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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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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张原,杨石香显得很是愉悦,说道:“张兄来得正好,请张兄助我等一臂之力——”指着不远处的沧浪亭道:“那拂水山房社五子说是来以文会友,其实是为了展现文才,想把我青浦社并入其拂水山房社。”
张原微笑道:“合并成大社也很好啊,同志者众,经常聚会切磋制艺,岂非雅事。”
杨石香笑道:“张兄说得是,在下也想合并大社,却不想他人并我,只想我并他人,若我青浦社把拂水山房社给并了岂不是好。”
张原大笑。
杨石香见张原年少,就把陆韬拉到一边,低声问:“陆兄,你这内弟制艺如何,能顶得上洪道泰吗?洪道泰去华亭未归,我们这边五虎将少了一人。”
青浦社虽说有十余名社员,但岁考常在一、二等的就只杨石香、陆韬、洪道泰、金伯宗、袁昌基五人,要与拂水山房社的人较量八股,当然要由他们五人出场——
陆韬道:“我内弟的制艺在我之上。”
“当真?”
“当真。”
杨石香大喜,他是知道陆韬的人品的,陆韬绰号陆君子,说道:“那好极,就让张公子顶替洪道泰,我们青浦社这次若能并掉拂水山房社,那以后我们编选的时文集子就可行销苏州、松江两府,既可扬名,又有银钱收益。”
其时各地的文社大都有书铺支持,文社成员会揣摩风气写一些流行的八股文编纂成集刊印,时文集子是书铺的畅销书,文社的名气大,该文社编选的集子销量就大,两京十三省数百万的儒童甚至生员就靠阅读这些时文集子来了解制艺的流行新风尚,八股文也讲时尚的,有明一代八股文的内容与体式都在变化中,嘉靖年间的八股文就与万历时的八股文风格大不相同,而现在流行的时文又与万历十五年前的八股文大异,若把万历十五年前会试高中的墨卷放在当下或许会连县试都通不过,这并不是说如今士子的制艺水平远远高出了前辈,而是文体风尚的不同,考官都是受流行风尚影响的,八股文又叫时文就是这个道理,时文,时下之文也——
杨石香家里就开着一个书铺,青浦社日常聚会所需的开销用度都由他出,青浦社诸生的八股集子由他刊刻印行,这些都是优等生员的制艺,所以在本县是卖得不错的,杨石香当然不想青浦社被并了去,而若能反把拂水山房社并过来,由他主盟这两个文社,那他的书铺就要发财了,所以才对张原如此热情——
张原与姐姐张若曦立在芍药圃边低声说话,问知杨石香是开书铺的,张原就明白了杨石香要兼并拂水山房社的用意了,杨石香是想借文社的名声卖书发财,这种想法很实在,张原则不以为然,结社若只盯在银子上那就太没出息了,他要结一个大社,要像现在的东林党那样能够影响朝政,东林党是由在朝官员和赋闲官绅组成的,而他要结的这个大社则以生员为主,晚明生员有几十万之众,顾炎武说晚明生员是一大害,而若能善加引导,影响力肯定是惊人的——
当然,这极难,这还只是一个想法,如何去做还得循序渐进,首先他必须取得生员功名,还有就是要有名声,要有大名声,那么就从今日与拂水山房社的以文会友开始这第一步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清风明月本无价
青浦社的金伯宗、袁昌基先后到来,杨石香为他们引见张原,相互客气一番,一起上沧浪亭,亭上拂水山房社的五位士人纷纷起身来相见,互道姓名,这五人分别是长洲范文若、常熟许士柔、孙朝肃、华亭金琅之和昆山王焕如,主盟拂水山房社的是范文若,这范文若已经是举人功名,因为前年丧母,丁忧未满,所以没有进京参加今年的会试,范文若家里开着一个大书铺,书铺就叫拂水书屋,是苏州府三大书坊之一。
一个举人、四个廪生,拂水山房社阵容强大,个个眼高于顶,未把小小青浦社放在眼里,那范文若游目四顾道:“这亭子也叫沧浪亭,实在是贻笑大方,不知诸位可曾去过苏州沧浪亭,那一泓清水贯穿、万竿翠竹倒映,真乃人间仙境,这地方实在是拙鄙了一些。”
范文若这么一说,杨石香、陆韬等青浦人都感颜面无光,不过范文若话虽刻薄,但也是实情,苏州沧浪亭确实不是这水仙庙的小园能比的——
杨石香解释道:“此亭原本无名,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悬上一匾叫了沧浪亭,让诸位仁兄见笑了。”
还没开始较量八股文,青浦社这边先就气势矮了一截,主人的优势没有了。
既要扬名,张原当然不甘平淡沉默,而且这个范文若也实在无礼,哪有客人一来就说主人屋宇拙陋的,分明是有意挫折青浦社诸人,当下开口道:“园亭虽美,也要有会赏之人,欧阳永叔有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岂不是讥讽。”
拂水山房社五人一齐看着张原,范文若拱手问张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方才杨石香一一介绍过青浦社四人的名字,敢情范文若根本就没注意听。
张原拱手道:“在下山阴张原张介子。”
范文若“哦”的一声,转头便问杨石香:“杨兄,青浦社连外县的儒童也招纳入社吗?”那语气含着讥讽。
杨石香道:“这位张公子是本县陆生员的内弟,乃上月山阴县试案首,补生员是早晚的事。”
拂水山房社的金琅之讶然道:“他便是山阴张介子!”
范文若便问:“金贤弟认得他?”
金琅之向张原作揖道:“久仰张公子大名,今日是第一次见。”
金琅之是华亭人,董其昌次子董祖常被张原踢伤的事在华亭已传扬开来,董祖常是华亭一霸,华亭人对董祖常在山阴挨打是拍手叫好,金琅之也是如此,所以此时一见张原,顿生好感。
张原还礼道:“见过金兄。”
范文若见金琅之对张原这般客气,便有些不悦,心想县试案首也算不得什么,有多少人少年就中了秀才,到老了还是秀才,而他范文若四年前就乡试传捷,这举人的名声和地位岂是秀才能比的,更何况张原还不是秀才,连童生都不是,童生还得通过了府试才能称作童生——
范文若道:“张公子年少有才,我等想见识一下张公子县试时的制艺。”这是探张原虚实,看张原八股文到底作得怎么样,会不会是刚好撞对题才中的案首?
张原道:“范举人在此,在下怎敢冒昧,还请范举人展示制艺,让我等揣摩学习。”张原是要看看范文若的八股文是个什么水平,知彼知己嘛。
范文若哈哈大笑,袖出一卷,说道:“今日以文会友,我拂水山房社五人都带了各自的时文集子来,大家一起切磋吧。”
金琅之、许士柔等四人也取出各自的八股文集,虽都是薄薄一卷,但纸张精良,刻印精美,拿出来给人看很有派头,反观青浦社四人,除了杨石香是石印本之外,陆韬、袁昌基、金伯宗三人都是手稿,是自己装订成册的,与拂水山房社五人手里的文集一比就显得很寒酸了,张原就更不用说,就只三张纸——
范文若忍住没有加以嘲笑,说道:“我拂水书屋为本社二十位社员刻印了专集,刻版保留,以后有新的八股佳作可以添加进去再印,出外以文会友携此一卷甚是方便,也有大社风范,诸位若能加入我拂水山房社,只要制艺好,也能出专集行销大江南北,这对日后乡试也是很有帮助的。”
杨石香有些尴尬,刻印一卷书需工本银十余两,若要雕版精致的话要二十多两,拂水山房社的确阔绰,不是他能比的,说道:“小社也有为社员出集子的预想,一步步来。”
范文若道:“并社之事容后再议,我们先切磋制艺,请贵社哪位仁兄先朗诵一篇自己的佳作吧,我们一起品评。”
杨石香便对陆韬道:“陆兄,你先念诵一篇吧,陆兄去年岁试的那一篇‘君子终无食’就很好。”
陆韬便起身拱手道:“那就由在下抛砖引玉了,在下这一篇八股题为‘君子无终食’——”,清咳一声,从破题开始,承题、原题、起讲到提比,琅琅诵来,到提比时有些记不清,便对着手稿念道:
“是故为仁者,始必有所争于其大,而后必有以及乎其细。辨之富贵贫贱之分,凡皆为大端,而恃大端,遂足成德乎?日用饮食之故,其类甚纤,而其来方于此多也甚密,离合之数,方于此多也,君子亦谨持其隙而已——”
这是提比出股,下面还有提比对股,陆韬还待往下念,那范文若却举手道:“可以了,陆兄这篇就念到这里吧,精华已尽——”
陆韬甚是尴尬,这篇八股文是他的得意之作,正摇头晃脑念得起劲,突然被人打断不让念,真如骨鲠在喉,很是难受,陆韬为人一向良善,少与人争,而且范文若是举人,地位在他之上,只好怏怏作罢。
张原暗恼,这个范文若着实无礼,举人就可以这样盛气凌人吗,便拱手道:“范举人,我姐夫这篇制艺才念到一半,为何就说精华已尽?”
范文若对这个青衿儒童屡屡藐视他的权威也颇不悦,说道:“这提比二股连对仗都不工,再听下去有何意思。”
陆韬面红耳赤,心中虽然不服,却不好申辩,范文若年龄与他相当,但人家是举人啊,六十岁的秀才看到二十岁的举人也得称前辈——
张原可不管什么前辈,说道:“这二股经义暗融,次第清晰,精华逐次展现,至于对仗不工,这是万历年以来八股与古文合流的新风尚,难道范举人看时文是只看八股架子不看文义的吗?”
范文若大怒,一个青衿儒童敢这么和他说话,这还有没有尊卑规矩了,若是在苏州,他立马就要给张原一个耳光,让这后生小子懂得尊敬前辈,这范文若不去想自己无礼在先,他认为自己是举人,颐指气使、训斥诸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一个小小儒童敢这么质问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范文若厉声道:“无知儒童懂得什么!三字经都没读通就敢在这里说什么精华、风尚,把你的县试制艺念给众人听听,我倒要看看你这山阴案首是怎么得来的!”
范文若说话已经毫不留情面,堂堂举人何必对一个小小儒童留情面,当然要大声训斥,若张原是青浦社的人那他还会有所顾忌,毕竟此次来是要拉拢青浦社的,但张原是山阴人,那就正好杀鸡儆猴,借训斥张原来显威——
张原心道:“这范文若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一点涵养都没有,我只争论八股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就这般咆哮,敢情你不是来以文会友的,你是来耍威风的,这种人简直就是文霸文痞啊。”
张原并不动气,淡淡道:“在下的县试案首是怎么得来的与此次文会无关,范举人若有意清除山阴县的科举弊病,可以去山阴查访并向提学道控诉,今日是以文会友,双方文社各出制艺互相探讨,青浦社这边已经朗诵了半篇制艺,下面应该轮到拂水山房社了,范举人既说青浦社这篇制艺不佳,那就请范举人念诵一篇佳的出来,我等洗耳恭听。”
一边的金琅之暗暗点头,这敢打董祖常的人果然不凡,金琅之并没有与范文若同仇敌忾,他觉得张原虽然对范文若不甚谦恭,但说得有理,八股并不求对仗工整已经是时下风气,看范文若暴跳如雷毫无城府,张原淡然应对却又绵里藏针,两相对比,风度迥异——
范文若傲然道:“好,就让你这儒童见识一下前辈是怎么作八股的——”环视沧浪亭中诸人道:“这是范某四年前乡试时的首艺,范某能中式凭的就是这一篇。”当下在亭子正中来回踱着方步,朗诵他的乡试首艺墨卷“大畏民志”,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不用看手中文集,踱着方步越念越大声,似乎声音越大文章就越妙——
张原坐在亭边,双目微翕,侧耳倾听,静心强记,他要给范文若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第一百四十四章 欺负痛了
张原与青浦社、拂水山房社诸人在沧浪亭上论艺争辩时,张若曦和穆真真就在水仙庙小园的芍药和海棠间流连,张若曦一边赏花一边问穆真真话,问这堕民少女是怎么投在她张家门下的?
张大小姐和张原少爷一般的平易可亲,穆真真心中欢喜,便从大善寺卖果子被喇唬追着跑说起,张原少爷怎么帮她脱险、怎么找到三埭街让人抓走了喇唬、又出钱请鲁医生治好了她爹爹的黄疸病——
张若曦听穆真真三拳两脚就打倒了几个喇唬,奇道:“真真你会武艺啊?”
穆真真含羞点点头。
张若曦道:“难怪小原会带你出来,你会武艺的。”侧头瞅着这堕民少女雪白的脸颊和红红的唇,那微微眨动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美得奇异,穆真真身材高挑,大脚轻捷,只是这种畏怯的羞态,让人很难想象她有武艺能打人——
张若曦想起一事,低声问:“真真,告诉我,小原欺负过你没有?”
穆真真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少爷怎么会欺负婢子呢,少爷对婢子很好很关照。”
张若曦抿唇微笑,穆真真没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好直接问,便开玩笑道:“那肯定是因为你会武艺,小原才不敢欺负你,不然就欺负了。”
穆真真起先含笑道:“怎么会,少爷不会欺负婢子,若婢子做错了事,少爷要责罚也是应该的——,”正这样说着,可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如果少爷也像那些喇唬那样给她白眼侮辱她欺凌她,那她怎么办?
这样一想,心如刀绞,别人欺负她她不会伤心,如果连少爷也欺负她那她就觉得眼前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心痛得要抽搐,穆真真很少流眼泪,这时眼泪却夺眶而出——
“啊。”张若曦慌了,赶忙安慰道:“别哭别哭,快别哭了,小原还是欺负了你是吧,把你欺负痛了是吧,唉,这个人,我还以为他变得乖巧了,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
穆真真却又破涕为笑,想想自己真是没道理,少爷哪里欺负她了,害得大小姐误会,等下说不定会责备少爷,忙道:“大小姐,少爷没有欺负小婢,真的没有。”
张若曦纳闷了,问:“没欺负你那你哭什么?”
穆真真难为情道:“婢子是想起少爷对婢子好,感动得哭了。”
不知为什么,张若曦倒被穆真真说得脸红起来了,岔开话题道:“我们到亭边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好像在念八股了,哦,不是青浦社这边的人在念,是苏州人,拖着苏州腔呢。”
两个人走到沧浪亭边一看,亭上是两社中人,亭外或坐或立都是拂水山房社带来的仆人,见她二人走近,十几双眼睛“唰”地聚过来,穆真真无所谓,男装的张若曦却吃不消被这样盯着看,生怕露破绽,便轻声道:“真真,我们先到神祠去拜拜太湖水仙,等下再来。”
水仙庙殿宇数楹,正殿供奉的太湖水仙是个女子,宝相庄严,却又有妩媚之相,张若曦和穆真真拜了拜,转到宝座之后,却有少妇、幼女坐在后面歇息,边上几个小婢、仆妇伴随,这是杨石香的女眷,杨石香叮嘱了庙祝,今日除了参加文会的一干人外,不放其他人进来,所以就让妻女跟着他一道来游水仙庙,跟随的婢仆有十余人——
张若曦一见有少妇幼女在这里,顿忘自己是扮男子的,趋前笑问:“你们是来游园的吗,芍药开得正好,海棠半凋零了——”
走近那少妇跟前时,小脚立足未稳,身子一侧,手自然就按在少妇肩头好稳住身子,少妇和身后的婢女都吓得尖叫起来,一个粗壮的仆妇怒道:“哪里来的狂生,敢调戏我家少奶奶。”冲过来挥拳朝张若曦就打——
穆真真眼疾手快,一手搀住张若曦,一手格开那仆妇挥来的一拳,那仆妇用力过猛,踉踉跄跄冲出几步,差点摔倒。
少妇和那幼女都站起身来怒视张若曦,一个婢女就叫道:“婢子去喊人来——”杨家的男仆就在殿外。
张若曦一看不妙,事情要闹大,赶紧摘下汉巾冠道:“误会误会,我也是女子。”
张若曦今日梳的是男子发髻,难以取信于人,赶紧又一手扶着穆真真,跷起一足,脱去蝴蝶履,露出小小弓鞋——
少妇与那些婢子、仆妇都是愕然,少妇转怒为喜,问:“你是谁家女眷?”一面命仆妇给张若曦看座——
张若曦坐下道:“我是陆生之妻,自家姓张。”
那少妇道:“我家相公姓杨,今日主此文会,陆家娘子的相公也是来参加文会的吧。”
张若曦道:“是,还有我弟弟也在沧浪亭中。”
少妇姓秦,遇到张若曦很高兴,笑道:“陆家娘子胆大,敢扮男子出游,我却是不敢。”
张若曦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道:“嘘,万勿声张,若被家中老人知道,是要挨骂的。”
少妇秦氏和女儿都嘻嘻的笑,秦氏让仆妇端上茶点,请张若曦食用,絮絮叨叨说话,很是亲热。
坐了一会,张若曦道:“且去看看文会怎么样了,杨家娘子也一起去吧。”
秦氏笑着摇头道:“我可不敢去,我家相公看到会责骂我,等文会散了再去看芍药吧,陆家娘子以后多多往来。”
张若曦和穆真真转出神祠,张若曦吃吃笑道:“若不是真真帮我挡了一下,我差点被当作孟浪登徒子挨顿好打,这男子可不是那么好扮的。”
穆真真笑道:“不怕,伤不着大小姐的。”
……
沧浪亭上,拂水山房社的盟主范文若高声朗诵完了自己乡试首艺“大畏民志”,喘了两口气,傲视青浦社诸人,又盯了一眼张原,轻蔑一笑,却又假意谦虚道:“这是陈年旧作了,不值一哂,请诸位品评。”回到西首坐下,坐等对方夸奖。
杨石香正待出口称赞,张原道:“且慢——”拱手问范文若:“范举人这篇制艺可曾在我绍兴府刊印过?”
范文若道:“据我所知,绍兴府是看不到我这篇制艺的,这篇制艺在我拂水书屋也只刻印过专集,并未在外行销。”
苏州属于南直隶,绍兴是浙江,范文若参加乡试是在南京,绍兴人参加乡试是去杭州,绍兴书铺赶着刊刻的都是会试墨卷和杭州乡试的墨卷,不会刻印其他行省的墨卷,因为卖不出去,各省有各省的文风,乡试主考官也要考虑各省文风不同来取士的——
张原道:“那就奇了,为何这篇八股文我曾在一部《可仪堂时文八百题》的集子里读过?”
范文若疑惑道:“《可仪堂时文八百题》,有这部书吗,我怎么不知道?”范文若是开书铺的,大江以南的书铺出了什么大的时文集子他肯定知道,《可仪堂时文八百题》那肯定是数十卷的大部头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而且可仪堂这书铺名字也不熟悉,也许是小书铺——
却听张原说道:“可仪堂选本里的这篇‘大畏民志’与范举人方才朗诵的‘大畏民志’大同小异,但我以为,可仪堂选本里的那篇更为精妙冷隽,而且文后注释说是正德年间某地乡试前三名的墨卷——”
范文若“腾”地站起身来,戟指张原,厉声道:“张原小子,今日你若不把那部《可仪堂时文八百题》交出来对证,我就叉你去见官,你这是辱我乡试首艺是抄袭,我与你誓不两立。”
陆韬、杨石香等人都是大惊失色,诬说举人墨卷是抄袭,张原这个祸闯得太大了,这要是见官,张原绝对要挨板子——
陆韬上前几步,正要缓颊求情,却见张原从容不迫道:“何必见官,这事若见官岂不就闹大了,于范举人名声有损——请存雅量,暂勿暴躁,让在下把话说完。”
范文若怒极,厉声道:“你说,你说,今日你若不拿出证据来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张原道:“我既说这篇‘大畏民志’我曾读过,当然会拿出证据来,但那本《可仪堂时文八百题》的书我现在是拿不出来的,远在山阴,而且是几年前看过的,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别急,听我说,书是没有,但那篇制艺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我可以当场背诵。”
范文若听张原这么说,心中一凛,冷笑道:“我这篇制艺既是乡试墨卷,流传到山阴也是有可能的,恰被你读过,恰被你记住了,今日就想以此拙劣伎俩来羞辱我是吗?”
张原不疾不徐地道:“我早先问过你,你说这篇制艺绍兴不会有,现在又说有了,好,我不与你争这个,我只朗诵我所记得的这篇制艺,让诸位听听与范举人的这篇相同在哪里,不同又在哪里,如何?”
众人都不敢开口。
范文若盯着张原,恨恨点头道:“好,好极,就让众人听听你的这篇‘大畏民志’是什么样的,到底如何个精妙冷隽法,看究竟是谁抄袭谁!”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张松戏曹瞒
陆韬知道张原是不忿范文若的盛气凌人,范文若也的确无礼,以文会友却连他的一篇制艺都不肯听完就加以讥讽,一向好脾气的陆韬也觉甚是不快,可张原说范文若的举人墨卷与前人制艺暗合,这可就闯大祸了,张原若不能自圆其说,那范举人肯定会拽着张原去见官,侮蔑前辈、辱及朝廷科举威严,张原挨板子是逃不了的,那他该怎么向妻子若曦交待啊,若曦呢?
陆韬扭头朝芍药花圃那边望,没看到张若曦和穆真真的身影,想必是进祠里拜水仙去了,陆韬心中着急万分,起身拱手道:“范兄,我这内弟年幼,望——”
范文若喝道:“年幼就可诽谤前辈吗!”
就听张原清朗的声音说道:“请范举人和诸位仁兄听仔细了,在下这就开始朗读《可仪堂时文八百题》里的‘大畏民志’篇——”,念诵道:
“得思志之所自,即讼可以悟本也。盖民志而至于大畏,必有其所以畏者在也。此虽为讼言之乎,而知本之道,已不外是——”
范文若冷笑道:“这破题、承题,与我的制艺是一字不差,哼,你能强记也算小有才,可你今日就算把我的制艺全文背诵下来我也饶不了你!”
张原道:“急什么,听我继续朗诵,请注意听后二比、后二小比和大结,这几处有明显不同,而且比范举人更为清通隽达、理致分明。”
范文若恨得牙痒痒,点着头道:“你念,你念。”
张原将提二比、中二比和过接念过之后,略略提高声音,朗诵道:“——所以大畏民志,徒无讼之实也,即民德之说也。无讼者新民之一,即无讼者,明德之一,此自为本来者也,兼而言之者也;由无讼而思新民,其为新民者不一,由使无讼一而思明德,其为明德者不一,此异末而共本者也,专而言之者也。兼言之而本在,专言之一而在大,此谓知本矣。盖天下有求本之理,不更有求末之理,犹之为夫子之言,得无讼之道,不必更得听讼之道,故知本不复言末也。然此言可以知本,不足以尽本,又何也?重华之德,岂殊文祖,而放殛之典,继乎平章;文武之德,岂逊平康,而刑措之风,迟乎孙子。然则无讼固不足以尽明德,并不足以尽新民也哉。”
全篇朗诵完,张原对拂水山房社诸人拱手道:“范举人的这篇‘大畏民志’,诸位仁兄想必是熟读的,自能辩出在下方才诵读的后二比与大结是与范举人那篇大不相同的,范举人的后二比是——知本则本之自全者,其始终无旁落而终必无偏举之弊矣,不更言始终矣;知本则本之渐致者,其先无凌节之施,其后必无逆至之应矣,不更言先后矣——诸位,范举人,在下没有错漏吧?”
沧浪亭上沉寂无声,众人都惊呆了,都在想:“莫非这范文若的乡试首艺真的是抄袭得来的?”
陆韬是又惊又喜,张原果然有证据,忽听亭外有人清咳了一声,这声嗽太熟悉了,陆韬转头望去,就见妻子若曦和穆真真二人立在亭外一处假山下,见他看过来,若曦便轻轻招了招手——
陆韬起身,正待出亭,就听张原又说了一句:“请诸位细辨这两篇大同小异的制艺的高下。”
众人依然不发一言,面面相觑,又都看着范文若——
那范文若已经是面红耳赤,额角青筋直绽,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颤,他苦研时文,文章好坏还是辨得出来的,这“大畏民志”题出《大学》,他的制艺紧扣德治为本、法治为末,自以为阐发得题无遗义了,但张原在后二比发挥出听讼与使无讼的新义,转折而更上一层,界线分明,毫不粘滞,极尽文章之妙,从全篇来看,前面相同,后半部分颇有不同,而且不同之处正是比他精深高明之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遭受如此沉重打击,范文若丧魂落魄,懵了,范文若对自己的制艺是极其自负的,这次来会青浦社诸人,就是要以艺服人,从而将青浦社并入拂水山房社,不料朗诵出的乡试制艺却与正德年间的旧文暗合,而且那旧文还比他的高明一些,这让范文若完全不知所措了,既冤枉又失落,先前睥睨诸生的傲然气势全无,嘴唇颤动,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拂水山房社的许士柔、孙朝肃、王焕如三人大觉颜面无光,如坐针毡,不知是不是应该立即离开?
杨石香、袁昌基等人则是惊讶万分,如果范文若真是抄袭那绝对是一大丑闻,而若不是,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石香见气氛尴尬,便出面转圜道:“范兄,诸位,这想必是一场误会,四书题就这么多,今人制艺与前人暗合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韬快步出亭,走到假山下,张若曦轻笑道:“方才差点被杨秀才的家人给打了——”
陆韬惊问何故?张若曦说了,又问:“亭上的那些人都盯着小原做什么?”
陆韬便将方才亭上的事说了,道:“《可仪堂时文八百题》这书真没听说过,若曦,你山阴母家有这部书吗?”
张若曦摇头道:“没有,小原前几年根本就不怎么读书,那时他才多大啊,他这应该是在捉弄这个范举人。”
陆韬奇道:“张原能背诵出范举人的制艺这又怎么说!”
穆真真一直静听二人说话,这时说道:“大小姐、姑爷,少爷极聪明,听过一遍的书就能记住,少爷眼睛不大好,这一向都是请人读书给他听,厚厚的一叠书,听过一遍就都记得牢牢的。”
“啊。”张若曦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这本事!”
穆真真道:“是去年暑天少爷眼睛不好,不方便看书,就一直请人读书听,少爷过耳不忘的本事就是那样练出来的。”
张若曦看着夫君陆韬,惊喜道:“原来如此,因祸得福啊,难怪小原学问长进这么多,书听一遍就能记住,这可多省事。”
陆韬笑道:“介子这是张松戏曹瞒,不过这可比张松戏曹瞒难得多,这不仅要强记,还要修改。”
张若曦忙问:“修改得如何?”
陆韬道:“犹胜原文一筹。”
张若曦喜极,说道:“且看这个范举人如何下台!”与小婢穆真真一道靠近沧浪亭一些,听亭中人说话,陆韬则回亭中去——
……
张原并没有咄咄逼人继续质问范文若,附和杨石香道:“杨兄说得不错,四书题就这么多,圣人大道也如日月在天,谁都能看得分明,既要代圣人立言,那么作同题文偶与前人暗合也不稀奇。”张原是要挫折范文若的骄气,并不是要树死敌。
范文若听张原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一些,讪讪道:“真有这等奇事,范某真是惭愧了。”问金琅之、许士柔等人可曾读过《可仪堂时文八百题》?金、许等人都表示惭愧,孤陋寡闻,未曾读过——
正这时,忽听亭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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