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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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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笼罩住了整个天空,拱桥下昏暗如暮夜,张萼他们都快看不清棋盘了,脑袋栽在棋盘上盯着看。
张原却是悠闲,因为担心炽亮的闪电晃到眼,干脆闭上眼睛。
突然,“唰”的一声,由远而近,好比沙地上走来鸭群,大雨下来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投醪河顿时活跃起来,好似一条隐在地表的潜龙,摇头摆尾开始浮现。
武陵轻声道:“少爷,这里不能再待了,很快就会涨水的。”
张萼叫道:“不行,挑灯夜战也要把这局棋下完。”
张原可不愿和张萼这个疯子磨蹭,说道:“三兄,你们是几个人战我一人啊。”
张萼没出声,听到另一个人笑了起来,这人说道:“介子,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你何时学得这一手好棋,只怕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张原转过身,雨下来之后,天稍微亮了一些,只见张萼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声伎潘小妃,另一个是眉目清朗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量中等,双颧微突,下巴稍尖,眼睛极有神。
“啊,是宗子大兄。”
这个宗子大兄不出现,张原就还没来得及记起,这时现身竹亭,张原的两世记忆霍然交汇,张岱张宗子,周作人、林语堂、黄裳极推崇的晚明小品文大家,张原读大学时有个老师就是张岱的崇拜者,说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是天下第一等的文章,因为老师极力推荐的缘故,张原也看过不少张岱的小品文,最欣赏的是张岱旷达诙谐的性情,张岱的《自题小像》自嘲道:
“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之人耶有用没用?”
这是明亡后张岱貌似旷达其实伤感的感慨,而现在,张岱才十六岁,是绍兴张氏子弟,是西张的长房长孙,更是一个有品位的纨绔子弟——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这就是此时的张岱,大张原一岁的族兄。
第十二章 白头蹉跎老神童
“介子,这几个月我在武林读书,不知道你得了眼疾,现今可大好了?”
张岱笑着上下打量这个族弟张原,他是昨日才从杭州回到山阴的,听王可餐说起张原下蒙目棋的事,颇为好奇,方才又听说堂弟张萼在这桥下与张原对弈,便赶来看看,见张原果然是背转身子不看棋枰全靠记性下棋,这让自负聪慧过人的张岱非常惊异,因为张岱非常清楚围棋的盲棋有多么难,再细看棋局,张萼的黑棋已呈败势,他接手帮着下,却也无力挽回。
张原也打量着这位名传后世的族兄,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宗子大兄关心。”这才想起张岱去杭州读书是为了乡试备考,因为今年是壬子年,每逢子、午、卯、酉年就是乡试之年,三年一次,八月举行,故称秋闱,中举的士子次年进京参加京城会试——
张岱是绍兴府的神童,八岁时跟着大父张汝霖到西湖的别墅避暑,大名士陈继儒也在西湖游玩访友,陈继儒骑着一头大角鹿,往来湖滨,好似神仙中人,某日,陈继儒来拜访张汝霖,见到了张岱,便对张汝霖说,听说你这个孙子善属对,我要当面考考他,就指着屏风上的《李白骑鲸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八岁的张岱应声对道:“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陈继儒别号眉公,陈眉公放声大笑,摸着张岱的小脑袋说:“那得灵敏至此,吾小友也。”
张岱十二岁时县试、府试、道试连捷,成了山阴县最年少的秀才,绍兴人都说西张又要出状元了,张岱的高祖张元汴就是四十年前的状元郎——
因为年幼,张岱没有参加己酉年的乡试,而这一次,则是志在必得了。
有着后世记忆的张原却是心里清楚,张岱才高命蹇,少年成名,到白头依然是老秀才,这科举取士虽然看似公平,但也有很多才学过人之辈蹉跎场屋、困顿一生,远的不说,山阴本地的就有徐渭徐文长,徐文长才华横溢,可就是死也考不上举人,大名士陈继儒也只是个秀才功名,当然,焚毁遥馈⒎牌瓶嫉某录倘遄鏊囊扛呷耍不斓煤懿淮怼�
生逢此世,跑到陕西去啸聚灾民作乱自称闯将、八大王那不是张原的理想,像范文程那样做满清的开国功臣更是张原深恶痛绝的,也不能学陈继儒做悠哉悠哉的隐士,陈继儒在明亡之前就死了,他张原现在才十五岁,所以只有科举这条路可以走,一步步来,只希望不要走得太累,还得留点精力享受生活不是——
但从陈继儒、张岱的经历来看,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并不一定就能科举顺利,八股文考试一定另有诀窍,他一定要找到这诀窍,而且出名要早,若是等到崇祯十六年才考上进士,那可就哀哉了。
……
张岱见张原眯着眼睛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叫了一声:“介子——”
张原这才恍然道:“哦,宗子大兄不是下月初九乡试吗,怎么却回来了?”
张岱道:“这次回来主要是向大父请教一些事,也沿路散散心,月底再赴武林。”
张萼道:“大兄这次乡试,自是手到擒来,有什么好着急的,也就是看名次高下而已,若能中解元那就快哉了。”
张岱嘴角含笑,矜持道:“解元是命数,争不来的。”
十六岁的张岱显然是信心满满,中解元要靠禄命,但中举却是稳稳的。
一边的张原却是暗暗叹息,眼前这个少年意气风发的宗子大兄,一直考到明朝灭亡、考了三十年也没考上举人,然后国破家亡,披发入山如野人,只有借手中笔回首往事前尘、追忆末世繁华,实在是可悲可叹——
“如果可以,我应该帮帮这位宗子大兄。”然而转念又想:“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不经历国破家亡沧桑之痛,宗子大兄肯定写不出那些飘逸洒脱、饱含深情的绝世美文——《湖心亭看雪》、《西湖七月半》、《金山夜戏》、《二十四桥风月》……这些绝妙的小品文怎么办,这可都是文学瑰宝啊,不能因为宗子大兄的命运改变了就没了啊。”
……
雨越下越大,桥面上一片“沙沙”的雨声,雨水又沿着石缝淌下来,先是滴滴嗒嗒,再是成串成溜,那投醪河水也喧嚣沸腾起来,风声、雨声还有雷声,在这桥拱下说话要叫喊才能听得见——
张萼还舍不得这局棋,叫喊道:“介子,这棋还下不下了?”
张岱摇头喊道:“没法下了,输得不能再输了,三弟,你下不过介子的。”
张萼不服气,但大兄张岱的棋力稳稳压他一头,大兄既这么说,那这棋只怕真是不行了。
张萼这回倒没有恼羞成怒踢翻棋桌,只是唉声叹气,忽然又高兴起来,喊道:“大兄,你来和介子下一局,领教一下介子的厉害。”
张岱有点跃跃欲试,却道:“这水马上就要涨过来了,再不走就要连亭子一起被冲走——对了,这竹亭是三弟让人建的吧。”
张萼笑道:“舍我其谁,谁有我这般风雅。”
张岱笑道:“且看这风雅的亭子能不能扛得住暴涨的河水。”
这时,小丫头兔亭拿着两把油纸伞过来了,桥拱下有张岱、张原、张萼、武陵、王可餐、潘小妃,连同兔亭一共七人,两把伞哪里够。
兔亭说:“宅子里也没有那么多伞。”
潘小妃道:“我去叫人拿伞来。”脱下青丝鞋提在手里,冒雨跑着去了。
声伎潘小妃名字酷似女子,却是演小花脸的,性子也爽朗,而旦角王可餐神态举止都像女子。
潘小妃很快就跑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每人腋下挟着三把伞,自己就是赤头淋雨,这样跑得快。
张岱道:“先不忙回去,我们且到桥上看水。”
张原便与张岱、张萼一起到石拱桥上俯看投醪河水,两千年前越王勾践誓师伐吴,会稽父老送上壶浆甜酒,勾践跪而受酒,命人将酒倒进这条河里,军士迎流痛饮,这就是投醪河得名的由来。
一场暴雨,投醪河水奔流浩大起来,这河湾涨水尤其快,眼看着三拱桥下全部过水,那个竹亭已被水淹了半截,张原等人就在桥上撑着伞看这竹亭什么时候才会被水冲走?
张岱询问张原下盲棋的事,张原倒没怎么说,那张萼却竭力替他吹嘘,说张原过耳不忘,洋洋三十卷的《春秋经传集解》听过一遍就能背诵,更神奇的是因为眼疾而开启了宿慧,上辈子读过的书都记得——
张岱暗暗稀奇,他很清楚堂弟张萼的习性,自高自大,桀骜不驯,哪里会这么夸赞别人!
张岱道:“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介子的过耳不忘,现在就到介子家去,也向五伯母问个安,可好?”张原之父张瑞阳在东张排行第五,所以张岱称张原母亲为五伯母。
“快看快看,亭子浮出来了。”潘小妃大叫道。
张原探头一看,拱桥下那个竹亭载浮载沉地出来了,半歪着缓缓流去。
张萼连叫:“有趣有趣,下游有人会拣到个亭。”瞥眼看到站在张原身边的小丫头兔亭,便加了一句:“拣到个兔亭。”
这话没有多好笑,张萼却捧腹大笑,这家伙真是异于常人的。
第十三章 蜀道难
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小丫头兔亭拿伞出去好久了,还没看到张原回来,张母吕氏有些担心,由伊亭陪着,小脚伶仃小心翼翼走过坑坑洼洼积水的后园,站在后门口朝投醪河那边张望,正好看到张原他们过来了,这才放心。
“五伯母安好。”
张岱向张母吕氏施礼,少年张岱奢靡浮华,鲜衣骏马、美婢娈童的许多爱好与堂弟张萼差不多,但他不会向张萼那般狂躁不可理喻,他知书达礼。
张萼以前来找张原玩耍,有时遇见张母吕氏只是叫声“伯母好”,就匆匆而过,哪会鞠躬施礼,这时见张岱行礼,也就跟着行礼问安,所以说张萼是被他母亲王夫人宠坏了的。
张母吕氏含笑道:“宗子何时回来的?快进来,快进来,避避雨。”
张原与张岱、张萼来到西楼书房坐定,武陵上茶,张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眉头微皱,没说什么,但也不肯再喝,显然是嫌张原家的茶太劣。
张原微微一笑,心道:“张宗子,你还嫌我家茶劣,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少年时享用太过头了,老来穷困潦倒,竟要亲自挑粪灌园,被两个老妾呼来喝去的使唤——”
张萼问:“大兄,你和介子先来一局围棋如何?”
张岱欣然道:“时辰还早,先对弈一局,再考校介子过耳不忘的本事。”问:“介子,还下盲棋吗?”
张原道:“是。”这并非故意藐视张岱,而是因为下盲棋需要非常的专注和耐心,能极大地锻炼记忆力和想象力。
张岱颇为不悦,淡淡道:“那好,我就见识一下介子的盲棋。”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屋顶窗外,好似急管繁弦,颇助棋兴,这局棋下了半个多时辰,张岱执白,终局输了五子半。
张岱有些愧恧,偏那张萼又在一边哈哈大笑道:“大兄也下不过介子啊,哈哈。”
年少傲气,张岱面皮挂不住,负气道:“介子,再来一局。”
张原道:“宗子大兄,今日就下到这里吧,我还要向大兄请教诗书。”
张岱的心智不是张萼比得了的,略一回想方才的对局,发现自己始终没有胜机,看来这不是一局的胜负,而是介子的棋力实在是在他之上,再下也定然输多赢少,更何况是负气的对局——
“嗯。”张岱道:“听说你听了一遍《春秋经传集解》就能成诵,那我考考你,文公四年,经传都记了些什么?”
张原背诵道:“四年春,公自至晋。夏,逆妇姜于齐。狄侵齐。秋楚人灭江。晋侯伐秦。卫侯使甯俞来聘。冬十有一月壬寅,夫人风氏薨。”
这是《春秋》记载的鲁文公在位第四年发生的大事,背诵完经文,张原又将《左传》对这一年大事的解释朗朗诵出。
张岱喜道:“一字不差,怎么以前却没看出介子有如此天资!”
张萼道:“不都说了吗,介子是得了眼疾后静坐入神开启宿慧了。”
张岱道:“那介子可称得上是读书种子了,想必也是要由科举求功名了?”
张原毫不含糊地应道:“正是。”
张萼撇嘴道:“俗!”他觉得自己整天斗鸡走马不俗。
张岱笑道:“甲第科名,世上第一艳事,黄榜一出,即使深山穷谷,也无不传其姓氏,试看天下士子,谁能不俗?”
张萼道:“我就不俗,我视功名如粪土。”
张岱摇着头笑,不和这个堂弟理论,问张原:“介子开始学制艺了没有?”
制艺就是时文,就是八股文,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命刘伯温创制的文体。
张原道:“正要向大兄请教制艺。”
张岱道:“你是以《春秋》为本经是吧,我是《诗》,八股文并不难,你把《四书集注》和春秋三传读通了,就能学作八股文,只是我辈书生,不能专务八股,那样眼界小了、心思腐了,将为韩、柳、欧、苏这些前贤所笑,我极欣赏东坡说的‘为文当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张原点头称是,心道:“这是苏轼《文说》里的话,当然是绝妙的文论,嘿嘿,我算是明白徐文长、陈继儒、张宗子这些才子为什么屡试不中了,八股文规矩很多,你才情大发,写起来万斛泉涌、滔滔汩汩,肯定要冲破八股的樊篱,那就是破格了,考官要讲规矩的,自然不能录取你。”
却听张岱又道:“时文也有做得好的,王季重、刘启东都是时文大家,于规矩之中有飞扬文采,两人都已中了进士。”
张原问:“王季重就是王思任吧,那刘启东是谁?”
王思任也是绍兴人,孤傲刚直,豁达诙谐,鲁迅曾引用过这位老乡的一句名言“会稽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垢纳污之地”,至于刘启东,张原记不起是谁了?
张萼道:“刘启东便是刘宗周,一介穷酸。”
原来就是刘宗周啊,张原“哦”的一声,刘宗周是晚明儒学大师,开创的蕺山学派很有名,黄宗羲就是刘宗周的学生——
就听张岱喝道:“三弟不得无礼,启东先生是大父都敬重的人。”
张萼“哼”了一声,说道:“是他先对我无礼。”
张岱奇道:“启东先生怎么对你无礼了?”
张萼愤愤道:“他不是在城东大善寺设馆授徒吗,上月大父命我去向他求学,我去了,可半天不到,他就把我赶出来了,对大父说此子不可教也,害我挨大父痛骂——真正气死我也!”
张原、张岱都大笑起来,张萼这副轻浮暴躁的纨绔模样,以严谨刚直著称的刘宗周当然不会收他为徒。
张萼却又洋洋得意起来,说道:“那穷酸拒我入门,我也没让他好过,当夜我就带了两个小厮跑到大善寺,朝他住处窗户丢石子,还把他的门都给砸了,估计那穷酸唬得屁滚——”看了一眼张原,闭上了嘴。
张岱连连摇头,这个堂弟太荒唐,二叔父不在家,大父也管不了他,不过张萼看上去对介子似乎颇为忌惮,这是怎么回事?
张原又问张岱童子试的事,张岱道:“童子试的截搭小题难做,县试、府试、道试都是只考一场,每场做两篇八股文,县试、府试是四书题,道试会有五经题,今年童子试早已结束,介子要考就要等到明年了,逢丑、辰、未、戌年进行岁考,寅、巳、申、亥年科考,明年二月先是县试,然后是四月府试,后年参加提学官的道试。”
张原心道:“秀才也是三年考一次啊,这还真耽误不起。”
张岱又道:“童子试最难,据我所知,大约五十取其一,乡试三十取一,会试十取一,而我们绍兴府文风极盛,读书人多,生员尤为难考,估计六、七十才取一。”
这好比向张原当头泼一盆冷水,六、七十取一,这录取比率也太低了吧。
张萼笑嘻嘻道:“介子,知道蜀道难了吧,何如吹笛唱曲、博陆弈棋快活,你有盲棋神技,去武林、去金陵、去广陵,包管也得一世逍遥,无拘无束,不比做官差。”
第十四章 兔子,走着瞧
傍晚时分,雨过天晴,原本蒸笼一般的闷热一扫而空,竟能感觉到丝丝秋意了,说夏雨如赦书真是一点也没错,真让人如蒙大赦。
张原送张岱、张萼至三拱桥边,但见晚霞映空,天清气朗,浑不见方才电闪雷鸣、急风骤雨的痕迹,只有浮浮涨涨、充塞两岸的投醪河水显示着方才那场暴雨的威力。
雨后空气清新,张原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多谢宗子大兄的指教,祝宗子大兄秋闱早传捷报。”
张岱笑道:“若秋闱得中,我就得赶赴京城参加明年初的会试了,以后只怕难得与诸弟们一聚了,本月十八,我请族中同辈兄弟游砎园,另外还要请几位即将同赴乡试的本县同学,可餐班声伎到时也会在砎园搬演新剧《牡丹亭还魂记》,绝对是眼福耳福啊——介子到时可以出门吗?”
张原道:“鲁云谷先生说我盂兰盆节后就可随意了。”《牡丹亭》还是要看一看的,也借机认识一些优秀的山阴士子,不能整日宅在家里读死书。
张岱说道:“好,到时我让人来邀你。”说罢,点了一下头,与张萼并肩走上拱桥,王可餐、潘小妃等人一溜跟在后面。
走到桥西,张岱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原还立在河岸一株高槐下,若有所思的样子,在张原身后,是东张八户高高矮矮略显破旧的宅院——
“三弟,东张的介子真是神了,蒙目下棋、过耳成诵,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个本事!从小他都是唯你马首是瞻的小跟班,得了一场眼疾就变了个人一般,真是匪夷所思。”张岱一边走一边摇头。
张萼见大兄也夸赞张原,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是有点快活,说道:“也许风水轮流转,该转到他们东张了。”
张萼是口无遮拦的,张岱瞪了他一眼,说道:“风水转到东张后,你还怎么整日花天酒地!”
张萼笑道:“也不会一下子就转过去吧,再有个二十年就够我受用了,待我死后,管他东张西张,谁贫谁富。”
张岱冷笑一声,不再理睬张萼,心道:“有我张宗子在,西张就不会败落——介子若能科举上进同样也是我山阴张氏的荣耀,东张、西张,本是同宗。”
少年张宗子豁达又自信。
……
石桥这边的张原独自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绍兴府童子试六、七十取一,这还仅仅是秀才,乡试举人又是三十取一,会试进士再十取一,也就是说从儒童到进士,等于要从几万读书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比喻一点也不夸张,比他后世经历过的高考要残酷得多。
怎么办,混吃等死似乎也是一种活法,张萼可以这么活,他不能,三十年后胡马渡江、剃光脑门留大辫子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适应的吧,王思任绝食死了、刘宗周绝食死了,张岱想做忠臣但杀头怕痛绝食怕饿,躲进深山苟活——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近处喧嚣的投醪河水也收敛安静了一些,暮色降临。
张原将脚下一块石子轻轻踢向投醪河,水花也没溅起一朵,突然大叫一声:“兔子,走着瞧!”
身后也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少爷是叫小婢吗?”
张原转过身,见小丫头兔亭站在后园门边,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脑袋上梳着的两个小丫髻还翘着两截辫梢,很像两只兔耳朵。
张原笑了起来,说道:“没叫你,我看到对岸跑过一只野兔。”
“啊,有野兔,在哪里?”
小丫头顿时活泛起来,跑到张原身边,伸长脖子朝对岸张望,却哪里有什么野兔。
张原伸手弹了弹兔亭那免耳朵一般的辫梢,问:“兔亭,这丫髻谁帮你梳的?”
“是伊亭姐姐。”小丫头答道。
……
晚饭后,大丫头伊亭提了一竹篮衣服到穿堂这边的水井来洗,这是少爷张原换下的衣服,午后大雨少爷与西张的少爷们玩耍弄湿了衣服换下的。
伊亭只为太太吕氏还有少爷张原洗衣服,也会顺便帮兔亭洗一下,因为兔亭还小,至于武陵,她是不管的,武陵换下衣服都是求厨下的那两个仆妇帮忙。
穿堂左侧有个小门,过了小门就看到一排土墙瓦房,那是张原家的厨下、杂物间和仆役的住所,这里与后园相连,水井就在后园边上,后园菜畦的浇灌以及全家的用水都靠这口水井。
圆圆的水井围着一圈石井栏,井栏下的青苔或厚或薄,一只漆着桐油的水桶搁在井栏边上。
伊亭放下竹篮,解开水桶横柄上盘着的绳子,正要去井里提水,那排瓦房最东头的一间跳出一个十八、九岁的男仆,头戴阔边深网巾,身穿青布衫裤,脚上是荡口鞋,五短身材,一脸的斑痘,笑问:“伊亭姐,今天怎么到这边洗衣了?”
这男仆就是张彩,张大春的儿子,是张原家的奴仆,有奴契的。
伊亭斜了他一眼,说道:“河里涨水了,不到这里洗去哪里洗。”手一松,水桶“扑通”一声落到井里。
张彩站在伊亭身后,看着伊亭弯腰提水,为了做事爽利,伊亭用浅色布条紧紧束着腰,这个弯腰奋力提水的姿势就显得绢布狭领长裙下的圆臀很翘。
张彩眼睛发亮,咽了一下口水,说道:“伊亭姐,让我来帮你。”上前故意挨挨擦擦,手去碰伊亭的臀——
伊亭裙下一脚踢出,张彩“哎哟”一声,跳开几步,俯身揉着小腿骨,叫道:“伊亭姐,你好狠心。”
张彩的父母今天不在城里,去鉴湖田庄了,只有两个厨下的仆妇闻声走出来,笑嘻嘻看热闹。
伊亭理也不理张彩,自顾提了三桶水倒在一个大水盆里,坐在一条小板凳上开始洗衣服。
那张彩揉了几下小腿,不痛了,又过来蹲在伊亭面前,满脸堆笑道:“多谢伊亭姐脚下留情。”
伊亭搓洗着衣服,头也不抬,冷冷道:“离我远点,别惹我。”
张彩往后稍微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伊亭姐,我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等了一会,见伊亭没反应只顾洗衣,便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我爹要为我提亲了。”
伊亭这才“哦”的一声,说道:“那是好事啊。”
张彩挪近一步,问道:“你可知我爹要提亲的是哪个女孩儿?”
“不知道。”伊亭随口应道,随即察觉有点不对,抬眼看那张彩,张彩一脸的热切,斑痘泛彩。
伊亭的两条柳叶眉慢慢竖起来,张彩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起身退开,却听伊亭道:“张彩,你过来,问你话呢。”
张彩慢慢靠近,随时准备逃开,说道:“你问吧。”
伊亭低声问:“你爹要向谁提亲?”
张彩不吭声,过了一会才答道:“伊亭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不行。”
伊亭“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棕刷丢在大木盆里,瞪着张彩道:“我绝不肯。”
张彩撇撇嘴,咕哝道:“只要太太肯就行——”
“你说什么!”伊亭怒道。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张彩赶紧逃开几步,离得远些又死皮赖脸道:“伊亭姐,我张彩人物也算齐整,家底也殷实,你为什么不嫁我?”
“家底殷实?”伊亭冷笑一声:“都是从主家田地里掏摸来的吧。”
张彩脸上变色,收起嬉皮笑脸,说道:“伊亭姐,话可不要乱说。”悻悻然回自己屋里去了。
伊亭心烦意乱地洗衣服,心想:“太太过于相信张彩一家了,什么事都交给张大春打理,别的不说,单那夏麦秋粮这两季田租,张大春与佃户合谋,就从中克扣一小半,哼,风调雨顺,年年歉收,都收到张彩家箱底去了。”
张大春一家欺得了上瞒不了下,只哄着张母吕氏,大丫头伊亭颇有心思,早就冷眼瞧出不对劲了,也曾向张母吕氏提起过,张母吕氏半信半疑,女流之辈,张原父亲又长年在外,也无力追查整治——
洗好了衣服,伊亭提着竹篮回内院,西楼少爷的书房里亮着灯光,少爷在读书呢,少爷自得了眼疾后似乎精明晓事了许多。
“要不要把张大春的事告诉少爷,让少爷拿主意?”
站在内院大天井边的伊亭犹犹豫豫地想,抬头看,半圆的月亮升起来了。
第十五章 将游园
伊亭晾好衣服,没见太太使唤她,便走到西楼书房外,从门缝一觑,见少爷穿一件玉色直裰,刚刚洗浴毕,还披散着头发,背着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口里不停歇地背诵着什么。
伊亭不识字,但看少爷那凝神专注的样子,显然不是胡言乱语,定是在背诵诗书,心道:“少爷长进了,识字明理,我可以把张大春的事向少爷说说,免得太太受张大春谗言让我嫁给张彩,我嫁谁也不嫁张彩,靠抠挖主家发昧心财,我伊亭看不上。”
伊亭想等少爷背诵完了再进去,可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少爷嘴里滔滔不绝,什么这年春、那年夏的没完没了,只有一次似乎记岔了去翻书,还没等她进去,又开始背诵了。
伊亭等不住了,轻轻叩了一下门框,叫声:“少爷——”
张原正在温习前两天范、詹两位清客读给他听的《春秋榖梁传疏》,温故而知新,背诵的同时也在加深经传义理的理解,听到大丫头伊亭的声音,转身面向门口,说道:“伊亭吗,有何事?”
伊亭进到书房,向张原福了一福,开口道:“少爷,小婢有件事要禀知少爷,就是张彩家的事。”
“哦。”张原眉毛一挑,坐到椅子上,看着伊亭道:“你说。”
少爷举止神态真像个大人了,伊亭忐忑的心镇定了一些,说道:“就是鉴湖田庄佃户税租的事,那张大春——”
武陵快步进来,说道:“少爷,范珍先生求见,还带着秋菱。”
张原道:“请范先生到前厅坐,我马上就来。”待武陵去后,方对伊亭道:“你先大致说说。”
伊亭便将她知道的关于张大春勾结佃户以歉收为由少交田租的事说了,张原问:“我母亲知道这事吗?”
伊亭道:“也知道一些,但太太有倚重张大春一家的地方,不便翻脸,怕无人打理田庄。”
张原点点头,问:“伊亭,你怎么会想到要对我说这些,我——才十五岁。”
伊亭道:“十五岁那也是家主,少爷会长大的,最要紧的原因呢,就是小婢方才在井边洗衣时,听张彩说要让他爹爹向太太提亲,把小婢嫁给他,小婢不愿,小婢不能与这种人一起损害主家。”
张原起身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南楼去,我自有计较,不会让你嫁给张彩的。”
伊亭走后,张原匆匆束了头发,戴个凌云巾,到前厅见范珍。
范珍一见张原,赶紧起身一揖到地,说道:“介子少爷,范某特来拜谢,本想在酒楼宴请介子少爷,却怕府上的奶奶责怪,哈哈。”
年届五十的范珍如沐春风,面带春色,想必秋菱侍候得好。
立在范珍身边的秋菱跪谢介子少爷相救之德,并说要入内院向太太磕头,张原便让兔亭带秋菱进去,张母吕氏起先茫然不知所以,待听秋菱说了原委,甚喜,儿子这事处置得极好,不然的话,她可不肯让秋菱留下服侍儿子,儿子才十五岁——
前厅的范珍呈上二十两银子为谢,张原笑道:“范先生何必多礼,我这也是举手之劳。”不肯收。
范珍为人精明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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