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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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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众生员,保证要严究这六名光棍背后的指使者——
既已达到目的,陆韬、张原也就适可而止,不然的话若让身后那些民众闹腾起来,把县衙给砸了、把王县令给打了,痛快是痛快,但事后追究起来他们也难逃罪责,民众的力量如洪水烈火,引导不好自己先遭殃,而且张原的目标不在青浦,这个王县令小小敲打一下便可,不为已甚,所以与姐夫陆韬和杨石香等人都帮着劝解民众散去,直至三鼓时分,青浦县衙终于恢复了平静。
王善继留县丞、主簿还有刑房典史、县学教官一起议事,决定先把方才之事向黄知府和按察分司禀报,那六个华亭光棍先拘押着,看按察分司如何回复,是充军还是押解松江府审问,都得按律法来办,再不能因为黄知府一封私信而把人犯无罪开释了——
……
那六个在青浦码头逃脱的打行青手连夜回到华亭,急急忙忙去见松江打行的头领吴龙,这吴龙手下有两百余名青手,与董祖常勾结,开场赌博,宿娼买奸,挟制良善,以暴凌寡,无恶不作,这些光棍青手进衙门是寻常事,也不怕挨打,但为董氏办事挨打却是头一回,而且三日之内两次被打,有六个人还关在青浦县牢里放不出来,这让吴龙又惊又怒——
吴龙三十多岁,模样并不高大魁梧,但矫健结实,拳脚枪棒娴熟,原以教人习武为业,聚起一帮弟子后就成立了打行,受雇为他人报私仇、诳骗偷盗“撞六市”、设局陷害他人谋财等等,还有就是代人挨打,因为官府追赋急迫,有些里甲户首完成不了赋税,就要挨杖,却可以雇人挨打,这也真是奇事,打行的人挣的也是辛苦钱哪,但自从结交上了董翰林的儿子,打行青手们早就不干代人挨打这种贱业了,而是专职打人——
吴龙手下有个武艺出众的青手名叫汪大锤,怒道:“大哥,干脆叫上弟兄们冲到青浦去,把陆家给拆了吧,让青浦人见识一下我华亭打行的厉害。”
吴龙现在也是腰缠万贯的财主了,不会像一般光棍喇唬那样鲁莽冒失,说道:“不要急,这时夜已深,明日我与董二公子商议一下,弟兄们的仇是一定要报的,不然的话我打行的人以后怎么在松江立足。”
次日一早,吴龙便去董氏豪宅见董祖常,董祖常一听勃然大怒,也不及告知其父董其昌,自去拜会松江知府黄国鼎,黄国鼎这时也接到了青浦县令王善继连夜送达的文书,正觉得事情棘手,这董祖常还叫嚷着要严惩青浦陆氏、要抓捕张原,这让黄国鼎很不快,将案头一张折好的有些残破的松江纸递给董祖常道:“世兄,赶紧将这个给董老师看,此事非同小可,是衙役方才从申明亭上揭下来的。”
董祖常见黄知府避而不谈惩治陆氏却给他一张破纸,心下也是恼怒,说道:“这纸头等下就去给家父看,但陆韬与张原指使人打伤我董氏门客,还把人抓回去,府尊大人若不严惩,恐难服众。”
黄国鼎淡淡道:“青浦王知县已有文书到,那六个人已被关押进县牢,一时不便释放,世兄先把这篇贴文给董老师看,本府午后有暇会亲自上门向老师说明。”
董祖常只好辞出,未达到目的很是恼火,展开那张破纸看了一眼,写的什么“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而人者厚貌深情——”,标题是《书画难为心声论》,董祖常愤愤道:“莫名其妙,给我父看这破纸烂文作甚,分明是搪塞,难道黄国鼎也怕那山阴张氏?”
若不是黄国鼎一再叮嘱要把这贴文给董老师看,董祖常很可能随手就丢了,这时只好耐着性子来到父亲这边府第,董祖源、董祖常、董祖和各有豪宅,未与父亲董其昌住在一起,但相距都很近,屋舍千间,连街接坊,董祖源去年来还在长生桥畔大兴土木建新宅——
董其昌一早在画禅室练笔,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了,董其昌十七岁时参加松江府试,因为书法不佳未能取府试案首,从此发愤临帖,从魏晋的钟、王到唐朝的颜、柳,从五代杨凝式到宋代的米芾,临帖甚勤,终成一代书法大家,如今年已六旬,每日依然要以大楷书写千字文一百字,这日刚写罢全篇,儿子董祖常来了,气忿忿说黄知府不肯严惩青浦陆氏打人,却郑重其事要他送来一张破纸——
董其昌不动声色,展开那破纸来看,先看字,字甚劣,仅堪辨认,显然是草草书写的,密密麻麻有上千字,待读到上百字,原本坐着的董其昌站了起来,双手撑在书案上继续看,越看越心惊、越愤怒,撑在书案上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董祖常见父亲这般惊怒的样子,这才明白这张破纸果然要紧,忙问:“父亲,这写的是什么,父亲如此震怒?”
董其昌呼吸急促,一直看到文末元好问的诗,突然怒叫一声,伸手将这张本来就有些残破的松江纸撕成两半,更将书案上的一个插苍小瓶扫落在地,“砰”的一声响,碎瓷四溅,然后一跤坐回官帽椅,喘着气大声问:“是谁,这文是谁写的?”
董祖常从未见父亲这般震怒失态过,也是凛然生惧,答道:“黄知府说是衙役一早从申明亭揭下来的。”
董其昌嘶叫道:“此文恶毒,是要将我董其昌置于死地啊。”一边叫喊,一边使劲捶身前书案,可见愤怒已极,几近癫狂。
董祖常慌忙拣起那撕成两半的破纸,拼在一起看是哪里骂了他父亲,左看右看看不明白,董祖常也只能算是识字,看看一些话本通俗小说还可以,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是典雅纯正的古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他是没看出哪句是骂人的话,但父亲如此狂怒,显然这文非常恶毒,便道:“父亲息怒,儿子这便去追查是谁张贴此文!”
董其昌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狂怒的情绪,叫道:“快去追查,查到是谁就给我打,给我狠狠打!”
董祖常答应一声,拿着那两张破纸出了画禅室,先去和兄长董祖源商量,董祖源将破纸拼好细看了一遍,董祖源不像其弟董祖常那般不学无术,怒道:“这是诋毁父亲的品行啊,难怪父亲大怒,这文实在恶毒,这文流传对父亲名声会大损,必须立即追查,也不要指望黄知府,那班衙役没什么用,让吴龙的手下全部去查,既然是在申明亭张贴,总会有人看到的,既有人要毁父亲名声,想必也不会只在申明亭一处张贴,其他地方都去搜索查看,看到就立即撕毁,莫要流传开来。”
董祖常立即让人把吴龙唤来,命吴龙即刻遣人四处搜寻张贴这篇“书画难为心声论”的人,打行首领吴龙面露难色,他不识字,他手下的打行青手识字的也没几个,要他们打人可以,要他们认字那是为难他们。
董祖常不耐烦道:“不管那么多,看到张贴字纸的一律抓来拷打审问,家父已然大发雷霆,不抓到此人不罢休。”
吴龙问:“二公子,那关押在青浦的六人不管了吗?”
董祖常喝道:“先抓贴文的奸贼最要紧,快去!”
吴龙去后,董祖常又派出上百家丁,都是识得几个字的,华亭县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董府家奴和打行青手,那些打行青手顺便又要欺负一下良善、调戏一下妇女,一时间整个县城和府城都是乌烟瘴气,这么大的县城,总有几个在张贴寻人或寻物启示的,恰被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看到,不分青红皂白,先就一顿暴打,而“书画难为心声论”这贴文却到处都是,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揭了二十多张,却没抓到张贴这文的人,便押了那两个张贴寻物告示的倒霉鬼回董祖常豪宅审问——
董祖常私设刑堂,让人将这两个倒霉鬼又是一阵痛打,打得半死却问不出什么,料想是抓错人了,却也不放这二人走,先关到柴房里待查明真相再放人不迟。
董祖常恨恨地对兄长董祖源道:“此事必与张原有关,那小子一来松江,就什么事都来了!”忽然想起卜世程说过与张原在一起的有三个华亭秀才,一个姓蒋的不知是谁,另两个是金琅之和翁元升,把这二人抓来逼问,定能知道是谁张贴这“书画难为心声论”。
……
此时的张原和大兄张岱,正在陈继儒东佘山居的顽仙庐品茗弈棋说清言,好不悠闲。
第二百一十七章 翩然一羽云间鹤
陈继儒爱花,早年隐居小昆山之南,建庙祭祀二陆(陆机和陆云),乞取四方名花,广植堂前,说:“吾贫,以此娱二先生。”因名“乞花场”,其风雅如此。
自双亲去世后,陈继儒移居东佘山,建顽仙庐、来仪堂、磊轲轩、晚香堂、一拂轩、水边林下苑,这时的陈继儒已经不再为钱财发愁了,他不做官,虽然书画精绝,却并不像董其昌那样收受书画润笔发财,更不会依仗名势鱼肉乡里,那么陈继儒的生财之道何在,竟能大建东佘山居、交结名士、优游山水?
陈继儒是绝顶聪明人,他看破官场的倾轧,遂焚弃儒冠,绝意仕进,但他又不是那种狂傲书生、孤狷隐士,他并非不喜富贵,只是不愿为富贵所累而已,首阳山采薇直头饿死那样的隐士他是不愿意做的,陈继儒的生财之道是印书,他的宝颜堂是江南最大的书铺,他总领编辑的《宝颜堂秘笈》一个月刊刻二卷,二十年来已刊刻了四百多卷,《宝颜堂秘笈》是类似百科全书一般的书籍,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无不涉及,还有各类笔记小说、清言小品,这些书因为迎合了晚明士人的喜好以及陈儒继的名声而行销大江南北,可以说陈继儒是晚明最成功的大书商——
有一类书陈继儒的宝颜堂是不印行的,那就是制艺时文,这是陈继儒傲气的一面,也是他聪明的一面,因为其他类型的书籍已经够他挣钱了,留八股文一块让其他书商赚钱,免遭人嫉,有宝颜堂这强大的经济后盾,陈继儒才能不受功名羁绊,游山玩水,惬意怡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五月十八日一早,张原与大兄张岱从陆氏庄园翻越佘山往陈继儒的“东佘山居”而来,随侍的是穆敬岩、穆真真父女、武陵,还有两个西张健仆,张岱一路上向张原滔滔不绝说陈眉公趣闻,立在佘山峰顶,遥看东麓林木苍翠中隐现的楼阁屋宇,张岱驻足歇气,悠然道:“介子,一想到即将见到陈眉公,我的功名进取之心就雪融冰消,其实我更愿意学陈眉公做这样一个逍遥隐士,美食茶艺、翰墨养生,快活一生。”
张原心道:“陈眉公是赶上好时候了,活到八十多岁,死在鼎革前,大兄你可不行。”笑道:“大兄是富贵中人,好美婢娈童,陈眉公可是有戒色歌的。”
张岱哈哈大笑:“才子风流正少年,少年听雨歌楼上,即陈眉公少年时也是极好色的,大父就是这么说的,眉公年过四旬才讲养生,所以说我还是等到四十岁后再归隐吧,不深尝世间味,如何能有出世之念想,所以说不但是隐士,就是那些和尚、道士,自幼出家的很少能有修成正果,必得红尘历遍,方能超脱证悟。”
张原也是大笑,大兄此言颇有见地,大兄一辈子也的确是这么过的,五十岁前繁华历尽,五十岁后清苦如老僧,这才写得出既简约又丰瞻,既深情又超脱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曹雪芹写《红楼梦》也是因为有这个境遇,不朽之作的产生也是有其气运的,似乎早已存在,只等待合适的人把它写出来——
张岱在这佘山顶上突然想通了四十岁后再归隐,不禁心怀大畅,这样可以有理由花天酒地了,他在山道上轻快地下山,一边唱道:“红颜虽好,精气神三宝,都被野狐偷了。眉峰皱,腰肢袅,浓妆淡扫,弄得君枯槁。暗发一枝花箭,射英雄,在弦倒。病魔缠绕,空去寻医祷。房术误人不少,这烦恼,自家讨。填精补脑,下手应须早。把凡心打叠,访仙翁,学不老。”
这便是陈继儒的《戒色歌》。
陈继儒爱花,尤爱梅与兰,居佘山十载,在庐舍周围植梅万侏,更选那阴凉幽静处,种植了大量兰花,珍贵品种无所不有,此时是盛夏五月,建兰、珍珠兰盛开,还有茉莉、蜀葵、杜若,都是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张原、张岱一路行来,观赏不尽,林中更有各种鸟类,啁啾叽喳、婉转鸣叫,抬眼看时,枝繁叶茂,阳光漏下,斑斓闪烁,耳边只闻鸟语,却看不到鸟儿藏身之处——
武陵也赞叹道:“陈眉公好享受,这样的隐士谁不愿意当。”
张岱失笑:“小武,隐士是那么好当的吗,眉公有名言‘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
张原道:“眉公这样的高士是世间罕有的,董其昌居闹世,陈眉公居山林,董其昌应付求书画者就雇人代笔,陈眉公书画只赠知己友人,与陈眉公相比,董其昌俗不可耐。”心道:“董其昌与陈继儒都是以八十二岁高龄辞世,据说董其昌临终时索要妇人的红衫绣襦为服,不知是不是觉得此身太浊,来世想做女子?而陈眉公自知大限将临,辟谷数日,写书信与故交亲友作别,仿佛将远行,自书一联‘启予足,启予手,八十年临深履薄;不怨天,不尤人,三千界鱼跃鸢飞’,掷笔而逝,这等境界岂是董其昌能比的!”
作为一个深谙明哲保身之理的隐士,陈继儒品行无可挑剔,张原很欣赏陈继儒,但当此之世,陈眉公不值得效仿——
山路崎岖,忽听得呦呦鹿鸣,张岱凝神倾听,喜道:“这想必就是我大父送给眉公的大角鹿,哈哈,十年了,眉公跨鹿依旧。”
张原笑道:“当年神童今已是翩翩美少年矣,眉公怕是认不出来了。”
一行七人便从梅林穿过,循鹿鸣声而行,山道右边有一条山溪潺潺而下,跳珠溅玉,水清无滓,鹿鸣声便在山溪对岸,又行了十来丈,却见一座古藤老竹搭成的桥横跨小溪两岸,张原与大兄张岱走到藤桥上,就见山溪一绕,在山麓形成一个小湖,湖广十余亩,两栋木楼临山而建,疏篱为墙,围成一个小院,种满了各色花草,这想必就是“水边林下苑”了——
鹿鸣呦呦,从竹篱边转出一头大角鹿,走路蹄声响亮,径到湖边饮水,随即又走出一个竹冠布袍的女郎,走到大角鹿身边,撩衣蹲下,捞起一丛水草,托在掌中喂那大角鹿,那温驯的大角鹿吃水草时舌头舔到那女郎的掌心,女郎“咯咯”的笑——
张原、张岱立住脚,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还没开口说话,快嘴快舌的武陵压低声音道:“少爷,这女郎不就是在西湖遇到的那位吗,岳王的女儿银瓶小姐?”
张原笑骂:“胡说,明明是人。”
大角鹿警觉,发现张原七人,歪着脑袋来看,鹿嘴还噙着那丛水草,一动一动地咀嚼,那竹冠布袍的女郎也转头看过来,阳光很晒,这女郎眯起眼睛,睫毛下覆,秀眉微蹙,肤色在日光映照下宛若美玉一般,布袍下腰身纤细,桃花满面,丽色绝伦——
十日前在西湖断桥边遇到的那女子真的是眼前这位吗?张原、张岱都是近视眼,月夜瞧不分明,而眼前这女郎却是丽色照人,一时不敢确定,虽然装束相似,但毕竟一个在西湖,一个在数百里外的华亭佘山——
张原眼力差些,听力却是惊人,过耳不忘的,当即趋前数步,向那女郎拱手道:“在下张原,与我大兄来拜访眉公。”
那女郎浅浅还了一礼,“噢”了一声,打量了张原、张岱两眼,突然扬声道:“姚叔——”
就听得脚步声响,数人排扉而出,手执长棍,喝道:“又来了吗!”
穆真真瞬间就站到了张原身边,右腿一绷,感受一下小盘龙棍的存在,穆敬岩却是不动声色,张岱的两个健仆都紧张起来——
张原听这女郎叫了一声“姚叔”,分明就是西湖月夜求渡的那个是仙是鬼还是狐的女郎嘛,这些人持棍凶神恶煞的想做什么?
却见那竹冠布袍的女郎大笑起来,对那几个大汉道:“来的不是光棍喇唬,是来访眉公的山阴张秀才。”
几条大汉呵呵笑着,弃了手中棍,向张原、张岱叉手道:“相公莫怪,近日时常有光棍喇唬来骚扰。”
武陵道:“那些光棍都被关到青浦县牢里了。”
那眉目如画的布袍女郎抓着大角鹿的枝角,一人一鹿进竹篱门去了,那个叫姚叔的大汉问张原、张岱:“两位相公可有名帖,小人好通报。”
张岱道:“就说山阴张肃之先生的孙辈前来拜访。”
这名叫姚叔的大汉浓眉一扬,问:“是送了大角鹿给眉公的那位张肃之先生吗?”
张岱道:“正是家大父。”
这姚叔便扭头冲篱笆门边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道:“听明白没有,赶紧去通报。”
那小厮应了一声,缩头跑走了。
姚叔请张原七人进到“水边林下苑”,在楼下耳房小坐,张原、张岱兴味盎然观赏苑中花草,那竹冠布袍的女郎却已不见踪影,真让张原、张岱猜不透其身份,十日前在杭州,此时又出现在东佘山居,这女郎是陈眉公的亲戚?据张岱所知,陈眉公没有女儿——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先前那小厮跑来道:“眉公在磊轲轩,请两位相公去相见。”
张岱让仆人们在这边等着,他与张原跟着那小厮去磊轲轩,走了几步,发现穆真真跟上来了,便笑着对张原道:“介子,你这婢女对你很是忠心啊。”
张原回头看时,这堕民少女涨红了脸,说道:“少爷,怕有喇唬。”
张原微笑道:“嗯,真真跟我们来吧,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陈眉公。”
张岱道:“华亭打行的人敢来眉公别墅骚扰,真是奇怪了,华亭打行是董氏养着的,眉公与董玄宰很有交情,难道打行的人不知?”
那带路的小厮道:“那些光棍哪敢来这里寻衅,只是前日有几个光棍路过,看到微姑,就说话不三不四,姚叔几个赶出去,光棍们赶紧逃了。”
张岱问:“微姑就是方才湖边的那个女郎吧,她是眉公的什么人?”
小厮道:“是眉公的弟子,向眉公学书画的。”
张岱还待再问,小厮道:“眉公迎出来了。”
张岱、张原抬眼看时,就见倚山而建的一座楼阁走出一个干瘦清癯的老者,这老者戴东坡巾,穿直裰道袍,眉毛很长,几乎盖到眼睛,眼袋也大,蓄着山羊胡,须发半白,走下石阶时,腰板挺直,腿脚便捷,年近六十丝毫不显老态——
张岱紧走几步到这老者身前,躬身施礼道:“晚辈张岱拜见眉公。”
张原也跟着施礼道:“晚辈张原拜见眉公。”
这老者便是陈继儒,笑呵呵道:“张岱小友,一别十年,昔日披发小童已是英俊少年郎了,‘钱塘县里打秋风’,灵敏捷才,老夫至今不忘啊。”
张岱没想到陈继儒还记得那对联之事,惭愧道:“童子无知,对语无状,早已暗悔了。”
陈继儒笑道:“童言快语,正见本心,有何可悔的,老夫前年在太仓王荆石府上教其子书画,被人当面问既是山人何不山里去,老夫面不改色。”
张岱道:“伧夫俗子如何知得眉公高洁。”
张原道:“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眉公周游其间而不染,才是真洁。”
陈继儒移目看着张原,有些惊讶,问张岱道:“这位是你堂弟吗,张葆生之子?”
张岱忙道:“眉公,这是我族弟张原张介子——”
陈继儒长眉轩动,恍然道:“哈哈,闻名久矣,绍兴小三元、焦太史的弟子、有过耳不忘之能, 还打了董二公子。”
张原叉手道:“惭愧,晚辈靠打人出名,算得是恶名远扬了。”
陈继儒笑道:“董公次子是个纨绔,想必是他无礼在先,少年人任侠使气,有些争执不算什么,董公也是雅量非常,竟不怨你打了他儿子。”
张原心道:“董其昌哪里是雅量非常,他是暂时无奈我何,他可是给王提学写了信想让王提学压我一压,妄图不让我中秀才。”
这些话现在与陈继儒初次见面当然不便说,张原道:“晚辈是有些鲁莽,族叔祖知我要来青浦,特意叮嘱晚辈要来聆听眉公教诲。”
陈继儒笑称:“岂敢——肃翁近来可好?”
张岱道:“家大父身体康健,每日手不释卷。”
陈继儒笑道:“我老糊涂了,站在这里说这么久,请,请——”
第二百一十八章 白昼听棋
磊轲轩中庭悬有一联,是陈继儒自拟并手书:
“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陈继儒的书法师法苏轼和米芾,藏巧于拙,丰腴老艳,张原心道:“上天对陈眉公真的是很关照,多少人贫病交加啊,年近六旬陈眉公既不贫而体又健,至于说懒,那是谦虚,眉公的懒,在于听泉、试茶、集梅花、坐蒲团、山中采药、楼头玩月、调舞鹤、戏游鱼,嗯,还有下棋——”
张原看到磊轲轩南面长窗下就有一副棋具,榧木棋枰和竹编棋罐在上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一尘不染。
张原与大兄张岱恭恭敬敬坐下,便有老仆上茶,宣德白瓷杯,莹白古雅,茶香淡淡,陈继儒微笑道:“肃翁好美食,于茶道也是精于品鉴,你们两个后辈可曾学到?”
张原对于茶,只能分辨优劣,至于什么茶什么水是品不出来的,张岱抿了一口茶,说道:“眉公,这可是虎丘茶?”
张原道:“好酒可以消愁解忧,好茶可以涤烦清神,眉公这茶就有此功效。”张原这品评重意韵,很取巧。
陈继儒笑道:“果然是家学渊源啊。”因问二人来松江何事?
张岱是兄,由张岱回答,张岱道:“晚辈兄弟三人这次是去南京国子监读书,青浦陆氏是我张氏姻亲,故迂道来访,更是为了能聆听眉公教诲。”
陈继儒笑道:“你们兄弟三人同赴国子监吗,肃翁有孙如此,想必愈发心宽体胖了吧。”忽然长眉一扬,心道:“青浦陆氏与山阴张氏是姻亲吗!”
陈继儒每年出游数月,其余时间都隐居在佘山,他并非不闻世事的,也关心地方利弊、人民疾苦,对于赈灾济困曾向有司建言献策,青浦陆氏与华亭董氏的纠纷闹得不小,他也有耳闻,只是了解得不真切,当下问:“我闻青浦陆氏与华亭董氏有隙,不知其详,两位小友可肯告知?”
张岱看着张原道:“介子,你向眉公细说原委吧。”
张原道:“此事说来话长——”便从去年元宵在绍兴龙山灯会与董祖常冲突说起,陆氏叛奴陈明投奔董氏、他与宗翼善的结交、杭州南屏山净慈寺外与董祖常再起冲突……直到这几天的事一一说来——
张原说话时,陈继儒一直仔细观察,觉得张原说话从容不迫、语调不疾不徐,话语中也不带明显的褒贬,仿佛旁观者在叙述一般,只让听者自己评判——
陈继儒问:“张公子专治何经?”
张原道:“晚辈本经是《春秋》。”
陈继儒微笑道:“果然是《春秋》,张公子学能致用,方才一番言语严谨可信啊。”
张原道:“眉公睿智,在眉公面前谁敢诳语。”
陈继儒说道:“董公专心书画,很少过问世事,其子弟专横跋扈也是有的。”
张原微微一笑,也不与陈继儒争论董其昌的人品,说道:“眉公见谅,晚辈说了这么一大通鄙琐之事打扰眉公,好生惭愧,晚辈有个请求,晚辈与那宗翼善是好友,宗翼善因为我的缘故而在董府受屈,晚辈想见见宗翼善,只是晚辈若去董府的话,定遭棍棒当头、恶犬追逐,所以想请眉公相助。”
陈继儒道:“前日我去董府,见宗翼善应门,也为他抱屈,已请求董公善待他,董公也答应了。”
张原皱眉道:“眉公既已为宗翼善求过情,只怕宗翼善境遇会更差。”
听张原这么说,陈继儒有些不悦,面上却不显露,含笑道:“张公子莫要对董公有成见。”
张原道:“若眉公未给宗翼善求情,那今日派人去传宗翼善来佘山,董氏的人或许会让他来,既已求过情,那宗翼善是来不了啦。”
陈继儒笑道:“是吗,那就验证验证。”即写了一封书帖,派人送去董府,让宗翼善来东佘山居帮他抄写奇书《金瓶梅》。
陈继儒对自己与董其昌的交情很自信,董其昌前年在华亭城郊白龙潭边建有一楼,命名为“来仲楼”,这是专为他陈继儒而建的,他字仲醇,“来仲楼”就是欢迎仲醇的意思,近四十年的交情,岂是泛泛——
张原却是料定宗翼善来不了,他得另想办法与宗翼善联系——
从东佘山到华亭县城有十多里路,来回要一个多时辰,陈继儒问张岱、张原:“你二人可会围棋?”
张岱道:“晚辈略懂围棋,但棋艺不如我介子弟,介子称得上是绍兴名手,能下蒙目棋。”
陈继儒问:“蒙目围棋吗?”
张原躬身道:“是。”
陈继儒有些惊讶,说道:“那倒要领教一下。”
张原道:“晚辈怎敢蒙目与眉公对弈,能得眉公指导一局,晚辈不胜欣喜。”
张原恭恭敬敬坐到棋枰边,拈起一枚白子先行,其他事长者先,下棋为示敬意,初次交手都是由晚辈先行,张原不知陈继儒棋力如何,所以尽量稳健行棋,三十余手棋后觉得陈继儒棋艺并不如何高超,便在右下角使用了一个骗招,这种定式明朝不会有,果然,陈继儒中了圈套,所谓中了圈套并不是说大块棋就要死了,而是局部被张原的白棋占便宜了,陈继儒棋力不弱,过于明显、过于危险的骗招他是看得出来的,只有这种高级骗招才能让他上当,渐渐的,张原白棋由一先优势变成了两先——
下到百余手,陈继儒觉得棋盘上没有争胜的地方了,摇着头道:“张公子棋高一着,老夫不是对手,我有一女弟子善奕,我唤她来与你下一局。”便命小僮去唤微姑来——
张原与大兄张岱对视一眼,二人都甚是期待,那竹冠布袍的女郎任谁都愿意多看几眼的。
过了一会,脚步轻响,淡淡的兰花香气袭人,那竹冠布袍的女郎来到磊轲轩上,盈盈向陈继儒行礼,美眸略一顾盼,轩室生辉。
陈继儒起身道:“王冠,这位是山阴张原张公子,才华横溢,棋力高强,我方才输与他了,你与他对弈一局,老夫观棋。”
这女郎既名“微姑”,又叫“王冠”,到底是什么名字?陈继儒为何会叫她出来与陌生男子对弈?
这竹冠布袍的女郎毫不羞缩,答应一声,看了张原一眼,走到棋枰边细看陈继儒与张原下的这局棋,说道:“张公子请吧。”就在棋枰边坐下,开始收棋子,张原帮着一起分收黑白棋子,见这女郎双手柔美纤细,手背肌肤莹白如玉,比棋枰上白云子还白,指甲修饰得圆润无瑕,这在后世绝对是顶尖的手模——
这女郎大约十七、八岁,气质从容,收棋子时偶与张原的手碰触,也是丝毫不动声色,静静地收完棋子,说道:“张公子已执白一局,这局就由小女子先行了。”
张原应了一声:“请。”
这竹冠布袍的女郎腰肢细挺,右手春葱般两根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声敲在榧木棋枰上,姿势既优雅,落子声也是清脆悦耳,白昼听敲棋声本就是赏心乐事,更何况是这般绝美的女郎坐在身前,张岱立在张原身后观棋,眼睛却离不开这女郎的脸,张原心道:“美色果然是利器,用于下棋,起码有两个子的威力啊。”
这女郎实在太美,纹枰对坐张原也要分心,只好垂眸内视,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在心里展开一块棋枰,只在落子那一刻看一眼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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