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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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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张原,虽然董祖常不在边上,宗翼善依然尴尬,他与张原在青浦、在山阴两度相见,那时张原不知他身份,二人纯粹的以文论交,他尽可展现本色的洒脱和才情,但现在身份显露,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仆,即便张原心无芥蒂,他又怎好与张原分庭抗礼、侃侃而谈?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等级地位坚如壁垒,宗翼善满腹诗书、才华横溢,他渴望展现才华得到别人的赏识,在董府,他供隶役、职抄誊,卑微做人,偶然独自外出,他就想隐瞒身份凭自己的才学结交朋友,但很少有人如张原这般坦率不追问他身份的,他视张原为知己,不料今日在此撞见,宗翼善觉得自己与张原的友情再难继续了——
张原上前挽起宗翼善的手,说道:“上月在山阴一别,正不知何日再能与翼善兄相见,可巧今日相逢,待见过了寓庸先生,我们小饮几杯酒,相与细论文。”
宗翼善见张原这么说,蓦然想起那日在山阴八士桥头分别时与张原的对答,张原似乎那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是董氏家奴罢了——
……
黄汝亨见到宗翼善,别的都不问,只问宗翼善都读过哪些书?
谈到书籍,宗翼善恢复了自信,将读过的书目一一道来,经史子集,估计不下万卷,黄汝亨是博学大儒,当即挑选了十余种书籍提问,宗翼善对答如流,对老庄、周易,宗翼善用功犹勤,黄汝亨以《焦氏易林》一书为主,与宗翼善反复辩难,竟不能屈之——
这场考校足足有一个时辰,黄汝亨大为惜才,对宗翼善道:“你的才学为我门下弟子之首,难怪董祖常不读书交上来的作文却是可圈可点,却原来是你代笔的,以你之才屈为奴仆实在是有辱斯文,待我与焦太史商议,求董翰林为你脱籍。”
宗翼善大喜,拜倒在地,哽咽无言,若能脱去奴籍,那是恩同再造,晚明社会相比以前的森严等级制度已呈现松动迹象,有些奴籍子弟凭各种门路脱籍参加科考,竟有高中进士为官的,这并不稀奇——
张原正是想求黄汝亨为宗翼善脱籍,当即让宗翼善搬到织造署与他同住,又一道去拜见钟太监,钟太监出身卑微,也好诗书,对宗翼善的才学也颇欣赏,既然张原要帮助宗翼善,他自是赞成,听说张原今日又打了董玄宰的儿子,钟太监笑道:“你们真是冤家路窄啊,董翰林之子遇上你算他倒霉,只不过这样董翰林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吧,他可是千岁爷的老师。”
张原道:“都被欺到头上了,只有愤而反击,人生一世,有友有敌,不可能一团和气。”
当日下午,张原先去杭州府衙拜见知府殷廷枢,殷廷枢早就听说了张原的名字,上回那些打行青手就是因为图谋伤害张原被抓捕流放的,当即提审陈明,问明是松江府青浦的案子,便行文青浦,遣两名差役押送陈明去青浦受审,案涉松江董氏,殷知府能脱手不管就最好。
张原请钟太监专门派人去青浦送信给他姐夫陆韬,说明原委,这事还得陆氏自己打官司,现在叛奴陈明抓到了,青浦李县令应该会为陆氏作主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南园论道
南屏山多怪石,形状各异,玲珑耸秀,居然草堂左侧的那座巨大的奔云石更是号称南屏奇石第一,石如云南茶花,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人在石上游,如蜂蝶入花心,奔云石中还有一个大洞,即便是酷暑盛夏,洞中依然清凉。
张原与宗翼善已在居然草堂听讲两日,窗外便是那耸秀的奔云石,黄汝亨不是单讲四书五经和八股制艺的,他主要还是讲史,先证据而后发明,很有创见,张原一向以自学为主,以前向王思任请教的主要是八股技法,现在听到名儒论史,的确受益匪浅,张原决定在杭州多待一些时日,十月底再回去,因为十一月初一是母亲五十寿诞,他已写了信托脚夫行的人送去山阴东张禀知母亲。
黄汝亨在草堂授课,一般是上午宣讲,下午布置文题让诸生习作,或者让诸生相互辩难议论,布置的作文也不再限于四书五经的八股文,有判、诏、诰、表以及史论和策问,因为来此求学的都有生员功名,焦润生和罗玄父还是举人,他们要面对的是乡试和会试,乡试和会试不仅仅考四书五经八股,还要考判、诏、策问这些文体,黄汝亨精擅各体写作,教授很有一套方法,这也正是张原需要的——
初八日傍晚,诸生作完今日功课,草堂放学,因为明日是重阳节,黄汝亨上午就宣布给诸生放假一日,张原正得其便,因为明天是钟太监生祠迎塑像受香火之日,他必须参加,秦民屏昨日已经赶到了——
穆真真在奔云石下等着,她估摸着少爷要放学了,就从八里外的织造署快步赶来,在居然草堂求学的诸生有的就住净慈寺,有的借住附近民家,张原和宗翼善没有就近找房子住,每日一早来南屏山下求学,中午时回去,午后未时又赶来,虽然时间紧了一点,也是为了健身锻炼脚力,而穆真真还要多走几趟,早上与少爷到了居然草堂,待寓庸先生开始授课,穆真真便回织造署,待临近中午又要来接少爷,下午也是这样,因为寓庸先生不许学生们的仆人候在草堂外——
武陵曾和穆真真走了两趟,跟不上穆真真的步子,又觉得有真真姐护送少爷就足够了,他小武又不会武艺,这一日八趟可是六十多里路啊,脚都要走痛,所以只早上一趟跟着来,其余就偷懒不来了——
穆真真却是喜欢走长路,自从住到了东张,穆真真不再每日去西兴运河码头背果子到处叫卖,一向吃苦耐劳惯了,突然闲下来,虽然早晚也习武,还有不少杂事,但穆真真还是觉得自己太享福了,身上多了好些肉,腿圆了,腰圆了,这些也就罢了,就是胸脯高高顶着衣衫,让这堕民少女颇为烦恼,所以这每日八趟六十多里路她是乐此不疲,喜孜孜来接少爷,然后与少爷一道回织造署,虽然一路上少爷与她说话不多,只与宗翼善谈文论艺不休,但只要陪着少爷,穆真真就已经很快活了——
张原倒没觉得穆真真胖了,穆真真是有葛逻禄白种人血统的,身材高挑,以前是太瘦了,现在正好,小腰细圆,两腿修长结实,走路飞快,张原虽然一路上多与宗翼善纵论经史,但对这个长成的美婢还是很关注的,喜欢看这个堕民少女走路的样子,有一种自然流露的英气,但当她觉得被人注视时,她又卑怯了,脚步也迈得小了——
“真真,小武又偷懒了吗?”
张原笑着问,夕阳斜照,奔云石累累叠叠,将长长的石影投向不远处的莲花洞,这堕民少女立在奇石下,雪肤花貌,极是养眼。
穆真真笑着回答:“少爷,小武说他脚走痛了,要歇着。”
张原道:“小武他裹脚了,没出息。”
穆真真想起西张三公子叫百花楼的妓女武陵春也叫小武,不禁掩嘴“咯咯”直笑。
焦润生走了过来,说道:“介子兄、翼善兄,家父请两位过去。”
张原、宗翼善甚喜,来居然草堂三日了,一直未看到焦状元,说是与莲池大师参禅论道,焦竑晚年摄道归佛,对佛理领悟极深,可以说是出入儒、道、佛三家,经史、道藏、释典,靡不阅览穷研——
焦竑住在浙江布政司副使包涵所的南园,包涵所是个极会享乐的官僚,西湖的楼船就是他创制的,在雷峰塔下筑有南园,在飞来峰下筑有北园,皆极精美,包副使的南园离居然草堂只有三里多路,来到南园,焦润生领着张原几人进去,但见磊石叠山,奇峭精巧,两条溪涧交错汇入西湖,溪涧上建造有形式各异的桥梁,南园大厅,拱斗抬梁,省去中间四柱,显得犹为宽敞,可以在厅上舞狮唱曲——
主人包副使不在此间,焦竑就是主人,焦竑生于嘉靖十九年,中状元时已经五十岁,今年七十有四,须发如雪,精神矍铄,坐在一张醉翁椅上,腰板挺直,黄汝亨坐在一边,见到张原、宗翼善,白眉焦太史打量二人,少年张原上前见礼沉静从容,那宗翼善则稍显局促,焦竑开口便问:“宗翼善,可读过王心斋先生的著作?”
王心斋便是王艮,王阳明弟子,开创了影响深远的泰州学派。
宗翼善恭恭敬敬回答:“学生读过心斋先生的《复初说》、《明哲保身论》、《天理良知说》和《格物要旨》。”
焦竑道:“那你且说说如何克己复礼?”
宗翼善心知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关键时刻,回答得好,能得到焦状元的赏识,他就很有可能脱去奴籍,宗翼善手心微汗,有些紧张,侧头看了张原一眼,张原点了下头意示鼓励——
宗翼善略一思索,答道:“己、礼,非一非二,迷之则己,悟之则礼,己如结水之冰,礼如释冰成水,己如析金为瓶盘钗钏,礼如熔瓶盘钗钏为金,故释冰即是水,不别求水,熔瓶盘钗钏即是金,不别求金,克己即是礼,不别求礼,可见己与礼非一非二,为礼由己,若舍此他觅,将无所得。”
焦竑面露微笑,对黄汝亨道:“贞父,此子果然好学敏悟,值得提携。”
黄汝亨笑道:“焦太史何不效仿阳明先生收宗生为弟子?”
焦竑揽须大笑,说道:“老夫何敢比阳明先生,就不知宗生能及心斋先生几成?”
当年王心斋先生是盐丁灶户出身,社会地位与奴仆差不多,也是靠自己勤奋好学得到了王阳明的赏识,王阳明不拘一格不论出身,收王艮为弟子,终成一代大儒,而泰州学派由此具有浓烈的平民色彩,门下弟子三教九流都有,所谓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就是泰州学派的观点,是平民哲学——
宗翼善见焦竑有收他为弟子的意思,当即跪倒拜师,张原也跟着跪下。
焦竑道:“张原,你拜我何为?”
张原道:“学生也想向太史公求教。”能拜在焦竑门下对他的学业和声望都很有裨益,总不能宗翼善都拜师了,他却一无所得。
焦竑对张原道:“老夫收宗生为弟子,是怜他才高命薄,要助他一把,你出身山阴名门,现在已是案首童生,入泮升学是定局,更有钟太监赏识你,又何必拜老朽为师!”
焦竑听说张原与织造署钟太监关系密切,有些不悦,文人清高,一向是看不上内官的,就算迫于太监威势,表面上要奉承,但心下都是鄙夷太监的——
张原心道:“不妙,这阉党之名现在就要影响到我的声誉了吗?那么我就更要争取成为焦状元的弟子,迎难而上正是我之本色。”说道:“学海无涯,案首只是虚名,学生追求的是圣贤之道,但学生年幼,求学格物常有迷惑,所以想向太史请教。”在焦状元面前就得这么说。
这时,童子捧茶上来,小心翼翼放下茶盏,竖起托盘退在一边。
焦竑道:“那好,我且问你,如何方能言道?观心、行己、博学、主静这些都不必说了,老生常谈耳。”焦竑这是刻意提高难度来考量张原,先把一些答案通道给堵上了。
张原凝思片刻,瞥眼见那捧茶童子恭立一旁,顿时灵光一闪,答道:“这捧茶童子便是道。”
焦竑、黄汝亨相顾愕然。
宗翼善也为好友暗捏一把汗,他虽然知道张原的才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但要从捧茶童子联系到圣贤之道,这极难啊。
焦竑当然沉得住气,徐徐道:“请试论之。”
张原向焦、黄二人一躬身,却转头问那小童:“从茶房到这大厅有多少路?”
小童答道:“有小半里路。”
张原向焦竑道:“学生从外来,一路山石阶梯,左旋右绕,而这童子托盘捧茶,走了这许多门坎石阶,竟未失足打破瓯盏,岂不是暗合于道。”
焦竑、黄汝亨二人眼睛都是一亮,张原回答得甚妙,张原没有从正面回答什么是道,而是借捧茶童子现身说法,有戒嗔戒惧君子夕惕之意,又有庄周庖丁解牛之意,极其耐人寻味,这种以日常小事说理也正是泰州学派的风格。
第一百九十章 小人的中庸
年过古稀的焦竑白眉轩动,手按醉翁椅扶手,上身前倾,问道:“还有说否?”
一句“捧茶童子即是道”好比八股文精彩的破题,能起到先声夺人的效果,但要让学富五车的焦状元大起爱才之念,还必须有更精彩的阐述,张原道:“修身亦如捧茶,即使是志力坚贞之辈,值此境界,也须心寒胆战,恭敬奉持,毫忽不能昧,这便是研几;所须不敢瞒,这便是慎独;坦坦平平,好恶不作,唤作君子,依乎中庸也。”
焦竑目视张原,问:“你年方几何?”
张原道:“学生十六岁。”
焦竑转头看着黄汝亨,问:“贞父,你以为张原这捧茶童子论如何?”
黄汝亨欣喜道:“妙绝,这才算是读通了《中庸》的,世间学子,读过《中庸》的何止千万,能领悟到这一地步的罕有。”
“是也,是也。”焦竑频频点头,能见到这样好学深思的后辈,这位大器晚成的焦状元甚是喜悦,赞道:“此子奇才,有王辅嗣的早慧——”
张原听焦竑把他比作王辅嗣,心里颇不乐意,王辅嗣就是魏晋玄学的祖师王弼,是空谈玄辨之辈,而且死得很早——
黄汝亨补充道:“也极好学,这两日在草堂听讲很是专心,功课也好。”
焦竑道:“张原、宗翼善,你二人既然愿意在老夫门下受教,那老夫就收下你们,寓庸先生是你们的老师,我焦弱侯也是你们的老师。”
张原、宗翼善大喜,一起拜倒,宗翼善的喜悦可想而知,焦太史名满天下,声望更胜董其昌,能拜焦太史为师,这就是有贵人相助,当然,宗翼善心里清楚好友张原才是他命中最大的贵人,没有张原引领,他永远踏不出这第一步——
焦竑觉得宗翼善无须敲打提醒,宗翼善出身卑微,而且有二十多岁了,行事想必会更稳重,而张原少年成名,或有轻狂傲慢,必须警醒之,说道:“张原,你方才论道颇为精妙,但你可知中庸也有君子之中庸和小人之中庸否?”
张原知道焦老师要教训他了,恭恭敬敬道:“学生尚不能分辨其中差别,请老师指教。”
焦竑说道:“根器浅薄,智力怠缓,游气杂扰,无所忌惮,这便是小人之中庸。”
张原道:“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心道:“乱世将临,已惮太多如何匡扶济世,我的信念必须坚持。”
须发如雪的焦竑对张原谦恭的姿态颇为满意,这时天色已晚,焦竑便留张原、宗翼善在南园用晚饭,而后提笔给董其昌写了一封信,说他怜惜宗翼善之才,今已收其为弟子,望董公以人才难得为念,允其脱奴籍云云。
张原、宗翼善辞出南园已是天色全黑,半轮明月高挂中天,四下里朗朗可见了,穆真真等候在园门边,张原道:“真真饿坏了吧?”
穆真真摇头道:“婢子不饿。”
张原板着脸道:“到底饿不饿?我可不喜欢听假话。”
穆真真知道少爷不是要呵责她,是有些调笑呢,低着头轻声道:“回少爷的话,婢子是有些饿了。”
“饿了就对了嘛。”张原变戏法一般从袖底摸出三个桔子出来递给穆真真,说道:“这是杭州塘栖蜜橘,你尝尝看,比我们山阴谢橘如何?”
穆真真稍一犹豫,便赶紧接了,橘子还没入口,心先甜透了。
三个人刚绕过雷峰塔,却见秦民屏带着马阔齐等几个土兵还有武陵寻来了,武陵在织造署等少爷回来,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少爷和真真姐的踪影,武陵有些慌了,便去央求秦民屏来居然草堂这边来寻,草堂侍者说张公子几人去了雷峰塔下的南园,秦民屏、武陵等人便寻到南园这边来——
从南园至涌金门外的织造署有五里多路,月下行路也不用灯笼,张原与秦民屏边走边谈,秦民屏是昨日赶到的,一直无暇与张原长谈,这时告知张原,其姐夫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在云阳狱中染病未得及时医治,现在虽已出狱,但病情严重,一直未见好转,不然的话马千乘是要亲自来为钟太监生祠上第一炉香。
据张原对史实的了解,马千乘就是死在了云阳狱中,秦良玉才继任石柱宣抚使,大明朝对土司部落实行一定程度的自治,并不派遣朝廷官员管辖,土司世袭,子幼则妻代,现在马千乘活着出了云阳狱,不知以后还会怎么样,但秦良玉早已随夫多次出征,这位巾帼英雄绝不会默默无闻的——
回到织造署,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也在等张原回来,忙道:“张公子,我干爹请张公子去有事商议。”
张原就随小高到署衙内院书房,钟太监对明日的生祠进香典礼很是期待,见张原来,先问张原晚边去了哪里,倒要秦民屏去寻?
张原道:“焦太史同意收我和宗翼善为弟子,晚饭也是在包副使南园用的,焦太史借住在南园。”
“焦弱侯焦状元收你为弟子了!”钟太监瞪大眼睛看着张原,突然有些愤愤不平,说道:“为何你就如此讨喜,咱家就这么不受人待见?”
钟太监这也是把张原当自己人的缘故,这才会在张原面前发这样的牢骚,牢骚发出来就表示心无芥蒂,不然掩藏着就是怀恨在心——
张原忙问:“公公此言何意,谁敢冒犯公公?”
钟太监坐回圈椅,颇显沮丧道:“谁有胆子敢冒犯咱家,还不就是你的老师焦状元,咱家慕他状元的名声,托包副使向他求一篇‘钟氏生祠记’,那老焦一口回绝,说不写这应酬文字,其实他哪里是不写应酬文字,分明是看不起咱家。”
钟太监确实很恼怒,却也只能发发牢骚,焦竑名声极大,又不做官,只是讲学,他钟太监能奈其何?
张原暗暗摇头,钟太监为这生祠大张旗鼓有些过头了,人家堂堂状元给你一个太监写生祠记,这让人家颜面何存!
张原安慰了钟太监几句,却听钟太监道:“张公子,咱家这时找你来商议的就是这件事,焦弱侯不给咱家写咱家就另求他人,你族叔祖肃翁学问既佳、名声也大,请肃翁为咱家写一篇生祠记如何?咱家有重谢。”
张原暗叫:“糟糕,结交一个太监也真不容易,太监有时是不大讲理的,你得顺着他的性子,不能惹毛了他——”
钟太监目光炯炯盯着张原,等张原答复。
张原说道:“钟公公也知道我在居然草堂求学,要到下月底才回山阴,公公要作生祠记,肯定是要在祠前勒石立碑的吧,若由我叔祖作记,岂不是要到年底才立得成碑——”
说到这里,张原有意停顿,钟太监果然问:“那依你之见该请谁作记?这作记其实咱家也不急,年底作生祠记再刻碑也不迟,要的是名流贤士作记。”
张原道:“生祠是公公的终生大事,我能尽多少力就绝不敢藏私,只要公公舍得出重资,我愿恳求焦老师为公公作记——”
钟太监大喜,连声道:“若能请得焦状元为咱家作记,要多少银子尽管说,三千两银子够不够?要么就五千两?”
太监好虚名往往更甚于读书人,因为太监有深刻骨子里的自卑。
张原道:“我只是说尽力去恳求,成不成难说,焦老师年高德勋、海内文宗,要请他写这样的碑记,我是完全没有把握,只是感公公与我的交情,这才奋力去求。”
钟太监被张原吊起了胃口,感激道:“咱家知道你为人最是厚道,也不像其他人那般表面奉承咱家,背地却骂咱家阉狗——你尽力去办就是了,不管成不成,咱家都领你的情,当然,能办成最好,要多少银子咱家都豁得出去。”
张原道:“公公,在下直言,求焦状元为生祠写记,就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没有这个面子,就是出银万两焦状元也不屑一顾——公公别急,我既说要求焦状元为你作记,就绝不会搪塞公公,虽没有十分把握,五、六分还是有的,但必须迂回着去求——”
钟太监急不可耐问:“怎么迂回去求?”
张原道:“公公也知今年浙江先旱后涝,多处受灾,各地都有饿死的饥民,公公若肯出银在那宝石山下建一座养济院,收容孤儿、救济贫民,那就可以借这个名义请焦状元写一篇‘养济院记’,焦老师是仁厚长者,这样的碑记他是会写的,而且此事对钟公公来说是一举三得,钟公公建养济院得了乐善好施的名声,此其一;养济院记的碑刻可以存放在生祠中,焦状元的名声照样借到了,此其二;这第三点最是重要,钟公公在宝石山下建了养济院,那些得了公公恩惠的民众就会时时上山给生祠进香,即便公公百年之后,这香火也不会断,也没有人敢毁弃公公的祠庙,养济院的子子孙孙会拼死维护公公的祠庙——公公意下如何?”
张原这不是挖钟太监的钱,的确是为钟太监着想,钟太监无后,积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引导他做些善事才是真正的朋友情义,嗯,山阴的阳和义仓也得让钟太监出点银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掌嘴二十的婢女
战国四公子之首的孟尝君有个门客名叫冯谖,为孟尝君去封地薛城收债,冯谖非但没收回债反而把全部的债券都当着那些债户的面给烧毁了,孟尝君很是恼怒,听冯谖一番解释后依然不悦,后来孟尝君与齐王不睦,罢相退归薛城,薛城百姓扶老携幼相迎,孟尝君这才感受到当年冯谖毁券收买人心的好处,这就是著名的“狡兔三窟”的典故——
钟太监不是那种大字不识毫无自知之明的糊涂太监,心里也隐隐担心自己离开杭州之后这生祠会被人给拆了或者挪作他用,他原打算是托张其廉、包涵所等官员帮忙照看,但他也知道自己与这些官员并无深交,若他回京能居内廷高位掌大权,那么杭州的官吏自会奉承,根本不用担心生祠被拆,可一旦居冷门监局,谁还会搭理他,这时听了张原的一番话,豁然开朗,尖声大笑起来,说道:“张公子堪称咱家的良师诤友,咱家听你的,既然杭州百姓称咱家为西湖功德主,那咱家就再做一次大善事,建一个养济院——”
太监笑声有点耍绕涫窃诰惨估铮蛑比缫硅梢话悖旁煤笔液弥犹嗪芸炀筒恍α耍档溃骸罢殴樱ㄑ迷阂枚嘁影桑奂宜溆行┗睿梢膊荒苋グ。髂昊鼐┗沟盟拇Υ虻隳亍!�
张原微笑问:“公公肯出多少银子买名声?”
钟太监思忖片刻,咬咬牙道:“不超过一万两的话,咱家还能筹措。”
张原道:“那公公就出九千两银子吧,公公,在下还有点私心,想请公公相助。”
“私心?”钟太监笑呵呵道:“你说,咱家能帮得上的会尽量帮你。”人有私心才好结交嘛。
张原说道:“宝石山下的养济院,公公若独自筹资兴建并收容救济那些病残孤独,怕是一万两银子还不够,而且公公一人出银太多还会被一些小人议论说公公贪墨,我以为公公出银八千两就足够,另外的钱物公公可向杭州城中那些官绅富户劝募,有公公首倡,再募集上万两银子应该不是难事,以后公公回京,这养济院还得交与官府管理,但只要有焦状元的碑记在,那筹建养济院的仁义名声就永远是公公的——”
“张公子深谋远虑,想得周到,想得周到。”钟太监连连点头,尚存的一点顾虑这下子也彻底打消了。
张原又道:“前日我曾对公公说过,我族叔祖在山阴建了一个义仓,由我充当社正,但我年幼位卑,至今才劝募到几千石粮——”
没等张原把话说完,钟太监就已明白张原的“私心”,笑道:“咱家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劝咱家出银九千两,建养济院八千两,另一千两捐给你山阴义仓是吧,原来这便是你的私心,哈哈——”
张原作揖道:“望公公成全。”
钟太监感慨道:“张公子,咱家虽是内官,却也知书达礼,这么多年从朝廷到地方,阅人多矣,还真是没见过你这样没有私心的,你有古贤人之风,让咱家由衷敬服——咱家先前说了,一万两以下咱家承受得起,咱家就出一万两,八千建宝石山养济院,二千助你山阴义仓。”
银子由一千变二千,张原当然高兴,钟太监说他没有私心这绝对是错看了他,人怎么能没有私心呢,只不过他眼光壮阔深远一些罢了,当下深施一礼:“公公高义,张原代山阴受灾民众拜谢公公。”
钟太监拉着张原坐下,笑道:“咱家捐助二千两银子,那是要留名的,到时你写那山阴义仓记得提到咱家的义举。”
张原笑道:“那是自然,但公公这二千两银子还是折算成米为好,如今绍兴、杭州米价腾踊,往常一两银子可买两石米,现在只能买一石,但松江一带却未遭受旱涝灾害,米价稳定,公公是否可以派两艘官船去松江购买四千石粮运至山阴,这样山阴百姓受惠更多。”
松江米价虽比山阴便宜近一半,但若是民船、商船去买米,从杭州到嘉兴就有五个税关,把米从松江运到山阴,税费、船费、佣工费也差不多抵得两地米粮的差价了——
钟太监摇头笑道:“张公子啊张公子,你的精明无人能及,咱家偏偏就喜欢你的精明,你只管在南屏草堂专心求学,除了向焦状元求那篇碑记外别的都不用你操心,待你下月底回山阴,必有四千石米随你一道还乡。”
张原今夜游说钟太监,说动钟太监出万两巨资,若是以四百年后的人民币来衡量,万两白银大致相当于七百多万人民币,杭州织造署虽说油水足,但万两白银对钟太监来说显然不是小数目,可钟太监捐出这样的巨资非但不肉痛,反而心情愉快,这就是张原的本事。
答应了要为钟太监求焦竑写养济院碑文,张原不敢怠慢,心里想着该怎么向焦老师开这个口,这事一定要办好——
初九这日,张原参加了宝石山钟太监生祠迎塑像、受香火的仪式,浙江省的三司大员都来恭贺,秦民屏带着八名土兵去灵隐寺把钟太监的木雕像抬到宝石山上,自来生祠都是造福一方者离开后,百姓感怀其德,这才建祠纪念,钟太监还在杭州,生祠就已建好,还自己亲自参加迎像上香,这真是奇闻,东阳木雕匠人手艺精湛,依着钟太监的模样造像竟有五、六分相似,装束打扮依那三宝太监郑和的模样,沿途颇有民众围观看热闹,没看到有顶礼膜拜的,窃笑腹诽的倒很多,所以说钟太监一离开杭州其神像就被拖出去当柴火烧了的可能性很大,所谓杭州百姓称钟太监为西湖功德主那是张原当日杜撰的,但若养济院建成,钟太监就真是西湖功德主了,百姓会感其恩德的,宝石山生祠或能长久——
……
焦竑年事已高,不能像黄汝亨那样每日上午到居然草堂授课,三日来一次,接受诸生问难,九月初十这日上午,须发如雪的焦状元来到居然草堂,在座诸生各以本经向焦状元提问求解惑,焦竑思路依然敏捷,易、书、诗、礼、春秋,有问必答,诸生平日的疑难一朝豁然而解,欢喜自不待言——
张原的本经是《春秋》,他的提问是关于《春秋》的辨体,焦竑指点道:“夫《春秋》虽为褒贬时事而作,然亦有不尽然者,有人事断者、有论理者、有辨疑者、有公世者、有发明者、有重教者、有重戒者、有征验者、有感慨者、有属望者、体各不同,难以律视。苟于此不明,作文必不入式,欲其科目,胡可得也?近来断体能言之,至于他体,则懵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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