓门大,谈笑风生,魏大中不悦了,说道:“三位,我们来南监是求学的,不是来满足口腹之欲的,你们这已经算是有违监规、燕安怠惰了。”
魏大中太死板,整日和这种人在一起很难受的,张原道:“口腹之欲和勤学苦读并非水火不相容,怎么能说我们就是怠惰了?”
魏大中道:“口腹之欲当然会影响涵德养性,以致学业荒废。”
张岱恼道:“不见得,我们学业不会比你差——介子,你和这位魏斋长辩难一番,看谁学业荒废了。”
阮大铖手摇折扇,吃着五色糕,含笑看着魏大中与张氏兄弟,他不插话,保持中立。
魏大中道:“没什么好辩难的,你们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我口拙辩不过你就以为你们是对的,理不是辩出来的,而是亘古长存的。”
张原心道:“很好,东林党人典型的论调出来了,极度的自以为是,不过能誓死坚持也是可敬的。”示意大兄莫要与这魏大中理论,他出了号房,叫来一个监内杂役,先赏了五分银子,然后问话,那杂役就热情殷勤无比,张原问他还有没有空的号房,他想搬去一个人住宿?
那执役道:“号房是有,只是这得刘学正准许才行。”
张原点点头,打发那杂役走了,那杂役临走时还躬身道:“张公子,有事尽管吩咐小人,小人一定又快又好地给张公子效劳。”
阮大铖过来道:“介子兄,我与你换号房,你们兄弟住一起当然最好。”
张原道:“只怕魏斋长不肯。”
阮大铖道:“我和他比较熟络,我去和他说。”
张原、张岱一起拱手道:“那就有劳阮兄了。”
也不知阮大铖怎么和魏大中说的,魏大中同意了,想必魏大中也考虑到张氏兄弟吃吃喝喝的会影响到他学业,所以还是换号房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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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祭酒面试
六月二十一日正辰时,新入监的三百监生在各自学堂博士、助教的带领下列队来到文庙大成殿祭拜孔子,祭孔仪式由祭酒顾起元主持,张原看到三兄张萼杂在正义堂诸生中一本正经地跪拜、起立,不禁会心微笑——
祭孔毕,诸生回到各自讲堂,国子监教学正式开始,张原与大兄张岱所在的广业堂壬字班共三十二名学生,有桌有椅,但教官上课时学生必须站着恭听,只有需要动笔时才允许坐下,据说早年学生向教官请教疑难时还得跪着——
“下月十八,将有一次考试。”
广业堂的赵博士开口道:“凡文理条畅,且能通一经者,准升修道、诚心二堂,你们要好生准备,力争早日升堂。”
钦定监规规定,监生通四书而未通经者,居正义、崇志、广业三堂学习,但这批新入广业堂的学生应该都专治了一经,都是冲着明年乡试去的,乡试是要考五经的,不通经怎么行,所以顾祭酒大胆革新,允许学业优秀的监生快速升上中级班——修道、诚心二堂。
赵博士又道:“每月三旬,上旬试四书题一道;中旬试论一道以及诏、诰、策、表、内科一道;下旬试经、史、策一道,判语二条,每试,文理俱优者有奖赏,文理纰缪者受罚,至于每日功课,要背诵《四书》、《御制大诰》、《大明律》等各一百字,临帖二百字以上,以二王、智永、欧、虞、颜、柳诸帖为法,凡完不成课业者,痛打十板。”
张原站在下面听着,心道:“这广业堂真没什么好学的,这些课业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压力,嗯,我且用这段时间把《御制大诰》、《大明律》、《历代名臣奏议》全部熟记,再就是临帖练字。”
此后数日,张原听教官讲经史、策问,勤练书法,一日一篇制艺从不间断,张岱原本比较懒散,在监内没别的去处,花鸟虫鱼都没得玩,见张原勤读他也就跟着用功,那阮大铖见张氏兄弟读书刻苦,肃然起敬,阮大铖与张岱很说得来,阮大铖酷爱戏曲,张岱对南曲也很有造诣,学习之暇,谈戏论曲,不亦乐乎,张萼虽不能与他们在一起,但每日都会由监内执役传递书信,张萼每天都让人送精美食物来,他对大兄宗子很了解,佳茶、小菜都是从曲中市肆购来的——
张萼在信里说他入监五日,就已经领了两次“出恭入敬牌”回听禅居,因为天黑时就要赶回来,便抓紧时间与绿梅白日宣淫,哈哈——
张岱、张原看到张萼如此直言无忌,都是忍不住笑,张萼在信里还说素芝问宗子少爷怎么不能出来,看来是思春了,那个穆真真倒是没问,不过那眼神更是思春,所以请大兄和介子速速出监安慰——
魏大中家贫,对那些靠纳粟入监的监生很鄙视,这日傍晚从会馔堂用餐归来,听张原、张岱说起张萼那边的学生监规松弛,便道:“太学乃育才之地,而今只要有钱,目不识丁,就能厕身衣冠之列,谓之俊秀,国子监士风败坏,皆因此辈,国初南监鼎盛,何故,就因为没有纳监之例,如今监生为何不喜坐监,也是因为例监生太多太滥之故。”
张原默然,魏大中说得当然有道理,这和后世那些名牌大学一样,只要有钱就能进去,论起来这明朝科举入仕还比后世公平些,纳粟监生即便能做官,也是低品小官,而且很被那些甲科正途出身的看不起,一旦犯错,会被一撸到底,没有异地任职的可能……
张原心里冷笑:社会发展四百年,比晚明又能强多少?
阮大铖见张氏兄弟尴尬,说道:“朝廷开例监捐纳,也是因国库空虚,或遇灾害,或因边警,乃是权宜之计。”
魏大中冷冷道:“国库空虚?捐纳之银有多少能入国库,皆被层层盘剥了,便如那矿税,自万历二十四年始,中使四出,无地不开,不论有矿无矿,但与富人庐墓相连处,辄云有矿,即命发掘,必饱得贿赂乃止,以至民怨沸腾,到了万历三十三年方才诏罢矿使,但榷税使却至今不罢,穷乡僻壤,米盐鸡豕,皆令输税,大商贾不得不行贿,小商贩则往往被搜索攘夺,这些税银都能归皇宫内库吗?否,福建税使高寀在闽一十六年,搜刮得数十万金,归内库者十无其一,绝大部分被税使、地方官吏、逼税恶棍瓜分了,但凡献内库一万两,其敲剥地方百姓就不会少于十万两……”
魏大中平时冷冰冰的只顾读书作文,并不怎么说话,今日有感而发,竟是大为激愤,滔滔不绝——
阮大铖知道这魏大中的脾气,忙道:“魏兄,这是在国子监,不是东林书院,议论朝政是违反监规的,你可是壬字班斋长。”
魏大中这才闭口不言,回号房去了。
阮大铖对张原、张岱道:“我师景逸先生好议论朝政,说学问必须躬行实践方有益,学问若不能作百姓日用便不是学问,魏孔时(魏大中表字孔时)受吾师影响极深,两位莫要怪他。”
张原道:“魏斋长狷介刚毅,可为诤友,我怎么会怪他。”
张岱本来颇为不悦,听张原这么说,也就一笑而罢。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广业堂旬试,每月下旬试经、史、策各一道和判语二条,张原选的是春秋题和左传题,策论是关于官府赈灾的,判语是两个民事纠纷案例,要考生代为写判语,这都是为以后做官临民做准备的,考试考了一天,午后未时末张原交卷时,赫然见祭酒顾起元坐在堂上,赵博士和岳助教、刘学正侍立一边,张原将考卷恭恭敬敬呈上,刘学正接过,转呈顾祭酒——
顾祭酒今日特意来察看广业堂壬字班新生的旬试,看看其中有何优秀监生,当日入学考试一篇四书题八股看不出什么,今日试经、史、策论、判语,能全面考量一个监生的学问、见识,前面几个交卷的他都看了,没有能让他精神一振的,他认得张原,在贡院入学考试的那篇“樊迟问知”写得雍容大气,李尚书赞赏有加,且看其经、史、策、判如何?
顾起元接过张原的考卷,道:“张生,待我看完你的考卷后你再走。”对先前几个交卷的考生他并没有这么说,对于张原他是打算看了考卷后教导教导张原——
张原躬身道:“是。”侍立一边。
顾起元先看了张原春秋题“楚人灭弦,弦子奔黄”,张原对春秋三传用功极勤,这篇春秋题八股作得议论精当、简洁高浑,顾起元知道焦竑是治春秋的名家,张原既是焦竑弟子,名师高徒,张原在春秋上的造诣应该不会低,但张原毕竟只有十七岁,既便有些造诣想必也有限,不可能与焦竑相比,然而当他看了张原这篇春秋题八股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大为赞叹:奇才!
再看史论,题目是指定的——“越王勾践论”,张原这篇人物史论翻新出奇,没有把勾践的卧薪尝胆当重点来议论,却论勾践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刻薄寡恩,雄辩滔滔,极有苏轼《范增论》、《留侯论》的气势,顾起元终于耐不住了,赞了一声:“妙!”
赵博士与岳助教对视一眼,都是暗暗高兴,顾祭酒看了四个监生的考卷了,这是第一次出口赞扬。
策论是关于官府赈灾,顾起元对张原的策论不抱太高期望,策论有极强的针对性,是向朝廷献计献策,这若无实际阅历和实干经验,是写不出好策论的,但张原这篇赈灾策再次给了顾起元惊喜,张原阐述了从正德至嘉靖、万历百年来的官府赈灾备荒的各种制度,对近年官府赈灾不力进行了深入分析,提出了自己的对策,那就是官府救灾与民间赈灾相结合,其具体措施条理分明,可实施性极强……
顾起元抬眼看着张原,这年少监生谦恭侍立,不骄不躁,看不出任何得意神色,问:“张生,你这策论如何写出来的?”
那经史题张原作得天花乱坠顾起元都信,但这种策论不是博览群书就能写得出来的,要为官多年并且有赈灾经验才能写得如此入微透彻并且见解独到,所以顾起元才会这么问——
张原答道:“去年绍兴大旱,学生的族叔祖成立了阳和义仓救济灾民,学生帮忙管理义仓,顺便读了一些关于赈灾的书籍,也一直在思考赈灾备荒之策,今日就写出来了。”
顾起元释然道:“原来如此,我道你小小年纪如何写得出这等策论来,很好,很好。”
再看张原作的判语,案例这样的:富民李某杀人,用二十两白银买通王某,以王某之子王小某顶凶,事情败露,问如何判决?
张原的判词写道:“若有钱可以买代,则富家子弟,将何所顾忌?皇皇国法,是专为贫民,而非为富豪设矣。有是情乎,有是理乎?千金之子,不死于世,此本乱世末流之行为,而非盛世圣朝之所应有,夫使二十金可买一命,则家有百万可以屠尽全县。误杀者,可免抵;故杀者,不可免也,依律当判李某斩立决,王氏父子,愚昧无知,罚作苦役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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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写雅骚,涉及的历史人物是根据看史书、史论去了解并通过自己理解分析来写的,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吗,我认为不是,历史自有其底子在,风沙漫卷,需要炯炯之眼。
第二百六十五章射圃
因为有祭酒大人在,那岳助教就一直用严厉的眼神巡视诸生,广业堂壬字班讲堂悄然无声——
顾起元看罢张原的经、史、策、判四题,闭目沉思片刻,将考卷交给赵博士,看着恭立一边的张原,淡淡说了一句:“戒骄戒躁,勤学不辍。”
张原躬身道:“是。”
顾起元示意张原可以走了,待张原退出讲堂,方对赵博士和岳助教二人道:“如此策论、判词,可以即赴吏部选官了。”
朱元璋钦定监规,监生在国子监至少要学三年半以上才允许肄业选官,张原才入监八天,顾起元就说张原可以去吏部选官了,这是何等的赞誉!
当然,张原来国子监不是为选官的,在大明朝,不经甲科出身,官做不大、做不长,而且被人轻视——
赵博士阿谀道:“老大人主持南监,气象一新,诸生皆努力肯学,张原更是诸生楷模。”
阮大铖见顾祭酒看了张原的考卷,赶紧也上来交卷,希望能得到祭酒大人的一语嘉奖,魏大中也交卷了,他二人的制艺也是出类拔萃的,只可惜顾祭酒先看了张原的制艺,好比张岱尝了西张的美食,再尝其他食物,只堪充饥而已,所以阮、魏二人的制艺给顾起元的印象是,阮文字失之轻浮花哨,魏义理失于拘执不能圆融,但顾起元点点头,还是夸奖勉励了二人两句,对张原他反而没怎么当面夸奖。
……
按例,旬试次日,课业优秀者能得到一天休息,张原、张岱、魏大中、阮大铖等八人是壬字班此次旬试的优等生,六月二十九这日便不用去学堂,但要出监的话依旧还得要“出恭入敬牌”,这牌只有一块,由斋长魏大中掌管,这日张岱向魏大中领了“出恭入敬牌”出监享用美食去了——
上午,张原在号房中临王献之的小楷“碧玉十三行洛神赋”,阮大铖进来道:“介子兄,今日休息,你临贴乃是违规,小心毛监丞纠治你,哈哈,别写了,我们游览一下这国子监,入监多日,只在讲堂、号房、会馔堂三处来来去去。(《》7*”
张原笑道:“阮兄稍待,我还有三行,写毕就去。”
阮大铖便立在张原身后看张原临帖,心道:“张介子书法平平,不如我和魏大中。”
张原将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临摹完毕,将毛笔浸在笔洗里,便随阮大铖出了号房,叫来一个国子监执役,让执役带路,这样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执役自会告知。
执役领着二人走过西讲堂,指点那三间廊房道:“那是药房,监生们有病可去那里医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是鼓房,那里是仓库、酱醋房、菜圃,菜圃边上是射圃——
“射圃?”
张原道:“射圃是作何用的?”
执役还未答话,阮大铖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国初监生是要学射箭的,永乐迁都后,南监的射艺就基本荒废了。”
执役道:“阮监生说得极是,我大明的监生很少有学射箭的,去射圃学射的大都是四夷监生,滇、蜀土官子弟,交趾、琉球派来的学生,那些蛮夷不讲斯文,喜好射箭。”
张原摇了摇头,孔子提倡君子六艺,培养的是全面发展的人才,到了后世,只要会读书写字就行,尤其是八股取士,造就的不是圣贤君子,而是趋名逐利之徒,把学问与名利紧密联系起来,不管德行、实干,只要八股作得好,就有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
当然,科举取士比贵族世袭、比九品中正制那是绝大的进步,这让明代阶层等级变得模糊流动,农家、商贾、军户子弟都可以凭借科举跻身士族阶层,低等级阶层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所以整个社会都有一种积极向上的驱动力,用八股文来训练、选拔人才相对来说也是最公平的,但一味崇文贬武让整个士族阶层变得孱弱缺少血性,国子监连学生射箭课都荒废了,培养出来的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张原道:“领我去射圃看看。”问阮大铖:“阮兄一起去吗?”
阮大铖笑道:“怎么,介子兄要学射箭?”
张原道:“整日读书,手僵背痛,正该学学骑射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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